金牌芳香師 一章結
    [金牌芳香師/作者:愛打瞌睡的蟲]

    高級芳香理療師,到古代後發現找不到工作,怎麼辦?

    她只是想賺錢吃飯,這都會惹上海盜,真折壽哦。

    沒想到在新雇主家裡意外找到了未來的人生方向。

    天無絕人之路,她要重操舊業。

    事業會有的,小錢錢會有的,男人……也會有的……吧……

    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

    蟲子窩:二六零五七七九九。

    敲門磚:你最喜歡蟲子創作的哪個角色?

    第1章初來乍到(上)

    熱……好熱……

    水……水……要水……好想喝水……

    太熱了……怎麼會這麼熱……是起火了吧……那個瘋子果然還是引爆了炸彈……

    自己沒死麼……那麼近的距離……

    李文芳從昏迷中漸漸清醒過來,耳邊是辟啪辟啪的燃燒的聲音,濃煙嗆得李文芳無呼吸,但奇怪的是似乎沒聞到化工產品燃燒的氣味,她明明記得出事的樓層是賣皮具箱包的。

    李文芳掙扎著想睜開眼睛看看自己被爆炸的氣浪給推到了哪裡,身上好像也不怎麼疼,就是嗆著難受,空氣裡滿是木材燃燒的氣味。

    李文芳覺得很奇怪,她明明是給困在商場作為人質,怎麼爆炸之後好像環境就不對了呢?她可是從高職開始就和精油持續打了十幾年交道的芳香理療師,嗅覺靈敏是職業特點,沒有什麼氣味能騙過她的鼻子,李文芳雖然頭還暈暈的,但她百分百的確定這嗆人的煙味裡真的沒有化工品的氣味,而且也沒聽到消防員救火的動靜,周圍除了燃燒的辟啪聲外沒有別的聲音。

    李文芳很想看看自己現在到底身處何地,但她的眼皮猶有千斤重,四肢也好像被捆著沙袋,怎麼使勁都沒力氣,既不能睜眼也不能翻身,意識完全不能控制身體,就像垂死一般軟綿綿地全身無力。

    真悲哀啊,死在火場裡,還是在外國的火場裡,真不該計劃這場旅行。

    李文芳想起自己的親朋好友有些絕望,傷心地哭泣起來。

    眼淚一滴滴地從兩側太陽滑落,打濕鬢發落在耳廓,又很快被火場的高溫蒸發,很不舒服,李文芳完全是下意識地抬手擦了一把眼淚然後接著哭。

    哭了兩嗓子李文芳突然啞火,她意識到奇跡發生了,剛才四肢還不能動彈呢,這會兒就能抬胳膊擦眼淚了,李文芳一興奮一激動,使勁一掙,先前千斤重的眼皮也變成了羽毛般,很自然輕松張開了眼睛。

    視線短暫地模糊之後慢慢清晰,能看清左手邊不遠處的火苗,但視線正前方仍然是模糊的黑色,李文芳小心地伸手摸了摸認出來似乎是床板,好像自己正躲在床底下,怪不得大火一時沒燒到自己身上。

    求生本能噴湧而出,壓住了李文芳對所處環境的疑問,先活著離開這裡再說。

    李文芳知道自己必須離開這個危險地,躲在床底下只有死亡一條路,沒被燒死也要被嗆死。

    李文芳手腳並用,在地上一點點的挪動著,從床底下爬了出去。

    趴在地上環顧四周,李文芳確信自己的確是被火場包圍,除了床前這一小塊地面和那塊床板,周圍能燒著的東西都在劇烈燃燒,床上的被褥都燒得臭臭的。

    大火和高溫讓空氣產生扭曲,濃煙模糊視線,什麼都看不清,李文芳只看出己不是在出事的商場裡,怪不得聞不到化工產品燃燒的怪味,這不知年代的破房子裡只有爛木頭做的家具,而身上的衣服更是只有在古裝劇裡才能看到。

    沒空去想關於空間時間轉換的問題,李文芳眼下的當務之急是離開這個要命的火災現場。

    李文芳打量了一番找到了房門的位置,但房門已被大火包圍,要逃生就得冒著被燒傷的風險一鼓作氣沖出去。

    沒有猶豫的時間,房門和窗戶都已燒壞,外面大量的新鮮空氣湧入火場,帶來充足氧氣,火借風勢,大火越燒越旺,李文芳可不想自己變成香噴噴的人形烤肉。

    窗戶就在床的上方,但床上都是火,不可能上床跳窗逃生,只有從房門走。軟手軟腳的李文芳勉強爬起來,看准房門的位置,將裙子翻起來罩著頭,憋著口氣彎下腰,雙手牽著裙擺低頭沖向房門。

    眼看就要跑到門口了,突然腳下一絆,李文芳一個趔趄,身體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可卻沒摔在地上,有個什麼東西接住了她,李文芳順手一摸,發現是個人,還是個男性長者,因為李文芳摸到了胡子。

    老人已經一動不動不知死活,但身上還有體溫,李文芳趕緊又摸了摸頸動脈,覺得還有細微脈動,當下也管不了那麼多,總不能看著一個大活人活活燒死在火場裡,往後的日子她非做噩夢不可。

    李文芳掉轉身來到老人頭前,雙手伸進老人腋下,以背對房門的姿勢將老人生拉硬扯地拖了出去,這時候根本顧不上火苗有沒有燒到人身上,只想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

    出了房間就是廳堂,大門大敞,滿地都是燒壞的各種家具,頭頂的大梁也岌岌可危,不斷有燒斷的木頭從上面掉下來。

    李文芳不敢停留,求生的本能爆發出強大的力量,她硬是把沒有知覺的老人拖到了門檻外側,剛拍熄兩人身上的火苗,還沒來得及打量這外面是個什麼景況,就聽屋裡轟隆一聲,火星四濺,大梁坍塌落下,很多屋瓦掉入屋中,火光和濃煙從破掉的屋頂竄上天空,照亮了半邊夜空,就像燃起了一個巨型篝火,照得院子通亮。

    李文芳嚇壞了,怕這整間屋子垮掉,繼續拖著老人來到院中間,這可憐的破屋就只有這一間平房,廚房是個搭在屋簷下的窩棚,院子也小得可憐,火勢蔓延到了院子的籬笆牆上,引燃了院牆邊的雜物,但幸好院子中間沒有著火,除了煙氣嗆人之外算是相對安全的場所。

    李文芳覺得奇怪,怎麼燒成這樣都沒個來救火的,站起身想看看這破屋是不是遠離人煙的獨門獨戶,可這一看又讓李文芳從心底感到一陣心驚肉跳——咫尺相鄰的兩戶鄰居的房子同樣燒得火光燭天,而遠處的天邊一樣有沖天大火和濃煙。

    就好像棚戶區火災一樣,一家燒一家,沒有盡頭。

    而更讓李文芳感到恐懼的是,大火都燒成這樣了,除了自己,居然就沒再聽到一點人聲,好像這些燒著的房子都是空的無人居住似的。

    李文芳可不相信這些屋子是空的,她這不是從火場裡拖出個老人麼。

    想到老人,李文芳趕緊回到老人身邊跪下做人工呼吸和心肺復蘇,希望能將他救回來。

    不知反復進行了多少遍,老人終於有了反應,沙啞的聲音顫顫地吐出兩個字——“丫兒……”

    “爺爺,我在呢。”李文芳伏下身在老人耳邊應道,“你堅持住,會有人來救咱們的。”

    老人一雙渾濁的眼睛渙散地望著夜空,焦距根本沒有落在李文芳臉上,他吃力地抬起右手擺了擺,“丫兒,我不行了……”

    看到老人這樣的眼神,李文芳心裡也有數了,黯然地安慰道,“別這樣說,會有人來的。”

    老人沒聽到李文芳的話,掙扎著伸手入懷,從懷裡掏出一本燒得有些殘破的書冊遞給李文芳,“丫兒啊,交給你了……”

    李文芳顫抖著雙手接過書冊,“爺爺……”

    “……別讓壞人奪了去……”老人才說完,手一松腦袋一歪眼睛一閉,再沒了聲響和動靜。

    “爺爺……!”李文芳扔下書冊推了推老人的身體,又再次長時間地摸他的頸動脈,確定是沒有脈動了,這才失神地坐在原地。

    李文芳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她坐了一會兒才想到應該看看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怎麼會除了自己就沒有別的活人。

    李文芳爬起身跌跌撞撞地來到院門前,一腳踹開燒著的籬笆院門,跑出院子先來到右邊的鄰居家,隔著籬笆牆,借著火光李文芳清楚地看到平房大門處倒臥著一個男子,上半身在外面,下半身在裡面正著火,空氣裡一股蛋白質燃燒的特殊氣味,顯然這個人早已死亡。

    李文芳緊緊捂著嘴,忍著心底湧上來的惡心感又往前跑,看看別的鄰居家是什麼情況。

    一連跑了幾家,都是燒得火光燭天,熱浪讓人根本無靠近觀察,只能大概地看到院子裡沒有人的樣子,卻不知道到底有沒有人成逃生,但是蛋白質燃燒產生的那股特殊氣味一直彌漫在空氣中,很濃很濃。

    李文芳不敢再找下去,她知道這個不大的村子已經成了一片火海,明顯是被人惡意縱火,要是意外失火,全村不可能沒有一點動靜,那些沒有逃生出來的村民恐怕都已喪生火海,甚至有可能在起火前就都遭了毒手。

    李文芳強忍心頭的恐懼感,跑回老人遺骸的那個院子,她怕自己再肆意亂跑要是碰到真正的縱火犯就麻煩了。

    可是坐在被大火包圍的院子裡也不是那麼舒服的,煙氣太嗆人了,身邊又有一具漸漸冰冷下去的遺體,自己才剛剛來到這個陌生世界就遇上這種殺人縱火焚村的恐怖事件,李文芳覺得自己猶如坐在冰窖裡一般,周圍的大火都不能給她帶來絲毫的暖意。

    茫然無措中,李文芳的手無意間摸到先前被她扔在地上的書冊,趕緊一把撿起來拿在手上翻閱,她此刻迫切需要一些能轉移注意力的東西,好讓情緒鎮定下來。

    書冊整體大概燒壞了三分之一,封皮上的書名自然也燒沒了,李文芳一開始是機械式地一頁頁地翻,裡面寫的什麼內容一個字都未看進眼裡,直到翻了大半本書,李文芳神智漸漸清醒過來才終於看清內容,再次嚇她一跳。

    書裡有圖畫有文字,看上去像是筆記一類的東西,字跡還算工整,文字內容暫時沒仔細看,但圖畫卻看得很清楚,就是不認字的人都知道畫的是什麼——老式火槍,而且看樣式是前膛式火繩槍,還有一些大概是槍的零部件整體圖和細節圖。

    李文芳一陣狂暈,前膛槍,這得是多古早的槍啊,印象裡明朝鳥銃就是前膛火繩槍,難怪自己身上穿的衣服這麼奇怪呢,敢情是穿越轉世了。

    唉,果然還是死在了那個倒霉的商場裡啊。

    李文芳想清楚了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前因後果,唏噓不已。

    但不會自己來到明朝了吧?!

    李文芳又是一驚。

    第2章初來乍到(下)

    李文芳捧著書的雙手抖得越來越厲害,她的精神無接受這個現實,李文芳再次扔下書冊跑到外面呼吸新鮮空氣,她要冷靜冷靜。

    周圍除了大火就只有她一人,李文芳不想呆在火場附近,她向著夜風吹來的方向跑去,當感覺不到身後的熱浪時,李文芳聞到了鹹腥的海水味道,同時海浪拍打岸邊和巖石的聲音也傳到了她的耳朵裡。

    李文芳慢慢在沙灘上站住,面前是一片漆黑的大海,身後遠處是紅了半邊天的火場,海風有些冷,但又不是冬天海邊的那種冷,風中有一絲暖意,再看身上的衣服,現在的季節應該是春季。

    李文芳覺得好笑,都這時候了還有心情考慮季節問題,但這個小差倒的確讓她清醒了一些。

    清醒下來就好辦了,李文芳一坐在沙灘上考慮眼前事。既來之則安之,前塵往事已矣,雖然傷心但多想無益,現在的問題是如何活下去,這是頭等大事,好不容易活一回可別沒幾天自己把自己折騰死了,活好了才有閒情給自己前世立碑悼念。

    李文芳坐在沙灘上面朝大海左思右想自己活命的招兒,腦子裡奇怪的蹦出了一些記憶,似是這個身體主人的生平簡介,內容不多,只知本身姓名為李小丫,現年十五歲,這裡是李家村,全村人都姓李,主要靠打魚為生,自家是鐵匠,父親會一些木工活,一家人靠打些鐵器以及給漁民修理漁船為業,家裡除了父母和祖父母她下面還有三個弟妹。

    僅此而已。

    而現在來看,除了自己,其他人應該都遇害了。

    其實這個身體也死了,只是李文芳的靈魂來了才又活了過來,既然老天給了一次重生的機會,浪費就太可惜了。

    主意打定,李文芳心頭輕松了一些,活著比什麼都好,其他的以後再說。

    李文芳慢慢站起身,在沙灘上走來走去,撓頭地苦思冥想,孤苦伶仃的小孤女要獨自生存下去不是易事,身世簡單清白是件好事,利於她冒名頂替不會有人懷疑,但那本畫著槍支圖案的筆記很奇怪,那位爺爺一定不是普通人,那些圖案畫得很專業,顯然寫作人有著專業的槍支知識,加上那遺言顯露出來的慎重,李文芳覺得她必須要好好保護那本筆記。

    想到這裡,李文芳摸了摸身上發現筆記沒來,這才猛然記起自己出來之前似乎把那東西扔在了院子裡,趕緊提起裙子撒腿就往回跑。

    村子還在燃燒,但火勢稍小了些,李文芳找到她先前呆的那個院子,老人的遺體還躺在原地,那本用性命托付的筆記扔在他的身旁,李文芳沖過去撿起來前後翻翻檢查了幾遍,沒有別的異樣才揣入懷中。

    李文芳看著已經冷掉的老人遺體,拍拍懷中的筆記,許下承諾,“放心吧爺爺,我會好好保管,不會落到壞人手中的。”

    李文芳才發完誓,就聽到外面傳來嘈雜的人聲,恍惚間以為是自己幻聽,可再仔細聽聽,的確是人聲,聲音越來越近,好像有很多人在挨家挨戶地搜尋什麼。

    李文芳無判斷那些人是好是壞,她有些驚慌地想躲起來偷偷觀察,但這四面火海的地方哪有藏身之處,就在李文芳想沖出院子往海邊跑時,外面的人倒先來到了這處院外。

    “有個活的!”院門外兩個官兵打扮的軍士看著從頭到腳髒兮兮的李文芳興奮地叫嚷,“快來人,這有個活的!”

    李文芳懵了,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官兵跑進來,一人將自己拉開,一人蹲下身去檢查李家爺爺。

    “他已經冷了。又一個。”蹲下身的那個官兵搖搖頭站起來。

    “你是這家的孩子麼?除了你家裡還有誰跑出來了麼?”那個拽著李文芳的官兵問道。

    李文芳搖頭,輕聲道,“就我一個。”

    兩個官兵同情地低聲歎氣。

    更多的官兵跑來這個院子,看到李文芳他們的表情都有不同,有欣慰的也有難過的,同情的居多。很快這支隊伍的隊長也趕了過來,問了些李文芳的家庭情況,李文芳就把先前腦子裡浮起的那點記憶告訴給了對方,但當這隊長問起這個村子以及鄰居們的情況時,她就一個字都講不出來了,這具身體沒有告訴她關於這些的記憶。

    隊長沒有追問下去,他認為李文芳可能是刺激過度所以才答不上來,他覺得李文芳能回答先前的那幾個問題已是不易,再看李文芳一身上下狼狽模樣,當即把她交給了兩個士兵,讓士兵護送李文芳去軍醫那裡檢查傷勢,並讓她不要再回來。

    李文芳大概知道官兵打掃現場的方式是什麼,等大火熄滅後,所有未燒完的遺體都會被集中火化掩埋,那個慘狀絕對不是平民受得了的,官兵把自己支開是對的。

    李文芳最後看了一眼李家爺爺,抱著懷裡的筆記,隨那兩個士兵離開火場。

    兩個士兵走在李文芳兩側,一手拿著火把,另一手牽著李文芳,幾乎是以拖著跑的步姿帶她迅速離開村子。

    建在海邊的村子沒有什麼平坦的村道,李文芳被拖著走了一腳沙,鞋子都差點掉了,幸好軍醫的帳篷離得並不遠,就在村外,一個臨時搭起來的簡陋軍營。

    軍營這裡有不少士兵站崗,看到同僚護送一個平民過來立刻就有人通知軍醫,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軍醫出來領李文芳進了他的帳篷給她檢查傷勢。

    這種時候也管不了害羞不害羞的問題,命要緊,軍醫說脫衣服就脫衣服,只穿著中衣,卷起袖子和褲管讓軍醫檢查和上藥。

    李文芳在火場呆了那麼久,逃出來時身上又引到了火苗,四肢和背腰都燎起了一些水泡,頭發也燒焦了很多,就臉上和正面胸腹沒事,不過那些燒傷也不嚴重,經過軍醫檢查發現都是一些淺表灼傷,只要保持傷口清潔和按時上藥,半個月後就沒事了。

    李文芳在軍醫這裡洗臉理發驗傷上藥,還在這帳子裡睡到天亮,但直到她醒來跟士兵們一起吃了早飯,都沒再看到有第二個活人送過來治療。

    李文芳心裡大概有數了,不再抱有幻想。

    再晚些時候,有個士兵從村子跑過來報信,調了很多營裡的士兵去村裡干活。軍醫找到李文芳,讓她跟兩個士兵進城去。

    “姑娘,走吧,你也看到了,這麼久了只有你一個活的,跟我們的士兵進城去吧,去衙門留份供詞,然後你就在城裡討生活吧,別再回來了。”

    “誰干的?”李文芳啞著嗓子問道。李文芳雖然料到是這個結果,但當聽到這個消息還是多少有些難受。

    “海盜唄,還能有誰,不是第一次了。”軍醫無奈搖頭,把燒傷藥塞進李文芳手中,推推她,“走吧,好好活著。”

    李文芳收下藥,道了謝,隨那兩個士兵坐馬車進城。

    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很舒服,李文芳四下張望打量周圍環境,她也不與那兩個士兵交談,就是沉默地坐著。

    因為李文芳是那個村子唯一的活口,這兩士兵以為她可能是被嚇傻了,所以他們把李文芳的這種行為看成是一種生活無著的不安,自海盜上岸殺人以來像她這樣的平民他們已經看得太多,早已麻木,也就沒太理會她,只專注地駕車。

    沒有手表這種計時器,李文芳也不知道從漁村到城裡走了多久,她只知道被太陽曬得有些頭暈眼花口干舌燥之時才終於看到了雄偉的城牆,城牆下坐了一排衣衫襤褸的窮人在無所事事地曬太陽。

    城門口也是一樣,沒有人流和車流,守城的士兵都一副懶散模樣,李文芳抬頭看了一眼城門上頭,一塊與城牆顏色不同的灰白石塊嵌在上面,雕著濱州二字,李文芳還在發呆自己竟然識字,馬車就已經進了城。

    城裡頭也是一片慘淡景象,商家都沒什麼生意門可羅雀的樣子,街上隨處可見男女老少各種游民,想起軍醫說起過的海盜,李文芳當下就決定遲早要離開這個倒霉的城市去別處活命。

    士兵駕著馬車帶李文芳來到衙門前,李文芳認不來建築物所代表的社會等級,以為這裡最多是個縣城,可衙門上的匾額明確地寫著濱州府衙,顯然這城市的行政級別蠻高的。

    士兵與李文芳在衙役的帶領下走進衙門,一人與李文芳去見戶曹,一人去見知府稟報情況。

    戶曹也是個三四十歲的中年男人,白白淨淨的書生模樣,頦下留著一絡文士須,說話很和氣。聽了士兵的報告後,讓手下書吏去找來李家村的全部戶籍庫案,與士兵在現場清點的人數核對無誤後一一注銷,將李文芳的名字單列到鰥寡孤獨的檔案中,並給李文芳重新弄了個身份文牒讓她自己收著。

    李文芳看了看文牒裡面的內容,身份主人的名字寫的是李小丫,出生年份是天元十年三月十一日。

    李文芳使勁想了好一會兒才隱約記起,貌似天元這個年號是北元時期的年號,但那個時期沒有前膛槍這種先進武器。

    李文芳終於確定,自己並不是在明朝,而是大概在某個平行世界。

    怎麼自己就不是個天文物理學的呢?可惜了,現成的研究成果啊。

    第3章暫時安頓

    李文芳還在胡思亂想一些亂七八糟的,戶曹的手下又捧了個盤子過來,托盤上有一吊錢,戶曹把錢給了李文芳,“這是官府給的慰撫款,一千文,你拿著出去活命吧。”

    李文芳從此刻起要頂著李小丫的名字生活下去,她接過錢隨機地翻看著銅板,每枚銅板一面都是“當十”一面是“天元通寶”,十文錢一枚,一千文正好一百枚。

    “謝謝大人。”

    “外面很多游民,把錢收好,別讓他們搶了去。”戶曹看李小丫孤身一人,好心提醒。

    “是,謝大人提醒,民女告退。”

    李小丫拿上東西離開戶曹辦公的屋子,到外面院裡後,她解開系錢的繩子,取了幾枚銅板掖進腰帶裡,剩下的重新系好連同身份文牒一起揣入懷中,和那本筆記放在一塊。

    現在手裡有了錢,當務之急是買些個人用品然後再安置下來。

    李小丫出了府衙大門,跟衙役打聽了一下最近的商街路線,然後一路往商街行去。

    走著走著,李小丫覺得有些不太對勁,身後好像有人尾隨,不懷好意的樣子。

    想著先前戶曹提醒的話,李小丫緊張地摸著藏在懷裡的錢,腳步越走越快。

    這一千文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僅有的財產,是她生存下去的唯一根本,要是那些游民來搶,她一定會殺人的。

    急步走了一段路,李小丫發現身後尾隨的人也跟著加快了步伐,顯然他們發現自己發現了他們,似乎正打算逼迫自己誤入死巷好做壞事。

    李小丫當然不想任壞事發生,她就沿著人多的大街走,絕不抄小路,當整條街快走完還沒甩掉身後的尾隨者時,李小丫發現了一家鐵匠鋪,強自鎮定地進去,花十文錢買了一把小刀,藏在手心裡再出來繼續往商街走。

    來到商街,人流車流相對多了一些,畢竟過日子的柴米油鹽一日不可缺,城中日子再艱難,事關生活必須品的買賣還是照常進行。

    李小丫仗著單人行動靈活,在人流車流中左右穿梭,這才終於與後面的尾隨者拉開了距離,身邊來來往往的都是衣著整潔的普通百姓,衣衫襤褸的游民則都坐在街角屋簷下曬著太陽,跟乞丐一般。

    李小丫走進一家舊衣鋪,給自己買了兩身女式舊衣,店家看李小丫那一身狼狽樣,都猜到可能又是新的受害者,就跟李小丫打聽,李小丫也就把李家村昨晚的事告訴了掌櫃和伙計,店家聽完一邊大罵海盜造孽一邊又責怪官府無能,海盜來到濱州海域犯案將近一年至今沒抓到一個海盜來明正典刑。

    李小丫一邊結賬一邊聽得心頭打鼓,看來這個濱州根本不是久留之地,誰知道那些海盜是不是哪一天就沖進城來,還是盡快賺錢離開此地的好。

    店家同情李小丫是個幸存的小孤女,又送了她一方包袱皮給她包衣服,李小丫道過謝打聽到附近布鋪的位置,又奔了布鋪而去。

    在布鋪李小丫扯了幾尺最便宜的粗布打算做內衣,到街上找針線婆子買針線剪刀等物,然後背著包袱漫無目的地在城中亂走,尋找能棲身的地方。

    走著走著,李小丫還真找到了一處四面漏風的無主破屋,也不知荒廢了多久,到處都是蜘蛛網,地上散亂著各種雜物,沒有一扇門窗是完好的,沒有完整家具,桌椅床櫃都沒有,唯一完好的東西是廚房的灶,屋頂都不能確定是不是完好的。

    看著這跟危房差不多的破屋,李小丫歎氣再歎氣,可想到自己身上的錢,實在無力再尋別的住處,既然這裡無主又無人居住的樣子,自己不妨占了下來,等日後經濟條件許可了再搬走。

    這破屋面積不小,中間是個小院子,四面都是屋子,廚房旁邊有口井,現在還有水,街門開在圍牆一角,門板只剩了小半扇,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劈了去當柴燒。

    李小丫在各個屋子轉了轉,最後挑中了正房左暗間當自己的臥房,挑中的原因是這間屋子的窗戶是完整度最好的,就左上角破了一大塊,在窗戶底下打地鋪的話也能避風好睡。

    既選定這個地方當自己的棲身之所,李小丫顧不上休息,背著包袱又出發上街采購,買些席子枕頭被子等物,不然晚上蓋什麼。

    手上現金有限,不能買全新的東西,李小丫在街上看到當鋪就鑽進去,問有沒有絕當的被褥等物她要買。跟當鋪買絕當物是李小丫前世的生活經驗,她在當鋪裡淘過幾次絕當的漂亮首飾,價錢比商場便宜很多。

    所以李小丫以為這個世界的當鋪應該也會有差不多的服務。

    進了當鋪一問,正如李小丫所猜,果然有絕當物出售。伙計帶李小丫到後頭看了些絕當的衣服被褥,她挑了一套比較干淨、比較新、聞著沒什麼異味的,連鋪帶蓋還有枕頭一起十文錢搞定。

    李小丫抱著這些家伙什走在返程的路上,行至半路碰到個賣柴禾的,一車柴薪二十文李小丫全部要了,順便把自己的東西扔到車上,自己也坐上去,讓賣柴的人趕著車送貨上門。

    到了地頭,把東西搬進臥房,李小丫還跟對方訂了一車稻草讓明日送來,她打算用稻草當床墊著睡。

    賣柴的人應下趕緊回去准備,李小丫則又忙活開來,挑了一些柴鋪在牆邊,再鋪上被褥作為今晚睡覺的床。

    等這些都忙完了李小丫又上街找了處面攤叫了碗面吃了,然後繼續采購,買了些鍋碗瓢盆掃帚水桶一類的東西帶回去。

    一天的時間就在不斷來來回回的采購和打掃衛生中結束了,晚飯依舊是到外面的面攤上解決,吃完回來後李小丫想給自己燒點開水喝,卻發現用不來火石火鐮,敲敲打打好久才打出幾點火星把灶火生著了,幸好接下來還算順利,沒把自己弄成個大花臉。

    水燒開後喝一點洗一點,再磨磨蹭蹭收拾一番天就黑了,李小丫這才回屋合衣睡下,花剩下的錢藏在身下的柴禾裡,小刀藏在枕頭底下,對這四面漏風沒有半點防御能力的屋子她是一千一萬個不放心。

    新生後的第二個夜晚,李小丫睡得並不安穩,外面風聲大些她都會立刻醒來,反反復復折騰幾回,精神上終於熬不住,在再一次驚醒後就沉睡過去。

    也不知睡到幾時,又是突然地從夢中驚醒,聽到外面似有腳步聲,畢竟院中雜物眾多,人走過踩在上面的聲音跟風聲完全兩樣。

    李小丫掀了被子,悄悄滾下柴禾床,從枕頭下面摸出小刀,彎腰踮步溜到正房門口牆下,不多時一只男人的大腳跨過門檻落在李小丫眼前,看褲腳和鞋子跟外面街上那些游民一樣,李小丫毫不多想,舉刀就往那只腳上插去。

    “嗷……!”只聽一聲慘呼,傷者砰然抱腳倒地,外面的同伙嚇得心慌意亂,也沒人進來察看一下,自顧自地逃命,把傷者扔在原處。

    李小丫毫不留情地直接拔出自己的刀,痛得對方又是一聲慘呼,李小丫不予理會,徑自回到臥房找了根粗大的柴又出來,照那傷者腦袋上就是一下,直接把人敲昏,然後雙手伸進對方腋下將人拖出街門外扔在街上,然後她自回去繼續睡覺。

    當夜再無人驚擾她的好夢。

    天亮後,李小丫精神抖擻地起床,草草梳洗,將一頭長發剪到背部,編了根麻花辮垂在背後,又將外面地上那灘血跡清理干淨,然後上街買早點。出門時特意看了一眼路邊,她半夜扔在外面的那個傷者已經不在原地,牆根下只遺留了一小灘干涸的血跡,而來往行人壓根沒注意到。

    李小丫在饅頭鋪花一文錢買了三個最便宜的粗糧饅頭,又花兩文錢買了一大包可吃半月的鹹菜,邊走邊吃。

    那饅頭前所未有的難吃,黑黃色的,沒有一點白面,不知道拿什麼做的,又干又硬,咬一口裡面還噗嗤嗤掉干屑,有一點像那種放了好多天已經失了水分的不新鮮的饅頭,難吃又難咽。

    李小丫回到破屋,給自己燒了壺開水,就著開水和鹹菜,這才勉強吃下了這三個饅頭。早飯後繼續收拾衛生,生平第一次清洗自己用過的便桶,弄得手忙腳亂,完事後洗了幾遍手才覺得手上沒有臭味了。

    不久昨天的那個賣柴人給李小丫送來了一車稻草,李小丫總算有了個舒服的床,柴禾床終究沒有稻草床舒服,只是昨晚她太累了才會覺得睡得不錯。

    一上午依舊是打掃衛生,中午仍然是靠三個粗糧饅頭和那一大包鹹菜打發一頓,李小丫邊吃邊想自己該上哪找份活干,就算天天饅頭度日,那點慰撫款也堅持不了多久。

    想到工作,李小丫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前世,自己前世是個高級芳香理療師,說白了就是個使用天然植物精油和其他芳香植物材料,通過香熏水療按摩等多種方,為賓客進行身心保健的人員。

    她自己當然是有國家職業證書的,其實吧,所謂高級只是中級水平,技師是二級,高級技師才是一級水平。

    不過要是到了二級以上水平,那基本上都是精油公司或廠家的高級經理或精油導師了,再不濟自己也是個創業者,利用必修的化學知識自己研發提煉精油開創品牌。

    其實一般高級芳香師做幾年之後多數都會萌生創業的念頭,不會再是個甘願出賣低級勞動力的打工者。

    李小丫前世就是給老板打了多年工,合約期滿不想續約而想創業,才去國外旅游兼考察進貨渠道,結果倒霉催的在家商場購物時被個身綁炸彈的瘋子挾持為人質,同為人質的還有同一層的其他游客,警察本來想談判的,可交涉了沒幾分鍾談判就破裂了。

    李小丫對前世最後的記憶就是談判專家尚未退場那瘋子就引爆了身上的炸藥,再然後,眼睛看到的就是李家村的那個火場了。

    李小丫長歎口氣,神智回到現實,既然來到這個世界,芳香師這個職業看樣子是沒再重新拿起來了,沒有重操舊業的先決條件,放棄十幾年的專業經驗固然可惜,可眼下還是靠實實在在的勞動力賺錢吃飯比較靠譜。

    想到就做,李小丫解決午飯,收拾好屋子,把要緊的錢財等物隨身帶好,再次上街尋找可能的工作機會,哪怕是掃大街的活她也樂意干。

    李小丫來到昨天逛過的商街上,先專找飯館酒樓這種飲食業場所,詢問要不要洗碗工。

    一連問了四五家,店家都推說生意不好,不招工。

    碰了一鼻子灰的李小丫不再盲目地繼續尋找工作,而是來回走了幾趟,找了家大概中等檔次的酒樓作為觀察對象,在酒樓對面尋了處牆根坐下歇息,直坐到傍晚時分,看著這家酒樓開門迎客,李小丫就那麼數著,打算看整個晚間營業時段有多少食客光顧。

    李小丫原本是想守一晚上的,可剛天色擦黑的時候她就沒數了,這段短暫的時間裡,到這間酒樓吃飯的總共只有四撥九個人,也不知道這九個人裡有多少是朋友小聚還是商務宴請,反正李小丫以她前世的社會經驗來看,這間酒樓的這點上座率不是正常水平。

    中等檔次的酒樓都只能這樣慘淡經營的話,李小丫大概能明白為什麼自己找不到洗碗工的工作了。

    連份洗盤子的活都找不到,這個城市的經濟到底有多糟糕啊。

    李小丫有些垂頭喪氣地往破屋走,今天浪費一天,明天要再接再厲。

    第4章新的房客

    走著走著,李小丫意外看到一個很長的隊伍,隊伍裡男女老少都有,他們的手上都拿著一個碗,李小丫好奇地追到隊伍前頭,才發現原來是一個粥鋪正在施粥,雪白的白米粥熬得濃稠厚實,插根筷子可不倒,領粥的人每人都得到滿滿一大勺。

    李小丫看了一會兒,發現自己有點饞,但手上沒碗,她也就作罷,想著還是回去吃難咽的饅頭好了,要是哪天真的錢花光了工作沒找到,自己也捧個碗天天來這等施粥吃。

    想到此,李小丫抬頭看了一眼粥鋪門楣上的匾額,上面寫著莫家粥站,再看看周圍環境,都暗暗記在心裡,盤算著將來要真窮困潦倒也好有個餓不死的去處。

    李小丫雙手籠袖慢悠悠地走在回破屋的路上,一路上竟然看到了好幾個施粥的粥站,招牌上的名字各不一樣,以莫家居多,領粥的隊伍都排得老長,全是破衣爛衫的游民,中間還有很多乞丐也在排隊。

    李小丫搖搖頭,她還是想找份工自食其力,還拉不下臉放不下身段去領別人的施捨。

    李小丫回到破屋的小路上,經過饅頭鋪時順道花一文錢買了三個粗糧饅頭揣在懷裡。等她跨進破屋街門,院裡雖然仍是滿地雜物,但臥房那邊傳來悉悉簌簌的聲音。

    李小丫馬上警惕起來,從腰間拔出小刀拿在手上,躡手躡腳靠近正房房門,隔牆喝了一聲,“誰!”

    這一聲立馬讓屋裡的人慌亂起來,李小丫聽到了柴禾的嘩啦啦聲,顯然是有人撿了柴支想跟她對抗,以便好逃跑。

    李小丫不慌不忙貼著牆壁緩緩蹲下,等著屋裡的人自己跑出投羅網,與半夜時一樣,第一個出來的人受到了她的親密迎接,小刀快又狠地扎進了對方腳背。

    “嗷……!”淒厲的慘號打破破屋寧靜,傷者哀號倒地,手中充當武器的柴支也掉在了地上。

    同伙張皇失措地跳出來,看著李小丫拔出刀子,虎視眈眈地瞪著自己,膽都嚇破了,更不敢與李小丫拼斗,他也沒想到一個丫頭片子竟然有殺人的膽子,這年頭愣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李小丫這凶狠模樣嚇得這入戶行竊的小賊顧不上自己的同伴撒腿就跑。

    李小丫也不追,只是見人跑沒影了,才撿起地上的柴禾棒子,一棒子敲在地上的賊人頭上,讓人昏死過去,然後她打水洗手,趁等燒開水的工夫她回屋裡收拾,因為重要的財物都隨身攜帶所以臥室裡只是被翻得比較亂,並沒有財產損失。

    重新鋪好床,洗漱完畢,吃了饅頭,李小丫點起蠟燭,在燭光下笨手笨腳地剪料子做內褲,這種粗糙的粗布並不適合做內衣,可因為便宜只能這麼湊合著過,李小丫不想因為窮而無天天換內衣致使健康受到威脅,所以即使自己只有縫扣子縫沙袋的女紅水平她也得做,人被逼到絕境上潛力爆發什麼事都干得出來。

    一晚上的工夫李小丫還真給自己做了一條四角內褲出來,腰部比較高,因為沒有松緊帶只能扎褲腰帶,中途外面那個賊人呻吟著醒了一趟,被李小丫再次敲昏,省得打攪自己做針線的情緒。

    李小丫收拾好完工的內褲和針線笸籮,把東西放在床頭,然後抄起根柴禾棍子到外面照那賊人後頸又是一下,接著就與前夜一樣,趁著夜深人靜四下無人的此刻,將人拖出去扔在遠處的牆根下,然後自己回來睡覺。

    次日早上起來,與昨天一樣梳洗完畢,灶上放壺水燒著,然後出去買三個饅頭回來就鹹菜吃,昨夜扔出去的那個賊人還躺在牆根下也不知死活,路人行人無一人關心,李小丫更不關心,徑直進屋,吃了早飯後清洗便桶,然後把買來的舊衣服和昨晚做的新內褲洗干淨晾在院子裡,接著揣上重要財物上街找活。

    這次李小丫換了條商街,想再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到別的活,哪怕是給人打掃衛生做雜事也行啊。

    商街上依舊人潮洶湧,看上去經濟繁榮的樣子,可仍然沒一家店鋪要招人的,李小丫問了一上午沒有結果,累得她坐在街邊喘氣。

    街上無所事事的游民慢慢集結起來,向著商街的兩頭跑去,這引起了李小丫的注意,她站起來拍拍,跟著一群游民往最近的街口去看熱鬧。

    來到街口李小丫發現游民們都在自覺排隊,追到隊伍前頭一看,原來又是一戶人家的粥站在開門施粥,看著那濃稠的白米粥李小丫禁不住口水橫流,幾天沒嘗著大米的滋味太熬人了,甚至都有些後悔怎麼沒帶個碗出來,還省得花錢買饅頭呢。

    李小丫抹抹嘴咽下口水,後悔也沒用了,等她回破屋拿了碗來都趕不上趟了。

    但突然的,李小丫靈機一動,想著既然城中大戶在多處施粥,說不定破屋附近也會有個粥站。

    想到此,李小丫馬上就往破屋跑,也顧不上找工作的事了,先填飽肚子要緊。

    李小丫麻利地跑回住處,她發現這個身體素質很好,因為她跑得感覺很輕松,可能就是漁家女的關系,長年累月干粗活練出來的,正好她前世是個長跑好手,那時她每天清早都要到戶外跑三公裡。

    她喜歡這個健康的身體。

    畢竟有啥別有病,沒啥別沒錢啊,就她現在這窮樣,要是投到個病鬼身上那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李小丫繞著破屋附近的街道跑了一圈,都不用她仔細尋找,看到排得老長的隊伍就一定是施粥的粥站,而這兩家竟然都是莫家粥站。

    李小丫覺得這個莫家一定是城中數一數二的大戶,不然怎麼兩天來看到的就屬這莫家粥站最多。

    李小丫觀察了一會兒,粥站裡的大灶還在熬粥,外面的隊伍排得越來越長,李小丫覺得自己回去拿碗應該趕得上,於是掉頭又往破屋跑。

    才跑到破屋門口,李小丫突然剎住腳步,她看到有很多衣衫破爛的游民在這破屋進進出出,怕是這無主的破屋在這一上午的時間裡有了不少新的住戶。

    李小丫趕緊進去,顧不上院子裡亂糟糟地一群人,先沖進自己的臥房,看到自己的東西仍然保持原樣,這才松口氣出來,但也沒心情拿碗去外面領粥,她得看著這些新住戶別擅動了自己東西。

    李小丫倚著房門雙手抱懷觀察了一會兒,院裡這一群人大概分別是三個家庭,有老有小,人口最少的祖孫五口,多的一家有祖孫八口人,另一家七口人的是父母帶五個孩子,最小的目測才一歲多點,不像那兩個家庭孩子最小的目測也有四五歲。

    大人都在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打掃屋子夜裡好睡,他們都發現正房有人占了,就自覺地把左右廂房和倒座房給瓜分了,孩子們在院子裡幫忙收揀雜物,李小丫放在院角的掃帚輪流在新住戶們的手裡使用。

    李小丫見有個婦人拿了個水瓢到井邊舀了一瓢水走進廚房,突然想起自己放在廚房的鍋碗瓢盆,趕緊去廚房查看,發現對方正蹲在灶膛前在自己的火石火鐮引火,而灶膛裡的柴火正是早上用剩下留在灶膛裡的剩柴。

    “喂,你哪來的?用別人東西問過主人沒?”李小丫清點了一下自己的家當,沒少數量才轉過身對燒水的婦人道。

    那婦人嚇了一跳,見李小丫臉色不善,趕緊起身道歉,“對不住對不住,我們是剛搬來的,什麼都沒有,看廚房裡有東西就自作主張地用上了。”

    “我的柴也是我花錢買來算計著用的,看你們剛搬來的份上,今天就算了,明天你們自己弄家當去,我不樂意和別人分享東西。”

    婦人趕忙點頭,“謝謝謝謝。”

    李小丫見話已說到,也不久留,她還餓著呢,拿上碗就往外走,不過才走幾步又停下來對那婦女道,“外面街上正施粥呢,去晚了可就要等到天黑了。”

    婦人當下顧不上點火,扔下火石火鐮,奔出廚房找自己的家人孩子,讓他們趕緊拿碗去外面領粥,另兩家聽到,也連忙扔下手裡的活,拿碗的拿碗,抱孩子的抱孩子,飛快地奔外頭街上去了。

    想到施粥的隊伍裡一下多了二十個人,李小丫也沒那耐心去外頭排隊了,她自己生著了灶火燒著開水,然後去饅頭鋪買了三個粗糧饅頭回來就開水鹹菜吃,等那三家人滿臉開懷地一人捧碗粥回來,李小丫都睡午覺了,而灶膛裡現在剩下的柴禾已經不夠再燒鍋開水了。

    他們一回來各種聲音自然吵得李小丫睡不成了,打著呵欠站在院裡伸懶腰,有另一家的婦人在廚房轉了一圈,發現柴火不夠了,腆著臉來找李小丫,好話說了一籮,李小丫才進屋拿了一些柴火給她們燒水用,並再次警告他們三家人不准亂動她的東西,然後她就上街找工作去了。

    跑了一下午,仍然沒有結果,李小丫垂頭喪氣地回來,發現破屋的住戶人數居然又多了一些,兩女三男總共五個年歲不等的孤兒也看中了這裡來此安身,李小丫才獨自住了兩天的破屋在一天內就變成了一個人員復雜的大雜院。

    第5章生存艱難

    這些孤兒看上去都比李小丫年歲小,擠坐在正房大門口,俱都一臉麻木不仁眼神空洞的表情。

    李小丫走過去,像揮蒼蠅一般的要這些孩子把門口讓開,她進屋後疲憊地往稻草床上一倒就不想動彈。

    外面院裡那三家人又吆喝自家孩子拿碗去排隊領粥,一陣亂轟轟的腳步聲後,院子裡安靜下來,李小丫聽到外面沒動靜了又爬起來拿了幾根柴禾去廚房燒水,出去時發現那幾個孤兒還坐在原地,她也不理會,徑直去忙自己的。

    洗了大鍋倒上水,李小丫蹲灶膛前准備生火時,一陣悉悉索索的腳步聲讓她停下手,轉頭望去,那五個孩子來到廚房怯生生地望著她。

    “要干嘛?”反正是陌生人,李小丫也懶得拿出禮貌。

    這五個孩子眼睛瞟向灶台角落上碼放整齊的嶄新碗具,又怯生生地望著李小丫,最後還是他們當中年紀最大的女孩子輕聲請求道,“姐姐,我們想跟你借碗。”

    李小丫沒急著回話,先忙著生火,那五個孩子就安靜地等著答復,不吵不鬧。

    等灶火生起來了,李小丫拍拍手站起來,眼角斜睨著打量他們,一身比自己還糟糕的破爛,蓬頭垢面骨瘦如柴,好似餓了很久的樣子,手臉都是髒得一團黑。

    李小丫自己也是自身難保,對同是赤貧的這幾個孩子自然就沒什麼同情心,她要是不借那是道理,不過轉念想到外面粥站那熬得濃稠厚實的白米粥,李小丫口水泛濫起來。

    “行,借碗可以,順便幫我領一碗回來,吃完了還要幫我把碗洗干淨,當是借碗的租金。”

    五個孩子高興起來,眼神終於活泛了一些,一邊說著“謝謝姐姐”,一邊就蜂擁過來要去拿碗。

    李小丫眼疾腳快,一腳踹開跑前頭的孩子,喝道,“站住!亂來什麼,都出去洗手,不洗干淨別碰我的碗。”

    孩子們立刻乖乖去外頭打水洗手,李小丫隨之出去監督,看了一會兒實在看不下去,這五個孩子八成自流浪以來就沒再洗干淨過手,一雙爪子連指縫都是黑的,打了幾桶水掌心還能看到黑色掌紋,李小丫受不了,去房裡拿了一個乒乓球大小的豬胰球出來扔給他們。

    “用這個洗,不洗干淨不要吃飯。”

    孩子們看到豬胰球都很驚訝,簡直如誠惶誠恐般接過,輪流仔細塗手,認真洗手。

    淡黃色的豬胰球經這五個孩子的手後就變成了黑色,可見他們那雙手有多髒,好在這次總算洗干淨了,連指縫都在李小丫的要求下摳著洗掉了黑泥。

    李小丫終於滿意了,叫了那個最年長的女孩子去廚房拿了六個碗出去排隊領粥,她才不管他們用什麼辦帶回六碗粥呢。

    五個孩子拿著碗飛快出去排隊,李小丫收下曬干的衣服回屋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又回廚房守著開水燒好,這才收拾了廚房回臥房休息等晚飯。

    迷迷糊糊地李小丫打了個盹,還是那三家人家回來的動靜吵醒了她,三家人坐在院子裡一邊吃飯一邊唧唧呱呱,李小丫靜靜偷聽了一會兒,發現他們也是在商量明天上哪找活干,李小丫頓時頭大,城裡本來就生存艱難,這又多一群找工作的競爭者。

    孩子們在這三家人吃完晚飯後才回來,五個人真帶回了六碗溫熱的稀飯,尤其給李小丫的那碗,那個最年長的女孩子雙手很小心地捧回來,生怕弄到一點髒。

    看到白粥,李小丫大方地拿出自己的鹹菜與孩子們分享,並貢獻出自己的臥房當餐廳,六人圍坐一圈享用晚飯。

    幾天沒吃到一粒米,這碗白粥李小丫吃得很痛快,那五個孩子也是大口吞食,看樣子的確是餓瘋了。

    在李小丫吃飯的時候,外面的那三家人收拾了碗筷,趁天黑前的最後一點時間互相閒侃大山,李小丫注意到,豎起耳朵仔細偷聽。

    來到這個新世界兩天了,對這裡基本上還一無所知,而李家村被屠滅的消息倒是城中百姓皆知,從百姓的議論中李小丫只知道李家村不是第一個遭此慘劇的村子,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而她現在的身份是有本地口音的海邊漁村漁家女,是飽受海盜蹂躪的人群,不能像不懂事的外地人那樣隨便打聽本地的風土人情,只能從當地百姓的日常談話中收集她要的線索。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的話,這破屋變成大雜院倒有了幾分好處。

    外面的三家人聊的都是雞毛蒜皮的家長裡短,更多的是對生活的無望和發愁,咒罵海盜的殘暴和官府剿匪的無能。

    李小丫很希望他們能講點以前的和平時光,她想知道這個國家的政局是否穩定,海盜對百姓的騷擾涉及范圍有多遠等實際的訊息,但遺憾地沒有如願,不過她不著急,她有的是時間來弄明白自己在哪裡,以及這個國家的基本信息,這樣她才能安排日後的生活。

    外面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外面的三家人也不再聊天,各自回屋睡下,李小丫這六人也吃完了飯,兩個女孩子去洗碗,李小丫分了自己的一點稻草,那三個男孩子將稻草抱去右暗間鋪床當他們的臥室。

    女孩子們洗完碗把李小丫的所有餐具用個盆裝著都拿了進來,“姐姐,你數數這些是不是數量都對,我們剛才在那些人的餐具裡發現了一雙新筷子,跟你的筷子一模一樣,都是頂部刷紅的。”

    李小丫立刻清點了一番,因為當時店家不零賣筷子,所以她只好買了一包,這一數果然發現少了一雙,頓時就氣不打一處來,“操,手真賤。虧我還借他們柴禾使。”

    “姐姐,現在這裡人多手雜,姐姐要看好自己的東西,筷子沒寫名字,他們不認姐姐也沒辦,柴禾姐姐也要看好,姐姐自己買的別便宜了別人。”

    李小丫心疼地捧著自己的餐具放到柴禾邊的牆角,轉過頭來又翻布條去捆柴禾,“現在世道艱難,我天天要出去找活干,哪裡看得住被人偷東西。”

    兩個女孩子也相視歎氣,“都是海盜鬧的,現在連有錢人都不買丫頭了,聽說城中好多有錢人都放了不少下人出來。”

    李小丫突然發現機會,或許可以從這兩個女孩子身上弄點她想知道的訊息。

    “你們也是本地的?城裡的還是城外的?”李小丫拍拍自己的稻草床,邀請兩個女孩子跟她一起坐著聊。

    “我們兩個都是城裡的,以前都是鄰居,我們的爹娘在城外給漁民干活,幫滿載回來的漁船清理海鮮,但海盜來了之後生計就差了,一次海盜上岸屠村,我們的爹娘就沒再回來,我們也就成了孤兒。”年長的女孩子道。

    “姐姐也是住城裡的?”另一個年輕些的女孩子問道。

    “不,我是漁家女,也是孤兒。海盜很殘忍,天天聽到的都是壞消息,我都忘了他們幾時來這的,好像來了很久。”李小丫裝傻。

    兩個女孩子想了想,年長的那個很肯定道,“海盜幾時來這的不清楚,但我們爹娘出事是在上年秋末,那時海盜已經作案幾次了。”

    “是啊,這樣算下來海盜第一次作案到現在都半年了,也沒見官府有什麼作為。”李小丫附和道。

    “就是,海盜一來,毀了百姓的生計,本來我們這出產的海鮮是全國最好的,那時城裡天天都有外地來的商人,還有外地的有錢人在這裡置了宅子用來避暑,大家的生計不知道多好活,只要勤快點總能找到活干,現在全毀了。外地的有錢人不來了,商人也少了,本地的有錢人也不買新僕人了,城裡百姓的日子越來越難過了。”年長的女孩子道。

    “還有好多人搬走了,海盜在城外鬧得這麼凶,誰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不會進城來。”年幼些的女孩子道。

    “是呀,我也擔心這個,所以才要找活干,攢夠錢趕緊離開這裡。”李小丫點頭道。

    “唉,我們也想,可是這幾個月我們都沒找到活干,人家看我們年紀小就不樂意,嫌我們干的活都不夠抵頓飯的。”

    “不錯了,起碼還知道人家不雇你們的理由,我去找活,人家直接說不招人就轟我出來了。”

    “那姐姐這些日子靠什麼過活?我看姐姐的樣子比我們好多了。”

    “出事的時候搶了一些家裡的財物出來,這些日子就靠這個過,現在也快用光了,再找不到活干,我也要變得和你們一樣了。”李小丫編了個謊一語帶過。

    “我們也是,一開始也是靠家裡的積蓄,可一直找不到活干,錢花光了就成這樣了。”

    “你們是城裡人,家裡的房子呢?再不濟可以賃給別人收房租啊,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哪還有什麼房子啊,城裡惡霸欺我們是孤兒,把我們趕走,強占了我們的房子。”

    “那你們的親戚們呢?他們就任由你們流落街頭?”

    兩女孩子都搖頭,“親戚的日子也難過,不想看他們的臉色,就出來了。”

    “那三個男孩子是你們的兄弟?”

    “嗯,我一個弟弟,她兩個弟弟。”年長的那個女孩子道。

    “這算不錯了,起碼還有親人在身邊,不像我,只剩了我一個人。”李小丫想起自己的身世有些傷感。

    “姐姐別傷心,日子會好過起來的。”兩個女孩子沒什麼底氣地說著安慰話。

    “把海盜清除了大家才能過回好日子。”李小丫對現狀很無奈。

    “聽說官府曾經出海找過海盜,但一直沒有收獲,後來海盜就上岸開始殺人,整村整村的殺,聽說僥幸逃脫的很少。”

    “不過要是僥幸逃命,又被官兵找到送到官府的話,官府會給一點慰撫款。”

    “那點慰撫款能管什麼用啊,再說了,官府門口有好多游民,專搶這些可憐人。”

    李小丫立刻想起她那天的遭遇,萬幸自己機警,甩掉了那幫家伙,不然自己可得慘上加慘。

    “天黑了,你們去休息吧,我分了些稻草讓你們的弟弟都拿過去了。”李小丫沒心情再聊下去,她點起蠟燭,看著跳躍的燭火,她覺得人生太黯淡。

    “嗯,姐姐好好休息。”兩個女孩子禮貌道別。

    房裡又剩了李小丫一人,外面天色全部黑了下來,也沒有月亮,那三家人早已分別睡下,院子裡靜悄悄的,李小丫舉著蠟燭去外面井邊打水洗了把臉,然後回屋睡下。

    第6章找到工作

    次日天未亮,李小丫被院外的動靜吵醒,那三家人陸續起床梳洗,呼兒喚女地拿上飯碗去粥站排隊占位。

    不久那五個孤兒也出來洗漱,兩個女孩子進來又找李小丫借碗,自然他們會幫她帶一碗回來。

    李小丫沒有拒絕,有人願意幫她跑腿她還能多睡一會兒。

    李小丫又合上眼睛又瞇了一會兒,再次醒來時外面天色有些蒙蒙亮,她才起床,先拿了幾根柴火到廚房燒了一點開水,然後去井邊漱口洗臉,等那三家二十口人捧了早飯回來,廚房已經收拾干淨,用剩的柴禾李小丫都拿回屋放好。

    那三家人回來後,婦人們結伴來找李小丫又要借柴禾,李小丫故意刁難了一會兒,拉長著臉百般不情願地抽了幾根細柴給她們,並反復強調讓他們自己去買柴禾,或者把外面院裡的木板雜物劈了當柴燒。

    劈柴要柴刀,可這破屋的所有人都沒有這東西,一把柴刀比菜刀都貴,沒人買得起。

    那幾個婦人訕訕笑著,拿著柴禾出去,隔著破窗子,李小丫清楚地聽到她們在罵自己,頓時一頭火氣的李小丫大聲回敬了幾句,讓那些婦人把柴禾還她,外面瞬間噤聲,柴禾當然也沒還回來。

    不久那五個孩子回來,一起在李小丫的臥房裡一邊吃粥一邊講些領粥時聽來的各種新鮮事,李小丫同樣拿出自己的鹹菜給大家下飯,順便把剛才那幾個賤婦得人好處又罵人的事情告訴他們。

    孩子們馬上就炸了,個個義憤填膺,想要出去跟那些人對罵,被李小丫制止,讓他們好好吃飯,然後出去找活,沒必要在那些賤人身上浪費口水。

    “他們要是再犯賤,就趕他們出去。”

    “嗯,聽姐姐的。”

    六人吃罷粥,孩子們去洗了碗,把餐具放回到李小丫房中,外面那三家的大人都出去找活干了,他們的孩子也早就跑到街上玩去了,只有老人在院子裡曬太陽。

    三個男孩子都不足十歲,兩個小姐姐主動提出讓自己的弟弟們看家,以免她們不在,有外人進來拿東西。

    男孩子們乖乖地點頭,留在了李小丫的房間裡,李小丫與那兩個女孩子結伴出去找活。

    商業街李小丫都差不多跑遍了,一無所獲,所以今天她打算把目標放在有錢人聚居的地盤,雖然有錢人不再買下人,但總會需要零工做些粗活雜活,零工的工錢比契約家僕便宜很多,就像鍾點工與住家保姆的區別,端看她運氣怎樣。

    不管錢多錢少,她只要一個活命的機會。

    走在路上時,三個女孩子互相通報了姓名和年紀,那兩個女孩子一個十四歲一個十二歲,年長的那個叫虎妞,弟弟九歲;年輕些的那個叫春妮,兩個弟弟一個八歲一個五歲,她們都喚李小丫為小丫姐。

    虎妞和春妮熟悉城中街道地形,李小丫就讓她倆帶路去有錢人聚居的地盤,繞到後門街上與那些看上去衣著講究的大媽大嬸級的婦女打聽是否有零工的機會。

    走完了整條巷子沒得到一個工作機會,三個女孩子又累又渴,李小丫想了想,掏出一文錢在街邊茶攤買了三碗粗茶。

    虎妞和春妮感激地接過茶碗一飲而盡,抹抹嘴,又休息了一會兒,等體力有所恢復,繼續到另條街上找工作。

    三人走了一上午,一無所獲,那些大媽們看到虎妞和春妮就一臉嫌棄的表情,喝斥她們趕緊走開,連講話的機會都很少有。

    問了幾家後都是這樣的反應,三人察覺到這一點,李小丫遂於她倆分開走,三人分作兩撥,一前一後隔著幾十步遠。

    分開後再找工作效果立刻就顯現出來,李小丫衣著干淨人又禮貌,那些大媽大嬸們對李小丫也就和藹了一些,問了幾家下來,有人給了一條線索,李小丫興奮地道謝,按照指點找到了那戶人家。

    拍開後門,講明來意,很快一個老媽子過來,上下打量李小丫幾眼,李小丫老老實實站在原地任由觀察。

    “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以前干過什麼活?”老媽子仰起臉用眼角余光睨著李小丫,一連串扔出三個問題。

    “我叫李小丫,以前是城外李家村的,從小幫家裡干活,沒在別的地方干過。”

    “李家村?聽說前幾天城外又有個村子被海盜滅了……?”

    李小丫緩緩抬起頭,一副強忍眼淚可憐巴巴的表情望著對方,“正是那個村子,逃生的寥寥無幾。”

    老媽子的態度馬上緩和起來,同情地望著李小丫歎氣,“真不幸,太可憐了,海盜真作孽哦。”

    “大娘,我想找個活干,大娘能幫幫我麼?”

    老媽子想了想道,“算了,看你可憐,又是個姑娘,活命不容易,我這的確要找個洗衣婦,你干不干?”

    李小丫立刻點頭如搗蒜,“我干我干!我一定好好干!求大娘給我這個機會!”

    看李小丫這麼誠心,老媽子心想順便當做個善事,也就這麼決定了,“行,你回去吧,明天一早過來,帶個背簍,你最好帶幾個人手來,我們這裡每天有很多衣服被褥要洗。對了,你帶來的人也要干干淨淨的,我不想讓人看到給咱家洗衣服的是髒兮兮的一群人。”

    “我明白我明白,明天一早我就帶人來,三個人夠不夠?”

    “差不多夠了,先讓你們試試,要是洗得不好就沒下次了。”

    “不會的,大娘放心,我們一定會好好干活的,縫補上漿這些我們都會仔細做的,保證不讓您難做。”

    “我們漿洗都用澱粉,明天你過來我會拿包澱粉讓你帶回去,可別偷工減料。”

    “不會的,大娘只管放心。謝謝大娘給這個機會,明天一早我一定過來。”

    “行了,你都明白就好,回去准備吧,明天早點過來。”

    “是,謝謝大娘,大娘再見。”李小丫高興地與對方道別,歡喜地離開了此地。

    李小丫徑直走出巷子,她沒有去留意虎妞與春妮的位置,她知道她倆一定就在附近等著自己。

    李小丫站在巷口左右張望一番,果然,虎妞與春妮站在右手邊的街口對她招手。

    李小丫拎起裙子跑過去,“有活干了,我們現在去買東西。”

    “好啊好啊!”虎妞和春妮跳腳拍手,走在李小丫身邊,“姐姐接了什麼活?我們要買什麼?”

    “洗衣婦。買背簍,買洗衣的大盆,買胰子,買大桶,買晾衣竿。還有你們也要洗干淨,人家不想看到髒兮兮的人來給他們洗衣服。”

    虎妞春妮互相看看,苦澀地笑笑,“怪不得我們找不著活呢。”

    “別想那麼多了,趁現在時間尚早,我們買了東西趕緊回去,你倆好好洗洗,今晚早些休息,明天一早吃過早飯就過來。”

    “哎,一切聽姐姐安排。”

    虎妞和春妮又高興起來,帶著李小丫去買東西,她們知道城中哪些地方有質優價廉的東西買。

    在市場上買齊了需要的東西,三人回到破屋,此時已過了午飯時間,粥站都關門了,李小丫還想是不是順道買幾個饅頭當午飯,但留守看家的那三個男孩子給三個姐姐送上了還有些溫熱的白粥。

    “外面那幾個賤人有沒有進來?”李小丫夾了一點鹹菜與粥拌在一起扒進嘴裡。

    “來了,趁我們三個在外面尿尿,她們進來偷姐姐的柴禾,拿著柴禾出來的時候被我們看到,大吵了一架。”年紀最大的男孩子道,他是虎妞的弟弟皮蛋。

    “你們還打架了?”李小丫注意到這三個男孩子臉上多了一些新鮮抓痕。

    “嗯。打了一場狠的,那群不要臉的,大人小孩都不要臉。我們沖進房裡,守著門口,拿柴禾打他們。後來在姐姐的枕頭底下發現了一把小刀,扎傷幾個,他們才跑了。”

    “你們傷了人?”虎妞和春妮大驚。

    李小丫卻覺得沒所謂,“干得好,我說中午他們這麼安靜呢。你們三個好樣的,趕走他們最好,省得礙眼,明天還要干活,他們要是搗亂,我還會殺人呢。”

    “就是,好不容易找到的活,明天一定要好好干,他們要是再犯賤,定叫他們後悔惹我們。”

    “嗯,快吃,吃完了你們燒水洗發沐浴,換上干淨衣裳。”

    “我們要洗不?”皮蛋他們三個男孩子問道。

    “都要洗,明天你們也要幫著干活,都給我洗干淨,給你們買舊衣了。”

    “好哦,我們好久沒洗過了,身上都有虱子了。”男孩子們很高興。

    李小丫一臉嫌惡表情,“那你們今天都給我洗脫幾層皮下來,別讓虱子跳進人家的衣服裡。”

    孩子們哈哈大笑,愉快地聊起輕松話題。

    飯後虎妞和春妮把餐具洗干淨放回屋中,然後廚房燒熱水,同時帶著三個弟弟一塊清洗各種盆子桶,忙得不亦樂乎。

    李小丫坐在正房門檻上看著院子發呆,那三家人家因為有家人在爭執中受傷,這會兒看到李小丫,一群男男老少氣勢洶洶想找她理論,李小丫面無表情地舉起那把小刀在手中把玩,加上虎妞春妮威脅要潑滾水,又把那些人給嚇了回去。

    一群欺善怕惡的。

    李小丫唾棄鄙視之。

    第7章筆記存疑

    院裡的勢態剛平靜下來,那幾戶人家的孩子們又跑出來,跟李小丫講述他們一家子自從海盜來了之後有多麼多麼的淒慘。

    李小丫當聽故事一般,在她眼裡,起碼這些人家庭相對完整,她卻只剩了孤身一人,到底誰更可憐還不一定呢。

    “講完了?講完了就滾。這城裡誰不可憐?少跟我博同情。呆不下去就滾,大門沒門板。”

    小孩子們臉皮一皺,眼淚說來就來,一個個號啕大哭,爭相上前去拉扯李小丫,但李小丫搶先站起身,直接踢倒兩個離自己最近的,立刻嚇住了其他的小孩子,飛跑回各自家人身邊。

    “滾!”李小丫對地上的那兩個打滾撒潑的孩子喝斥道。

    那兩個年紀不過四五歲的小孩子趕緊從地上爬起來,跑回家長身邊。

    李小丫油鹽不進,讓那三家人相當不滿和煩躁,加之又有家人受傷,連買藥錢都沒有,想出口氣要點賠償也弄不到,各種情緒糾結在一起讓人崩潰,那幾個婦人坐在院裡就開始號喪,哭得還挺有節奏。

    李小丫任是沒聽出一點傷心的味道,這讓她有些發笑,更覺得那幾家人輪番上場是場鬧劇。

    虎妞和春妮那邊熱水燒好,大木盆子洗好,幾人合力搬進廚房一角,把廚房作為臨時浴房,因為廚房暖和,另外添加熱水和換水什麼的都會比較方便。澡盆安置好後,五人先在院裡洗頭,洗干淨的新木盆裡摻好合適的溫水擺在水溝邊,男孩子們按年齡,最小的先洗。

    連他們自己都不記得多久沒洗頭洗澡了,腦袋在熱水裡輕輕漂一漂,清水就變墨水,本來洗個頭大概四五盆水就夠了,可現在沒十盆水洗不完,淡黃色的豬胰球抹上去就變黑色。

    他們五人在外面洗頭,李小丫就在廚房裡照應燒水,一大鍋一大鍋的熱水送出去,三個男孩子都洗完了那幾個婦人還沒哭完,虎妞他們都煩得要命,李小丫倒當她們是背景音,完全不予理會,專心打水燒水添柴。

    男孩子們洗完頭,披著半干的頭發到廚房幫李小丫添柴,打井水這種事李小丫絕對不讓男孩子們幫忙,因為水井口與地面齊平,大小正好能掉個孩子進去,李小丫可不想冒這種風險。

    五人依次洗完頭之後,虎妞和春妮在井邊清洗盆子,李小丫讓男孩子們把竹竿拿進廚房搭起來,再掛上干淨的換洗衣服做成屏風,以遮蔽外面人的視線,好讓那兩個女孩子能安心洗澡。

    洗澡依舊是年齡最小的先洗,每個人都洗下一身髒垢,一大盆水都不夠洗干淨一個人,只得抬著盆子進進出出地換水,小男孩讓人看到光還無所謂,姑娘家卻不行,虎妞和春妮兩個女孩子就多少有些犯愁和害羞。

    輪到她們的時候,就只能是一人洗,然後李小丫與另個女孩子進來抬澡盆出去倒水,裝了水的木澡盆重的要命,兩人抬得很吃力,出廚房門的時候盆子要側過來才能出去,同時還要小心別把水潑出來,跟演雜技似的,來回幾趟就累人一身汗。

    大家都洗完後,勸李小丫干脆也洗一個,她這一下午沒少出汗受累,李小丫想想自己幾天也沒沾過水了,身上是有些癢癢,於是將澡盆洗干淨,拿來衣裳,她也坐進盆中洗了個熱水浴,她身上就比虎妞他們干淨,沒折騰得來回換水,洗完穿上衣服出來,只覺得渾身清爽舒坦。

    眾人動手一起將廚房收拾干淨,各種盆啊桶的搬到正房廳堂放置,然後趁著天色尚早,三個女孩子趕緊將髒衣服洗掉晾起來,男孩子們也坐在院裡曬太陽等頭發干,並幫著姐姐們把濕衣服掛在竹竿上。那三家人家不知幾時消了聲,沒再吵鬧不休,但也沒見他們有人到院裡來活動。

    李小丫他們也懶得去過問,只要他們別找自己麻煩就當他們不存在,不過李小丫還是留了個心眼,告誡虎妞他們不要談論找到活的事,免得讓人偷聽了去壞了他們的好事。

    虎妞他們五人流浪多日,受盡苦難,知道珍惜眼下,他們也不想近在眼前的好日子眨眼被別人奪了去,都懂事的守口如瓶,只聊些街面上的新聞故事。

    傍晚時分粥站開門施粥,那三家人終於重新露面,就連受傷的那幾人也一瘸一拐地出來與家人去領粥,虎妞他們照舊是幫李小丫帶粥,李小丫一人看家。

    趁著難得的獨處,李小丫坐在自己的稻草床上,借著窗外的傍晚陽光,拿出那本殘破的筆記仔細研讀。

    上次在火場上心慌意亂沒怎麼仔細看,這幾天忙著生計也沒顧上看,今日總算有了心情和閒情可以坐下來好好翻一翻。

    被大火炙烤過的紙張干燥脆弱,李小丫小心翼翼地翻開封面,讀著裡面的字句。

    李小丫粗略地通讀了一遍,筆記裡沒有關於作者個人信息的只言片語,就是純粹的一本工作研究心得筆記,但內容的專業性卻叫李小丫大吃一驚。

    筆記裡詳細記載了有關金屬熱處理的內容,而熱處理的目的就是為了制造更好的槍支,裡面所畫的唯一完整槍支的確是前膛火繩槍,另外一些疑似槍支零件的圖畫是新型槍支的構想圖,李小丫怎麼看都覺得有那麼一點像後膛槍的零件。

    李小丫個人從小到大對火器並無多少研究,她之所以能認出來是因為她有喜好古代火器的發燒友朋友,在朋友家裡看到過很多精致的火器模型,槍型包括國內和國外的都有,有的模型甚至精致到各個零部件都能拆下來再組裝回去,除了比例小點,幾乎就與原槍一模一樣,李小丫曾經戲稱她這個朋友手中的火器模型就是個生動的火器發展史。

    因此,雖然現代槍械在李小丫眼裡都長一個模樣,但對老式火器,她還是有一點辨別力的。

    李小丫抱著筆記發呆,看這筆記上的內容,可見這個國家的軍事力量一定是火器時代,並且前膛槍已經發展到極致,使用上的缺點越來越讓人難以接受,迫切需要更好的新型槍支,而照此發展下去就正是後膛槍登場的時代。

    而這筆記中也提到過,甚至可以說是預言,預言火器的發展軌跡,雖然用詞不同,也沒有定義名詞,但從描述上看與李小丫所知道的火器發展史沒有太大區別。

    正因為筆記作者預言了火器的發展軌跡,所以才有那麼詳細的金屬熱處理的內容,盡管筆記燒壞了三分之一,但通過上下文聯系,還是能大致看懂作者想要表達的意思,簡而言之就是更好的金屬才能做出更好的火器。

    李小丫覺得筆記作者一定是從事這方面的專家,但奇怪的是為什麼這樣一本珍貴的筆記會在海邊漁村的老者身上?

    李小丫仔細回憶當初老人交待遺言時的情景,可當時情況緊張,根本沒有多交談老人就咽了氣,無判定那個老人與筆記作者之間是否有關系,但轉念一想,老人既然在火場中拼死保護這本筆記,遺言又那麼慎重,那麼這筆記一定很重要,自己也要悉心保管才是。

    這樣想著,李小丫把筆記重新用破布包起來,小心翼翼地塞回到稻草床的中間,藏在一片稻草之中。

    不久大家領了粥回來,各自吃了晚飯梳洗睡下,這期間那三家人都沒再故意找茬生事,一晚上相安無事地過去了。

    次日天不亮,大家起床洗漱,早飯後皮蛋三個男孩子留下看家,李小丫虎妞春妮背起背簍去領活,那三家人家也是差不多時間都出去找活干,只有動不了的傷員老人和孩子留下。

    李小丫三人順利地見到了昨天的那個老媽子,看到三個干淨清秀的小姑娘,老媽子爽快地讓下人把三個背簍都裝滿要洗的衣物,另外再給了李小丫一大包用來上漿的澱粉,並教她怎麼用澱粉上漿。

    “洗一簍衣服十五文錢,要是這次洗得好,下次就給你加五文錢,跟別家的洗衣婦一樣。”

    “謝謝大娘,我們一定好好洗,等衣服干了我們就送來。”李小丫背起背簍,抱著澱粉,歡喜地跟老媽子道別,與虎妞春妮趕回破屋開工。

    破屋靜悄悄地,沒有幾個人在,孩子們都在街上玩,能動的大人出去找活,老人在牆角下曬太陽,院裡還是雜物滿地。

    李小丫三人把背簍放回左暗間,與男孩子們一起,六人先動手把院子清理干淨,能當柴燒的都堆在廚房窗下,不能用的就全扔到外面街上,然後把竹竿架起來,水盆水桶拿到井邊,髒衣服一起丟進大木盆裡,倒上水,三人圍著蹲下開始洗衣。

    李小丫只會用肥皂手洗衣服,但這個世界肥皂的同類物豬胰子卻很貴,百姓只捨得用來洗臉洗手,沒人用這個洗衣服,因此李小丫也只能學著虎妞和春妮,用洗衣棒捶打的方式洗衣服。

    看李小丫那笨拙的動作,虎妞和春妮覺得奇怪,問道,“小丫姐,你不舒服麼?”

    李小丫尷尬地笑笑,“不是,我不怎麼會洗衣服,以前在家時我不用這個洗衣的。”

    虎妞和春妮好似明白什麼似的恍然大悟狀,“小丫姐以前的家境一定很好,聽說有錢人是直接用胰子洗衣服的,好像是要更省事些。”

    “是啊,更省力氣。”李小丫避重就輕,不過看虎妞和春妮的表情,誤會就誤會吧,她也懶得解釋。

    “那……”虎妞春妮對視一眼,欲言又止地望著李小丫。

    李小丫知道她們心裡想什麼,擺擺手,“沒關系的,我今日學也不晚,還請兩位先生多指教喲。”

    虎妮和春妮嘻嘻哈哈笑了一陣,接著就放下手裡的衣物,手把手地教李小丫怎麼正確洗衣。

    忙了大半個上午,三簍衣服逐一洗好,虎妞和春妮做上漿前最後的漂洗,李小丫到廚房燒開水,放入澱粉制成漿液,再舀進桶中提到外面倒入干淨的小木盆裡,這幾次倒來倒去,滾水就慢慢變成了溫水,然後將洗干淨的衣服放進漿液裡充分浸泡一會兒,最後拿出來穿在竹竿上抻平晾曬。

    第8章新人加入

    中午時分,破屋的住戶們陸續回來,那三家人家看到滿院子晾曬的衣服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各種羨慕嫉妒恨的表情在他們臉上閃過,但經過昨天的教訓,沒人敢再生事,他們都是有家有口的,狠狠受次教訓自然就學了乖。

    當天平靜結束,衣服曬了一天一夜後,次日起來摸摸干得差不多了,李小丫決定再曬個白天,傍晚收下來用包袱皮包好,第二天給人家送去。

    而這天下午,那三家人家中有一家匆匆搬走了,他們家年長的兒子在前天的沖突中被皮蛋他們扎傷了腿,連拐杖都沒有,一瘸一拐地背著包袱帶著弟妹隨父母走了。

    李小丫他們正好在院裡收衣服,冷漠地看了幾眼就專心只顧自己的活,對李小丫來說,走了才好呢,這樣的人家留下也相處不了。

    次日天微明,李小丫虎妞春妮三人背著三個背簍將干淨衣服送回去,那個老媽子檢查過後,滿意地付了四十五文錢,請李小丫正式做他們家的洗衣婦。

    李小丫興奮地把錢塞進懷裡,接過裝滿髒衣服的背簍和澱粉,禮貌地道別,趕緊回去開工。

    回到破屋,皮蛋他們告訴李小丫,又有一戶人家搬走了,相信剩下的一戶也堅持不了多久了。

    望著重新恢復空曠的破屋小院,李小丫突然心生一計,“虎妞,春妮,你們在街上流浪的這些日子裡,有沒有認識一些跟你們同齡的姑娘小伙?問問他們願不願意搬進來一起接活洗衣?人多接的活多賺的就多。”

    “有,我們下午就上街去找找他們。”

    當下,三人抓緊時間洗完衣服晾起來,吃過午飯後,李小丫拿了幾個錢給虎妞春妮,讓她倆找到合適的人後就順便買些舊衣等生活洗漱用品回來,然後三個男孩子在屋裡睡覺,李小丫在附近街上游蕩尋找賣柴人要買柴禾和稻草。

    下午,虎妞春妮回來,果然帶回來了兩男兩女四個同齡人,跟第一次看到虎妞春妮一樣,這四個年輕人也是一身髒得要命,李小丫叫他們沿著屋簷下走,絕對不允許他們靠近那些正在晾曬的干淨衣服。

    那兩男兩女被帶到李小丫跟前向她道謝,然後下去分別占了兩間空屋,各人舊衣也都買了,廚房裡立刻燒水給他們洗頭洗澡,還叫皮蛋到外面雜貨店再買了幾個飯碗回來給他們用。

    四人才洗完頭,天就要黑了,眾人趕緊去粥站門口排隊,李小丫自然又是在屋裡坐享其成。

    大家聚在李小丫的房中,就著鹹菜點著蠟燭吃了晚飯,期間李小丫給大家畫了個美味的大餅,許諾只要靠洗衣掙到足夠的錢,未來日子就肯定不會再吃白粥鹹菜,起碼是干飯肉湯和炒蔬菜。

    這些孩子並不是生來就是流浪兒的,都是海盜來了之後家裡生了變故才變成這樣,李小丫的大餅一畫,勾起了他們往日生活的回憶,馬上響應,表示一定好好干活,天天都有干飯肉湯吃。

    晚飯後收拾干淨,眾人各自睡下,次日起來,陽光普照,溫度明顯上升,熱得人身上的衣服都穿不住,賣柴人送來李小丫預訂的稻草,分給了那兩個女孩和男孩。

    等到快中午的時候,李小丫發現昨天曬的衣服已經完全曬干,立刻收下來疊好,待午飯後,她讓那四人自己燒水洗澡,她與虎妞春妮三人去送衣服。

    在老媽子那裡交了活,李小丫把這次賺到的六十文錢藏在髒衣服裡頭,又問老媽子下次她可不可以多帶些人來拿活。

    老媽子覺得無所謂,只要李小丫能保證衣服洗得好,有人願意這麼來來回回的收洗衣物,她也省得派下人將髒衣被褥送到城中漿洗房,那裡洗衣按件數算錢,遠比請李小丫這種洗衣婦來得更貴。

    工作量順利增加,李小丫她們三個歡喜地回到破屋。

    破屋裡那四個新來的也差不多都洗完了澡,只剩最後一個男孩子正在洗,他們沒像上次虎妞他們那樣把澡盆放在廚房,而是放在廚房與左廂房的夾角角落裡,用竹竿搭上衣服做成幾層的屏風,熱水和冷水事先放在澡盆邊上,這種露天洗浴雖然冷了點,但勝在換水方便,不用抬著木盆走進走出,而且院裡現在住戶少了,也不擔心有人。

    洗干淨了的四人露出本來面目,個個清秀甜美,都是長得不錯的孩子,而且手腳勤快,不用李小丫吩咐,他們就各自洗完了自己的髒衣服,並接過李小丫她們拿回來的衣物泡進水盆裡,李小丫想挽袖子一塊洗都被她們笑著拒絕,笑稱李小丫現在是工頭,只需動嘴不用動手。

    李小丫樂得如此,何況她也實在沒學會怎麼洗衣,她們不介意那麼多,那她輕松一些自然更好。

    四個女孩子在井邊洗衣,李小丫叫過那兩個男孩子,安排他們每日出城去海邊趕潮,看能不能撿些海貝回來大家加餐,要是看到有流木也撿回來修房子。

    按李小丫的估算,她起碼要在這破屋住上一年,到明年才有資本離開這裡去內陸,而這破屋要是不修葺一下,根本承受不住冬季海風的侵襲。

    為了趕海方便,李小丫上街又買了幾個背簍給男孩子們用,讓那兩個大孩子帶兩個小弟弟一塊去,只留年紀最小的男孩子看家。

    男孩子們應了,次日吃過早飯,四個男孩子就背起背簍出城干活,女孩子們一半在破屋打掃衛生,李小丫帶了虎妞去街上買菜,老是稀飯鹹菜不頂事,現在有活干了,也該適當地改善一下伙食了。

    李小丫與虎妞在早市上轉了一圈,買了一些蔬菜和油鹽醬醋,海邊城市海貝海魚之類的海鮮跟白菜價似的,貴的反倒是畜肉,既然今天男孩子們已經出去撿海貝,李小丫二人就不打算再買肉,也捨不得買,可經過幾家肉攤後,李小丫還是停下腳步買了一小塊五花肉回去包芋頭丸子。

    孩子們得知今天有肉吃,高興地直拍手,圍著廚房看李小丫忙碌。李小丫自己前世就是個吃貨,喜歡自己做飯,但在這個世界,李小丫就不敢保證自己的廚藝是否有人捧場,但看在大家興奮的份上,她還是下廚操刀。

    快中午時,四個男孩子帶著早上退潮時挖到的海貝回來了,告訴李小丫,海邊有很多廢棄的破船,很多游民都把那些船肢解了當柴燒,他們手頭上沒有工具,沒辦只好空手回來。

    斧子比柴刀還貴,李小丫沒錢買那東西,只好安慰男孩子們,暫時不要打破船的主意,還是多辛苦一下在海邊找找有沒有被大浪沖上沙灘的流木。

    男孩子們點頭表示明白,又去拿盆裝清水,把帶回來的海貝放進清水裡吐沙,過一天就能下鍋給大家伙加餐。

    中午大家都在,李小丫就蒸了芋頭碾成泥,又把五花肉剁碎與芋頭泥和蔬菜末混合,再擱點鹽,最後按人數捏了三十個指甲蓋大小的小丸子,鍋中再燒開水,下丸子和幾片綠葉菜做成蔬菜丸子湯。主食依舊是外面粥站分發的白粥,那粥厚實濃稠,吃得也挺頂飽,李小丫就省了買米的錢。

    大家坐在廚房門口吃飯,還是先用鹹菜下白粥,都吃完了才排隊在李小丫的分發下一人三個丸子和半碗湯,湯裡每人還有幾片菜葉,然後回到廚房門口繼續吃。

    這些孩子流浪多時,早不吃肉味,李小丫買的那塊五花肉均分下來其實都不夠塞牙縫,但湯面上的那點薄油還是讓大家高興萬分,把院中僅剩的那戶人家的孩子給饞得直流口水,尤其幾個小的,哭著跟自家大人討肉吃。

    那家的大人受不了自家孩子的哭鬧,可上次的沖突已經讓雙方徹底撕破臉,但為了孩子,那家的一家之主還是捨下老臉,過來向李小丫替自己孩子討碗湯喝。

    虎妞他們自然不樂意了,大罵對方不要臉,對方臊得老臉通紅,連連作揖賠禮道歉,只求給自家孩子討碗湯喝,哪怕是涮鍋水也行。

    李小丫先是沉默,等自己這伙人罵夠了,才做和事佬地勸大家消消氣,接著打發虎妞去廚房看看還有沒有剩湯,又讓那男人去拿了碗來,將一點鍋底湯全給了他。

    那男人感激地雙手捧著碗回去喂孩子,李小丫則趁機給自己這幫人上了一堂機會教育課,“看到了吧,沒活干沒錢賺,就得過這種日子,不論前日打得多凶,該求人的時候就得更低聲下氣。”

    “活該!前面拿人好處回頭就罵人,他們不賤誰賤?”虎妞虎著一張臉,重重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日子既然過得艱難,更得團結一心互相幫助,光想著自己得好處,就拖別人後腿的,全都趕出去,反正街上有的是人。”李小丫先和顏悅色再威脅警告。

    那些孩子們被震懾住,連連點頭,沒人敢忤逆李小丫的話。

    第9章生活改善

    大家陸續喝完湯准備洗碗,煮過湯的大鍋也端到井邊,剛往鍋裡舀了一瓢井水,突然從邊上沖過來一個髒兮兮的小男孩,撲在地上一頭扎進鍋裡狂喝不止,把女孩子們嚇了一跳,還是那兩個大男孩一把揪起對方扔得遠遠的。

    “瞎了眼啊,不知足的東西,弄髒了我們的鍋。”

    那家人家所有人都跑過來道歉,把哇哇大哭的小兒子抱回屋去,但沒過多久,那家的三個女兒又出來找李小丫,希望能跟著李小丫洗衣服,求口飯吃。

    依舊是李小丫尚未答話,其他人先跳起來罵一通。

    “想得挺美,那天你們三家人跟我們弟弟又打又罵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今天?”

    “髒得要死還想跟我們干活?別害我們洗不干淨衣服哦。”

    “找活干也要干干淨淨的才行,你們先把自己弄干淨再說吧。”

    “可得看好小丫姐的柴禾胰子,別讓什麼人偷了去悄悄使完了。”

    “該別是看到小丫姐給我們都買了衣裳,還讓我們洗得干干淨淨的,他們眼紅了,想占便宜吧?”

    “可不嘛。我看就是想占小丫姐的便宜,讓小丫姐出錢把她們打扮干淨了,就自己去接私活。呸,賤人就是賤人。”

    那三姐妹痛哭流涕跪在地上死命道歉,乞求李小丫給個機會。

    李小丫見架勢擺足了,輕輕抬起胳臂,制止住了大家的辱罵,不急不緩地望著那三姐妹道,“不是我不給你們機會,而是你們跟我們不同。我們都是孤兒,他們跟了我,給我干活,我照顧他們應當應份,你們父母家人俱在,不合我們的規矩,還是自己找活干去吧。”

    三姐妹連連搖頭,跪著不肯起來,好像李小丫不同意她們就不罷休的樣子,更讓虎妞他們一群人唾棄。

    “賤!”

    李小丫見這情景有了些不耐煩,她當然也怕對方就是存心來占自己便宜,並不打算誠心為自己干活的,左思右想,李小丫有了個主意。

    “這樣吧,看在你們誠心的份上,別說我為難你們,你們自己想辦把自己洗干淨換身干淨衣裳再來找我,我就分些活給你們干,跟著我們同吃同喝。不然,你們就自己看著辦,反正我們這也不差你們幾雙手。”

    三姐妹猶豫了片刻,看得出她們其實並不願意接受這個方案,但李小丫話已說在前頭,再強求也無用,只好起身說是回去想想辦。

    那三姐妹走後,虎妞春妮這一群人把李小丫圍個水洩不通,問她是不是真打算分活給她們干。

    “不怕的,多幾雙手幫忙我們也能接更多的衣服回來洗,大不了接送衣服的時候不帶她們去就是了,就讓她們在這裡洗衣服,我們吃什麼菜分她們幾口,不怕她們私下跟我們搶生意。”

    “她們要是偷偷尾隨我們呢?”

    “我們出門的時候警惕一些,屋裡再留人盯著她們。我們洗了這幾天的衣服,那家人的下人穿的什麼衣裳我們都心裡有數,聰明些的就不該跟我們搶同一家的生意,她們要是能接到別家的生意也是她們自己本事。”

    “這子也行,反正小丫姐沒在她們身上花錢,無所謂她們最後到底幫誰家干活,但我們也要小心別讓人害了去,現在城裡日子不好過,為了個饅頭不惜打死人的事街上常見,大家都仔細些的好。”春妮贊成李小丫的主意。

    見有人表示同意,其他人也就沒了反對意見,紛紛附和。會議就此結束,大家洗淨餐具各自回屋休息。

    當天下午院裡晾曬的衣物都干了,收下仔細疊好,次日一早,三個最小的男孩子看家,其他人背著背簍一起去送衣服。

    如前幾次一樣,老媽子很滿意李小丫的干活質量,爽快地結清工錢,下人把干淨衣裳拿走,又把這七個背簍全部裝滿了床單被褥。

    “這都是換下來的冬被,還有好多積著沒洗,你們抓緊點。”

    “哎,我們回去就洗,干了就給您送來。”

    七個背簍的床單被褥沉得壓肩,回到破屋大家顧不上歇息立刻開工,李小丫帶人上街又買了個大木盆和幾個小盆水桶回來,男孩子都幫忙一起洗。

    院裡那僅存的那戶人家的女兒們見狀要過來幫忙,被大家一致轟走,就她們三個又髒又臭的模樣,還真怕弄髒這些床單被褥呢。

    那三姐妹站在自家屋門前抹眼淚,她們的長輩又出來跟李小丫哀求,不求賺工錢,只求賺口飯吃。

    李小丫一副好商量的樣子,她同情鄰居面臨的境況,她收新人的條件只有一個,把自己洗干淨,啥時洗干淨了她才分點活給她們干,李小丫可不會自掏腰包給她們洗澡更衣。

    那家人家垂頭喪氣鎩羽而歸,老老小小坐在屋門口唉聲歎氣,對未來生計一籌莫展。

    李小丫懶得理會那些人,忙著在廚房燒開水泡澱粉,把兩大盆床單全部上好了漿後,她又洗了鍋准備燒菜,昨天男孩子們撿回來的海貝在清水裡吐了一天一夜的泥沙,此時正好可以下鍋。

    其他孩子們也都暫時放下手裡的工作,擦了手,拿了各自飯碗去粥站門口排隊占位,那家人也早就去了,整個破屋只有李小丫一人在廚房忙活,將酸蘿卜條切丁與各種豆子一塊炒,又燒一大鍋海貝湯。

    菜香味飄起來,李小丫自己都有些咽口水,感慨真是今日不同往日,這種粗陋的飲食都讓自己如此失態,想起前世品嘗過的那些豐富的食物種類,李小丫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曾經太過浪費食物才有了現在的報應?

    幾個下飯菜很快燒好,等李小丫把廚房收拾干淨,大家伙正好都回來了,先吃了粥,再一人盛碗湯,今天的湯足夠每人吃兩碗,水盆裡剩下的鮮活海貝還夠晚上一頓。

    又是粥又是湯,雖然湯裡只擱了一些姜和鹽調味,沒有油星,但仍然讓所有人都吃得肚皮滾瓜溜圓,寧可撐死自己,也沒讓鍋裡剩下一顆海貝,只倒掉了吃剩的一點湯水,洗淨餐具後各自歇了個午覺又起來繼續清洗床單被褥。

    有了這洗衣婦的活,李小丫的新生活總算暫時穩定了下來,在李小丫的統籌安排下,十個人各司其職,日子雖然過得艱難倒也算其樂融融,起碼比院裡那戶人家過得自在快樂。

    過了五六天後,李小丫手下的一個女孩突然發現那戶人家的女兒們上午隨大人出門後就沒再回來,到了下午那家的大人們就帶著僅剩的小兒子一塊搬走了。又過了一天,李小丫他們才從周邊街坊的嘴裡得知了一個小道消息,似乎他們那戶鄰居把他們的女兒們賣到下九流的窯子去了。

    李小丫她們幾個女孩子得知消息後一陣毛骨悚然,被親爹娘賣到窯子那是種什麼滋味她們不敢想象,冷血的涼薄話她們更說不出來,妓院那能是什麼好地方,下九流的窯子更是吃人的地獄,那比只在晚上才做生意的妓院糟糕得多,聽說那裡的女人一天到晚地接待男人,因為會去那裡的男人才不管什麼白天黑夜。

    只是同情歸同情,李小丫她們很快就不再理會這事,轉身就去忙自己的活計,現在他們自己都自身難保,哪還管得著別人是不是過得好,畢竟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才是大多數人的處世原則。

    又是大半月過去,李小丫在這新世界不知不覺度過了第一個月,她在這一個月的時間裡沒白過,除了手上攢到點錢外,還把這個濱州的基本情況也給打聽清楚了,甚至連國名都知道了。

    濱州是這個叫做梁的國家地處北方的海邊城市,依據李小丫的了解,這個城市所屬海域是國內有名的冷水漁場,那片海也因濱州府而得名濱海,出產全國范圍內品質最好的海產干貨,深受內陸市場以及周邊內陸鄰國的歡迎,李小丫能充分想象以前這個城市的經濟活動是多麼的繁華熱鬧。

    濱州風景秀麗,是夏季的避暑勝地,很多有錢人在這裡有避暑別墅,夏季是濱州生意最好的季節。

    繁榮的服務業商業和漁業為這個城市帶來了蓬勃的活力,但自從海盜出現,並開始在海上打劫過往船只以來,繁華的碼頭就日漸冷清下去,海路方向過來的商船商人日益減少,只有陸路方向還有少許客商過來進貨,外地人的減少,波及到城裡很多買賣無持續經營下去而關門歇業,城內外百姓的生活也就日漸困頓。

    漁民為了自身安全減少出海次數,但隨之而來的就是漁民收入減少,同時因為供貨減少使得城中海貨價格持續上漲,加重客商負擔,買得起高價海貨的商人越來越少,城中各家海貨行一改往日熱鬧景象天天慘淡經營。

    濱州因為地處北方寒冷地域,每年冬季海邊會有寬度綿延數十裡的海冰,又厚又硬就像陸地一樣結實,港口碼頭的船都無出航,冬季就是濱州的淡季,而第一起海盜上岸屠殺村民的事就發生在上年冬季海冰出現的時候。

    李小丫估計,海盜搞不好就是趁著海冰封航的便利才上岸殺人,厚實的海冰給他們鋪了條路,他們踩著海冰上岸,殺完了人就跑,壓根不懼怕城防水軍的追擊,因為城防水軍的戰船同樣都被海冰堵在港口不能動彈呢。

    只是讓李小丫不明白的是,李家村出事的時候,海冰都已融化,水軍戰船隨時重回大海,為什麼海盜還能這麼大膽地上岸行凶?這實在是膽大包天地過了頭吧?

    當然,這種事輪不到李小丫操心,自有官府頭疼,管它官府怎麼打擊海盜呢,等她攢夠了錢,明年她就不在這裡了。

    想到長途旅行,李小丫覺得高興的一點是,這個世界的女人生理方面相較她前世少了一點特殊性,而沒了那個困擾人的問題,跑遍全世界都沒問題。

    就當這是穿越重生的好處吧,誰規定全宇宙的女性人類生物都有那種問題?沒有也是很正常的嘛。

    第10章遭遇搶劫

    破屋現在完全被李小丫眾人占據,這一個月的時間裡,他們還陸續從街上領回來好些個同齡的男孩女孩,把他們清洗干淨後一塊干活,破屋小院天天曬滿了床單被褥和男女衣物,為了不蹭髒這些洗干淨的衣服,眾人只能沿著四周房簷下走動。

    有幾個少男少女比李小丫年長,但仍然跟著其他人一塊喊李小丫為小丫姐,認她為大家的頭兒,李小丫也讓幾個年長的少男少女當小頭目,管著底下年幼的弟弟妹妹們。

    接活時大多數人一塊去,盡量多背些衣服回來洗,然後男孩子們去海邊撿海貝釣海魚和撿流木以及拆解一些棄船的船板帶回來當柴燒,李小丫現在有錢買斧子等物了。

    女孩子們就在破屋洗衣服,等中午男孩子們從海邊回來,下午就由他們接替繼續漿洗,女孩子們就換做縫補一類簡單的活,李小丫很講究公平輪換的。

    李小丫的名氣漸漸傳了出去,開始陸續有孤兒找上門來求收留,李小丫要人是干活的,所以年紀太小的一概不要,除了春妮和虎妞二人的三個弟弟,新人一概都是十幾歲的少男少女,只有一個孩子例外,他帶來了見面禮,一只濱州特產海貂。

    李小丫不認識濱州特產,還是其他人先看到,驚喜之余求著李小丫收下那個孩子。

    李小丫從眾人口中發現那只海貂的重要性,於是順水推舟地就答應了,順便拐彎抹角地把他的個人情況以及他手上那只海貂的情況也打聽清楚了。

    濱州海貂跟本地的海貨一樣同屬特產,屬上等珍貴的毛皮獸,就連小康人家都不敢輕易出手買一條濱州貂皮圍脖,只有真正的有錢人才用得起。成年獸全長只有一尺來長,全身青黑色泛銀光,水陸行動皆快如閃電,很難捕捉,唾液有毒,一旦被咬傷,唾液進入人體,傷者會疼痛難忍,繼而出現像瘧疾一樣的症狀,間歇性定時寒戰和反復高燒,但又不致命,只是需要長達半年的治療調養才會逐漸好轉,一年左右才能完全恢復健康,能折騰得人去掉半條命。

    那個叫小武的孩子家裡幾代都是做捕貂者,靠捕獵海貂一家老小生活得倒也安康,直到海盜出現為止。

    小武的遭遇跟李小丫一樣,也是海盜屠村的幸存者,只不過他這事的發案時間更早。他能逃過一劫是出事那天的下午,他因吃壞了東西而發燒腹瀉,母親帶他去別的村子找大夫醫治,等他病情穩定下來時天色已晚,考慮到回家路上的安全問題,當晚母子就留宿在大夫家中,等到天亮母子回家看到的卻是一片焦土的家園,母子倆跪在自家房前痛哭的時候,廢墟裡鑽出了這只海貂。

    雖不知關在籠子裡的海貂是怎麼在大火中逃生的,但起碼它的出現慰藉了小武母子的心靈,安撫住了他們的情緒,讓他們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

    之後官兵帶他倆離開,母子倆從官府手上領到了一筆慰撫款,然後在一處大雜院租到了一間屋子,沒想到幾天後家中失竊,慰撫款被人偷光,一個子兒不剩。

    小武母親受不了打擊,一病不起,每天就靠小武到粥站領些粥回來裹腹,同租一處的其他租戶不少人都在打那只海貂的主意,但沒人成偷到,小武也不願賣掉海貂,就這麼一直拖了一個月,母子倆無錢續租,被房東趕出大雜院,幾日後小武的母親在一處危牆下淒涼離世,小武與他的海貂就一直在城中流浪,直到聽說了李小丫,故才找上門來求收留。

    相似的經歷,小武的故事讓李小丫真正起了惻隱之心,也讓其他人對小武生出諸多同情,雖然大家都是孤兒,但遭遇如此慘絕人寰事件的就只有李小丫和小武,而李小丫的經歷大家都不清楚詳情,小武的故事做了個恰好的補充,使他們能順利腦補李小丫的遭遇。

    小武帶來的海貂還是只只有幾月齡的幼獸,從鼻尖到尾巴尖全長只有半尺來長,圓溜溜的黑紫色眼睛被眼部毛皮擋住大半,只露出綠豆大小靈活地轉來轉去,毛茸茸又蓬松的大尾巴能把它全身都遮蓋起來,爪子藏在厚實細密地毛皮下看不到,但相信為了適應水陸生活一定尖銳無比。

    這只海貂還很小,尚不到第一次換毛期,據小武介紹,濱州海貂要經歷兩次秋冬季換毛才能宰殺取皮,這只小海貂還有一年多的成長期。

    幼獸的價格當然要大大低於成年獸,但再便宜也是李小丫這群人目前最大的一筆財產,何況城中已經有很多人知道這只海貂的存在,為了大家和海貂的安全,李小丫要求眾人一致保密。

    “如果外面有人打聽小武和海貂,只承認小武,不承認海貂,一口咬定收留小武時就沒看到海貂。”李小丫殷殷叮囑。

    眾人皆點頭,“明白。”

    “對了,這只海貂有名字麼?”李小丫轉向小武。

    “叫小嘰,海貂的叫聲就是嘰嘰嘰的。”

    “很可愛的名字。它經常叫嗎?”

    “不會,海貂很安靜的,平時吃飽了睡睡醒了吃,只有遇險的時候才會聽到它們的叫聲。”小武輕柔地撫摸著臥在自己懷裡安靜打量新環境的小海貂,“捕貂者才能聽到它們的聲音。”

    “它愛吃什麼?”

    “海貂愛吃肉,最愛是各種魚和貝殼,沒有的話鮮肉也行,喜歡泡水,但睡覺的窩又要干燥避光。”說起海貂的養殖方式小武如數家珍般。

    “那好,你好好照顧它,這些大哥哥每天都會去海邊撿海貝,保證不會餓著小嘰。”

    “嗯,謝謝小丫姐。”

    “虎妞,辛苦你一趟,跑個腿。”李小丫拍拍虎妞的肩膀。

    “知道,我這就去買東西。”給每個新人買生活用品不知不覺成了虎妞的專項工作。

    收下小虎後,破屋的總人口超過二十人,李小丫認為已經達到容納上限,為了保證收支平衡,於是決定不再接收新人,就他們這些人一起好好生活。

    人員分配還是照老習慣,年幼的負責家中打掃衛生,年長點的女孩負責衣物的漿洗縫補,同年齡的男孩負責在城外撿拾海貝釣魚撿流木等體力活,李小丫負責一般采買和做飯,接送衣物的時候則大部分人都要出門。

    破屋漸漸出名,周邊街坊都知道有這麼個代人洗衣的一群孩子,收下小武不久,陸續有人來打聽海貂的事,孩子們矢口否認堅決不承認這回事,還拉小武當面對質。

    小武哭幾回鼻子,傷心哭訴海貂失蹤後,就漸漸沒人再上門尋找海貂了,小嘰算是保住了,整日呆在破屋的范圍裡由大家好吃好喝的悉心照顧著。

    海盜依然猖獗,城中游民一日比一日多,找不到工作糊口,城中一堆堆的壯勞力成天無所事事,各種偷盜搶劫等治安案件開始頻發,官府又沒有好的應對之策,百姓怨聲載道也只能自己想辦保護安全。

    李小丫也是如此,每天收回來的錢她都用細麻繩按不同面值串起來藏在稻草裡,連她自己拿錢時都要摸索一陣子。

    饒是如此小心,在一天大家接活回來還是發現了異常——早已修好的破屋大門上的掛鎖掉在地上,大門大敞。

    眾人驚慌地跑進院子,看到看家的四個孩子被人用繩子捆著扔在地上,嘴巴也被堵著,因呼吸不暢,臉都憋得變了色,大家扔下身上的背簍,趕緊上前松開他們的束縛,讓孩子們喘氣呼吸。

    李小丫想到自己的重要財產,幾步沖回臥房,果不其然,看到的就是一副失竊現場。

    她的稻草床徹底散了架,稻草被褥枕頭和她自己的私人衣物散亂一地,李小丫跑到床鋪原來的位置,跪在地上緊張地四處尋找,先找到那本殘破的筆記,被賊人隨意地扔在牆角,包書的布被扔在另一處,然後又找回她的小刀,最後找到半吊銅錢,只有五百多文,另有一吊多的銅錢下落不明。

    李小丫又驚又怒,她先把筆記揣進懷裡,再拎著那半吊錢回到外頭院子,將近兩個月的辛苦差點就白干了,“我們遭搶了,入室搶劫。小嘰呢?看看它在不在窩裡!”

    小武立刻回他臥房找小嘰,喚了幾聲後,小海貂從小武睡的稻草床裡鑽了出來。

    “小嘰沒事。”小武抱著小嘰出來報平安。

    最重要的財產依舊平安,李小丫緩口氣,對現錢的損失就不太在意了。

    孩子們圍上來,有些傷心,互相依偎著尋求安慰。

    “小丫姐,那些錢我們會再賺回來的。”

    “千防萬防還是沒防住,那些人太可惡了。”

    “只要我們還干這個活,就一定還會有人打我們的主意,一定要想個子,官府靠不住就靠我們自己。”

    “以後大家出去,不能再讓小孩子看家,太危險,這是今天我們回來得早,要是再晚些時候,他們四個怕是都憋死了。”虎妞春妮憂心忡忡地看著四個小弟弟。

    “嗯,我們幾個大的輪流看家。”

    “想是不錯,可是少了人,我們就少接活,賺得少了,開銷卻沒少,那日子可怎麼辦?”

    “是呀,強盜一搶,我們原本計劃要買的東西都打了水漂,重新攢錢不知道又要到什麼時候,要是再減少活計,那在冬天來臨前我們能做好過冬的准備麼?”

    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對接下來的生活頗為擔憂。

    李小丫在這短暫的時間裡重新平靜下來,事情既然已經發生,生氣發火全然無濟於事,還不如采取手段亡羊補牢,那些強盜砸壞門鎖入室搶劫,嘗到了一次甜頭必然會再來,因為自己這群人只能靠代人洗衣來吃飯,手上無論如何一定會有現錢,這就給了強盜可乘之機。

    要是那些人頻繁造訪,那自己這幫人可就慘了,辛苦干活都不夠給人搶的,看來為了保護財產安全,這破屋要有點防盜措施了。

    第11章遭遇失業

    李小丫拍拍手,“都散了吧,把院子打掃干淨趕緊干活,進來兩人幫我收拾屋子。”

    眾人散開,照李小丫的吩咐各自忙活開來。

    李小丫與兩個女孩子一邊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一邊在腦中計劃安全措施,可用來修補房屋的木頭難撿,這將近兩個月的時間,也不過是修好了街門和兩個破損度最小的房門,破屋仍然還是一副四面漏風連圍牆都松動的破樣,房屋本該有的安全防護能依然為零,簡直就是房門大敞地告訴街上的強盜不要客氣快來收獲成果。

    屋子收拾好後,李小丫的安全措施沒有眉目,她不煩不躁,無事人一般照舊上街去買菜,雖然剛被人洗劫了一通,但生活還要繼續,飯還要吃。

    李小丫在市場上轉了一圈,帶了一籃子的蔬菜回來,另外還買了些紙筆,午飯後就在屋子裡,以地當桌,坐在地上用炭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李小丫前世的工作經驗與安保毫無瓜葛,她只能回憶曾經看過的電影電視和小說當中的情節,找些簡單易用的辦,充分利用現有的材料做幾個示警機關,以防有賊人趁半夜撬門或者翻牆進來行竊,至於入室搶劫的防范,李小丫已經決定從此以後一旦攢夠銅錢就去錢莊換成銀兩隨身攜帶,堅決不再在破屋留下這麼大的破綻。

    李小丫認為防人翻牆最有效的方是在屋頂牆頭安裝帶尖角的鐵絲網,但這東西又讓她聯想到監獄大院,況且也沒錢做這玩意兒,因此李小丫想到的辦是收集各種破陶器和破瓷器,然後砸得細碎,鋪在大門內側和各個房門口,人走在上面,陶片和瓷片互相摩擦發出噪音,這樣一旦有外人進入,屋裡的人會立刻警覺。

    要是大家睡得太死,沒有被第一道機關吵醒,李小丫還有第二道方案,就是在房門上放水盆,這種經典惡作劇不失為防盜的好措施。

    李小丫仔細考慮幾遍覺得沒有問題了,就把大家都召集過來,把她的想告訴大家。

    沒人有反對意見,大家都覺得這些主意不錯,尤其李小丫的屋子是重點保護對象,外人都知道李小丫是他們這群人的頭兒,自然是賊人的首要目標。

    李小丫突然想到,她這把財物都藏身上隨身攜帶的主意可能並不算好主意,今天被人入室打劫了一通,消息可能都傳出去了,街上除了混混強盜還有小偷,被那些人擦肩而過順手一撈,自己可就成負婆了。

    李小丫咬牙切齒地望著四周房頂,這破屋真沒個安全地方。

    其他人看到李小丫突然變臉,不知她想到什麼,都無人說話,靜靜地看著她。

    李小丫醒神過來,見大家都望著自己,也意識到剛才的失態,干咳幾聲,繼續話題,她決定將計就計,讓大家放出被搶的風聲,有多慘說多慘,總之讓外人都以為他們的財產全部失竊最好。

    放流言也是一個需要點技術含量的活兒,但若是受害者放出來的消息,聽眾一般不會去質疑什麼,因此李小丫的這個計策很順利地就發揮了效果,街坊們都很同情李小丫這群孩子的遭遇。

    李小丫很滿意這個效果,放了這個消息出去,相當一段時間內不會有小偷和強盜再來打自己的主意了。

    收集破陶器花了幾天時間,因為大家要首先完成每天的工作,再利用短暫的休息時間在城中各個垃圾堆裡找那些東西。

    雖然李小丫沒錢在屋頂圍牆上安裝鐵絲網,但她還是用破陶片在屋頂上築起一道防線,用濕泥與陶片混合在一起糊在牆頭屋頂上,並盡量使每一片陶片都尖角朝上的立著,要是有人真的想徒手爬屋頂或者翻牆進來,一定會被扎得很疼。

    李小丫知道這個時代的小偷們還沒有養成作案時戴手套的習慣。

    這樣李小丫為了防盜設置了三道防線,鋪在房門口的那些細碎陶片為了不妨礙白天大家的行動,起床後就全部掃起來集中放到院子角落,晚上入睡前再仔細地鋪在各個房門口,李小丫的臥房內外是重中之重,她的窗下、廳堂外以及臥房外都鋪有陶瓷碎片,廳堂門上每天晚上放一盆水,而李小丫的枕頭下墊著她買的那把小刀。

    李小丫一眾人嚴正以待的繼續生活了快一個月,等來了小偷的第二次光顧,趁半夜翻牆,結果被那些尖銳的陶片劃破了手掌,直接一聲慘呼摔下牆頭,等到被驚醒的眾人跑出去查看時,小偷已經跑沒了影,只在牆根下留下了一點新鮮的血跡。

    天亮後,李小丫故意讓大家把消息傳出去,同樣飽受小偷強盜騷擾的周邊鄰居紛紛上門討教經驗,然後就去武裝自己的屋子,於是城中當垃圾扔的破陶器和破瓷器一下子成了搶手貨。

    天氣漸漸熱了起來,春天結束夏天到來,城防水軍的戰船天天出海,但沒有帶回來能安慰人的好消息,海盜搶劫過往船只的消息反倒接二連三,而且屠村案依然時有發生,失去家園的幸存者以及為了躲避海盜不得不放棄家園的城外百姓湧入濱州城,干活的少了,吃飯的卻多了,城市無供應這麼多人吃喝拉撒的相關物資,市場做出正常反應,城中物價一漲再漲,在各處粥站外排隊的隊伍一天比一天長。

    李小丫敏銳發現現在排隊領粥所花的時間越來越長,而粥站每次發放的粥還是那麼多,有時隊伍都沒走完粥站就已經發完了全部的粥,沒排到的人當然只有餓肚子了。

    李小丫他們住得離粥站近,每次都比較早出門去排隊,尚未碰到這倒霉事,但他們見別人碰到過,加之各個人群扎堆的地方又是各種八卦新聞故事消息的集散地,啥消息都聽得到,類似的這種事聽得多了,再加上城中人口快把城市撐爆的現實,李小丫覺得不能再靠粥站的粥當主食了,得自己買米做飯了。

    李小丫把她的想告訴給手下孩子們,大家亂糟糟地議論了一番後,達成了一致意見,同意自己買米做飯,哪怕現在米價再高,也比在粥站門口站到腿發酸卻沒得到一碗粥的強。

    窮人受漲價的影響最大,一旦決定自己買米做飯,柴米油鹽上的開銷立刻幾倍翻番,米是最大的支出,干體力活的二十多口人,早中晚三頓下來一天吃的米就不是小數,接送一次貨賺的錢以前還能輕松應付生活,現在除了吃飯,都不敢隨意添置東西,能否攢夠錢好過冬李小丫自己心裡都沒底。

    為了省錢,李小丫只能買劣質米,另外還有各種雜糧一起混煮成雜糧飯,這種米飯澱粉含量少,不出漿,出飯率低,口感很差,下咽時有劃喉嚨的感覺,這讓吃慣了粥站免費粥的李小丫眾人來說很不適應,可這是最大限度減少食物開銷的唯一辦,再難吃也只能這樣。

    想在入冬前完成所有的過冬准備,目前看來似乎成了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除非李小丫眾人找到新的財源,讓收入的增長快過物價的上漲。

    李小丫把想告訴手下的孩子們,大家一起想辦來增加收入,而最有可能提供新工作的就是城中那些大戶,李小丫把希望都放在他們身上,憑這幾個月來做洗衣工打下的基礎,她相信一定會有機會。

    李小丫想雖好,但在她找到新工作之前,先一步領教到了現實的殘酷——她的雇主要減價,原來洗一筐衣物二十文錢,現在卻直接降為了十五文,並且是沒有商量的降價,因為城中要找活的人太多,像洗衣婦這種零工的就業競爭都前所未有的激烈起來,有很多人為了得到工作把工錢一降再降,李小丫不做有別人搶著做。

    這個價格李小丫當然不能接受,破屋院子空間有限,現在的洗衣量已經是極限,物價又高得離譜,現在賺的錢僅夠維持收支平衡,收入要是再減少不光不夠吃飯,連買柴禾的錢都沒有,沒有柴禾就不能燒熱水泡澱粉給衣物上漿,他們又不可能去做乞丐,城中生活艱難,願意施捨的人已經少得可憐。

    李小丫好說歹說,看在給他們干了這麼久的活的份上,才讓對方終於同意以原價再洗最後一次衣物,大家背了髒衣服回來,垂頭喪氣地坐在院子裡,沒人起身去洗衣服,一時間氣氛沉重。

    “怎麼辦呀,下次就沒活干了。”孩子們意志低沉。

    “小丫姐,我們還能找到別的活麼?”

    李小丫坐在門檻上緊咬嘴唇,這打擊來得太突然,讓她一下也沒什麼好主意,這個城市給予百姓的生存機會實在太少了,而她也沒有那個能力現在離開濱州去別處活命,她連去外地的路費食宿費都沒有。

    “你們先去洗衣服吧,男孩子們盡量多撿些海貝回來,從今天開始大家伙食減半。”

    “海灘上已經撿不到海貝了,都讓別人撿去了,現在海邊到處都是一群群的人,也釣不到什麼魚了。”

    “要不把小嘰賣了吧?我們連它也養不起了,賣給毛皮商,多少還能讓大家吃點飽飯。”

    “不行,不能賣。”小武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就要賣!養它這麼久,人都沒飯吃了,還留個畜生干嘛?”提這意見的男孩子跟著站起來。

    “小丫姐,不能賣它,小嘰不能賣!”小武撲到李小丫跟前尋求她的支持。

    “好,不賣。”李小丫同意小武的要求。

    “為什麼?!”大家都不解。

    “因為根本賣不到價錢,城裡現在還有毛皮商願意照正常價格收海貂麼?”

    “沒有……”孩子們又喪氣地垂下了頭。

    “別光坐著了,先把活干完再想辦吧。”對如何增加財源李小丫毫無頭緒,只能先打發了大家干活,她回屋裡靜一靜。

    第12章新的機會

    李小丫躺在床上望著房梁發呆,前世芳香理療師的工作經驗對她現在的求職沒有絲毫幫助,起碼在這個濱州府沒有任何用處,而眼下有一群人迫切要解決肚子問題,代人洗衣的活兒又干不了了,難道真是天要絕她?

    李小丫嗤笑,她當然不相信這種可能性,但生存的確是眼前第一要務,手上的錢只夠維持幾天伙食,幾天內要是沒有收入,他們這群人就只能散伙各自活命。

    這個念頭剛一閃現,李小丫就覺得甚好,洗衣婦的活沒得干了,散伙就是眼下唯一選擇,本來他們這群人就是臨時拼湊起來的,沒有誰對誰負責的義務。

    這樣想著,李小丫的心理壓力立刻減輕很多,跟著睡意上頭,瞇了一個小盹,然後起來穿過院中忙碌的人群去街上買菜。

    兩天時間,李小丫眾人一有空就上街找新活,都一無所獲,競爭太激烈,求職的人只要雇主管飯就行,都不要求工錢,這樣低的條件都沒雇主願意雇人。

    這最後一次代洗的衣物在這兩天時間裡陸續曬干,李小丫他們收拾打包送到雇主家,領取最後一份工錢,眾人將李小丫圍在中間,在眾多游民虎視眈眈地目光下警惕地返回破屋。

    李小丫先回臥房把所有的錢扔在床上數了數,然後平均分配,就地取材用稻草將銅錢分別串起來,抱了一懷重新出去。

    “大家都過來。”李小丫站在正屋門檻上把眾人召集到她面前。

    “大家有緣一場,這段日子相處融洽,只是現在世道不好,我們先是遭了搶,現在又沒了活計,我把手上最後一點錢分了分,大家散伙各自活命吧。”

    “小丫姐,非得這樣嗎?”眾人哀求。

    “我也不想,但沒辦,春妮虎妞過來把錢分給大家吧。”

    兩個女孩子沉默來到李小丫跟前,接過她懷裡的銅錢,挨個分給別人,一人只能分得二十多文,依城中現在物價,也就夠幾天的饅頭錢而已。

    “小丫姐,那我們還能住在這裡麼?”有孩子猶豫地問道,就怕李小丫趕他們走,失去唯一的安身處。

    李小丫倒沒想過這個問題,她根本沒把這破屋視為她的個人財產,因此她爽快地點頭,“行啊,你們可以繼續住在這裡,外面治安不好,大家住在一起起碼都互相有個照應。”

    “好啊,謝謝小丫姐。”眾人一掃散伙的失落,重新高興起來。

    街上太多游民只能睡在街邊屋簷下,相比起散伙和失去收入,有個能安全睡覺的地方更為重要,不然即使運氣好賺到點錢也會被那些惡棍流氓搶走。

    眾人四散開,與各自玩得好的伙伴相互商量接下來的日子要怎麼辦,小武抱著他的海貂悄悄地到李小丫房中找她。

    “小丫姐。”

    “小武,有事嗎?進來說。”李小丫坐在床邊正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她的衣裳,招手讓小武進屋談。

    小武走到李小丫跟前,把他剛分到的那二十多文錢送到李小丫眼前,道,“小丫姐,我想過了,這錢還是還給你。”

    “為什麼?”李小丫有些驚訝。

    “我想跟著小丫姐一塊過,別嫌我是累贅,好不好?”

    李小丫歎氣,“小武,謝謝你看得起我,可我現在都自身難保,怎麼可能再帶著你。”

    “小丫姐,實在不行就賣了小嘰,雖然賣不到價錢,但小丫姐可以拿這錢做小生意,我相信以小丫姐的本事一定有賺。”小武一邊說一邊撫摸小海貂細密的絨毛。

    “不行,你沒看街上市集蕭條?最近出了多少搶劫案子?小嘰是最大的財產,它一定要物有所值才行,不然就是浪費。”李小丫看出小武其實很捨不得賣掉小海貂,而她也一直覺得現在賣掉海貂不是最好的來錢辦。

    “那,小丫姐,你有什麼好辦?”

    “不知道,我現在一點頭緒都沒有。”李小丫搖搖頭,“小武,你先出去吧,跟大家去海邊看看,我們吃什麼無所謂,別把小嘰餓跑了。”到底李小丫還是看在海貂的面子上收下了小武。

    “哎,那我出去了,小嘰放在小丫姐這裡,它很乖的,不會吵著你。”小武輕輕地把小海貂放到李小丫懷裡,順便把他的那二十多文錢也留在了李小丫身邊。

    李小丫望著伏在自己腿上的小海貂,摸了摸它的頭頂,輕聲地自言自語,“小嘰呀小嘰,再找不著活,怕是真的要賣了你了。”

    小海貂抬起頭看了李小丫一眼,又伏下去,團起身子呼呼大睡起來。

    李小丫好笑地撇撇嘴,剛想把小嘰移到自己床上,突聽到外面院子一片喧嘩,有人在外面叫自己,同時也聽到腳步聲,一群腦袋出現在自己房門外,神情興奮又有著一絲期待。

    “小丫姐,外面有人找你!”

    李小丫趕緊把小嘰放到床上,隨大家出去見客。

    院子裡站著一個長相富態的老媽子和兩個小丫頭,頭上耳上手腕子上俱都戴著銀首飾,兩小丫頭穿紅,老媽子穿綠,衣料都極好,根據李小丫這些日子做洗衣工的經驗,這個老媽子顯然是城中大戶人家地位較高的下人。

    李小丫笑容滿面地上前鞠躬彎腰,“媽媽,您找我?”

    那老媽子上下打量李小丫一番,“你就是李小丫?”

    “是,我是李小丫。”

    “聽說你會做機關防盜?”

    “會一點點。”

    “你周圍人家的機關都是跟你學的?”

    “是,都是跟我學的,然後到現在為止都沒聽說過誰家再被盜過。”

    老媽子對李小丫的答案似是有些滿意,點了點頭,“行了,你跟我們走一趟吧,要是主意好,可能有個活給你。”

    “謝謝媽媽,請媽媽帶路。”李小丫喜不自勝,又是點頭又是哈腰。

    老媽子三人與李小丫走後,院裡眾人忍耐不住地歡呼雀躍,祈禱李小丫能拿下這個機會。

    破屋外頭停著一輛藍布騾車,四人上車後車子出發,李小丫頭回坐騾車覺得挺新鮮,但車裡氣氛較為悶氣,因為無人交談,互相大眼瞪小眼地讓李小丫覺得有些尷尬,她只好把注意力轉移到外面的街景上,就這麼一路穿街走巷來到一處環境清幽干淨整潔的小街上。

    但凡有錢人聚居的地方環境總是要比別處好一些,沒有亂七八糟的人和亂七八糟的垃圾,李小丫住的破屋那一片垃圾遍地,大小便遍地,無所事事的乞丐游民惡棍流氓遍地。

    騾車停在一處後門,四人下車經後門進入後院,在那老媽子的引見下,李小丫見到一名穿藍衣的衛姓男總管。

    “你就是李小丫?”衛總管左歪著脖子看人,不知道是不是他脖子有問題。

    “是,我是李小丫,衛總管好。”李小丫保持著謙卑的姿勢。

    “聽說你會做防盜機關?”

    “總管過獎,會一點點。”這一路行來李小丫早想明白了這大概是趟什麼活,絞盡腦汁地回憶自己記得的一切小說電視電影內容。

    “跟我來,帶你去個地方看看,看你說得在不在理。”

    衛總管轉身就走,李小丫跟在他身後三步遠,再後面還跟著兩個十七八歲的褐衣小廝。

    七拐八彎地不知走了幾久,李小丫覺得自己頭都轉暈了,前面的衛總管總算停下腳步,讓李小丫四處看看環境。

    李小丫喘息片刻,鎮定自若地四下打量,發現自己站在一處院門前,旁邊的院牆是精致的鏤空花牆,花牆比她個頭都高,透過花窗只能看到郁郁蔥蔥地各種花草和隱隱約約的建築物,李小丫猜這應該是處比較重要的院落。

    李小丫沒急著跟總管表態,而是先繞著院牆走起圈子來,那兩個小廝一直跟著李小丫,她走他們就走,她停他們也停。

    花牆刷的白灰,牆基是青磚,牆頭是青瓦,花窗造型不一,與園裡的花草樹木組合在一起就是一幅幅漂亮的畫。

    李小丫沒去在意院裡都住著什麼人,她只仔細地看著白牆上留下的所有痕跡,等她繞了一圈回來,心裡也大致有數了。

    “衛總管。”

    “看完了?說說都看到什麼了。”

    “這院子不止一次被人翻牆進入過,外牆留下多處鞋印,幾處與鞋印對應的牆頭上的瓦片有的有破損,有的則干脆換過新的。總管,不知我講的對否?”

    衛總管眼睛亮了一下,“嗯,好眼力,說得對。自從城裡游民多了之後,不少宵小趁夜翻牆進來行竊,牢裡人滿為患,官府只得叫我們自己小心。既然你看出來了,那麼可有防備之?”

    “總管,我覺得只防備這一處院子用處不大,得把宅子的外牆武裝起來才行,不能讓小偷那麼容易進入宅院。”

    “這個我們也知道,但宅子太大,縱使所有的護院全部值守巡邏仍有不及之處。我們宅子的牆頭都鋪有瓦片,沒用你那裝瓷片的子,不然也不會特意請你過來看看。”

    “多謝總管看得起,我一定給想得妥善的子。”李小丫興奮起來,決定一定要好好表現一下。

    第13章攬到生意

    “那就好,我們不怕花錢,但一定要有效。”

    “總管放心,子有。”李小丫頓了一頓,表情誠懇地微笑繼續道,“牆頭上裝瓷片那只有土牆才有用,大宅院的青瓦牆裝不上這東西,不過可以試試鐵絲網,帶尖角的鐵絲網,只要有人想翻牆,一定扎得他們哇哇叫。”

    “鐵絲網?這會有用?”總管有些懷疑。

    “絕對有用。鐵絲網是懸空的,不著力,又有尖角,不小心掛一下那就是一道血口子,要是賊人看到院牆上都布滿這種鐵絲網,相信一定叫他們膽寒。”

    衛總管越聽越來勁,覺得這主意有點意思,“聽上去好像可行,所有院子都裝上鐵絲網,賊人過了第一關也過不了第二關,那些尖角會掛得他們一身血,只能放棄。”

    “正是如此。而傷口越多,出血越多,行動越遲緩,說不定在放棄逃跑的時候就被貴府的護院抓個正著。”

    衛總管樂了,嘿嘿嘿嘿地笑,“說得好,這鐵絲網有什麼講究沒?”

    “當然有,間隔多高,尖角間隔多少,都要仔細計算,避免浪費材料,又要保證最大有效。”李小丫保持著誠懇地微笑,她才不把這難得的賺錢機會拱手讓給這個總管呢,勞給他就行了,錢得歸自己。

    衛總管眨了眨眼,嘿嘿嘿嘿笑兩聲,勾手指示意李小丫跟他走。

    “要是我家老爺同意了你的主意,你包工包料嗎?”

    “謝謝總管信得過我,可惜我現階段實在沒有能力,要是貴府同意我的建議,隨意打賞點就好了,我會給出鐵絲網的圖樣。”

    衛總管雙眼笑瞇起來,很滿意李小丫的這個答復。

    李小丫跟衛總管走了一段路,暈暈乎乎地又來到一處院子外,院門給人的感覺頗為嚴肅,圍牆也是青磚實牆,李小丫覺得這大概是宅主所住的正院一類的地方。

    衛總管讓李小丫在門口等會兒,他自己進去跟老爺報告,過了一刻多鍾的樣子才出來,手裡提著一吊銅錢。

    “我們家老爺同意了,這是訂金,你回去畫圖樣。多久能好?”

    “明天就給府上送來。”

    “好,明天你送圖紙來,另再給你兩吊錢。”

    “謝謝總管,謝謝總管,我回去就畫,明天一早送來。”李小丫雙手接過那吊錢,連連鞠躬彎腰道謝,然後隨藍衣小廝離開宅院。

    來時有車接,回時就沒有了,李小丫懷揣這來之不易的一吊錢腳步匆匆地穿過濱州府的大街回到破屋。

    破屋的孩子們看到李小丫回來,都圍攏上來打聽她此去的情況,希望能有好消息。

    “我接到個活了,你們也要加緊找活干啊。”好消息當然有,但沒他們的份。

    “小丫姐,小丫姐,你接到什麼活啊?”

    “是啊是啊,小丫姐,你要不要人手幫忙啊?”

    “不用,我一個人就行了,你們要加緊啊。”李小丫笑瞇瞇地敷衍著他們,徑直回屋忙活起來,徒留外面一群人憂心忡忡地坐在院子裡為明天的食物擔心。

    李小丫把紙鋪在地上,她也坐在地上,手拿炭條專心地構思她這鐵絲網的設計草稿,既然客戶沒有抵觸高牆鐵網的意識,那她當然也就沒必要提醒,賺錢才是當務之急。

    擱前世,鐵絲網的鐵絲有各種型號,李小丫不是這行當的,相關數據她一概不清楚,她只能把她腦海中的鐵絲網畫在紙面上,又懶得轉換尺寸單位,直接標注鐵絲的徑面跟細線香一樣。

    草圖一會兒工夫就畫完了,為了不讓她的客戶覺得敷衍了事,李小丫還很仔細地在每根線條上畫“米”字號,並以自己的手的寬度為參考,在圖紙上建議客戶鐵刺最好間隔多寬,好讓賊人面對鐵絲網無從下手,將人擋在外牆外頭。

    畫完圖,李小丫看看沒有問題了,將東西都收好,圖紙和銅錢都小心地藏在稻草床裡,然後出去洗手,准備上街買饅頭和鹹菜當午飯。

    在李小丫洗手的時候,院裡無所事事的孩子們慢慢地圍上來,央李小丫有機會給他們找些活,李小丫滿口答應。

    “行啊,沒問題,要是有機會我一定不會忘了你們。”

    “小丫姐,你這活長久麼?”

    “不長久,臨時的活計而已,做完這一單也不知道有沒有下一單,反正有一單是一單,多少是個掙,總比餓死的強。”

    “那也比我們強了……”

    “要實在活不下去,就跟人牙子走吧,起碼跟他們走還能有頓飽飯吃,到了外面就有了活路。”李小丫給了個不是主意的主意,反正她是絕對不樂意賣身為僕的,賣身容易贖身難,這賠本買賣她寧可餓死也不干。

    “擱以前還行,現在人牙子也挑起來了,無論男女,臉蛋身材不好的一律不要,價錢也比以前低了好多,我們這樣年紀的縱使模樣再好,死契都賣不到五兩銀子。”眾人圍坐井邊歎氣,可見他們早就打聽過這些事了。

    “那就只有認命了,看朝廷什麼時候派兵來對付海盜。”李小丫把用剩的井水倒掉,甩干手上的水珠,在身上隨便擦擦。

    “朝廷?朝廷會派兵麼?都這麼久了,也沒聽說城裡有朝廷的使者來看看。”大家紛紛懷疑。

    “濱州府以前可沒少往朝廷交稅,朝廷要是還想要濱州的賦稅,他們就得派人來看看,所以一定會來的。”李小丫尚不知道這個國家是否政局穩定,只是照一般規律這麼一說。

    “那得等到什麼時候?朝廷要是關心濱州,早在海盜剛來的時候就該派兵前來剿滅不是麼?”

    “這個就不好說了,打海盜平民又沒那本事,還不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官府和朝廷身上了?忍著吧。”李小丫覺得濱州府有沒有把海盜的實情告訴給朝廷中央都是個問號,不然都鬧到這個份上了上頭不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

    濱州府的城防水軍對海域情況了如指掌,他們到現在都沒找到海盜一根人毛,這裡面就很有深究的意味,誰知道是海盜藏的深真的找不到還是故意找不到?

    李小丫不知道本地官府的真實想,她也懶得琢磨這事,只等今日快點過去,明日拿圖紙換了錢,就去錢莊兌成銀兩。

    春妮虎妞他們還在嘰嘰喳喳議論紛紛,埋怨官府剿匪不力連累百姓,李小丫陪他們一起罵。

    不久幾個男孩子們回來,垂頭喪氣地把身後的簍子扔到牆角,到井邊打水洗臉,其中包括小武。

    “你們情況怎樣?”大家關心地問道。

    男孩們都搖頭,最後還是最年長的二虎子喝飽了井水,才坐下告訴大家他們一上午的經過。

    “白忙活一上午,什麼都沒撿到,城外灘塗上全是人,我們好不容易釣到條小魚,魚鉤都沒摘下就讓別人給搶了。真操他娘的。”

    “那就走遠些,到村子裡去,那裡或許人少些。”李小丫建議道。

    “嗯,我們也是這樣想的,下午打算再去看看。”

    “城外附近還有村子麼?”有人提出疑問。

    “肯定有,海盜不敢拿近城的村子下手,那樣他們作案後跑不贏,至今出事的村子都遠離濱州府,而且人口較少,官兵收到消息趕過去時都只能是收集屍骨打掃現場,幸存者都是靠老天保佑才僥幸逃得一命。”各種故事聽多了,李小丫自己也多少有些想。

    “好像是這樣。怪不得回回都是聽說官兵救援不力,海盜專挑人少又偏僻的村子下手,跟鄰村隔得也遠,等海盜殺完人放了火,誰來都救不贏。”大家想起聽說過的那幾個案子,都贊同地點頭。

    “我一直以為海盜只在海上打劫,從來不上岸的。”一個女孩子想起自己的親人,幽幽歎氣。

    “這群海盜顯然顛破了我們的一般常識。”李小丫拍拍站起身,她覺得有些餓了,“粥站快開門了,你們趕緊去排隊吧。”

    眾人連忙一哄而散,拿碗筷紛紛出門,小武在原地沒動,他眼巴巴地望著李小丫。

    大家動作很快,一會兒工夫就全走光了,李小丫這才沖小武勾勾手指頭,吩咐他去她臥房把小嘰來,“我們去外面街上吃,看看能給小嘰帶些什麼回來。”

    “哎!”小武高興地跑回李小丫臥房,輕輕地抱起蜷伏在稻草床上睡得正香的小海貂,將它塞進自己懷裡,然後出去找李小丫。

    李小丫挎了籃子帶了小武上街,經過粥站看到春妮虎妞他們都已在門口排好了隊,順序還挺靠前的,應該都能領到一碗粥。

    春妮虎妞他們自然也看到了李小丫與小武二人,腦子再笨也猜到小武肯定投靠了李小丫,想到李小丫今天接了一單活,眾人心底漸漸湧出一絲羨慕嫉妒的復雜情緒。

    第14章生活不易

    李小丫帶小武在街上的面攤吃了碗只擱了鹽的白水面,現如今連面攤都沒有下面的作料了,可就這樣的面條也讓李小丫和小武吃得津津有味,把白開水調的面湯都喝得干干淨淨。

    兩碗面花去十幾文錢,李小丫一邊肉疼物價離譜,一邊數清銅板交到老板手裡,然後與小武去逛集市,看能不能買到點什麼菜晚上做飯吃。

    該著他倆運氣好,在集市上還真買到了點蔫了吧嘰的綠葉菜,就這以往都是扔掉不要的爛菜葉現在也得好幾文錢才能買下,菜販子真是一點都不浪費。

    小武輕拉李小丫的衣角,“姐,我們買點鹹菜就好了,不用買這麼貴的青菜,一包鹹菜夠吃好幾天呢。”

    “光鹹菜管什麼用,沒有青菜,光吃鹹菜,要不了幾天嘴角就要長皰。”缺啥也不能缺了維生素,李小丫寧可不吃肉也不能一天沒有蔬菜。

    想到了肉,李小丫就想到了蛋白質,牽了小武掉頭又去找賣豆子的菜販子,各類豆子都買了一把,打算回去跟剩下的糙米雜糧一塊煮粥吃。豆子作為所有豆制品的原料,比豆腐豆干都便宜。

    豆子是窮人最好的蛋白質來源,要是窮到連豆子都吃不起,連植物蛋白都沒得攝入的話,身體就會營養不良,進而慢慢虛弱直至死亡,這是基本的營養常識,好不容易重活一回,李小丫可不樂意讓自己落到這步田地。

    現在城外灘塗都被游民占據,海水帶來的那點貝殼蝦蟹海藻被他們搜刮一空,全落了他們肚子,沒有了動物蛋白,李小丫想要滿足身體每日營養需要,就只能靠這些豆子了。

    想到還有小海貂要養活,李小丫和小武尋了一會兒賣魚和貝殼的攤子,賣海物的人是沒有了,賣魚的還有,不過是別處來的淡水魚,濱州府有三個城門,西邊和南邊的兩個城門對著內陸,東門對海邊,城裡除了海產外的其他蔬菜糧油肉蛋等主副食物都城西郊和城南郊的村鎮。

    現在連淡水魚都貴了,李小丫討價還價地挑了兩條半斤重的活魚,用稻草串起扔進籃子,與小武趕緊回破屋,想趁鮮活勁殺了,弄點新鮮下腳料喂小嘰。

    二人回到破屋,春妮他們也都領到了粥正坐院裡吃著,李小丫跟他們打了聲招呼,就與小武一頭鑽進廚房料理食材。

    李小丫拿了菜刀砧板到井邊殺了兩條魚仔細清洗,小武也捧了個簸箕坐邊上剝豆子。

    小嘰這時才從小武懷裡一躍而出,毫不客氣地跳到井邊,把李小丫掏出來扔到邊上的魚內髒當作美味的午飯,狼吞虎咽起來,偶爾吃累了歇一歇時才瞟一眼李小丫手上的魚肉,然後低頭繼續吃內髒。

    李小丫前世養過寵物,她知道寵物討吃時的眼神是怎樣的,她看得出小海貂其實是想吃魚肉的,但對內髒它也沒有怨言,似乎明白眼下難處。

    頭一次發現海貂也通人性,讓李小丫不禁想起了她前世的愛貓,一只八斤重的中華田園貓,喜歡鑽她的被窩,喜歡趴在她胸口睡覺,喜歡喝她茶杯的水,喜歡搶她嘴裡的食物,喜歡打滾撒嬌,叫聲嗲嗲嬌嬌的。

    小嘰吃幾口內髒,再次抬頭,李小丫揮起手上的菜刀,一刀斬下魚頭扔給小嘰,小嘰興奮地嘰了一聲,撲上去抱住魚頭張嘴就啃,把邊上的內髒忘得一干二淨。

    李小丫讓小武拿盆打了半盆清水,將小嘰吃剩的內髒和另一個魚頭放水盆裡浸著給小嘰留作晚飯,她把魚身縱向剖開,抹鹽醃上打算做成鹹魚慢慢吃。

    這時春妮等人陸續吃完了粥到井邊洗碗,看著魚和那些菜有些咽口水,洗了碗也不走,寧可蹲邊上看小武笨拙地一粒粒剝著豆子。

    李小丫收拾好魚,用繩子串起來掛在廚房窗下,然後收拾了刀子砧板等物,又回到井邊跟小武一塊剝豆子。

    春妮虎妞幾個以前跟李小丫比較親近的女孩子再也忍耐不住,圍過來,一邊跟李小丫搭話,一邊自然地伸手去幫著剝豆子,就好像跟以前同吃同喝時一樣。

    “小丫姐,我們幫你吧。”

    李小丫也不阻攔,她看出來這些春妮這幾個女孩子心裡想的什麼,只是她現在真不想再把她們重新收到自己手下,收小武是因為他有海貂,其他人個個孑然一身,啥值錢物都沒有,收下來就是累贅,她這給人做防盜機關的買賣都不知道能做幾回,誰曉得是不是只有這一單生意。

    “小武,你跟那些大哥哥們一起去海邊看看吧,要是運氣好撿幾個海貝回來夠小嘰明天吃的就行,不求多。”李小丫想到小嘰的糧食不能光靠買,讓小武去海邊碰運氣。

    “哎,姐,那我去了。”小武乖乖放下手裡的豆莢,就著水桶裡的水匆匆洗了洗手,背上小背簍,與那些大男孩子一塊去海邊碰運氣。

    男孩子們出了門,他們也忙著跟小武打聽,問他知不知道李小丫接了個什麼活。

    小武一問三不知,李小丫跟人走的時候,他也被留在院裡,李小丫回來帶他吃飯買東西一路上也沒跟他說過什麼,他更不敢問,所以小武現在壓根就回答不了這些大哥哥的任何問題。

    男孩子們覺得有些失望,他們很懷念做洗衣工時的日子,雖然辛苦,但起碼賺的錢能吃飽肚子,哪像今天去領的粥,清湯寡水一般,比以前的濃粥不知道稀了多少倍,就比米湯好一點,一碗粥就喝了個水飽。這年頭,連富戶都沒錢做善事了。

    男孩子們去了一下午,走了比較遠的路,到了人煙少些的海邊,趕上了下午退潮,總算有了些收獲,海水退卻,在灘塗和礁石上留下了各樣的海貝海螺海星螃蟹海帶海藻等海產品,男孩子們喜笑顏開地撿滿背簍,然後一路避開打他們主意的游民,小跑著趕在關城門前回到城裡。

    回到破屋後,李小丫已經煮好了她跟小武兩人的晚飯,各種雜糧糙米豆子混煮的雜糧粥,她煮的自然比粥站的要濃一些,但也沒到以前的那個程度,不過起碼能混個肚飽,比春妮她們一群女孩子那堪比米湯的稀粥好太多了。

    海貂小嘰睡了一下午,懶洋洋地從李小丫臥房跑出來吃晚飯,跳進水盆把中午的那點魚內髒和魚頭通通吃個精光,小武帶回來的那些海產品李小丫都做好處理,貝殼螃蟹那些能水養的都養在水盆裡,海藻海帶則掛在竹竿上晾起來。

    這個時間粥站都已發完粥關門了,男孩子們集中自己的海貨,跟李小丫借了鍋灶和鹽,用院裡以前剩下的一點干船板當柴禾,管不了這些貝殼肚子裡還有很多沙子,煮了一鍋貝殼蝦蟹湯分食掉,權當作晚飯。

    晚飯後大家分別洗洗涮涮,天黑前陸續收拾停當,回到各自屋裡休息。李小丫本來還想點著蠟燭把一直沒完工的內衣做完,但想想還是不要浪費燭火,散了發辮往床上一倒,搭上被子就此睡下。

    一夜太平無事,沒人翻牆撬鎖,早上起來各忙各的,早飯後,照老習慣,小武與皮蛋三個最小的男孩子看家,其他人出去找活,李小丫帶上現在手上所有的銅錢,揣著昨天畫好的圖紙去交差。

    走出一身汗,李小丫抵達雇主家,敲開後門被人領進去見到總管,李小丫雙手送上圖紙,總管展開看看,也不知他看沒看懂,嗯嗯幾聲,收下圖紙,扔了兩吊錢給李小丫,李小丫千恩萬謝的告辭,這趟差事就這麼結束了。

    李小丫揣著熱乎的兩吊錢強裝鎮定的迅速來到最近的大街上,一邊閃避著所有跟自己擦身而過的路人,一邊尋找著錢莊的招牌,然後一頭鑽進去,問清現在銅錢與銀兩的兌換比率,換了二兩碎銀,身上只留有幾百銅錢的零錢。

    李小丫雙手籠在袖子裡,小刀握在手心,謹慎又小心地回到破屋,院裡只有那四個男孩子在玩游戲,其他人都沒回來。

    李小丫讓小武在外面看著,她回到自己臥房,把二兩碎銀用碎布頭包好,搬開床角將近一半的稻草,用小刀在牆面與地面的夾角處掏了掏,掏出一小塊碎磚來,這是自從上次被竊以後左思右想才想到的藏錢辦,這破屋牆面地面都是縫隙,隨便掏掏就能掏松一塊磚。

    李小丫把銀子藏進地縫裡,把那半塊磚原樣放回壓平,再把稻草重新鋪回去,將床鋪鋪好,一切恢復原狀,除了李小丫誰都不知道地角縫裡有二兩銀子。

    手上那幾百兩銅錢仔細地掖進腰帶裡,李小丫拍淨身上的灰塵,出去喚小武洗菜,准備中午做飯。

    小嘰懶洋洋地泡在浸有貝殼蝦蟹的盆裡,閉著眼睛,鼻孔露在水面外,肚皮下壓著貝殼蝦蟹,一副愜意的樣子。

    李小丫拿了個空盆走過去,從小嘰的肚皮下面揀了十來枚海貝另用井水泡著,打算中午煮湯吃。

    快中午時,出去的男孩女孩陸續回來,男孩子們分成了幾組,女孩子們倒是集體行動,虎妞手裡挽著籃子,但籃子裡除了幾棵野菜外也沒什麼東西。

    眾人滿臉疲憊,個個垂頭喪氣,看樣子也猜到沒找到活,他們連水都沒喝,拿上飯碗又匆匆去粥站門口排隊。

    李小丫這時也在廚房忙著燒飯,小武在外頭拿螃蟹喂小嘰。

    小嘰吃得很仔細,巴掌大的小海蟹它啃得干干淨淨,連點蟹殼都沒浪費,就像它昨天吃魚頭也全數吞下一樣,肚子吃得溜圓。它吃飽後,蹲在水盆邊,伸爪子到盆裡撈水仔仔細細洗臉和爪子,梳洗完畢後就飛快地從井邊消失,不知道躲哪睡午覺去了。

    李小丫燒好午飯,與小武二人正吃著,春妮他們也領了粥回來。李小丫二人坐在廚房門口吃,其他人各自結伴坐在院子或井邊吃。

    今日的粥還是清得跟清湯似的,都不必用筷子,直接用喝的就行了,只會讓人越吃越餓,不少人偷眼打量李小丫手上的飯碗,把口水和著清粥一塊咽下。

    第15章再接新活

    吃完午飯,女孩子們主動過來幫李小丫刷鍋洗碗,順便聊天,從她們的談話裡,李小丫也就知道了她們這一上午的去處,以及籃子裡那幾根野菜的來歷。

    女孩子們大清早就去了城西郊,想去那裡的村子碰碰運氣,可誰知那裡早被先到的游民給占據了地盤,沿途能吃的野菜蘑菇早都一干二淨,她們找了一上午才找到幾根野菜已經運氣很好。

    “那些村民豈不很緊張?村外那麼多游民虎視眈眈。”李小丫覺得村民面對這麼多餓肚子的游民的壓力一定不小。

    “架都打了幾回了,聽說互有死傷。”

    “游民跟土匪似的沖進村裡見什麼都搶,村民阻止不了,只好操刀子,這才打跑他們,後來就堅決不讓游民進村了。”

    “官府去過幾次,也無可奈何。”

    “現在城郊的那幾處村鎮都日夜巡邏,嚴防游民溜進去偷盜搶劫。”

    “游民無論男女老少都睡在城外道旁,就靠挖野菜野蘑糊口,比我們還慘,起碼我們現在還有個安身的地方。”

    女孩子們嘰嘰喳喳地把上午聽來的各種消息告訴李小丫。

    “真不知道朝廷在干什麼,都這麼久了,打死我都不信朝廷不知道濱州鬧海盜的事。”也有女孩子滿肚子怨氣。

    眾女沉默,這事真不好說,不過想想是叫人生氣。海盜都肆意上岸燒殺擄掠鬧出人命來了,本地官府一點辦都沒有,朝廷也沒有半點動靜,著實太叫百姓寒心了。

    李小丫想了想,安慰大家道,“官府的事我們小老百姓也沒辦,只能是盡量能過一天是一天,希望能活到朝廷大軍趕來的那天吧。”

    “朝廷會派大軍來麼?咱們國家都多少年不打仗了,看咱們城防水軍那個樣子,碰到海盜還不知道誰贏誰輸呢。”

    “城防軍和朝廷主力大軍還是有區別的吧?別再聊這個了,兀自生氣不值當。”李小丫覺得在沒有任何消息交叉印證的前提下,討論這個沒多大意義。

    眾女聽了李小丫的話,不再討論,默默洗干淨鍋碗瓢盆,各自回屋午休。

    下午男孩子們依舊去城外趕海,順便弄些流木船板回來當柴燒,李小丫等女孩子們在城裡轉悠著看能否找個零活換碗飯吃。

    如此過了六七天,在找活干這方面都一無所獲,沒有誰有好消息,好在靠著海邊豐富的海物,混個半飽日子也過得下去。

    這種望不到希望的日子沒過幾天,男孩女孩當中有人精神開始懈怠了,覺得眼下這日子反正餓不死,找不找活干都無所謂,漸漸地就有人不是那麼勤快地往外跑了,寧可坐在太陽底下懶洋洋地打著瞌睡或者跟別人擺龍門陣來打發一天的時間,甚至覺得清湯一樣的稀粥還挺好的,連去海邊趕海都犯懶。

    李小丫可不甘心過這種日子,每天積極地到街上找活,她還想多攢點錢離開這鬼地方呢,管他朝廷派不派兵,她自己腳底抹油溜之大吉先,不然以她手上這點錢就過不去這個冬天,最好就是在天冷下來之前開溜。

    李小丫計劃的很好,但現實總是殘酷的,每天懷著希望出門,帶著失望回來,再看到同院的男孩女孩們那認命的懶散態度,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李小丫偶爾也會懷疑自己的堅持是對還是錯。

    不過想歸想,天亮後,李小丫還是會繼續上街去找活。

    春妮虎妞等幾個跟李小丫走得近的女孩子都勸她,不要這麼拼命了,歇一歇也挺好的,反正粥站天天有施粥,再稀也吃得飽,兜裡沒錢也餓不死。

    李小丫聽不得這種屁話,不過她也不翻臉,人家勸她是人家的好意,她不接受也犯不著跟人吵架,再有人說她就那麼聽著,聽完了她照樣上街,春妮她們說一說二說三說四,見沒作用,也就不再說五說六,由著李小丫去了。

    小武自然是站在李小丫身邊的,李小丫怎麼著也沒苦著他,兩人同吃同喝,這些天就靠李小丫手上那幾百文的銅錢過活,李小丫不想把銀兩重新換成銅錢花掉,所以她找工作的心情一日比一日迫切。

    這日上午,李小丫在街上溜達半天,一無所獲地回到破屋准備弄午飯,才進門,小武就撲過來。

    “姐,姐,有活了!”

    “啥?說清楚!”李小丫拎著小武站好。

    小武急火火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李小丫,“姐,上午有人來找你,你不在,就留了個地址讓你過去。”

    李小丫接過紙條看了看,發現這地址是有錢人聚居的街區,而且這街名看著有些眼熟。

    “那人還說什麼了嗎?”

    “沒有了,就說要你過去看看出出主意。姐,這是個活吧?”

    聽小武這樣說,李小丫猛然憶起上次給人做防盜機關的事,莫不成這次也是這事?難怪這地址眼熟呢,不就是在同一條街上麼。

    “不好說,得去看了才知道。小武,你趕緊生火,吃了飯我過去看看。”

    李小丫與小武匆匆燒火做飯,用早上買的老豆腐與糙米還有半條鹹魚丁一起混煮成粥,二人唏哩嘩啦吃著的時候,春妮他們領了粥回來,見到李小丫,都興奮地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告訴她上午有人找她的事。

    李小丫連連點頭表示她已經知道此事,正打算吃了飯過去看看,要真是有大家干得了的活,她回來一定分享。

    吃了飯洗了碗,李小丫匆匆出門,穿過大街小巷,來到目的地。

    一路跟路人打聽,李小丫找到了那戶人家的後門,敲開門報上姓名,對方立刻讓了她進去,並領她去見管家。

    管家看人莫非都是一個眼神,跟上次那個衛管家一樣,這家的牛管家也是瞇著眼睛不拿正眼瞧人。

    “你就是李小丫?”

    “回管家話,我就是李小丫。”李小丫低頭彎腰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樣。

    “嗯,聽前面某家的衛管家說你會做防盜機關,上次給他們家弄了一個,有點用的樣子,前天才全裝好,第二天晚上就抓到兩個。”

    李小丫適時地露出有些欣慰又帶些得意的微笑,“謝牛管家告知我此事,那麼貴府上是不是也飽受小偷騷擾?”

    “嗯,煩著呢,三天兩頭地來,弄得大家都睡不成覺,可憐我這宅子太大,守夜的人增加了兩倍還是防不住那些賊人,總是讓他們找到空隙翻牆進來。”

    “可不是麼,小偷煩死人了,叫人防不勝防。那貴府覺得那鐵絲網的計策如何?”李小丫覺得這戶人家可能不太喜歡鐵絲網的防盜策略,不然何必叫她過來。

    “嗯,你那鐵絲網計策雖好,但我家老爺不喜,既然衛管家推薦了你,你就來給個主意看看,要是說得好,一樣有賞。”牛管家的答復正如李小丫所猜想的那樣。

    “是。那請問牛管家,貴府可曾統計過哪些角落最易受人侵入?”

    “那多了去了。當年祖上建宅子時,為了風水的緣故,在外牆內栽了很多樹木,這一百多年過去,當年的小樹苗全長成了參天大樹,賊人就是借著這些樹翻進牆來,我們總不能為了防盜把這些百年老樹全砍了吧?這可是宅子的根基所在啊。”

    李小丫表示理解地點點頭,“怪不得貴府老爺不喜安鐵絲網,有這些樹在,鐵絲網的作用要打折扣。”

    “嗯,就是如此,你有沒有什麼辦?不砍樹一樣能防盜?”

    李小丫沒著急回話,原地轉圈地思索對策,突然間靈光一閃,有了主意。

    “牛管家,有辦了。”

    “說來聽聽。”

    “既然貴府老爺不喜安在牆頭的鐵絲網,那咱們就用放在地上的釘板。賊人不是喜歡爬樹麼,把釘板放在樹下,賊人落地就踩在釘板上,扎他個透腳背。”

    牛管家歪著腦袋想了想,有絲遲疑,“我們曾試過在樹下放鐵蒺藜,但沒多大用處,你這釘板能比鐵蒺藜有用?”

    李小丫笑笑,“管家有所不知,小偷行走都踮著腳,鐵蒺藜又小,散亂地扔在地上,不見得就那麼准地踩上去。釘板大,釘子密,小偷一旦踩到就別想脫身。”

    “那這釘板尺寸多少才合適?要做多少塊?”

    “貴府要是決定用釘板,我會給出釘板的確切尺寸,以及釘子的數量和排列密度,至於要多少塊釘板才夠用,這就要由管家根據實際需要自行斟酌了。”

    “你包工包料麼?你要是能做,等我回稟老爺答復下來,就全交你去做。”

    “多謝管家信任,只是現在城裡物價上漲的厲害,我現在也說不好一塊釘板的成本要多少。”若能包工包料其中利潤更多,李小丫當然不想錯過這個賺錢機會,可是該說的話還得說在前頭。

    “嗯,那這樣吧,你先在這等著,我現回稟老爺去,他要是准了,後面的事咱們再詳談。”

    “好好,我在這等著,管家辛苦。”

    牛管家交待完畢,轉身就走,李小丫站得兩腿發酸才見管家重新回來。

    “管家辛苦了,貴府老爺怎麼說?”

    牛管家從袖子裡拎出一吊錢扔給李小丫,“我家老爺准了,這是訂金,你回去畫出圖紙算好錢數再來回報,到時我們再告訴你要做多少個,事成後還有賞錢給你。”

    “多謝管家,多謝府上,我這就回去准備,爭取這兩日就拿圖紙過來。”李小丫收好錢,馬上道別。

    第16章打造釘板

    李小丫捂著懷裡的錢,謹慎小心地回到破屋,小武抱著小嘰迎上來打聽詳情,李小丫拍拍小武的肩膀,笑瞇瞇地告訴他,“有活干了。”

    “太好了!是什麼活,要人幫忙麼?”小武這一嚷,把院裡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嚷了過來。

    “小丫姐,有活干了?要人幫忙麼?”春妮一群人立馬圍了過來,滿臉期待地望著李小丫。

    李小丫望著這一大群人,“暫時還難說,等我要人的話再找你們,沒工錢,但管飯。怎樣?”

    “好啊好啊,有飯吃就好。”眾人連連點頭,有飯吃就行,不奢求工錢。

    李小丫也點點頭,打發了他們,自己回屋休息。

    小武體貼地去廚房端了碗溫開水送到李小丫屋裡,“姐,能說說是什麼活麼?”

    李小丫一口氣喝干碗裡的水,抹了把嘴巴,“不是多穩定的活,就是給有錢人設計防盜機關,有一單做一單。”

    “姐真棒,居然有有錢人特意找姐做機關,姐做的一定很有用。”小武笑得開心。

    李小丫摸摸小武的腦袋,“別太高興,還不知道這種活長不長久呢,城裡比我能干的工匠多得是。”

    “那又怎樣,姐第一個做這種機關,就搶了先手,別人再厲害也搶不過你。”小武對李小丫充滿信心。

    李小丫不想打擊小孩子的天真,借口想休息,把小武打發到外面去了。

    李小丫躺在床上閉目休息,沒有睡著,她只是在思索防盜釘板的尺寸規格以及釘子的數量和排列密度,在腦海中方方面面都想清楚了,李小丫才坐起來,拿出紙筆在地上畫起畫來。

    釘板就是個正方形的木板,釘子的排列才是重點,李小丫用自己的腳做參考,把釘子前後左右的間距設定了一個固定值,這樣無論小偷從哪個方向踩到釘板上,都至少要被兩根釘子扎通腳板。

    李小丫畫完圖,想象著實物的樣子,覺得自己轉世以來好像變得血腥了不少,道德水准直接降為了負數,視人命不當回事,可轉念再一想,自己不狠客戶不滿拿什麼賺錢吃飯,於是就無視了,啥時她回歸正常社會群體再來講道德好了。

    設計圖定稿後就差不多是傍晚了,小武探頭探腦地進來看李小丫有沒有在做事,提醒她該做晚飯了。

    大家各自吃過晚飯早早休息,次日一早,李小丫上街去尋木匠和鐵匠,打聽木板和鐵釘的市場價,問清不同進貨量的報價,記在心裡,轉回破屋抄在圖紙上,然後將圖紙折了幾折揣進懷裡,跟小武打了聲招呼後就出發去見客戶。

    見著那牛管家,李小丫把圖紙給對方看,再把工錢報給他聽。

    “為什麼釘板要以這個尺寸呢?不能再大一點麼?”

    “這個尺寸大小適中,擺放靈活,好收好揀,只需一個人推輛車過來收拾即可,不需兩個人。要是釘板再大一些,就得兩人做事,萬一其中一人沒拿穩有個不慎,就可能導致另一人受傷。”李小丫誠心誠意為客戶著想。

    牛管家聽之覺得有理,現年頭大夫的診費和藥費都漲了幾倍,連病都看不起了,能省一點是一點的好,不由得點了點頭,對李小丫勾勾手指,“你跟我來。”

    管家帶李小丫到了最近一處的外牆樹下,那樹長得枝繁葉茂,高高大大,樹干要幾個小孩子合抱才圍得過來,樹冠張開就像把小傘,遮住了陽光留下了一塊陰涼。

    “你看看,以這釘板的尺寸,樹下放幾塊才合適?”

    李小丫走近樹前仔細觀察,發現這樹根雖離外牆有段距離,但到底是百年老樹,枝叉繁多,有不少已經伸出牆外,給小偷翻牆入內提供了極大便利,這麼好的樹砍掉著實可惜,主人家捨不得砍樹防盜也情有可原。

    李小丫在腦中模擬著小偷從樹上爬下來的情景,在樹下走來走去,計算著釘板與樹最佳擺放距離,在此距離上繞著樹根擺一圈大概要幾塊釘板。

    一切算定,李小丫心裡有數,回報站在一旁的管家。

    “回管家,我都算好了。釘板放在離樹根四步遠的地方,圍著樹根擺一圈,每棵樹平均七八塊的樣子,貴府的樹長得太好了。”

    “為什麼要間隔四步呢?挨著樹根底下放不是更好麼?”

    “是這樣的,根據常理,小偷作案時本就謹慎小心,當他們從樹上溜下來時,發現腳下感覺不對,可能會想到是陷阱,就不會直接落地,而是有可能跳過避開釘板的危險。而隔四步遠,就是迷惑小偷,讓他放心,以為無人防備,可當他們放心地走上幾步之後,一腳踩中釘板,到時可就……嘿嘿,管家您說呢?”

    牛管家嘿嘿嘿嘿地咧嘴淺笑,“說得好,就要這效果,你在這等著,我先去回稟老爺,他允了,我再告訴你要多少個釘板。”

    李小丫雙手奉上圖紙,目送管家走遠。

    管家去了有些時候才回來,一手拿著圖紙,一手拿著一包銅錢,一起交給李小丫,“這些錢你拿去,先給我做五十個釘板,多余的就是你的賞錢。聽好了,釘板做結實點,別用了沒幾回就散了架,到時我可不饒你。”

    李小丫雙手哆嗦地接過東西,點頭哈腰地保證,“您放心,一定結實耐用,絕不讓您煩心。”

    李小丫手眼飛快地數清楚了銅錢的數目,再算上需求和工價,只要規劃得當,等這趟活干完,手裡大概能摳下個一兩吊錢的樣子。

    李小丫喜不自勝地馬上告辭回去干活。

    李小丫先趕回破屋把錢放下,然後算出買木料和鐵釘需要的兩份錢,分別用細麻繩串起來,剩下的都藏進稻草裡,然後出去喚在院裡的男孩女孩們跟她上街買東西。

    一大群人樂顛顛地簇擁著李小丫出門,先去了最近的鐵匠鋪,買了幾百枚鐵釘,分裝在好幾個背簍裡。接著又去找木匠買木板,挑了一般打家具的木料,另外還有一大堆釘木板用的小木條。

    木匠笑得合不攏嘴,好久沒這樣的生意了,趕緊張羅著數清所有的木料數,用驢車送到破屋,少男少女們一起合力搬到院裡。

    東西買來,時間也到了中午,李小丫拍拍身上的灰塵,叫來春妮虎妞,給了她倆一點錢,讓她倆去街上買些饅頭鹹菜來把午飯對付過去,下午大家都要干活,干活的才有飯吃,不干活的就只能去粥站領那稀粥。

    少男少女們一陣歡呼,春妮虎妞帶著錢,又叫了幾個女孩子一起,去包子鋪買了一堆饅頭,另有一大包鹹菜,廚房裡男孩子們燒了鍋開水,等春妮她們回來,大家一起圍坐院中享用午飯。

    吃飽後,大家開工,錘子等工具是現成的,以前為了修門窗買的,一直擱在李小丫房中好久沒用過了,這會兒一起拿出來,眾人分工合作,叮叮當當地先把木板釘起來。

    五十個木板釘了兩天,李小丫犧牲速度來保證質量,然後就是往木板上打釘子,特意買的長釘子,又長又尖又粗,摸著都扎手,想到這一腳踩下去的後果,少男少女們背上都直冒冷汗。

    釘板完全照著李小丫的圖紙進行施工,又是兩天才全部完成,這麼多釘板只有找車去送,可專門雇輛車太貴,李小丫想省錢,於是趁著買柴禾的機會,用極便宜的價錢租下了賣柴人的騾車,裝上貨送去給客戶。

    收貨的還是牛管家,看到木板上冒著寒光的大粗鐵釘,管家很滿意,吩咐下人把釘板收進來。

    李小丫搓著雙手點頭哈腰地又講了些吉利話,希望管家用得好的話幫著做個宣傳,附近還有人家要做機關的盡可以去找她。

    對方也客氣地表示一切好說,然後喚人送客,雙方友好道別。

    出了府來,李小丫把租車錢結給車夫,再算算這幾天一共加起來花掉的開銷,自己手頭上還落到了一吊多的錢,雖沒有上次耍個嘴皮子就賺三吊錢那麼多,可有得賺總是好事,況且只要客戶用得滿意,下次就一定還會有人來找自己,說不定這陣子完全可以靠這個營生。

    想到此,李小丫總算對生活有了一點點信心,信步走回破屋。

    院裡眾人圍攏上來,急切地跟李小丫打聽是否接到新活,見到李小丫搖頭以對,都失望地歎氣,三三兩兩地散去。

    春妮虎妞等幾個較為親近的女孩子拉著李小丫的袖子懇求道,“小丫姐,要是下次還有這樣的活計,可一定要先想到我們,你知道我們的,我們干活你盡管放心。”

    “那是一定的,你們別擔心,只要有合適的活計,我一定是先找你們的,哪會把機會讓給別人呢。”李小丫爽快答應,只供飯食的免費勞動力她當然也很喜歡,她可沒有多余的錢給別人付工錢。

    得了李小丫的保證,女孩子們多少放心下來,臉上表情也輕松了一些,“嗯,那先謝謝小丫姐了。”

    “放心吧,大家都相處這麼久了,我不會忘了你們的好處的。你們都去玩吧,我回屋歇歇,有些累了。”李小丫安慰幾句,徑自進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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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毒蛇陷阱

    中午李小丫跟小武燒了飯吃,其他人又是只有去喝粥站派發的稀粥,飯後李小丫去街上的錢莊把銅錢換成碎銀,身上依舊只留幾百文零錢。

    過了四五日的一大早,大多數人都上街溜達去了,李小丫正在院裡洗衣服,一個家僕打扮的男丁進門來打聽李小丫是否在家。

    李小丫趕緊起身迎客,對方自報家門,很客氣地請李小丫務必跟他走一趟,他家主人想請李小丫設計個防盜機關。

    “推薦姑娘的人對你是贊不絕口,你上次做的釘板放置的當晚就抓到了兩個小賊,一人先踩到釘板,同伙害怕,想從另個方向逃跑,結果跟著踩到釘板,等護院聽到動靜趕過來一看,那兩小賊都倒在地上呼痛,一個人都沒跑掉。”

    李小丫露出憨厚的笑容,“能幫上忙就太好了。不知貴府想要個怎樣的機關?”

    “哎呀,我們府上情況比較特殊,主人家慈悲為懷,鐵絲網和釘板都會見血,所以不喜,想請姑娘給想個新招。”

    “這樣啊,那能不能讓我到現場看看?”

    “行行行,車子正在外面等著呢,我們趕緊走吧。”

    李小丫立馬洗淨手,回房收拾了一下,喚在院裡的小武等人仔細看家,她就跟那家丁走了。

    到了主人家府上,管家等人帶著李小丫在外牆底下繞了一圈,李小丫發現排除這戶人家不喜見血之外,客觀條件也的確不適合放釘板,因為這家沒有緊挨外牆的大樹,總不能沿牆根放滿釘板,那成本也太高了。

    “貴府的外牆內外都光溜溜的,賊人是怎麼翻進來的呢?”李小丫對小偷翻牆的方式感到好奇。

    “單人行竊的話用抓鉤,先爬到牆頭,再躍下來。要是多人的話,就是搭人梯上牆頭,再依次躍下來。”

    “那麼,從牆頭躍下來,落點會在哪裡?緊靠著牆根還是在稍遠一些的地方?”

    “多數是挨著牆根下來。喏,這處牆面就有鞋印,下面草皮還有踩過的痕跡。”管家帶著李小丫走了一段路,找了處最近一次小偷留下的痕跡給她看。

    李小丫摩挲著下巴想了一會兒,還真讓她想到一個方案。

    “我能問問,貴府上有活水池塘麼?”

    “有個活水的小湖,怎麼了?”

    “哦,我剛才想到一個主意,或許我們可以在離牆根兩尺左右的地方挖溝,引小偷落入其中。”

    “溝裡放水淹人?這活動靜可大了去了。”

    “不不不,溝挖好後暫時不放水,就是干溝,溝底鋪石灰。一旦小偷翻牆落地後以為安全,可走沒幾步落入溝中,揚起石灰,到時可就……嘿嘿……”

    “子是不錯,不見血又能制服人。可要是下雨怎麼辦?新鮮石灰水能把人煮熟,但水冷後就沒有任何用處了。難道天晴後再重新灑石灰?”

    “用石灰是個不見血的辦,要是覺得這子太麻煩要換一個的話,那就要見血了。”

    “見血的話有什麼子?”

    “把溝挖深挖寬些,溝壁弄光滑,一定要光滑,然後往裡放蛇,或者毒性小一點的,咬不死人的。再多養些只喂生肉的大犬,白天只喂一道食,晚上就不喂,一到傍晚就在溝上搭塊木板,把狗牽到牆下散放自由活動,隔著溝狗也跳不出來,吃慣了生肉的狗對入侵的外人那是絕不含糊,以此兩道防線再加上貴府原有的值夜護院,絕對能擋住賊人。”

    管家等人聽傻了眼,想到那冰涼滑膩的冷血爬蟲一個個都背後冒冷汗,咽著口水喃喃道:“看來還是見血的比較穩妥些。”

    邊上有下人反應過來提了個善後的意見,“等將來日子好過起來,這溝怎麼處理?又填回去麼?”

    李小丫擺擺手,“不用填回去,既然貴府引入了活水,等將來日子好轉,把溝清理干淨,放入活水,養些金魚蓮花什麼的不也挺漂亮的麼。水來財,環繞宅邸四周的財氣,風水講究上也好啊。”

    管家等人恍然大悟,皆滿意地點頭,管家喚手下帶李小丫下去休息,“姑娘先下去喝杯茶,我去回稟老爺,回頭咱們再詳談細節。”

    人群分作兩路,管家去回稟主人家,其他人帶李小丫下去喝茶休息,閒坐聊天時,李小丫也沒浪費時間,從這些人的嘴裡套到了一些新消息,只是這新消息並不是什麼好消息,官府那邊依舊沒傳來有關朝廷是否派遣欽差的說,城防水軍依然沒有找到海盜的人毛,而由於漁民的供貨大量減少,城中外地商人已經銳減,好多海貨行已經連續好多天都沒有一筆生意,關門歇業的買賣越來越多。

    濱州是以漁業旅游業為主的商業城市,經濟活動的銳減勢必影響百姓們的生計,李小丫越來越覺得自己還是再賺幾筆就趁早走吧,別再呆在這裡了,哪怕去別的城市做小生意也比在這心驚肉跳的過日子強。

    管家回稟了主人家,得了主人家的首肯,帶了賞錢回來,伸手就給了李小丫一兩的碎銀,李小丫欣喜地收下,把深溝的具體參數告訴給了管家,這趟活就結束了,告辭走人。

    一兩碎銀若是去錢莊兌換,能換到一吊多的銅錢,但一兩銀子的購買力遠遠大於一吊錢的購買力,所以李小丫對這筆賞錢是相當滿意高興的,幾乎就是哼著小曲一路往商街走,正好買些米面油鹽等物。

    東西買齊,李小丫扛著一大包東西回破屋,還在大街上呢,李小丫就敏銳發現身後似乎有鬼鬼祟祟的影子跟隨,而且是怎麼都甩不掉的樣子,她怎麼走後面的人就怎麼跟。

    李小丫怕出危險,但又不敢扔下東西撒腿就跑,街上人這麼多,她長跑的優勢根本發揮不出來。

    李小丫強自忍耐著,她賭對方也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對她出手,他們也要擔心得手後是否能逃脫的風險。

    於是李小丫當作沒發現身後有人不懷好意的樣子,悶頭繼續往前走,在經過一個路口後,看到街邊有人趕著一車柴等買家,李小丫立刻走過去,張口買下人家全部的柴禾,把東西往車上一扔,讓對方趕著車子送貨上門,坐在柴垛上的李小丫透過人群清楚地看到了悻悻離去的賊人,心裡松了口氣,安全順利地回到破屋。

    回去後燒飯洗衣自是不提,下午李小丫帶著小武到海邊趕海,撿回來好些貝殼魚蝦蟹海帶海藻等海物,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給海貂小嘰當飼料,養了這麼些日子,小嘰的體格是明顯大了一圈,毛色也越發的濃密細膩有光澤了。

    次日李小丫出門找了一天工作無果而回,當天日子平淡過去,可到天黑大家要休息時,李小丫發現院裡人數不對,本來破屋裡所有人口有二十多人,但今日在院裡出沒的只有十幾人,好像少了幾個男孩女孩。

    因為沒有了雇傭關系,李小丫也沒太在意那些人的動向,但短短一天內失蹤幾人,李小丫還是要過問關心一下的,於是她讓小武叫來春妮和虎妞,詢問她倆是否知道些什麼。

    春妮和虎妞對視一番,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小丫姐,他們都有了好歸宿,你就別替他們操心了。”虎妞說道。

    “什麼意思?”

    “他們跟人牙子走了,今天院裡大家都去了,就挑中了他們幾個。”春妮後面補充。

    “啊……?!”李小丫短促地啊了一聲,突然聽到這個消息她多少有些驚訝,畢竟這是她第一次看到身邊人賣身為奴,她自己是絕對寧可餓死也不走這條路的。

    “你們是不是很羨慕他們?”李小丫問道。

    春妮和虎妞大方承認,“嗯,我們很羨慕,雖然要去別的城市,但起碼做人奴僕有飽飯吃,而且幾年後就能贖身出來,總比在這過一日算一日的強。”

    “那也行,你們要真覺得這樣好,那就祝你們下次運氣好。”李小丫懶得勸說她們改變的想,人各有志嘛。

    “謝謝小丫姐,天黑了,你早些休息吧。”

    “嗯,你們也早點休息,晚安。”

    春妮虎妞走後,李小丫關上房門隨即吹熄燈火上床睡覺。

    第18章工作降臨

    第二天上午,眾人早飯後各自出門,李小丫剛從外面買菜回來,屋外駛來一輛騾車,下來一個衣著打扮看著像中產階級的中年男人,向蹲在外頭玩泥巴的小武等幾個小孩子打聽李小丫。

    小武趕緊把人領進院來,李小丫與對方寒暄問候後進入正題,對方開口第一句話李小丫就得知了對方的來意,也是來找她做防盜機關的。

    “請姑娘給想個兩全之策,我家就是個小本買賣,請姑娘想個省錢好用的子。”

    “老板是從哪裡聽說我會給人設計機關的?”

    “是家裡僕人打聽來的,說是姑娘給某個人家想了個挖溝的子,現在人家正找工匠做事呢。我估摸著這挖溝的子我家也能用上,可是溝裡放蛇有點嚇人,所以特地來請教一下有沒有別的計策?”

    “請問老板主要做什麼生意?”

    “我就是個做調味料生意的,南來北往的各種調味料我店裡都有出售,可是自從海盜來了之後生意就不好,只能將就著做些零售買賣勉強糊口。”

    “這麼說老板手上還有很多積壓的舊貨吧?”

    “有有有,有很多,我以前主要是給外地商隊和船隊做大宗買賣的,現在換了零售,除了家常吃的那幾種外,好多外地特產的調味品都積壓在倉庫裡,眼看都受潮霉變不能吃了。”

    “哦,那這些調味品裡有沒有辣味的?越辣越好的那種,比如說抹在皮膚上就能辣紅來的。”

    “有啊有啊,有很多啊,陽州府青陽縣特產青陽小青椒制的辣椒粉,稍微沾到點水又蹭到皮膚上,能辣得人幾個時辰皮膚發燒。”

    “這個辣椒粉是不是也已經受潮霉變了?”

    “都結成塊了。”

    “那行,就當廢物利用吧。老板既然看中那個挖溝的子,不妨就這麼照搬回去,溝裡注上死水,把那辣椒粉灑進去。溝不用挖太深,半人高足矣,主要是確保一旦失足後能讓人能完整地跌坐在溝裡,水放一半深,要是碰上下雨,就注意及時排水和添加辣椒粉。相信吃過這苦頭的賊人不敢再來第二次。”

    中年男人拍手叫好,“對呀,我怎麼沒想到,各種辣椒粉我有得是,與其放著發霉不如用在陷阱裡,果然好子。”

    中年男人欣喜爽快地打開隨身的錢袋,摸出幾只銀角子不由分說地塞進李小丫手裡,“來,收好。等我回去試了那子有效,我一定告訴我親朋好友,讓他們都來找你。”

    李小丫連連作揖,“多謝多謝,要是有效,請一定多多宣傳。”

    李小丫將客人送出街門,回轉身,就見小武一臉崇拜地望著自己,“姐姐好厲害,短短幾句話就賺到了錢。”

    李小丫摸摸小武的腦袋,“別跟人說,別讓人知道我們賺了多少錢。”

    小武使勁點頭,“我曉得。要是有人問起,就說是來找人做洗衣工的但工錢太低所以生意沒談成,反正剛才也沒別人看到。”

    李小丫笑,給了小武一枚銅錢,“聰明,給你買糖吃。”

    小武欣喜不已地道聲謝,接過錢緊緊地攥在手心裡飛快地跑了。

    快中午時,出去的少男少女們陸續回來,有的帶回來野菜蘑菇,有的就是在外面玩了一圈,回來後就先忙著拿碗去外面粥站門口排隊。等他們各自領了粥回來,李小丫也已經燒好了午飯,與小武兩人坐在廚房門口吃得正香。

    春妮虎妞她們的弟弟們一邊吃粥,一邊把上午的事告訴了各自的姐姐,他們雖不知道李小丫有沒有和那個男人談成生意,但事後小武手裡的糖豆可把他們饞得不輕,到現在還惦記著小武藏在懷裡沒吃完的糖豆。

    春妮虎妞自然心疼弟弟,可也沒辦,做姐姐的沒那能耐賺錢,以前家還在時,糖果蜜餞水果之類的零食每天都不曾少過,現在卻是早就不知糖是什麼味道了。

    粥吃得快,春妮她們先去井邊洗碗,稍後不久李小丫也過來刷鍋,大家圍著井邊說說笑笑地聊些街上的新鮮事。

    春妮把洗好的碗筷放回廚房,轉身出來時看到小武抱著已經吃飽肚子的小嘰回屋休息,而李小丫還在井邊忙活,趕忙暗示自己弟弟,拖住小武,背著李小丫的目光,把小武叫到她們的屋裡打聽上午的事。

    小武天真地望著兩個姐姐,一臉無辜,“那個男人是來找洗衣工的,但工錢開太低了,小丫姐說都不夠買柴禾的,所以就回絕了。”

    “那個男人怎麼會知道我們在這?”

    “那誰知道,可能是跟人打聽來的吧,我們好歹也給人洗了兩個月的衣服呢。”小武把小嘰放進懷中,同時又掏出一個紙包,打開來拈了一粒糖豆放進嘴裡含著。

    皮蛋等三個男孩子眼巴巴地望著小武的嘴咽口水。

    春妮和虎妞一陣心酸,喝斥弟弟們都去睡午覺。

    小武看沒他什麼事了,他也就走人了,但他沒有回自己屋,而是穿過廳堂去了李小丫的臥房,在那裡等著李小丫回來,把剛才的事告訴她。

    李小丫摸摸小武的腦袋誇他應對得好,“不過,你的糖豆吃完了麼?”

    “沒有,還有好多,姐姐嘗嘗?”說著,小武就要拿糖出來。

    “不用,我不吃,我是想說等下午分點糖跟皮蛋他們一起吃。春妮虎妞她們五姐弟是最早來的一批孤兒,我們一直蠻親近的,看我的面子,對皮蛋他們好點。”

    “嗯,我知道了,下午我就把糖都分給他們吃。”小武乖巧點頭答應。

    下午,李小丫依舊外出找工作,正屋屋簷下,小武把糖豆與皮蛋三個男孩子一同分享,春妮和虎妞坐在旁邊一邊照應弟弟們玩耍一邊縫補衣裳。

    這段時間為了找工作,李小丫幾乎把濱州府的大街小巷都走遍了,腦海中都有了一個詳細的復雜地圖,隨便說條街道的名字她的腦中地圖就立刻浮現出相應地點,商街的店鋪實在沒有一家要招人,人家不辭退人手就已經不錯了,根本不再招新人來增加成本,李小丫只好游蕩到中產階級以上人群聚居的住宅區碰運氣。

    天氣越來越熱,李小丫走得又熱又渴,勉強問完了一條巷子裡的所有人家後,李小丫走到巷尾,隨便地在牆角陰涼處坐下歇息,心裡盤算著是去另一條巷子再問問還是直接回去休息。

    想來想去,李小丫最後決定還是回去休息好了,反正手上現在有錢吃飯,而且工作實在太難找了,心再急也吃不了熱豆腐,回去早點歇著也好。

    既已決定,李小丫就起身返程,結果沒走幾步,突然聽到有人叫自己,遂好奇地聽下腳步四下張望。

    一個穿一身綠的長得極富態的老媽子帶著兩個丫頭子站在街對面沖李小丫招手,李小丫見對方有些眼熟,立馬跑過去問安寒暄。

    “喲,還真是你呀,我說怎麼瞅著眼熟呢。最近忙什麼呢?”

    李小丫前世就有一點人臉記憶障礙症,第一次見過面的人轉眼就忘,要到第二次見面才能把對方長相跟姓名聯系一塊,所以她認人很少只記臉,她會順便再記住點別的特征來加強記憶,畢竟她前世從事的是服務業,只要是辦了卡的顧客,第一次見面就要把對方長相姓名最好能連同卡號都記在腦子裡。

    這毛病沒想到帶到了這一世,李小丫一開始一樣是沒想起對方是誰,只覺得那身上好料子的綠衣裳看著眼熟,等對方一說話,李小丫才想起來,當初正是這老媽子帶人到破屋找自己給她東家出主意做鐵絲網防盜。

    “媽媽下午好,我這到處找活干呢。府上那鐵絲網現在還好用吧?”李小丫滿臉微笑地問好。

    “挺好用的,自從剛裝上那會兒連續幾日抓到幾撥小偷後,那些宵小曉得了厲害再不敢來了,我們總算又能睡個安穩覺了,你這主意出得真是妙。對了,你不就是給人出主意防范小偷麼,這營生不挺好的麼,賺的雖然不多,可你一個人也夠活了呀,怎麼這麼急著在大太陽底下到底找活啊?”

    “媽媽別嫌我小氣,我哪裡是一個人活喲,先前我是給一戶人家做洗衣工的,手底下有十幾個人跟我干活,後來人家嫌給的工錢太多不合算,要降價,給的新價連柴禾錢都不夠,就沒做了,再後來才有了媽媽的那趟差事呀。”

    那老媽子這才恍然大悟,“我說呢,你那破屋怎麼那麼多孩子,原來先前都是跟你手底下干活的,以前是做洗衣工是吧,那時工錢怎麼算的?”

    “當時一簍衣裳二十文錢,戶主出澱粉,我們出柴禾,那時勤快些,一天多接幾簍衣裳,賺的錢也能夠吃飯。”

    “二十文一簍衣裳不貴呀,我們把洗不完的衣裳拿去城中漿洗房,隨隨便便一大盆也不止這個錢。我這府裡正好要找洗衣工,要不這樣吧,我回去問問看有沒有找到合適的人,你明天一早來聽信。還記得我府裡怎麼走吧?”

    李小丫簡直喜不自勝,連連鞠躬彎腰地道謝,“記得記得,我明天一早一定到,要我帶人去麼?”

    “行啊,你帶人來吧,要是府裡已經找到人了,大不了就是白走一趟。”

    “哎,好,就這麼說定了,明天一早我就帶人來,多謝媽媽,祝您全家幸福。”

    老媽子被李小丫哄得笑得合不攏嘴,“你這小嘴真會說話,行了,趕緊回去吧,明天早些來,還是那個後門,我會交待門上注意。”

    “哎,謝謝媽媽,明天見。”李小丫道聲別,一臉興奮地飛快跑回破屋向眾人報告這個好消息。

    第19章尋找商機

    眾少男少女們聽完李小丫帶回來的好消息,皆歡呼雀躍,迫不及待地趕緊分頭收拾,把散落地院子各處的盆啊桶啊竹竿啊什麼的都搬到井邊清洗干淨,還有那些背簍也都刷洗干淨,擺放在院子裡晾干。

    當晚大家都懷著興奮的心情早早休息,次日天還未亮就有人起床,然後把大家都叫起來,梳洗過後,照先前的習慣,除了幾個年幼的孩子看家,其他人都背上背簍,於天色蒙蒙亮的時候,在李小丫的帶領下趕赴新雇主家去。

    李小丫熟門熟路地帶著一大幫人趕到那戶人家的後門,敲開門,門上的小廝認出李小丫,雙方互相道早,然後小廝讓他們進了後院,隨後一個穿藍衣的老媽子過來,表情不是很善地把李小丫從頭到腳的打量一番,最後撇了撇嘴角,招招手,讓他們隨她去了另個院子拿待洗的衣物,上漿用的一大包澱粉也給了李小丫。

    “這都是上好的衣裳,你們好好洗啊。”

    “媽媽放心,我們都有經驗的,一定給您好好的送回來。”

    “知道就好,別以為你們是上頭交待的就有了後台,要是洗得不好一樣削了,叫你們沒得干。”

    李小丫立馬明白這是卷入了這個宅子下人間的政治利益斗爭了,忙不迭地點頭哈腰,“不敢不敢,我們從來不敢有這種想,所謂縣官不如現管,我們實際上是給您辦事,您放心,我們絕不捅簍子,一定不會讓您在上頭跟前吃排頭。”

    李小丫這番安撫的話似是起到了一點作用,這個老媽子的臉色稍稍好看了一些,表情也緩和了,“你什麼都明白就最好了,我也省得浪費口水,二十文一簍,衣服洗好了就早些送回來,別耽誤時間。”

    “是是是是是,等衣服一晾干我們就給您送回來,我們先告辭了,祝您今日一切安好。”

    李小丫又是一番點頭哈腰的問候,轉過身,眼神示意眾人趕緊走。

    大家背著裝滿了待洗衣物的背簍歡歡喜喜地回到破屋,都不歇著,趕忙照以前分工養成的習慣馬上開始干活,而李小丫則挎了籃子上街買夠所有人吃的米面糧油菜回來燒飯。

    李小丫把那戶人家下人的政治斗爭告訴給了大家聽,讓他們都認真干活,這個機會來之不易,千萬別弄砸了。

    眾人紛紛發誓,保證絕不砸掉這好不容易得來的活計,一定不叫人家挑出毛病。

    大家說到做到,待衣服晾干送回去後,上次見到的那個穿藍衣的老媽子果然領了好幾位同樣服飾的同齡老媽子挑剔萬分地檢查著這批干淨衣物,李小丫等人等在旁邊,緊張地握著自己的手,一動都不敢動,等著她們檢查完全部的衣物。

    等了好一會兒,十來簍的衣物總算全部都檢查完了,漿洗也好縫補也罷,都無可挑剔,那幾位老媽子百般不情願地算是認可通過,把工錢結給了李小丫,順便把空出來的背簍重新裝滿髒衣服。

    驚險過關,李小丫千恩萬謝,接過東西帶人趕緊走,才不摻和到那些亂七八糟的事裡面去。

    出了那戶人家,走得遠了,春妮虎妞他們等人才重重松口氣,他們剛才一直緊張得屏氣,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看到厲害了吧?要是不想丟掉這份活,就給我好好干,誰要耍一點花招,我就趕誰出去,我說到做到。”李小丫借機再威脅一下。

    “知道知道,我們只管干活,別的什麼事我們都不知道。”幾個年齡大些的孩子趕緊舉手發誓,年紀小些的也跟著一迭聲的保證。

    重新有了一份洗衣工的工作,李小丫等人的生活再次重回正軌,雖然賺的錢要應付現在的物價有點吃力,但在李小丫的統籌安排下,生活質量還是最低限度地得到了保證,每日該需的營養都有。

    老天爺的視線似乎終於開始落在李小丫這幫孤兒身上了,繼重新得到一份洗衣工的工作後,另外陸續又有小康人家找上門來要李小丫給宅院設計好用的防盜機關,說都是經那位做調味品生意的老板介紹的,李小丫給他家出的主意把翻牆進去的賊人坑得好慘——沒有哪個男人受得了下半身泡在辣椒水裡的摧殘。

    李小丫也知道自己這主意又損又餿,但要是不夠勁,也不會有客戶上門是不?任誰飽受賊人騷擾不是想抽筋扒皮的,這樣比起來,她還是很善良的。

    做完這樣的心理建設,李小丫是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了,只要客戶需求,她各種損辣的主意一個接一個,有時客戶帶著主意自己回去准備,有時讓李小丫制作機關道具再到客戶家去安裝,靠著做機關道具還能多賺一筆。

    每次收錢李小丫都樂得見牙不見眼,前世都沒發現自己原來還有這個本事,果然是環境影響人性麼?

    李小丫的收入一增加,手下人的福利也跟著立馬好了起來,吃肉的次數明顯見漲,只要李小丫接到一筆做陷阱的生意,隔天她就會買些肉蛋給大家改善伙食,肚裡有了油水,大家干活的勁頭也就更足了。

    本來李小丫還想買幾只母雞回來養,省得再花錢去買雞蛋,可想到半散養的雞要活動空間,而院裡的大部分空間都要用來晾曬衣物,李小丫還是放棄了這個打算。

    李小丫他們這破屋一熱鬧,周邊街坊也就嗅到了八卦的氣味,明裡暗裡地跟少男少女們拉家常打聽他們現在的生活,年長些的還好,有防備,但年幼些的就容易被人套走話,他們只需說些有肉湯吃就夠街坊們議論幾天的。

    有道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平靜了一些日子的破屋又開始不太平,李小丫自己都發現幾次破屋外頭有不相干的外人在窺視打探。

    為了避免可能的危險,李小丫帶著手下抽空做了個安全檢查,敲掉原來糊在土牆上的碎陶片碎瓷片,重新糊過,並去買了木料釘子,自己做了一些釘板每晚臨睡前放在街門內側和比較低矮的土牆下面,就連他們去送衣物也交待看家的小孩子把釘板放置好,以免入室搶劫的事再發生一遍。

    另外但凡要上街購物,李小丫都要帶幾個男孩子一塊去,讓他們給自己做保鏢,防范著有人路上打劫。

    這種防范一切的日子又過了數日,外面不懷好意的人群依然存在,好在一直以來都無人擅動,想必李小丫歹毒機關的名聲他們也都聽說了,不敢以身冒險。

    於是形勢就這麼莫名其妙的僵持住了,李小丫無將他們徹底驅趕走,那些人也只在外面圍觀,給予心理和精神上的極大壓力,卻又不實質騷擾。

    這在李小丫等人眼裡看來相當的可惡和惡心,但拿他們一點辦都沒有,李小丫只能交待大家打起精神提高警惕,別一個疏忽讓外人鑽了空子,到時大家又要回到吃稀粥的淒慘地步。

    大家好不容易才重新有了正常生活,肚裡油水充足自然不願去回想只能以稀粥裹腹的日子,對李小丫的交待簡直視若聖旨,每日嚴格執行,絕不讓外人毀了現在的好日子。

    李小丫觀察了幾日,發現手下人的確有照自己的吩咐加強防范,她多少放下些心來,開始琢磨新的生財之道,不能老是靠別人上門找她干活,她得主動出擊推銷自己。

    李小丫覺得海盜的存在給安全保衛這個行當帶來了商機,現在城外海邊那些人口稀少的小漁村不是給海盜燒殺光了,就是村民為了保命自行放棄家園,還健在的村子都是人口有數百以上的大漁村,雖沒被屠村,但日子也不好過,海上有海盜,村民不敢出海,漁船就扔在灘塗上曬太陽,而最要命的是最近開始有傳言傳說村裡壯丁老是莫名其妙失蹤,這讓村民們更加惶恐不安。

    這種消息傳到城裡,城裡人也開始人人自危謠言四起,一致的看是壯丁的失蹤跟海盜脫不了干系,很有可能海盜在濱海的某處扎下了根,需要大量壯勞力干活。

    一想到祖祖輩輩討生活的大海上有海盜窩,百姓們可不給嚇壞了麼,都認為海盜把濱海當老巢的話,最近的濱州府可就要危險了,濱州府危險就等於百姓危險,而朝廷中央又遲遲沒有任何消息傳來,越來越多的百姓陷入了悲觀的焦慮情緒中,看不到生活的希望。

    有家有口的焦慮情緒更重一些,孑然一身的人群中這種情緒相對小一點,李小丫更是沒心沒肺的不當回事,她唯一的目標就是賺夠錢離開濱州去外地生活,壓根沒工夫理會這種悲觀情緒,在她看來,客戶越悲觀,越是拼命想抓住救命稻草,她就越有生意。

    李小丫主意打定,就跟著男孩子們一起去海邊趕海,在各個漁村附近的灘塗上轉悠,哪怕明知緊靠漁村的灘塗上的海物多數會被村民撿走,李小丫也不在乎,她不是奔海物去的,她主要目的是觀察村子周邊情況,尋找談生意的機會。

    不過李小丫到底不是專業干這個的,又沒有更多的線索,她一開始只能對每個村莊都觀察一番,連續幾日都到各個村莊附近的灘塗撿拾海物,村民看她是個干干淨淨的小姑娘,帶著幾個同樣干干淨淨的兄弟一門心思只撿海物,也就不那麼防備,李小丫干一陣歇一陣,尋找一切機會跟村民搭訕攀談,了解村裡的近況,再回破屋規劃計劃。

    第20章化裝進村

    雖然李小丫不是警察學校專科出身,但好歹她也看過不少偵探推理小說和CSI等美劇,沒吃過豬肉起碼見過豬跑,如何觀察現場環境還原案發時的真實情況是每本偵探推理小說都必有的情節,看得多了也就學到一些常識,李小丫下意識地把這些常識套進了現實這些天在跟大量村民聊過天後,李小丫發現,村裡失蹤的壯丁都是在單身外出時失蹤的,但附近又找不到打斗的痕跡,游民中也沒有目擊者,村民覺得可能是在更遠的地方出的事,李小丫認為也不排除是上當受騙主動跟人走的結果。

    因為漁村靠海,除了不缺海物,其它的都缺,平時會有挑擔子的貨郎到各村子賣些針頭線腦胭脂水粉手帕等小件商品,更多的類似柴米油鹽之類的日常用品村民還是要趁趕集的日子到濱州府買。

    村民習慣性地對來到村裡的陌生人警惕,有陌生人到村裡男女老少都會上前盤問,可一旦出門趕集,這種警惕性就會下降,畢竟出了村子見到的都是陌生人,無再保持那麼高的警惕,遇上成心騙人的騙子三言兩語就能讓人昏頭。

    現在因著海盜的緣故,城裡城外都是游民,有不少生存能力弱的老人婦孺就游蕩在漁村附近,找機會給村民干個活換口飯吃,游民的流動性又大,今日還在的游民不見得明日還在,時間一長,村民就對村外來來去去難得看到個熟臉的游民習以為常,而人都是有惰性的,一形成習慣就會跟著麻痺大意,就容易讓人鑽空子。

    李小丫認為,得想個辦讓村民恢復對陌生人的警惕性才行,不能把村外的游民不當回事,誰知道他們當中有沒有一小撮別有用心的家伙伺機行動。

    李小丫會這麼想自然也是經過她的考慮,要真是海盜壘窩缺勞動力,為了出海方便,肯定不會到城裡弄人,從城裡到城外上船走人太引人注目,但若是直接就在海邊,沙灘上消失個把人太方便了,沒准在哪個僻靜處的灘塗上就藏著海盜用來偷運人的小船呢。

    李小丫想到被海盜屠滅的那幾個村子,地理位置都很偏僻,跟鄰村隔得又遠,進城趕集趕著車來回都要一整天,當初寧靜安逸的小村子如今成了人人皆知的一片焦土,一般人誰沒事會跑那裡去呢,倒是挺方便海盜藏東西的,沒准他們的小船就都藏在那裡。

    李小丫自然不會親身犯險,去她認為的嫌疑地點查探一番,萬一親眼證實了她的猜測,但碰上海盜怎麼辦?那她豈不虧大了?

    所以為了自身安全,李小丫不會去干這有百分之五十概率的傻缺事,她只是冥思苦想幾日,找出一個目標試驗村,想進村看看實地情況。

    李小丫挑中的試驗對象叫大葒樹村,是離城北門最遠的大村子,人口將近一千,這村子周圍是一片只長在海邊灘塗裡的葒樹林,林子很茂密,村子就隱藏在樹林中,村頭村尾各有一條小路分別通往進城的官道和海邊。

    為了能讓村民更信任自己,李小丫精心地做了一番化裝,臂彎裡挎著一個籃子,籃子裡放著一些針頭線腦,把自己包裝成一個賣針線的女販子,大清早先跟大家從雇主那裡領來髒衣服後,把今日飯菜錢交給虎妞,她就挎上籃子出發了。

    出城門走了一會兒,李小丫碰上一個賣魚貨的,給了幾文錢搭了個順風車,然後又步行一段路,一個時辰後終於到達了大葒樹村。

    一走進樹林的范圍,火熱的陽光被隔絕在層層的樹冠外頭,頓時就感到一陣清涼,不過在樹與樹之間游蕩閒坐的游民數量不少。

    李小丫小心地避開游民,挎著她的籃子走進村子叫賣。

    李小丫對這村子進行外圍調查時,基本情況都摸得比較清楚,知道貨郎來得不那麼勤快了,好些女人手裡的針線都開始短缺,但家裡儲備的糧油又夠吃,不敢為了幾根針線特意進城一趟,怕去了就再回不來。

    正是因為有前期的調查打底,李小丫才打扮成這個樣子,她一走進村子就吆喝開來,馬上就有一些婦女跟過來,一群人慢慢來到村子中間的大空地,李小丫往一棵巨粗的大葒樹下一坐,把籃子上的罩布掀掉鋪在地上,再把籃子裡的針線等物整齊地碼在罩布上,吆喝著女人們都過來隨便看隨便挑。

    “隨便看啦,隨便看啦,最全的顏色,粗細都有啦,繡花做衣裳縫被子都合適啦,都過來看啦,便宜啦。”

    李小丫為這次行動下足了本錢,一籃子的針線玩意兒,絲線五顏六色粗細型號俱全,針也是從繡花針到縫被針都有,還有純色的手帕和紅色的頭繩。

    婆婆媽媽少女丫頭們呼朋喚友的圍攏過來,李小丫嘴巴跟抹了蜜糖似的手裡拿著各樣的商品利落地招呼著。

    “這位嫂子皮膚很好啊,看看這方手帕吧,這顏色多襯你吶,繡幅花扎在頭上,看掉那些爺們的眼珠子。看看這些繡花線,跟這手帕顏色絕配吶。”李小丫左手手帕,右手繡花線地比劃著。

    “小妹妹好可愛啊,喜不喜歡這些頭繩啊,挑一根吧?”李小丫眨眼工夫就抓散了一個小女孩的辮子,用自己的新頭繩重新給她梳了一個發辮,“小妹妹戴紅色真漂亮。”

    “我看這位大嬸手上拿著針線笸籮,是不是要買縫衣線啊?我這裡顏色最齊全了,大嬸干脆來一套?大嬸要是來一套可以給你算便宜點吶,單買就劃不來咧。”李小丫把十來種顏色的縫衣線都擺在一起給對方看。

    “姐姐氣色好啊,是不是最近有喜事了?置辦嫁妝可有得忙了,要保護好手指哦,看看我的頂針吧,純銅的,打磨得很光滑,戴上一點都不扎手,姐姐試試看呀。”李小丫不由分手拿起一枚頂針戴在了一位少女的手指上。

    在李小丫的強力推銷下,圍觀的婆婆媽媽姑娘們還真有不少捧場的,買了東西的人回家後又叫來相識的親戚朋友,李小丫全情投入,等中午臨近,一籃子的貨物也差不多見了底,同時還得到好些訂單,有的顧客見沒有自己慣用的東西,讓李小丫下次記得捎來。

    李小丫滿口答應,還認真地把每個顧客的需求記在隨身的小本上,然後開始收攤,順便跟村民打聽哪有吃飯的地方,有兩個饅頭一碗水就行。

    村民把李小丫領到了村長家,以前來的貨郎在村裡的吃喝都是在村長家裡。

    村長已經一把年紀,海風在他臉上留下了刀刻般的痕跡,雖然年歲已高滿頭白發,但依然身板挺直,很有精神的樣子。

    李小丫禮貌地打招呼問好,互通稱呼。

    老村長人生經驗豐富,看李小丫進門後一連串的行為舉止,感覺像是讀過書,不像個靠販賣針線為生的販子,可是再仔細看李小丫的皮膚,又的確是長年在海邊生活的漁家女,一時間老村長有些糊塗,鬧不清楚李小丫是什麼底細。

    李小丫沒發現老村長在揣測自己,笑瞇瞇地掏出幾枚銅錢遞給對方,“謝謝村長讓我打尖,這是飯錢。”

    老村長接過錢轉身給了老伴,讓老伴去熱幾個饅頭,“姑娘你自便,現在世道不好,我們一天就吃兩頓,饅頭是上午剩下的,你別嫌棄。”

    “不嫌棄不嫌棄,有得吃就好,今天也謝謝村上照顧了我的生意。”

    “也要謝謝你願來,自從海盜上岸殺人之後,本來經常來我們村的貨郎都來得少了,都是互相照顧了十來年的老朋友,一個月來那麼幾趟,村裡娘們用的針線也不用特意等趕集到城裡買了,現在都好久沒看到他了。來,姑娘這邊坐,歇會兒,饅頭一會兒就好。”老村長擺了個手勢,請李小丫到堂屋方桌前坐下。

    “謝謝村長。”李小丫坐下繼續道,“說的是呢,現在只要發現身邊有個熟人莫名失蹤都叫人心慌。”

    “唉……”老村長突然長歎一氣,“說到失蹤,我們村裡都丟了好些人了,都是青壯年,真是丟的莫名其妙,誰都沒看到怎麼丟的。”

    “我也聽說了,聽說是在村外丟的,他們出村是為了進城買東西嗎?”

    “有些是要進城,有些就是到外面砍些柴禾,村外的大葒樹長得很快,放任不管,很快就會侵入村子的土地,你也看到我們村裡的那些樹長得有多大。”

    “就是砍柴的工夫,人就再沒回來?”

    “是呀,你說砍個柴能要多久,就在村外而已,白天出去的,到天黑都不見人回來,村外樹林裡還有那麼多游民,都說沒看到我們的村民,這不是奇怪麼?”老村長這些日子以來想破了腦袋都沒想通是怎麼回事。

    “砍柴的工具呢?樹林裡也沒找到?”

    “對呀,柴刀也不見了,你說蹊蹺不蹊蹺?”

    李小丫撓撓頭,“真是蹊蹺啊,是被騙子騙走的吧,大家都傳是海盜在附近壘窩,要很多壯勞力干活。”

    “我們也聽說了,所以現在大家都不敢再單獨出村,要砍柴或者要進城買糧油,都成群結伙一塊出去,就為了互相好有個照應,可是老爺們做事總要粗心一些,買些糧油這類大件的好些,家裡娘們要用的針線等小物件老是忘記,偏偏貨郎也好久不來了,弄得不少娘們都針線不夠,幸好你今天來了,不然再過些日子我們村民就只能穿破衣服了。”

    “呵呵,我也是為了做生意,沒想到正好救了你們的急。”李小丫客氣地笑笑。

    “以後要是有條件,還請你經常來啊。”

    “一定一定。”李小丫巴不得村長這樣說,連連點頭,同時她又四下張望,發現不見村長家的年輕人。

    “村長,我大哥大姐都在外面陪孩子玩麼?”

    “你兩個姐姐都嫁人了,家裡就我們老兩口,好在都是同村的,平時也經常能過來看看。”想起自己的女兒,老村長笑得很慈祥。

    “那還好,姐姐家裡一切都好就好。”

    “她們倆家都還好,不過現在也都只敢在村裡活動,不敢外出了,家裡孩子都小,要是頂梁柱出事可叫她們怎麼活呀。”

    “是呀,人人自危呀。”

    “真不知道官府和朝廷在做什麼,按理說海盜都來這麼久了,本地官府明知自己應付不了,早該上報朝廷才是,可現在一點動靜都沒聽說,真不知道官府在干什麼。”老村長唉聲歎氣。

    李小丫也沉默,朝廷難道真是一點都不知道濱州有海盜的事?

    第21章朝廷發兵

    京城,皇宮,泰平殿,早朝。

    四十多歲留著長須穿著龍袍濃眉細眼的天元帝高坐在龍椅上,面色陰沉,手上拿著一本厚厚的折子,朝上氣氛凝重,殿下群臣個個沉默是金,臉色難看。

    “濱州知府好大的膽子,海盜的事竟敢一直壓下不報,要不是各地客商把消息帶到京城,內閣派暗探去實地幾番調查,朝中還不知海盜已經犯下殺人屠村的惡事!”中年的天元帝極度氣憤地將折子甩到地上。

    “啟奏陛下,臣以為,濱州府因為海盜之事,城中經濟已經一片蕭條,游民眾多,物價飛漲,再加上海盜一直不斷騷擾,現在民怨很大,朝廷最好即刻介入,不能再由濱州府自己亂來。”戶部尚書錢鑫出列發言道。

    “錢卿所言即是,朝廷是要介入,但派誰去?欽差不但要剿滅海盜,也要保證事後恢復濱州府的秩序,朝中有誰能擔此大任呢?”

    殿下群臣竊竊私語了一番,最後吏部尚書陳斌出列,“啟奏陛下,臣以為,此事最佳人選是兵部尚書,朝廷要派水軍去濱州府,發兵之事本就要由兵部下文符,剿匪之事又要欽差與將軍們一塊商討作戰計劃,而作為一部尚書又有治理地方的經驗,臣建議,不如就讓兵部代尚書李大人去吧。”

    群臣嗡嗡的議論聲又起,文官們贊同這番意見的居多,不過武將們倒是個個表情曖昧,像是不太認可的樣子。

    比幾位尚書大人都要年輕很多的兵部代尚書李玉來趕緊出列,“請陛下恕罪,臣實在無能,擔不起此番重任。”

    “李大人謙虛了,此趟差事非你莫屬。”吏部尚書陳斌一臉微笑,很誠懇的表情。

    兵部代尚書李大人當場汗都下來了,又不敢拭汗,連連跟天元帝,“臣無能,實在擔不起此番重擔,請皇上降罪。”

    天元帝面無表情揮手讓李大人退下,“罷了,李卿入列吧,眾卿還有別的人選嗎?”

    “謝皇上。”李大人誠惶誠恐地回到隊列,眼觀鼻,鼻觀心,心裡把各路神仙都拜了一遍。

    群臣又是一陣沉默,左瞄右瞄,就是沒一個有主意的。

    這時,禮部尚書董元慶出列,“啟奏陛下,臣有一人可推薦,只是不知當講不當講。”

    天元帝微微點頭,“准奏。”

    “陛下,臣以為,事到如今,只有一人可以當此重任,而且此人現在所在距離濱州府也不遠,不如……”

    安靜的群臣又嗡嗡起來,龍椅上的天元帝雙眼危險的瞇起一半,“董卿,你可知剛才你提了個什麼建議?”

    禮部尚書董元慶揖首,“臣知。但臣更知,剿滅海盜此事非同小可,除了他,朝中無人能當此重任,梁大人諳熟兵,將士們也都敬他服他,有他在能穩軍心,能保證政令通暢,換其他任何人都無此能力。”

    底下文官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武將們默默一致點頭。

    天元帝揉揉額角,似是有些疲憊,“年紀大了,記性有些不好,朕都不記得當初把他貶到哪去了?吏部?”

    吏部尚書陳斌趕緊出列,“回陛下,梁儉德被貶到小陽縣做八品兵曹。”

    天元帝捋著胡須,想想朝上少了這麼個人是冷清了不少,“兵曹。他做得可好呀?”

    “回陛下,梁儉德在任上一直盡職盡責。”

    天元帝目光轉向其他人,“眾卿的意思呢?”

    嗡嗡如成群蜜蜂的群臣咻的一下又立刻肅靜了,短暫的沉默後,眾人齊齊點頭,吏部尚書陳斌再次道,“陛下,臣以為,剿海盜這事只有兵部派人才最合適,梁大人本是兵部尚書,跟將軍們的關系一貫良好,他是唯一最合適的人選。”

    天元帝靜默片刻,“梁儉德去朝幾年了?”

    “回皇上,三年了。”陳斌一點思考的時間都沒有,接茬接得特別快,好像這話一直就在他的喉嚨口等著往外蹦。

    天元帝突然有點恍然大悟,右手五指在龍椅扶手上輕敲,“你們這是給朕算計好的吧?”

    眾臣動作整齊劃一地低頭,“臣不敢。”

    天元帝無奈擺手,再次妥協,“罷了罷了。禮部,擬旨吧。”

    “臣遵旨。”禮部尚書董元慶躬身行禮,直起身子之前偷偷地跟站在身邊的吏部尚書陳斌使眼色。

    陳斌心領神會再次發言,“陛下,臣還有一事啟奏。”

    “准奏。”天元帝爽快答應。

    “臣請陛下准許調正五品中郎將程世安程將軍回來,梁大人身邊不能無人保護其安全。”

    “程世安?”天元帝一愣,腦海中蹦出個年輕的人影來,“他沒回來過?吏部看著辦吧。”

    “回陛下,當初程世安被調去礦山做監工是陛下的旨意,如今沒有新旨意,吏部無權調他回來。”陳斌繼續道。

    天元帝有些頭疼,“禮部,加一條,讓程世安直接去梁儉德處。”

    “是,臣遵旨。”禮部尚書董元慶再行禮。

    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巳正末,不到午時初的時候,禮部發下三份聖旨,兩份到吏部,一份到兵部。

    吏部立刻將這兩份聖旨原樣全部下發給程世安,一份是給他官復原職的,一份是要他帶去小陽縣給梁儉德的欽差密旨。

    兵部的反應則沒那麼快,調兵遣將需要時間,他們的公文兵符要晚幾天才會發到出發的將士們手上,不過剛剛在朝上的那些武將連同京城裡消息靈敏的大小將軍們聽到消息都有點坐不住了,紛紛來到位於皇宮正南門外的兵部衙門騷擾兵部官員,太久沒打仗了,誰都想摻一腳出去溜達溜達,或者給族中子弟弄個機會露露臉。

    送信的驛兵以最高標准,八百裡加急趕往礦山,一天一夜後聖旨順利送交到程世安手上,程世安僅用一個時辰就辦妥了回京的手續,跟驛站借馬,連夜趕路返回京城,第一時間去吏部衙門報到。

    吏部官員核實完程世安的身份,發下文書讓他去兵部衙門復職。

    程世安出吏部衙門打馬走了一段路,來到隔壁的後部衙門,剛下馬,大門前站崗的軍士就上前請安問好,程世安一走進兵部,沿途碰到的大小官員紛紛過來跟他打招呼道喜,程世安一一回禮。

    負責人事的記室官員很快辦完了程世安的復職手續,程世安又稍等了片刻,另有人把他五品中郎將的身份信物和服裝佩飾送了來,另外還有一筆公款,代尚書李玉來大人也特意親自過來囑咐程世安抓緊時間趕去小陽縣與梁儉德會合,至於欽差需要的印信文書鹵薄儀仗和衛隊都跟大軍一塊走。

    程世安告別眾同僚,背著包袱出了兵部衙門,把騎來的馬托給兵士還給驛站,他步行出了內城,但並未直接又出發趕路,而是乘上一輛順路的出租馬車趕去位於外城西北方向的某處一般平民聚居的胡同,這裡的院子都有些年頭,牆上白色塗料結塊脫落,露出底下斑駁的青磚,牆面青苔叢生。

    程世安走到胡同中段,敲開一戶人家的街門走了進去。

    院子雖有兩進,但面積並不大,平房六七間,僕人不到兩位數,有男有女,絕大多數年齡都在四十歲以上。

    “夫人,快看誰回來了!”一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興奮地領著程世安往後面走,大家看到程世安突然回來都很高興,顯然他們和程世安都很熟。

    “一夏,你說誰回來了?”後面正屋的簾子被人從裡面掀起,一個身著樸素布面衣裙眉目慈祥梳著低髻四十來歲的婦女走出來。

    “香姨,你看呢。”那個叫一夏的年輕人把程世安推到對方面前。

    香姨仔細一瞧,激動地喊了一聲,“哎呀,世安!”

    “夫人,快看吶,世安回來了。”香姨牽了程世安的手打簾子進屋去了。

    上房聞聲出來一位同樣衣飾樸素挽著低髻氣質出眾和藹可親的四十來歲中年婦女,才剛走到臥室門外看到程世安驚喜不已,“世安,真是你!”

    程世安放下包袱,幾步來到夫人跟前直挺挺地單膝跪下抱拳行禮,“夫人,世安回來了,給夫人請安。”

    “快起來,世安,來,這邊坐。”夫人扶起程世安,與他一起在廳中椅子上坐下,一夏也在這時送進來兩杯茶。

    “安哥,你連夜趕回來的吧,喝口茶,歇一歇。”

    “謝謝一夏。”程世安端起茶杯一氣喝了半杯才放下杯子。

    “這麼熱的天一路回來累壞了吧。世安,突然回來是朝廷上有什麼事麼?”夫人和藹地微笑著,問的話確是犀利。

    “是的,夫人,吏部轉發禮部聖旨讓我回來的。”

    “哦?你是遵聖旨去的礦山,一去三年,吏部這時候調你回來……街面上最近又流傳濱州有海盜的消息,那麼說我們家老爺……”夫人直接猜中真相。

    “是,夫人,大人是欽差。”

    香姨和一夏忍不住又激動起來,“太好了,我們老爺要回來了!”

    夫人倒表現冷靜,“別高興太早,聖意難測。”

    “是,夫人。”香姨和一夏慚愧地低下頭。

    “世安,兵部是怎麼說的?要你今日就出發嗎?”

    “兵部是囑我盡早出發去和大人會合,但沒說要我今日就出發。”

    “那就在家裡歇一晚吧,兵部那邊調兵遣將沒這麼快,我相信那些武將為了爭這個機會還得讓李大人多頭疼幾日,而且你連夜從礦山趕回來也累了,好好歇一晚,養足精神再出發,從京城到小陽縣一路上不好走。”

    “一切聽從夫人安排。”

    “夫人,那我先帶安哥下去休息?一會兒好吃午飯,下午再給安哥備馬。”一夏把程世安的包袱背在肩頭。

    “去吧。”夫人點頭應許。

    “世安暫且告退。”

    程世安起身行禮,然後隨一夏離開正屋,出去後一夏還迫不及待地告訴程世安,“安哥,你的劍我們一直給你保管著呢,天天都擦一遍,保證跟你交給我們時一模一樣。”

    “有勞一夏了,這幾年辛苦你了。”

    “一家人客氣什麼,何況又不妨事,我們都相信老爺遲早會回來的,貶他只是為了給大家有個交待。”一夏突然壓低嗓音跟程世安耳語,“皇上可捨不得真把人發出去不要了。”

    程世安嘴角極淺地輕輕一勾,淡笑不語,由一夏牽著回一夏的屋子休息。

    踏踏實實地歇了一天,次日清早程世安趕在開城門的時候騎快馬出城,一路露宿風餐,十天後終於趕到目的地小陽縣衙見到了梁儉德。

    宣過聖旨,小陽縣衙從縣令到衙役都秘密忙碌起來,調動一切人手幫欽差梁儉德打聽濱州府現在的動靜,並通過驛站發塘報,走陸路提前趕到水軍戰船必經的碼頭等候,並帶回一籠子水軍專用的信鷗交給梁儉德,用於雙方聯絡之用。

    第22章抵達府城

    小陽縣本就在濱州地界,但在內陸,離濱州府三四天的路程,靠著旅館業做些途經地界的來往客商的生意,濱州府有海盜的事周邊縣鄉村鎮都知道,梁儉德作為兵曹手上也有些情報,只是絕大多數都於途經小陽縣的客商,縣裡不可能派人去濱州府實地調查,自從海盜越來越猖獗之後,客商數量大減,小陽縣境內難得來一批客商,梁儉德手上的情報自然跟不上局勢的發展。

    濱州府作為濱州一府之地,行政等級境內最高,轄下各縣就算有心也不能越權,越過濱州府把海盜的事直接捅給朝廷是政治大忌,律也不允許這麼做,只能由濱州府自行上報,而濱州府不知出於什麼考慮遲遲未報,直到朝廷得悉消息派暗探下來暗查。

    用了四五天的時間,梁儉德和程世安得到了濱州府最新的現況情報,而戰船離濱州府的海域也沒幾天了。

    梁儉德看到時機成熟,決定出發去濱州府,他用自己的字“之共”讓戶曹做了個身份文牒,然後在臨走前又寫了封信,用手上最後一只信鷗送過去,交待兩位將軍戰船到港後,把欽差印信文書鹵薄儀仗和衛隊藏起來,不要跟人多透露欽差的事,最好是讓濱州府以為帶隊的兩位三品將軍是欽差就夠了。

    梁儉德相信鑄下大錯的濱州府看到朝廷戰船,滿腦子想的絕對是如何保住自己的烏紗帽,而不是追問將軍下船怎麼不打起欽差儀仗。

    梁儉德與程世安先在小陽縣的成衣鋪買了幾身上好衣裳,然後騎快馬晝夜趕路,在第三天的午後趕到濱州府地界,在城西郊外提前下馬,兩人牽著馬韁繩徒步進城,一路上看到游民滿地乞丐成群。

    濱州府最近太難得有外地人來了,梁儉德二人這一出現,游民乞丐跟聞到了血的蒼蠅一樣圍了上來,為了脫身,二人只得重新上馬趕到城門口,城門口的士兵喝斥走周圍的游民乞丐,驗過兩人身份文牒官憑路引,放他二人進了城。

    進城後兩人走的也不那麼容易,城裡的游民乞丐不比城外的少,大道兩邊的酒樓餐館的伙計也跑出來拉客,一群人團團圍住梁程二人,讓他二人寸步難行,硬是被逼停在了路當中。

    梁程二人頗為無奈,梁儉德四下張望一番,隨手指了一家外表看上去還算不錯的客棧,定下了今晚的食宿地。

    攬到客人的店家歡喜地把梁儉德和程世安領到自己店裡,二人開了房放下行李,又下樓來吃晚飯,偌大的大堂居然只有梁程二人這一桌客人,廚房上菜的速度飛快,店伙計在旁邊圍了一圈聽招呼等伺候。

    幸好梁儉德和程世安早就習慣身邊圍著一大群人的生活,他倆安然自若的吃罷晚飯,然後上街溜達。

    沿大道一路行去,沿途看到的情況跟收集的情報完全一致,游民和乞丐見梁程二人的衣著打扮跟城中百姓完全不同,知道是外地人,又尾隨圍攏上來,游民想找活干,乞丐追著要錢,當中還夾雜著偷兒,絲毫不畏程世安腰上的寶劍,一門心思只求伺機得手,被程世安揪出好幾個。

    在這樣的情況下,梁儉德根本沒好好逛街,只得掉頭返回客棧。

    客棧掌櫃見梁程二人這麼快就回來,很熱情地打招呼:“老先生這麼快就回來了?城裡現在沒有以前好玩嘍。”

    “是呀,街上好多游民乞丐,真是嚇我一跳,以前都沒見過。沒辦,不敢再逛下去,還是回來安全。”梁儉德隨意地找了個桌子坐下,店伙計跟著就送上一壺熱茶兩個茶杯,給二人斟上。

    “老先生以前也來過?”

    “來過,以前年年夏季我都要帶家眷來此避暑,海邊涼快呀,海物又多,家裡的小孩子可喜歡壞了。不過近幾年年紀大了就不怎麼出遠門了。”梁儉德沖掌櫃招招手,“來來,掌櫃的,陪我坐坐聊聊天。”

    掌櫃抱拳行了一禮,出櫃台到桌邊坐下,店伙計又送上個茶杯,給自己掌櫃斟上一杯茶。

    “老先生,現在濱州府世道不好,您怎麼又來這了呢?”

    “沒辦,要是手下人省心,我也用不著跑這一趟,在家裡養花種草含飴弄孫不是更好麼。”梁儉德呵呵笑著。

    “這麼說,老先生是來做生意的?”

    “是啊,海盜的事我也有些耳聞,知道自從海盜來了之後,濱州府的海貨就大量減少,直接影響了我在京城的生意,手下人又辦事不利,派了幾撥人帶著大量的銀子都買不來足夠的海貨,沒辦,我只好親自跑一趟。”梁儉德有意識地把自己是個海貨商人的消息放給了客棧掌櫃。

    “可不是嘛,連我們本地人都吃不起海鮮了,就連灘塗上隨手可撿的貝殼現在都金貴了。唉,生意難做呀。”

    “呵呵,我也知道,所以我就來了,越是這種時候,京城裡的海鮮宴越顯身份,富人們宴請的時候要是來一桌海鮮,而且全是濱州海鮮,呵,那可不得了,大大的長臉吶。請帖上只要寫上濱州海鮮宴,誰不來呀。”梁儉德開始侃大山。

    客棧掌櫃的聽得直瞪眼,“真的呀?早聽說京城富人斗富喜歡用海鮮宴,沒想到竟然這麼厲害呀。”

    “是呀,京城富人斗富的子本就千奇百怪,海鮮宴這東西,除了比海鮮的金貴,還比廚師的手藝啦、盛菜的器皿啦、吃飯的地方啦、桌椅的材質啦、甚至連擺在旁邊的花花草草都能比。”

    “哎呀,真不愧是京城富人,花樣就是多,我們這可沒人玩這個。”

    梁儉德呵呵直笑,“那是呀,本地最不缺的就是海鮮,本地富人斗什麼都不會斗海鮮宴吶。”

    掌櫃地連連點頭,“說的是,說的是。那老先生接下來有什麼打算麼?”

    “剛剛在街上走的時候倒是萌生了一個想,我這趟可能不是短短幾天就能辦完的差事,所以想在城裡賃個院子,不知道掌櫃的可有門路?”

    “城裡現在空院子有得是,就是不知道老先生打算賃多長時間?我明天也好幫您打聽打聽。”

    “呃,現在賃屋子的規矩還是跟以前一樣嗎?”

    “早改了,隨便客人想賃幾日賃幾日,先付清房租錢就行,這不明擺著跟我們客棧搶生意麼。”掌櫃的提起這事就搖頭。

    “呵呵呵呵呵,生意難做呀,掌櫃的要是幫我找到個好院子,我一定酬謝。”

    “哎呀,老先生客氣了,應該的,應該的。”掌櫃的樂滋滋地應承下來,“不知老先生對屋子有什麼要求沒有?”

    “我的要求很簡單,交通方便鬧中取靜的三進小院就行,我這趟要是順利,少不得那些空房間都要用來存放貨物。”

    “那是那是,我明白了,我會幫您打聽的。”

    “有勞有勞。”

    梁儉德與程世安在客棧一住就是三天,掌櫃的找來不少待租的空屋,雇了馬車帶著梁程二人一家家地走,最後梁儉德終於挑中一處滿意的宅子,屋裡什麼東西都是現成的,房東本來就是專門賃給外地客商的,因此各種家具用品都是齊全的,直接帶著行李入住即可,於是梁儉德一口氣跟房東付清了一個月的房租,當天傍晚就從客棧搬去新家了。

    小院占地好幾畝,三進的院落並一個大後院,院落都很久沒有收拾,各種野花野草眾生,尤其是後院,院牆下面還有兩棵大樹,枝叉都伸到牆外頭去了,樹下都是被風吹落的各種枯枝,另外東北角上還有一個後門。

    房東照梁儉德的吩咐,事先派人打掃了第三進院落的正屋以及廚房,將灰塵蛛網全部清掃刷洗過了,恢復了光亮整潔,廚房鍋碗瓢盆各種家伙什都用開水燙過,臥房的被褥等物也都重新曬過收在櫥櫃裡。

    程世安給自己這二人分別鋪好床,又去後院隨便撿了些上年吹落的枯枝,到廚房燒了洗臉水,伺候著梁儉德梳洗休息,然後他才梳洗完畢,閂好門窗,就到正屋另一處的臥房也睡下了。

    睡到半夜,本該酣睡的程世安突然從夢中驚醒,迅速的翻身起床下地,腳步一滑就到了門邊,房門剛拉開條小縫,他的人影一閃就從門邊消失了。

    程世安身影閃了幾閃,就來到了去後院的小門前,借著微弱的月光,目力驚人的程世安清晰地看到門縫間露出一把匕首的刀刃,正在一點點地撬著閂門的門閂。

    程世安用一根手指輕輕勾起門閂,讓外面的小賊誤以為自己撬開了木門,然後程世安躲到了門板後頭,等著小賊躡手躡腳地推門進來,還沒等這倒霉蛋看清楚院裡景物,後頸部突然一酸,人都沒來得及叫出一聲,就順勢軟倒了地上。

    程世安右手掐人後頸,左手捂人嘴,就這麼將人拽去了後院審問。

    那小賊無力地靠在院牆下,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腰間的匕首被程世安拿走,將刀刃掰成兩截扔到一邊。

    頭一回見到這麼厲害的人,小賊差點嚇得屎尿失禁,哆嗦著一個勁地求饒。

    “……爺爺饒命,爺爺饒命,我有眼無珠,饒我這次,再不敢了……”

    程世安根本就不搭理他,自己在院牆下走了幾個來回,最終讓他在一棵大樹的樹干上找到了新鮮的被蹭刮的痕跡,證明這個小賊是翻到牆頭上後再從樹上下來的。

    程世安自然不會想要饒了這個不長眼的小賊,他也不想留著這家伙驚擾到自家大人,於是他回到小賊身前,勾勾手示意對方站起來。

    那小賊軟手軟腳地扶著牆好不容易爬起來,程世安再沖他勾勾手指,帶他來到後門處,打開門來要對方出去。

    見屋主真饒了自己,小賊喜不自勝,拼了命地就往外竄。

    小賊雙腳剛落在了街面的地上,心裡正歡呼著剛撿了條命,完全沒有防備到他身後的程世安迅疾地在他的背心處輕輕地拂了一掌,然後重新閂上後門徑自回屋繼續睡覺去了。

    小賊一口氣又跑出十幾米去,突然感到自己雙肩一陣鑽心的巨痛,雙臂頓時軟了下去,身體馬上失去平衡踉蹌地倒在地上。

    半夜三更四下無人的街上,憑空響起一聲慘呼:“啊腄

    第23章梁程逛街

    次日天亮起來,程世安伺候梁儉德洗漱時把半夜有賊進來的事講了一下,梁儉德聽罷有些難過地搖搖頭,未發一語。

    二人收拾完畢,換了身衣裳,鎖了大門到街上尋吃早飯的地兒。兩人走了一路,好不容易才看到一家兼賣稀飯豆漿的包子鋪,擺在門口的桌子只放了一籠包子,顧客寥寥無幾,伙計都無精打采懶得吆喝。

    梁程二人走上前去詢問都有什麼餡的包子,伙計見來了客人,趕忙熱情招呼,並喚出老板領梁程二人進店堂食。

    包子鋪裡沒有別的客人,店老板招呼梁儉德和程世安坐窗下的位子,伙計送上一盤包子,二人都要了稀飯,廚房的老板娘聽到前面招呼馬上就端了出來。就跟在客棧時一樣,兩人吃飯,一群人圍觀。

    老板極力推薦自家的包子,大肉包子實實在在,皮薄肉厚湯鮮,非常好吃。

    梁儉德吃了一個包子,慢慢吃粥,裝作粥燙嘴的樣子,吃一會兒歇一會兒,筷子在粥裡打圈攪拌,同時很自然地與老板攀談起來。

    “老板吶,你家的包子這麼好吃,可是店裡生意好像不怎麼樣呀。”

    “是呀,提起來就頭疼,現在每天只做一籠包子都賣不完,以往一天最少二十籠不在話下。”

    “喲,這麼說老板的生意以前挺不錯啊,突然變成這樣,也是因為海盜的緣故吧?”

    “可不是麼,都是因為海盜,原來百姓日子很好活的,乞丐都少,只要勤快點一天賺的錢就夠幾天吃飯。唉,現在好多店子都關了張,百姓的生計都不比以往,好多人一天就吃兩頓糙米粥,除了城裡的有錢人,一般百姓哪還捨得買包子呀。”店老板提起生意一肚子苦水。

    “哦,那官府呢?濱州府有城防水軍的呀,水軍沒有出海搜尋海盜嗎?”

    “有呀。海盜一開始只是在海上劫掠,只劫漁船上的新鮮海貨和過往商船,不傷人,那時本城水軍就有出海尋人,卻一直找不到。等冷天到來,海水冰封上之後,戰船被封在港口沒出海,這就不得了了,海盜竟然開始上岸殺人,專挑偏僻的小漁村下手,等官兵得到消息趕過去早就來不及了。”

    “官兵沒有在城外巡邏嗎?”

    “聽說是有,但好像沒什麼作用,唉。”

    “依官府衙役城防水軍所有兵力的數量、戰船的吃水深度和濱州府海岸線的長度計算,靠人力巡邏防備海盜上岸難度很大。”一直充當人肉背景的程世安突然發言,開口就嚇著人家包子老板。

    “哎呀,這位小哥怎麼對本地這麼清楚呀?”

    “呵,這並不是秘密,只要有心,就能知道。”程世安說完,伸手拿了個包子繼續吃。

    老板娘突然扯扯丈夫衣袖,眼神瞄向程世安坐的椅子,老板跟著順勢望過去,立馬就自以為明白了,他看到了程世安放在腿邊的寶劍。

    “呵呵呵呵呵,怪不得小哥對我們這的情況這麼了解呢。聽老先生口音似乎是京城人?現在濱州府不太平,您大老遠地跑這來是做生意?”

    “是呀,手下人辦事不牢靠,不得不一把年紀親自跑一趟啊。”

    “哎呀,老先生難道也是做海貨生意的?現在城裡海貨大不如前了,相信您手下人不是誠心辦砸差事的。”

    “哎,人吶就是這樣,幾撥手下派出來買海貨,揣了大筆的銀子愣是買不到好東西,回來都說濱州府不行了鬧海盜哇生意做不成啊,我不信,還罵他們不長腦子,這趟我自己跑來一看,唉,果真是眼見為實。”梁儉德搖頭歎氣一副錯怪手下人的懊悔表情。

    “老先生也別自責,畢竟您在京城坐,對我們這的事不了解,各路消息傳到京城必定走樣,誰都怪不上,您呀多寬心。”

    梁儉德點點頭,似是接受了老板的安慰。

    “我也知道,現在世道不好,那官府從中做了什麼沒呢?我從進城頭一天就遇到了幾撥小偷,在城裡賃了院子入住的第一個晚上就有人翻牆進來意欲行竊,治安這麼差,官府難道一點事都沒做?”

    “聽說牢裡都滿了,連重犯牢房都關了人,可城裡各種賊人實在太多,官府也沒辦,只好叫百姓自己小心。”

    “怎麼?官府除了讓百姓自己想辦,他們就沒干別的?”

    “反正我們都沒看到。老先生既然賃了院子,顯然是要在城裡多呆些時候,您也要多加注意安全呀,只偷財物的小偷不怕,就怕強人,不但要財還要命,您身邊這位小哥看上去身手不錯,可雙拳難敵四手哇。”

    “哦?還有強人明目張膽地入戶搶劫殺人?”

    “有啊,都好幾起了,官府抓到幾人,可聽說都是一些什麼望風放哨的小嘍嘍,真正干活的人早都不知道跑哪去了。老先生您可千萬注意安全。”

    “呵呵,那倒不怕,就我們兩人,要是有人上門搶劫,大不了損失些錢財,可要是貪心不足,那就要自己當心了。”

    包子老板瞄向已經吃完仍然安靜地充當人肉背景的程世安,“這小哥我看著也像是個高人,身手一定很好,出門求財,首先講究個平安不是。”

    “老先生,剛才聽您說已經在城裡賃了院子,何不干脆請幾個護院,等您買了貨物,家裡也有人手幫您看著,您也能安心出門呀。”包子老板娘插嘴道。

    “嗯~,老板娘這建議不錯,我可以考慮考慮,不知城裡現在還有沒有人做這活計的?”

    “有啊,城裡幾家鏢局一直都開著門,老先生可以一家家地去問問,您手下的這位小哥一定能幫您挑到好用的人才。”包子老板代妻子答道。

    “好好好,那麻煩老板請把這幾家鏢局的地址抄給我,好不好?”

    “行,您稍等,我這就寫。”老板立刻回到櫃台後頭寫地址。

    不一會兒,老板拿著一張寫滿了地址的紙回到桌前,交給梁儉德,梁儉德仔細折好納入袖中,程世安起身會賬,二人告別好客的老板一家,離開包子鋪。

    二人出了包子鋪後沿街繼續往東走,看上去像是朝最近的那家鏢局行去,可等走過一個街口後,梁程二人就轉了另一個方向,沒走鏢局所在的那條街。

    他們倆當然並不是真的要去鏢局請護院,依路程推算,朝廷水軍戰船已經快要進入濱州府海域,有欽差衛隊在,哪還用得著請鏢局的人手。

    梁儉德和程世安剛吃飽喝足,滿街溜達消食,卻忘了現在的時間正是早市最熱鬧的時間,婆婆媽媽小媳婦丫頭片子擠滿了各個早市,采購一天的米面糧油肉蛋蔬,而梁程二人這拐進來的一條街就正是一個早市集。

    梁儉德舉步扎進人流,程世安跟在身邊寸步不離,警惕地保護著梁儉德的安全。

    梁儉德饒有興趣地一個菜攤一個菜攤地走過,耳朵裡充斥著女人們與小販們討價還價的聲音,心中暗暗將各種菜價記下。

    走完整個早市,來到街尾,梁儉德終於覺得有些累了,見路邊正巧有個茶攤,就走了過去,叫了兩碗茶,坐下歇歇腳。

    茶攤主是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聽出梁儉德是外地口音,有些興奮,端上茶水後就不捨得離開,主動與梁儉德攀談。

    “聽老先生口音像是京城那邊的?”

    “嗯,老板好耳力,我是京城來的。”

    “剛來?”

    “嗯,剛來沒幾日,老板在這開買賣好久了?”

    “有十來年了。”

    “最近生意怎樣?”

    “海盜來之前還挺好,海盜來了之後,百姓生計完了蛋,我的生意也一日不如一日,都想干脆關張算了,還能省點茶葉柴禾錢。”

    “哦,是啊,現在日子難過。”

    “哎,老先生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到咱們濱州府來呢?現在已經好難得看到一個外地客商了。最早是海上商船不來了,但陸上還有客商,可隨著漁民不出海了,城裡拿不出貨來,漸漸的連陸上客商也沒有了。”

    “是啊,在京城有些耳聞,可我也是沒辦,生意總要做,那麼多老客戶找我要貨,我總得給人家一個交待。”

    “喲,現在城中海貨價錢可比以前翻了幾個跟頭,這樣京城都有人要?”

    “呵呵,老板有所不知,對京城富人來說,就算賣到金價,也一樣有人要。”

    “啊?!”茶攤老板驚訝地合不攏嘴,連連搖頭,“想不到,想不到,京城就是跟我們小地方不一樣啊。”

    “京城嘛,再千奇百怪的事,在京城都是正常的。”

    “有道理有道理。那老先生現在是住在哪裡?客棧麼?那到安全些。”

    “呵呵呵呵,不是客棧,我已經賃下一處院子,城裡貨物難尋,只怕我要在這裡呆上好些日子呢。”

    “喲,這可危險,街上流氓混混小偷強盜多得要命,老先生可一定要注意安全吶。”

    “不怕不怕,有我這保鏢在,什麼都不用怕。”梁儉德指指坐在對面安靜喝茶的人肉背景程世安,對老板笑呵呵地道。

    “這小哥一看就是個練家子,可他一人也只能保您一個,等您買了貨,誰來看呀?要不去鏢局請個護院,要不找人給您滿院子做個陷阱,總得有點保護才行啊。您說是不?”

    “哦?還有人能給院子做陷阱?”

    “有,城裡現在有人做這個,聽說收入還不錯。”

    “都是些什麼子的陷阱?真的有用麼?”

    “聽說是有用。不過願意花錢做這個的那是有錢人,我們窮老百姓哪有什麼可讓人偷的,都是聽說來的。老先生要是感興趣,可以從這下去再走幾條街,那裡有一片宅子住的都是有錢人,去那打聽打聽說不定能打聽到什麼。”

    “哦,那我過去看看,多謝老板指點。”梁儉德起身向老板抱拳略施一禮,程世安放下幾枚銅錢,與梁儉德沿街下行而去。

    第24章大軍抵達

    照著那茶攤主的說,梁程二人連走幾個街口,果然看到一大片有錢人家的高牆大院,小門外或站或坐地有零落的下人在聊天或者在做針線,還有小孩子在逗貓遛狗架鳥兒,一片閒適輕松,遠比前面街面上顯得有秩序。

    梁程二人信步進去,程世安這次不再做人肉背景,他一路跟人打聽詢問,是否知道幫人做陷阱防盜的事。

    問了幾個男女,還真有人知道,跟梁程二人推薦了最近的一處人家,那戶人家才剛做不久,就是不知道效果怎樣,還沒聽說抓到賊人的樣子。

    照著指點,二人找到那戶人家的後門,門口有幾個媳婦子與婆子在做針線,梁儉德到旁邊躲陰涼,程世安上前打聽詳情。

    結果不問不知道,一問之下,這幾個婦女那是一肚子怨氣,數落個沒完,直說那防盜陷阱不但沒抓到賊人,反倒害得自己人不輕,自從陷阱裝好後,短短幾天內就有七八人誤中陷阱,平白又多掏一大筆醫藥費。

    這話聽著讓人有點瘆著慌,程世安趕忙追問做陷阱的人的名字,免得日後自己疏忽大意找上門去。

    那幾個婦人咬牙切齒地把那匠人的名字告訴給了程世安,是個男人,但對方住址就不清楚了,是爺們去辦的差。

    程世安又問有沒有靠譜的陷阱匠人,婦人們搖頭說不知道,只能把附近做過陷阱的人家的地址告訴程世安,讓他再去別家問問,其他的她們也不曉得了。

    見問不出更多詳情,程世安道過謝,回到梁儉德身邊回報。

    梁儉德覺得既然已經走到這裡來了,多走幾家看看也無妨,這也是體察民情的一部分嘛。

    主意打定,二人繼續往下走。

    照著問來的地址,梁程二人走訪了幾戶人家,得到的答復有好有壞,有的人家說有效,也有的人家說無效,再根據那些下人給的關於名字和性別的線索,貌似在這一片給人做陷阱的匠人是同一個人,沒有別的競爭者。

    既然對這個匠人的褒貶不一,梁儉德也就省了會一會的想,他覺得這段時間的安危還是交給程世安和欽差衛隊讓他比較放心。

    梁儉德不想再在這裡轉悠下去,二人從一條巷子插了出去,回到正街上,又打聽到最近的商街,往那溜達而去。

    中午在商街的一個酒樓吃午飯,吃到一半,外面有人來送酒,送貨人跟掌櫃好像很熟,趁伙計們搬貨的時候,在櫃台前跟掌櫃的聊天。程世安耳尖,聽到了不少內容,再轉述給梁儉德,兩人從談話當中得知城中居然有個女孩子也是陷阱匠人,做的陷阱深受好評,甚至連城外漁村都受過她的指點,擋住了一撥海盜的騷擾。

    梁儉德和程世安覺得甚是神奇,女孩子做陷阱的本事竟然超過男人,可等他倆轉頭想追問詳情的時候,卻正見那個送貨人一腳跨出門檻。二人只得喚了掌櫃的來打聽,可掌櫃的也不知道詳情,剛才就是隨便一聊。

    啥也沒打聽到,梁程二人也就作罷,吃完飯結了賬繼續在商街轉悠,一家家店走進去看,一直逛到傍晚在另一家酒樓吃了晚飯才返回小院休息。

    回到小院後,梁儉德回臥室休息,程世安去廚房燒水,兩人依次梳洗完畢後,程世安在書桌前伺候筆墨,梁儉德將今日感受寫下來,留待日後剿滅海盜恢復城中秩序時的參考。他這幾日天天上街溜達,已經寫了好幾天的日記。

    自從在小陽縣給戰船發去最後一封信後到現在,一直沒有戰船的任何消息,但根據航速推算,如果海上一切順利的話,未來的一兩天內船隊就該到了,他們一到就要忙了。

    梁儉德所料一點不差,次日上午,梁儉德與程世安來到城南閒逛,中午在一家飯館吃飯時,突聽到街面上有不少人大聲叫嚷,店裡伙計跑出去打聽,不一會兒飛快地跑了回來,幾步沖到櫃台跟掌櫃報喜,“掌櫃的,大喜事啊,朝廷的大軍到了!”

    乍一聽到這個消息,毫無心理准備的掌櫃手上一哆嗦,剛打滿酒的酒壺就潑翻了,酒灑了一桌,一邊拿抹布擦拭一邊不敢置信地追問:“當真?你沒聽錯?不是誑我的吧?”

    其他幾個店伙計,有的跑出去繼續打聽,有人圍到櫃台邊催問:“你說真的?”

    那個伙計又是點頭又是跺腳:“我還能騙你們麼,真真的,街上都喊呢,不信你們到外頭聽聽去,朝廷的戰船今天上午靠港了,官府已經全體出動到港口迎接欽差去了呢。”

    “哇,這樣說那絕對是真的了,他們靠的是哪個港口啊?”

    “還能是哪個,戰船當然是靠軍港啦,依路程算,大概午時後欽差就該進城了。”

    “太好了,太好了,老天保佑啊,朝廷沒有忘記可憐的濱州百姓!”掌櫃的激動的老淚縱橫,雙手合掌感謝上蒼。

    去外面打聽的伙計跑了回來,撲到櫃台前:“朝廷大軍真的到了,街面上都傳遍了,百姓都高興得不得了呢,都說要到城門口去迎接欽差。掌櫃的,不如我們一會兒也歇了買賣一塊過去?”

    掌櫃的使勁穩住情緒,盡量保持鎮定地重新拿了個酒壺打滿酒放在櫃台上,“去去去,起什麼哄,還有客人在呢,別叫客人看笑話,把酒給客人送去,先把客人伺候好了再說。”

    一名伙計趕緊拿了酒壺放到梁儉德的飯桌上,抱歉地笑笑,“讓客官看笑話了,這是您二位的酒,請慢用。”

    程世安給自己二人斟上酒,繼續吃喝,待吃飽結了賬,梁儉德邁著八方步來到櫃台前,笑瞇瞇地跟掌櫃的拱拱手,“掌櫃的,剛才聽說朝廷大軍到了,我也想去城門口看看,還請掌櫃的指點一下怎麼走。”

    “客官客氣了,濱州府只有東城門靠海,欽差一行人必定從東門進來,咱們在南城,離東門有些距離,要是客官不嫌棄,不如跟我們一塊坐店裡的騾車去,可好?”

    梁儉德一點都不介意,依舊笑瞇瞇地道謝,“那就有勞了,多謝多謝。”

    “煩請二位客官稍等片刻,我們收拾一下,馬上就出發。”

    大概一刻多鍾後,飯館裡裡外外都收拾打掃完畢,伙計們在後院套好了兩輛騾車,梁程二人與掌櫃和一個駕車的伙計坐一輛,其他的伙計和廚子們坐一輛,一大群人興高采烈地趕往東城門。

    街上人潮洶湧,梁儉德來了這幾天,還是頭一天看到街面上這麼多人,百姓們拖家帶口或步行或駕車,俱都滿面喜色地向東城門擁去,嘴裡談論的都是關於朝廷大軍的事。

    騾車走得快,梁儉德這一行人超過大部分步行的百姓,比較早地趕到了東城門附近,雙方下車分手,程世安護著梁儉德在人群中擠到了前排,翹首望去,城門清晰地立在他們的視線裡。

    欽差大概午後進城只是百姓的推測,因為官府所有人包括衙役都出城去軍港迎接欽差去了,除了城門站崗的士兵,城裡頭現在基本上沒有官府的人手在,來迎接欽差是百姓們的自發行為,期盼朝廷大軍太久,此刻誰都想第一個看到欽差,本來城門前寬闊的大道被人群一再推進擠占下變成了小道。

    不知等了多久,腿都站得有些酸了,城門口終於有了動靜,一群官兵跑步進城,看服飾是本地城防水軍,手裡拿著長棍分兩列,氣勢洶洶地將百姓推回到街道兩邊,重新清理出了能供大部隊通過的寬度,並且從城門口到府衙門口一路上全部戒嚴,車馬行人一概不讓通過。

    街道戒嚴後又等了好久,城門口終於再次有了動靜,又是一隊本地城防水軍,個個高舉旗幟跑進城來,一邊跑一邊喊欽差駕到,就這麼跑向府衙而去。

    這一隊士兵過去後,沒多久,排在城門邊上的百姓聽到了城外的鳴鑼開道的聲音,當先喧鬧起來,跟著人群依序激動起來,不斷喊著“欽差到了”、“欽差到了”。

    鑼聲越來越近,百姓的歡呼聲也越來越響,終於鳴鑼開道的隊伍出現在城門外,踩著鑼聲的節奏緩緩走進城來,後面走著兩隊皂班衙役,皂隸的後頭是知府大人的官轎,再後面是騎高頭大馬的兩位將軍,再再後面是同樣騎馬的都司參將副將游擊親兵一類的親隨武官,圍在武將們周圍的是挎刀的欽差衛隊,這一大群人的後面是運送行李的馬車隊伍,馬車的後頭才是本地城防水軍的隊伍,朝廷大軍的士兵沒有看到一個。

    百姓不管那些,只要看到是朝廷的欽差就行,隊伍所過之處,百姓紛紛跪下磕頭,嘴裡不斷山呼萬歲,直到隊列最後一排的士兵從跟前經過才起身。

    站在第一排的梁儉德和程世安自然也要下跪磕頭,與周圍百姓一樣,等到隊伍中最後一個士兵走過才起身,然後二人重新混入人群消失無蹤。

    趁著現在百姓都在東城門附近看欽差,別的街道基本上空無一人,連無所事事的游民乞丐都看熱鬧去了,梁程二人步行在安靜無人的街上返回小院。

    第25章聽說小丫

    程世安攙扶著梁儉德拐進一條小巷,行至到小巷中間,二人停下腳步,程世安左手扶劍,側身沖身後喝了一聲:“出來!”

    很快,一個頭戴草帽身穿布衣背著個補丁包袱的年輕男子閃進巷內,來到梁程二人身前一米處,抱拳行禮:“屬下參見大人,將軍。”

    “哪支隊伍?”程世安問道。

    “回將軍話,屬下是欽差衛隊的副隊長,王國。”

    “其他人呢?都進城了麼?”

    “回將軍話,一半欽差衛隊的衛兵隨隊長一起護送將軍們進城,另一半化裝隨屬下提前進了城。”王國說罷,解下身上包袱,雙手托著遞給程世安,“大人,程將軍,這裡是帥印文符和欽差印信以及大張將軍和小章將軍寫給大人的一封信,在碼頭上時本地官府都已驗過帥印和欽差印信,相信大張將軍是欽差,小章將軍是元帥,更相信我們是要低調進城,所以不打欽差儀仗,只用知府的儀仗進城。另外船隊和士兵此刻都在軍港休整,沒有命令不會離開港口一步。”

    程世安接過包袱背在自己肩上,又對王國道:“你跟我們走,回頭等行轅定下,你再帶十來個兄弟過來,對外就說是我們聘請的護院,其他人以後再找機會慢慢搬進來。”

    “屬下遵命,一切聽大人和將軍吩咐。”

    又走了一段路,三人總算回到小院,程世安安排欽差衛隊跟他們二人一同住這第三進院落,貼身保護梁儉德安全。

    王國記下來時路線,程世安又指點他從小院到府衙的路線,王國仔細記下隨即道別離去。

    程世安到廚房燒了開水,回屋侍候梁儉德休息看信,考慮公事。

    一個時辰之後,王國帶了一支隊伍來到小院後門外,程世安聽到動靜,開門讓人進來。

    王國帶了十二個人過來,十三人加上程世安一起保護梁儉德,再在城中活動時,安全可以無虞。

    衛兵們進來後,立刻忙活開來,收拾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各自床鋪不說,隊長王國還從程世安手上領了一筆公款,帶了幾個兄弟上街去采買米面肉蔬回來燒晚飯。

    梁儉德下令讓跟隨自己的衛兵們在城中自由活動,家中每日只需留兩人照顧即可,梁儉德的想是打算與將軍們一起,一明一暗地收集城中各種訊息,越多越好。

    於是次日,吃過早飯,梁儉德與衛兵們前後腳的出門逛街,在外面依舊是程世安保護梁儉德,四個衛兵兩個一組,跟在不遠處,其他人則放風箏,愛去哪去哪。

    朝廷大軍的到來,給濱州府百姓注入一劑強心針,讓對生活已經無望的百姓重新燃起希望,街上的人潮明顯比前幾日多了很多,好多關了門的買賣又重新開張,街上無論男人女人大人小孩都興奮地談論著欽差和朝廷大軍,就連游民和乞丐都笑得合不攏嘴,巴不得明天就傳來海盜都被消滅的消息。

    走得累了,梁儉德抬頭見街邊一家茶樓正在營業,覺得新鮮,這還是第一次在城中看到營業的茶樓,梁儉德信步走進去,樓下居然都坐滿了,伙計看出梁儉德服飾不同,熱情地招呼二人到樓上歇息。

    二人上樓一看,樓上也坐了一半,這還只是清早而已,可見朝廷大軍到港的消息,給了百姓多大的希望。

    臨街的靠窗位子都讓人坐了,梁程二人就坐了靠裡邊一點的次等位子,正好前後左右都被茶客包圍,他們談話的內容都能聽在耳裡,倒是方便收集各種消息。

    梁儉德點了茶水,伙計手腳麻利地派上幾碟瓜子果仁等零嘴,茶博士緊跟著擺下兩個茶碗,長嘴壺倏地傾斜下來滿滿地斟上開水又不灑出一滴,一招一式的動作都透著一股勁兒。

    梁儉德拈了粒瓜子正嗑著,手下的四個衛兵都陸續上來,假裝互不認識,分別占了四張桌子,把樓梯口與窗邊納入了各自的警戒范圍中。

    程世安習慣性沉默,梁儉德倒是饒有興趣地周邊茶客的談話,幾杯茶下肚,聽來的各種八卦新聞故事消息能用麻袋裝。

    “這下好了,朝廷大軍到了,百姓們可以睡個好覺嘍,不用再找人給家裡設什麼陷阱防盜嘍。”一位大叔拍著胸口感慨道。

    “是呀,我是沒錢做這玩意兒,不過聽說這陷阱還挺有用的。”同桌的一個同伴接茬道。

    “什麼呀,有沒有用得看是什麼人做的。以前城裡只有一個姑娘做這個活,聽說那是真有用,但凡有點產業的,很多人慕名找上門去,後來不知幾時冒出個競爭的,價錢便宜得驚人,可作用好像也跟著打了折扣。”隔壁一桌的一個老者插話進來。

    “嘿嘿,不知道了吧,這就是那姑娘的聰明之處,她早就防著了,聽說呀,她早早地就跑到城外大葒樹村,教村民們怎麼防盜,才不跟留在城裡讓別人跟自己搶生意。”另一個年輕人接嘴。

    “喲,是不是就是那個打退了一撥海盜的那個村子?”一聽這個話題,馬上好多人響應。

    “倒不是打退,村民哪裡打得過海盜,據說是海盜無突破防護網,就不再戀戰,撤退了。”年輕人搖搖頭,仿佛事發時他就在附近似的。

    “哎,這也能算是打退了嘛,要不然,海盜進了村,還能有村民的好?”另一張桌子的茶客抿了口茶總結道。

    “那到是。”眾茶客們一致點頭。

    “對了對了,還聽說,因著這件事,這姑娘好像得了官府的眼,不過具體的就不知道了。”又有人爆料。

    “這不白說的嘛,能不得眼麼,官兵都拿海盜沒轍呢,一個姑娘倒是想出了子,要是上頭有人小氣一點,這姑娘說不得還討不到好去呢。”一個坐在梁儉德左後方的男人嚼著鹽水蠶豆嗤笑道,滿臉胡茬。

    “喲,這話是怎麼說的,立了還沒個好處?”眾茶客都咋呼起來。

    “說你們不懂事吧,你們還不服氣。那姑娘靠什麼營生的知道不?你們真以為她一開始就是給人做陷阱的?”

    “這麼說你知道?”

    “沒別的,誰叫我就住她家附近呢,聽街坊鄰居閒談時聊到過幾回。那姑娘其實是靠給人做洗衣婦為生的,手下有二十來個同齡的丫頭小子一起干活。然後聽說有一天她家遭了搶,積攢下的錢都丟了,就想出個防盜的子,附近鄰居也就都學上了。可好日子沒過幾天,這洗衣的活不知怎的沒了,一群丫頭小子天天急得上火,這時候有人聽說了陷阱的事找上門去,這姑娘幫著做了幾家,又重新得了個洗衣的活計,同時給人做陷阱的事也沒落下,就這麼賺著兩份錢日子才算是好過了些。”

    “哦,原來是這樣,看來這姑娘倒是個不錯的人兒。那後來呢?你說的壞處又在哪裡?”眾茶客們好奇不已,梁儉德和程世安也都豎著耳朵仔細聽。

    “哎,重點就在這裡呢。要是一直這樣也許還沒事,可就在這姑娘給大葒樹村做陷阱的事讓官府知道了之後,這洗衣的活啊又丟了,街面上出現了跟她搶生意的人,雖然那人不怎麼中用,可架不住便宜啊,總有那貪便宜的人願意找上門去,而且近幾日啊聽說那姑娘手裡的圖紙莫名其妙地丟了不少。”

    “嘿,這真的假的?你沒聽錯吧?怎麼能這樣呢?這怎麼回事啊?”眾人都表示難以相信。

    “你們問我,我又問誰去?不過是得了空偶爾聽街坊嚼個舌頭,那群丫頭小子們也沒幾個嘴巴有門的,不然我能知道這種事?”胡茬男嘴裡的蠶豆嚼得咯吱響。

    “哎呀,看來這姑娘真是沖撞到什麼人了吧?可她做的都是好事啊,怎麼能拿這種事弄她呢。”茶客們惋惜地搖頭感慨。

    “哼,說來說去,果然是官府搗鬼,官府要真是一心為民,能讓海盜作惡這麼久?搞不好啊,誰知道暗處是不是有什麼勾結呢,不然平白弄個丫頭片子是做什麼,人家也不過是靠自己本事賺口飯吃罷了。”一個花白胡子的老人家重重地一頓茶碗,哼了一聲。

    “唉,老人家,消消氣,莫談是非,現在城裡還沒太平下來呢。”邊上立馬有人勸道。

    “是啊,打海盜沒那麼容易,大海茫茫,誰又知道海盜老巢在哪裡,本地水軍找了這麼久都沒找到,朝廷水軍來了一樣得費時尋找,老百姓少不得還得繼續過上最少幾個月的苦日子。”有人話趕話地另起了話題。

    “能幾個月了結就算快的了,濱州海域大了去了,聽漁民們說,出海後半個月內的航程裡還能看到大大小小數以千百計的島嶼礁石,再往外走就是連天海水。誰知道海盜會藏在哪裡,我估摸著,年內能完事就是老天有眼皇恩浩蕩。”

    “不會不會,海盜一定就在附近,不然他們能隨時上岸?一定就在這些島嶼上。但能活人的島嶼少說也有數百,水底下還有各種各樣的暗礁,稍不留神就要擱淺,那才真是叫人不應叫地不靈呢。”

    茶客們話題轉換得實在快,一下就繞到了海盜藏身處的話題上,梁儉德聽了一會兒就沒再聽下去,這種事靠猜沒有用,得讓人親自去海上一寸寸地搜尋過才行。

    梁儉德呷了一口茶,想到他們剛剛聊起的那個姑娘,他只覺得奇上加奇,這已經是第二次聽說這位會做陷阱的姑娘,竟然這麼厲害,能保護一個村子不受海盜傷害,而且這件事後所發生的事的確會讓人有些想,種種不好的事都撞到一塊,未免太湊巧了些。

    第26章見到小丫

    茶樓真是打發時間的好地方,梁儉德續了幾道水,桌上零嘴吃了個精光,結賬出來一看天色,竟然已是將近午時,又要尋地方找午飯吃了。

    梁儉德沒再挑別的去處,就在街上隨便走了走,挑中一家也是剛剛恢復營業的飯館走了進去,還沒到飯點,大堂裡只有零散的兩三桌客人,等梁程二人吃到一半時,客人漸漸多了起來,他們聽到周圍客人談論最多的話題仍然還是朝廷大軍的事。

    梁儉德心裡暗暗點頭,雖然朝廷支援剿匪一樣會耗時甚久,但能給百姓帶來希望還是好事一樁,百姓有了希望,就會堅持下去,好日子總有一天會重新回來的。

    在飯館吃了飯,梁儉德覺得有些疲乏了,出到街上後就徑直回租住的小院歇中覺。半個多時辰後起來,洗了臉喝了茶,正坐在院裡樹蔭下納涼,程世安手拿一封信進來,“大人,二位將軍的信。”

    昨天王國回官府報信,梁儉德與將軍們的聯絡就重新恢復了,約好將軍們每日將官府那邊的最新消息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一份給梁儉德。

    梁儉德抖開信閱讀完畢,內容很少,講的是昨天下午將軍們一行人到達官府後一直到行轅下榻這段時間做的事說的話,其中提到近幾日城中大戶會輪流宴請的事。信中沒有一句主觀評價,都是如實描述,從描述上看,知府似乎是個老實人。但梁儉德卻不信他是真老實,要真是老實人,一旦發現自己處置不了海盜,就該及早上報朝廷,又怎會拖到朝廷派人下來調查的地步?

    梁儉德將信折好扔到手邊的茶幾上,抬頭又問程世安:“那個送信的人還在不在?”

    “正在外面等著大人的回信。”

    “叫他進來,我有話問他。”

    程世安應下轉身,在門口沖外面招招手,馬上進來一個年輕人,灰撲撲的衣服,還有些駝背彎腰,看上去毫不顯眼。

    那人在梁儉德向前幾步遠站定後,突然挺拔上身站直了身姿,抱拳行禮,鏗鏘有力:“屬下參見欽差大人。”

    “將軍們的信我看過來了,你們昨天到現在,可從別人嘴裡又聽到什麼新鮮消息?說幾樣來我聽聽。”

    那衛兵應了是,將他聽說的各種新鮮事細細地講給梁儉德聽了,當聽到衛兵嘴裡提到城裡有個會做陷阱的姑娘時,梁儉德的眉毛跳了幾跳,抬手制止了衛兵的說話。

    “你說的這個會做陷阱的姑娘,到底有多能干?怎麼城裡好像很多人都知道她似的。”

    “回大人話,這姑娘屬下也只是從行轅伺候的下人嘴裡聽來的,只知道這姑娘保住了大葒樹村上千號人的性命,官府知道後給了些許獎賞,也許就是這樣才讓城裡人人皆知的吧。”

    梁儉德聽之有理,暗暗點頭,又吩咐了衛兵幾句,口述了給將軍們的回信,就打發他回去復命了。

    程世安給梁儉德換上新茶,把冷掉的茶碗交給衛兵拿下去,又輕聲問道:“大人,是否要查訪那個姑娘家的住址?”

    梁儉德摸摸胡子,微微點頭,“那個姑娘有點意思,能在這世道混出個名堂保全自己,還拯救了上千人的性命,雖說是個姑娘家,倒也是個人才。既然城中百姓都說她好,不如我們去會會她,叫她也給我們弄個陷阱機關,省得白天家中無人被人鑽了空子,要是御賜之物有個閃失,那就是天大的麻煩。”

    “是,我這就派人去外面打聽。”

    程世安轉身出去,吩咐副隊長王國派了個衛兵上街,稍晚些時候,衛兵就將打探來的消息回報給了程世安,姓名地址都有。

    梁儉德聽了程世安的回報,又問清了路線怎麼走,一時起了興趣:“既然那姑娘住得離我們不遠,干脆明天上午我們一起去看看好了,要是說得不錯,就請回來看看,她接觸的人多,跟她聊聊,說不定會發現些老百姓新的看。”

    程世安對梁儉德經常興起的各種行為早已司空見慣,只要無傷大體,他一般也不怎麼反對。

    翌日,早飯後,又歇了歇,一部分衛兵先出門溜達,待到太陽完全出來,梁儉德才與程世安出發,隔幾步遠的身後,悄無聲息地綴著四個喬裝打扮的衛兵。

    照著昨日打聽到的地址,一路問著,走了兩刻多鍾,就來到了破屋所在的巷子,往裡走了沒多遠,果然就見一戶破得漏風的院子,土牆上糊著尖銳的陶瓷片,門外有小孩子在玩泥巴。

    程世安上前詳打聽,小孩子們立刻領了他二人進去。

    “姐,姐,有生意了,你快來呀!”小武跑在最前頭,幾步來到李小丫臥房外的窗下。

    正在屋裡做針線的李小丫趕忙放下手裡的東西出來:“小武,客人在哪?”

    “在那!”小武一指院中。

    李小丫順勢望去,站在正屋門前躬身問好。

    “這位老爺好,我是李小丫,老爺找我有何貴干?”

    梁儉德上下打量了李小丫一番,上前兩步笑瞇瞇地回禮:“姑娘客氣了,老夫姓梁,京城人士,來本地販貨,卻飽受賊人騷擾,因在城中聽說姑娘名氣,特意上門討教。”

    “老爺客氣了,老爺看得起我,是我的福氣,不知老爺家住何處?有什麼要求?”

    兩人一來一往的寒暄間,李小丫已經把對方二人也都細打量了一番。

    這個自稱姓梁的中年大叔,飽滿的圓臉,威嚴的眉毛,眉梢掛著幾根長壽眉,細長的小眼,頦下一把長及胸口的長須,皮膚光滑連皺紋都少,應該是四十出頭的年紀,但看上去要比同齡人要年輕。一身棕色薄綢暗紋長袍外罩淺棕色對襟透明空心紗衣,戴同色方巾,頭發梳得整齊,沒有一根白發,腰裡系著腰帶和絲絛,掛著一枚白玉佩,臉上笑容慈祥,腆著大肚子,邁著八字步,走進路來四平八穩,從容有度,完完全全就像個養尊處優慣了的富家翁。

    而他身後站著的那個年輕男人,二十五六的樣子,穿白底藍花綢面長袍,袖口用皮質護腕扎起,腰上扎皮帶,腰側佩劍,腳上一雙黑綢薄底靴,高長個兒,身姿挺拔,精瘦的臉,劍眉星目,目光敏銳,表情堅毅,渾身正氣,似有軍人氣質,右手自然垂在身側,左手搭在腰間寶劍上,顯然不是保鏢就是護衛。

    可這保鏢的氣質未免也太好了些,都超過官府那些訓練有素的士兵,既然用得起這種素質的保鏢,還有這位梁老爺走路時的姿態和氣度,想必應該不會是什麼尋常商人吧?

    猛然間,李小丫腦中閃過朝廷水軍到港的消息,李小丫一下子覺得,這位梁老爺的運氣真好,才來本地沒幾日,朝廷大軍就到了,是不是有點太巧了,能歸結到個人運氣上面嗎?就算京城百姓知道朝廷要派大軍剿匪,也沒有客商就緊跟著出發還能趕在大軍之前先到本地的吧?

    李小丫心下猜疑,面上倒是一派鎮定,保持著生意人的微笑,等候著梁儉德的答復。

    梁儉德沒想到李小丫已經把自己猜了一圈,只笑呵呵地道:“我賃了個三進的院子,搬進去頭一晚就有賊人翻牆進來,實在叫我煩惱,在街上聽聞姑娘本事,特意過來請教,能不能想點子,不然光憑我手下護院怕是看顧不過來。”

    李小丫點點頭,把對梁儉德的猜測先拋到一邊,照管生意要緊:“我的子要看到現場才行,各個宅子有不同的情況,看到現場後要是老爺中意我的子,咱們再談細節。”

    “這個一切都好說,那我們現在就走吧?正好離得很近,早去早回,也不耽誤你的正事。”梁儉德聽李小丫說得有理,也就不堅持非要她現在說點什麼。

    李小丫應下,喚來小武吩咐他好好看家,等她中午回來燒飯,接著又回屋收拾了一下,才出來跟著梁儉德走了。

    李小丫跟梁儉德打聽了他家地址,帶著梁程二人抄了近路,途中梁儉德找李小丫閒聊,問些當地的風土人情,李小丫不疑有他,把她知道的都講給了梁儉德聽。

    抄近路讓整個行程減少了三分之一,很快就到了小院前門,看家的兩個衛兵出來開門迎了主人家進去,梁儉德顧不上休息,親自帶著李小丫滿院子轉悠,指點賊人進入的路線。

    從前院來到後院,李小丫看出來這小院的位置其實極好,與兩邊鄰居共牆,有空隙的地方只有前後外牆,前面因著大門的緣故並不好攀爬,後牆倒是容易讓人鑽空子,別看後牆有那麼高,可外面牆基一排凸出牆體起到裝飾作用的石雕卻成了最好的墊腳之物,只要中等個兒的人,踩著這個站上去,再伸直了手,就能抓住伸出牆頭的樹枝,借力爬上牆頭翻進院去。

    “老爺,不能跟房東說說,把這些多余的樹枝砍了,也好讓這兩棵樹長得更茂盛些?”

    “說了,但房東不肯,說是自有了這宅院便有了這兩棵樹,多年來周圍鄰居幾番走水,都沒殃及到這裡,房東一家以為是得了大樹庇佑,連片葉子都不讓人摘。”賃院子時就提過這問題,不過那時想到有程世安,梁儉德也就沒堅持非要砍幾根樹枝。

    李小丫無奈,這種神神道道的事她只能保持沉默。

    李小丫眼珠子轉了幾轉,重新想別的主意。

    後院的路面用鵝卵石鋪了幾條小徑,看得出那些空地都是用來栽種花草的,只是許久沒有打理的緣故顯得有些雜亂,李小丫不好叫人重新翻地,那工程太大,這位老爺不過是個外地客商,租住時間短,必然不樂意花大價錢,用些精巧的示警機關應該就行了,不是說這裡還有護院的麼。

    李小丫又覺得奇怪,若只是守著這處後院不讓賊人翻牆進來,每夜安排兩個護院在這裡守夜就行了呀,何必白送個買賣給自己?

    “請問老爺,這兩邊的鄰居可有住人?”

    “沒有。聽房東說這一帶都是專門賃給外地客商的院子,自從海盜來了之後,已經空置很久了,現在這整條巷子只有我一個住戶。”

    李小丫恍然大悟:“怪不得老爺說護院看顧不夠呢,我還以為兩邊鄰居是靠得住的。”

    “呵呵,要是兩邊靠得住,我也就不必請姑娘來了,手下人守個後院還是綽綽有余的,可就怕有人借兩邊翻進來,各院房屋又不是緊貼牆面建的,兩牆之間種樹種花都毫無問題,空隙太大了。”

    “我明白了,謝老爺看得起我,我想既然老爺在這裡並不長住,又有護院,那麼弄點簡單的示警機關就足以了,還能省下不少錢,具體的容我今日回去仔細想想,明日再來回復如何?”

    “好好好,只是不知這價錢要怎麼算呢?我聽說了姑娘本事,救了一個村子的人吶,只要子有用,多少錢都無所謂,我可不是那些貪小便宜的,專找那不中用的人辦事。”

    李小丫輕扯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苦笑,但嘴上仍然不忘生意:“等老爺同意了我的子,咱們再來算錢,不同的材料價錢都不一樣。”

    “也好,那明天我就在家裡等著姑娘了。”梁儉德察言觀色,心知這小姑娘心裡也是苦的,但依舊努力生活的信念是值得贊賞的。

    第27章救下小丫

    李小丫道別離開回到破屋,好不容易又接到一樁生意,她自是要盡心盡力辦好的。

    自從她幫了大葒樹村,霉事就接二連三的發生,先是洗衣婦的工作丟了,並且再找不到新活,一大群人沒了穩定的進項,只得再次散伙各管各的。

    雖說那時有小子帶消息回來,外面有人願意買這裡的丫頭小子為奴,當時有人歡喜就有人不樂意,李小丫是堅決不肯,毫無商量的一口回絕,另外少數不樂意的是各有各的顧慮,人各有志別人也不好多說什麼。

    這次回絕之後沒多久,倒霉事開始升級,先是有人來明搶海貂小嘰,小嘰機靈藏了起來,強盜沒得手就把當時在院裡的姑娘小子揍了一頓,當天就有人推說另找到了活干走了,加上之前願意賣身為奴的丫頭小子們,短短三兩天破屋就走了三分之二的人。

    破屋人口減少,安防力量不足,馬上就發生了盜竊事件,幸好李小丫把重要東西都埋在屋中牆角地磚下,沒被搜去,不過房間給翻得一塌糊塗,稻草床完全散架,那本破筆記沒事,但靈感爆發時畫的機關圖全部丟失,緊跟著街上開始出現了競爭對手,以超低價搶她的生意,弄得她再無客人上門,要不是以前手上攢下了一點銀錢,還有官府給的十兩現銀的賞錢,這半個多月沒有一點進項的日子恐怕早支撐不下去了。

    幸好最近聽說了欽差到來的消息,街上好多關張的買賣重新開門,各家各戶鐵定需要大量雇工,運氣好的話她要是能從中找到一份工作,也算是時來運轉了。

    吃過午飯,李小丫在屋裡琢磨出了一個漁網防盜的子,大葒樹村能逃過一劫就是把全村的漁網用制船帆的一種樹籽油浸泡加強韌性,然後連起來圍著村子外圍圈了幾層,來騷擾的海盜雖然手中大刀嚇人,可卻連最外層的漁網陣都沒有砍開,村民從容地站在漁網後頭潑油扔火把,燒得海盜丟下幾具香噴噴的焦屍,張皇逃竄。

    李小丫就此成名,連官府都叫了她去給了賞,把她的這個子推廣到城外僅存的那幾個大村子,讓村民照做,能防一天是一天。

    官府一下賞,她的霉運就開始了。

    事情湊巧得讓人覺得詭異。

    李小丫不得不陰暗地揣測一下,是不是觸犯了什麼人的利益,才故意折騰自己?

    若要真是如此,那這城裡不是有海盜混進來潛伏,就是有海盜的內應。

    李小丫撇撇嘴,自己何德何能竟然蒙他們看得起,折壽哦。

    不願再多想其它,李小丫新畫好圖紙,折了幾折放在枕頭底下,然後繼續做針線活。

    到下午,春妮和虎妞兩人結伴從外面回來,跑來李小丫的臥房,很興奮地打斷她的活,拉著她的手告訴她:“我們找到活了!”

    “真的?!”李小丫略一驚訝,馬上站起來擁抱她們,為她們感到高興,“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在哪裡做活?不是賣身為奴吧?”

    “不是不是,現在城裡好多買賣重新開張,到處要人,我們找了個胭脂鋪碾藥的活,老板也是個女的,可憐我們,沒嫌棄我們沒有經驗就收了我們。”春妮抹著眼淚,又哭又笑。

    “真是太好了!看到你們有活干,我也放心了,多虧朝廷派了欽差和大軍來啊。”李小丫拍著春妮的肩安撫她。

    “嗯!等海盜都消滅了,我們的好日子又會回來了。”

    “小丫姐,剛才在外面聽小武說你又接了趟活,不如等你有空也出去另找個活吧,現在外面街上很多鋪子都在招人,咱們不用再靠給人洗衣那麼辛苦了。”虎妞拉著李小丫的胳臂道。

    “好啊,我也是這麼想的。”李小丫點頭應道。

    第二天清早,吃過早飯,春妮虎妞出門上工,小武四個男孩子依舊是自由地玩,其他幾個少男少女也都出門找活,他們受了昨天春妮虎妞的激勵,不想浪費現在的機會。

    李小丫懷揣圖紙去梁儉德的小院,她不知道自己的這個方案對方是否接受,希望客人不要全盤否決才好。

    李小丫先來到大街上,她打算跟昨天一樣抄近路過去,但在她到達要拐彎的巷口時,突然發現身邊人群似乎不對,先前身邊還有老弱婦孺,這會兒卻只有青壯年圍繞周圍,雖然服裝都是布衣短衫,李小丫還是感到了一絲危險。

    李小丫轉動腦袋,假意在看街兩邊的店鋪,她要趁包圍圈尚未合攏時突圍出去。

    李小丫身隨心動,突然斜線插到路當中,仿佛是要過馬路到街對面的胭脂鋪去,可就在她快要踩在店前的台階上時,突然有個少年迎面走來,挨著李小丫擦身而過。

    李小丫在對方靠上來之前機警地護著胸前衣襟背身閃過,但瞬間她還是清晰地察覺到有一只手繞到前面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前,好在衣襟裡的東西沒有被人摸去。

    怕是競爭對手來偷自己圖紙,李小丫不敢再有片刻停留,腳下一蹬,順勢發力,撒腿就往梁儉德的小院跑,只要圖紙交到客戶手裡她就安全了。

    裙子有些絆腳,李小丫邊跑邊把裙子撩起來掖進腰帶裡,拿出專業的奔跑姿勢奪路狂奔,不用回頭看也知道後面有好幾個男人在追自己。

    李小丫左突右閃,就沿著大路跑,她怕轉進巷子後被人堵住,反正從大路也能到達那位梁老爺所住的巷子,就是要多費些時間。

    希望這個沒受過專業訓練的身體能堅持跑到那裡。

    後面的追兵見目標這麼能跑,而且自己已經暴露了,要是再追丟了人,跟雇主不好交待,既然得人錢財理當予人消災。

    李小丫撒開手腳悶頭往前沖,卻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迭聲的叫喊:“小偷!抓小偷!就是前面那個女的!那個在跑的女的!!”

    身邊的路人當中立馬有見義勇為的英雄要跳出來阻攔“小偷”,李小丫心頭暗叫“糟糕”,更不敢停下腳步,加度發足狂奔。

    路人更加以為李小丫是做賊心虛要逃跑,攔截她的人更多,好多路過的車夫都主動把車子停下來做路障。

    在這種情況下,縱使李小丫有飛人劉翔的本事,也難以飛出升天,終於是給堵在了一處牆根下。

    路人見抓住了“小偷”,興奮地圍過來看熱鬧,各種污言穢語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李小丫背牆而站,面無表情,左手撫胸深呼吸喘氣,右手伸到後腰的腰帶裡,緩緩抽出她的小刀。

    後頭的追兵氣喘吁吁地趕了上來,撥開人群,一邊跟圍觀百姓道謝,其中一人滿臉橫肉的男人惡狠狠地走向李小丫,抬手就給她一巴掌:“叫你偷我家東西!叫你跑!”

    李小丫剛猛跑了一通,腎上腺素的濃度還在高位水平,身體反應還很靈敏,對方一抬手,李小丫就蹲身閃過,同時右手從後腰抽出,小刀咻地扎進了對方的左腳背。

    “啊……!!”橫肉男抱著左小腿慘呼一聲痛苦地坐在了地上。

    見傷了人,這下群情激憤起來,群眾紛紛上前要拿李小丫,而橫肉男的同伙則有些傻眼,他們以為區區十幾歲的丫頭片子嚇唬一下就很容易就犯,卻沒想到居然這麼狠。

    李小丫可不管那麼多,她已經抽了刀起身,揪了橫肉男的脖子拖著他半轉個身,刀刃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滾開!”李小丫暴喝,雙目圓睜。

    圍觀百姓投鼠忌器,立馬退後,卻又不散開,仍舊圍著,很多人嚷嚷著要報官,街上一時熱鬧起來,連道路都被堵了個嚴實。

    李小丫紋絲不動,只是翹了翹刀尖,在橫肉男的脖子上出現了一道淺淺的口子。

    橫肉男感到了脖子上的疼痛,怕死,嗷嗷直叫,不用李小丫吩咐,他就一個勁地喚他弟兄和圍觀百姓讓開道,這是私人恩怨不用報官。

    他的弟兄們散開了,但百姓們不干,難得看回熱鬧,非要看個夠不可,他們還巴不得看到流血事件呢。

    李小丫知道愛看熱鬧的不怕見血,事情鬧得越大越看得過癮,她才不如他們的願呢,而且她也不怕進官府,前些天才得了官府的獎賞,真鬧到官府去還不知道會是誰吃虧。

    就在這僵持的時候,李小丫又聽到有人喊:“官差來了!”

    這一分神,李小丫這裡就有了變故。

    兩個年輕男人不知幾時摸到了李小丫的身邊還沒讓她發現,趁著李小丫一瞬間的分神,這兩人就撲了上去,一人緊緊抓住李小丫持刀的右手將她拖開並奪下她手裡的小刀,另一人拖開橫肉男,並迅速回到李小丫和同伴身邊,將她牢牢控制住。

    李小丫本就精神高度緊張,這一遇襲,馬上反抗,像馬蹶蹄子似的,抬腿就往後踹去,可明明實實在在地踢到了人家的小腿迎面骨,疼的卻是自己的腳,李小丫有些驚訝,心知抓住自己的一定是個練家子,再掙扎下去對自己沒好處,她立刻停止反抗安分下來。

    圍觀百姓連聲拍手叫好:“好好,抓住了,太狠了,比男人都狠!”

    “官差來了,官差來了。”人牆在混亂中散開一道口子,兩個帶刀的府衙捕役走進來。

    “怎麼回事?誰報官?劉二?怎麼是你小子?受傷了?你也有今天?”

    “是那姑娘扎的,太狠了,出手就要人命吶!”百姓們嚷嚷著,把捕役們的注意力轉到了李小丫的身上。

    “你干的?”兩個捕役上前幾步來到李小丫面前,“為什麼傷人?”

    “她是小偷,偷人東西,真會跑啊,追了她半條街。”百姓們嚷嚷著自以為是的真相。

    捕役看看李小丫,又瞅瞅身後的劉二,劉二是街面上有名的混混,偷雞摸狗敲詐勒索沒有不干的,要說一個丫頭片子偷他東西,捕役還真不太相信。

    站在李小丫右邊的人上前半步,將李小丫半擋在身後,與捕役交涉:“二位差爺,有點誤會,還請借一步聽我們詳述。”

    官府衙役都慣於察言觀色,最會看人,又見這兩人是外地口音,如今城裡又有欽差在,當下也有些謹慎。

    “你說。”

    “是這樣,這丫頭是我府上新雇的使喚丫頭,正跟我們回去見工,沒想到街上人多,一時不慎走散了,等我們發現尋回來,卻見這群地痞圍著這丫頭要調戲,這丫頭機警,尋了個空逃了,可又沒往我們這方向來,而是跑向了另一頭。這伙地痞不干了,就上前追,邊追邊誣蔑這丫頭偷他們東西,引得街上百姓一塊堵截。也是這丫頭平日裡沒少被街面上的混混欺負,女孩子嘛清白最重要,為了自保,懷裡就藏了把小刀,喏,就是這把。兔子急了還咬人呢,這傷人實屬無奈,還請差爺明鑒。”此人把剛才從李小丫手上收繳下的小刀雙手呈給站在自己面前的捕役,而他的同伴同時塞了塊碎銀到另一個捕役手中。

    兩個捕役對了一下眼神,將小刀收下,揮了揮手,“行了,你們走吧,看好自家丫頭,現在街上亂,該著她運氣,真要碰到什麼事後悔都晚了。”

    “謝謝差爺,謝謝差爺,我們這就告辭了。”李小丫整個過程沒說一句話,事情就這麼解決了,被那兩個年輕人一左一右挾持著擠出人牆走了,身後只傳來那個劉二帶著哭腔的喊冤聲和捕役的喝斥聲以及圍觀群眾的嘲笑聲。

    第28章生意要緊

    李小丫並不認識這兩人,但他們說話的口音跟那個梁老爺一樣,所以她也就沒有掙扎,溫順地由著這二人一左一右的夾帶著抄近路回到宅院,開門進去後,一人帶李小丫去廚房喝水休息,另一人則去稟報梁儉德。

    李小丫坐在廚房雙手捧著一大碗涼白開水一口氣灌下,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打了個嗝,長出一口氣,緩過來了。

    梁儉德聽了衛兵的報告,有些吃驚又有些奇怪,趕緊讓衛兵把李小丫帶到他正屋廳堂來,他要親自問話。

    於是片刻後,李小丫就坐在了梁儉德的對面。

    梁儉德坐在上位,程世安站在他右側,衛兵送上茶水後就退下,門口有兩人站崗,屋裡就他們三人。

    梁儉德把李小丫細打量了一番,看她那頭發散亂衣領敞開的樣子,想來是跑了很長一段路,身上正出汗,倒是沒看出來小小年紀挺會跑的,而且出手挺狠,聽衛兵的報告,當時似乎一點都不在乎弄出人命,濱州府失序的情況看來很嚴重,連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都不把人命放在眼裡。

    “丫頭,來,說說,到底怎麼回事?那些地痞干嘛在大街上追你?”梁儉德滿面慈祥地微笑道。

    李小丫看了看梁儉德,搖搖頭,她覺得這事跟他們外地人又沒關系,講了也白講,她還怕他們轉身就洩露給別人聽呢。

    “梁老爺,我自己都沒想明白怎麼回事呢,咱們還是談正事吧。”說完,李小丫就探手入懷,摸出圖紙,只是此時那圖紙沾了她身上的汗濕氣,劣質紙一下就綿了,在展開的過程中扯壞了好幾處。

    “哎,不急不急,時間還早,我們隨便聊聊麼。我的手下只看到你被人堵在牆根下,並不知道你為什麼要被人追,根據街坊對你的評價,地痞應該從來跟你無關,所以我對此有一點點好奇。”梁儉德胖胖的臉笑得好似彌勒佛。

    “李姑娘,看在救你的是我們自己人的份上,不要有顧慮,跟我們說說,你晚上也能睡得踏實些。”一直都是專業人肉背景板的程世安也跟著勸道。

    李小丫瞟了程世安一眼,沉默片刻,認真地望著梁儉德:“梁老爺,我很感謝你的手下及時救了我,雖然我不在乎讓那地痞出點血,但也犯不著為了他而進大牢,都是他們逼人太甚,只可惜我自己到現在都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老爺就是想聽故事我都不知道從何講起。我們還是把正事辦了,我好趕緊回去,我還要趕早市買菜呢。”

    “這事容易,廚房這時候也買了菜回來,回頭讓人帶你去廚房隨便帶點回去,好不好?”

    人家話都說到這份上,李小丫也不好再堅持了,盡管她覺得對方的好奇心旺盛得有些怪異。

    “好吧,梁老爺,如果你真想聽故事的話,我就簡單講一講吧。”

    “哎,好好,請講。”

    “自從我幫了大葒樹村,官府給了獎賞後,倒霉事就接二連三,洗衣婦的活計丟了不說,還有人大白天的到破屋搜我臥房,逼走跟我同院的姑娘小子,搶走我全部圖紙,之後就冒出了一個人跟我低價競爭,弄得到我到昨天為止沒有接到一筆生意,要不是靠以前的一點積蓄和官府的賞錢,梁老爺昨天恐怕要到乞丐堆裡找我了。”

    “嗯,聽上去的確有些蹊蹺。你繼續說。”梁儉德拈著胡須,直覺這個看似搶人生意的行為似乎不那麼單純。

    “今天也一樣,在街上我發現有人想對我不利,有幾人想圍住我,又有人跟我擦身而過的時候伸手到我懷裡偷我東西,我怕圖紙再有意外,就想跑到這來,結果他們就在後頭說我是小偷一路追我,路人也幫著攔截,好在最後被梁老爺的手下救下,多謝救命之恩。”

    “聽上去好像就是沖你圖紙去的,呵呵,他們也是舉手之勞,幸好你昨天來時他們有見過你,不然剛才他們可能就會錯過了,這也是你的福氣。好了,故事聽完了,我們談正事吧。”

    程世安走到李小丫面前,把她手上的圖紙拿給梁儉德。

    針對不同的陷阱位置,圖紙畫了好幾張紙,用的都是漁網,不同的是漁網上多加了很多小鈴鐺,一旦有人被漁網困住,鈴鐺就會示警。

    “哎,有點意思。”梁儉德覺著有趣。

    “既然梁老爺並不是在此地定居,用些簡單省事的機關陷阱就行了,而且現在朝廷大軍到了,說不定城中秩序會慢慢恢復,沒准老爺還沒走,就用不上這漁網陷阱了。”李小丫解釋為什麼用這個方案的理由。

    “喲,這麼說,百姓們對這朝廷大軍倒是很有信心啊?”

    “那是自然,百姓早就對本地官府失望透頂了,現在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朝廷大軍上,希望能有所作為吧。”李小丫謹慎樂觀。

    梁儉德聽出李小丫話裡的意思,他也有些擔心這個,茫茫大海海盜窩不好找,又怕拖得時間長了讓老百姓對朝廷失去信心,若真如此,那濱州府就麻煩了,這也是他為什麼要低調進城微服私訪的原因之一,把城中情況都摸清楚,才好制定政策安撫民眾,至於出海打仗那是將軍們的事。

    “可是聽說海盜不好找哇,本地水軍不是找了幾個月麼,一點線索都沒有,朝廷水軍怕是短時間內也不會有什麼好消息啊。”梁儉德開始給李小丫下套,看能不能多知道些本地人的想。

    “這個就要看官府安撫民眾的水平了,要是能說動漁民重新出海,戰船相伴護漁,濱州府的基礎就是海鮮,魚市一恢復,百姓有活干,也就不會天天盯著官府打擊海盜了,而戰船跟著漁船出海,沒准還能發現些什麼有用的東西。”李小丫隨口一說。

    梁儉德和程世安卻是再次小小的驚訝了一下,李小丫的無心之語給了他二人一個極好的提醒,出海搜尋海盜的最佳方案有了。

    “呵呵,是啊,這得看官府的能耐了。好了,這圖紙我覺得沒什麼問題,可是這樣算下來,要用不少漁網,你都能弄到麼?還有這些個鈴鐺,是不是要臨時請工匠打制?這要用多長時間?”

    “梁老爺只管放心,漁民手上有很多沒有修補價值的破漁網,買那些不用幾個錢,鈴鐺用澆模的方式一次性就幾十個出爐,都不費事。”

    “哦?我還以為漁民每次收船回來都會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一次漁網呢,原來不是這樣啊。”

    “三天打漁,兩天曬網,漁民會餓死的,為了保證能天天出海,漁民家裡一般都備有幾幅漁網,男人們在海上用好的,女人們在家裡補破的,但有些比如刮到了海底礁石,網底破成了個大窟窿,女人那點修補的手藝就不夠用了,還不如找匠人弄幅新的,就跟補丁打太多的衣服最後會變成抹布是一個道理。”

    “哦,呵呵,你這比喻倒有點意思,那這麼說來,近兩三天整個陷阱就能全部弄好嘍?”

    “是的,梁老爺,不出意外的話,全部工程兩三天就完事,等您將來要回京城了,漁網不要了,鈴鐺還能全部拆下來做成玩具帶回去哄孩子玩呢。”

    “呵呵呵呵呵呵……”梁儉德捋著胡子笑得和氣,“那我省得就更多了,那麼多鈴鐺能做多少玩具啊。”

    “這都是為客人著想,誰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賺錢不容易。”李小丫臉上是淡定的職業微笑。

    “呵呵,好,好,那這些東西全部要多少錢?算了沒?”

    “漁網很便宜,鈴鐺因為材質和用量的緣故,要略貴一些,所有材料費加起來要二兩七分銀子,另外再加兩成傭金,傭金可以等完事後再給。”

    “哦,還可以,以你現在的名聲,兩成傭金不算貴。世安,給錢。”

    程世安立刻到梁儉德的臥房用戥子稱了二兩七分的碎銀出來交給李小丫。

    李小丫從領口掏出一個掛在脖子上的荷包,把銀子裝進荷包裡,再貼身藏好,其後起身告辭。

    “梁老爺,我現在就回去准備,等一切材料備齊了我再過來,您要是有任何疑問都可以到破屋找我。”

    “行行,不如我讓人送你回去吧,你上午都碰到這事了,萬一要在半道上又碰到那些地痞可怎麼辦。”

    “這個……”李小丫有些猶豫,不知要不要接受這個建議。

    “小丫頭,不用顧慮,就讓我們派人送你回去好了,那些地痞對你的意圖尚不明確,萬事還是小心一些的好。”梁儉德和顏悅色地勸道。

    “那好吧,謝謝梁老爺,那我告辭了。”安全第一,李小丫最終還是接受了這個建議。

    程世安送李小丫到外面,交待王國派兩個衛兵護送李小丫回家。

    看著李小丫與衛兵走出了這處院子,程世安回到屋裡:“大人,您覺得這丫頭怎麼樣?”

    梁儉德目光望向放在手邊桌上的圖紙:“聽她言談和看這筆跡,這孩子應該讀過書,有些教養,思路很有條理,圖紙畫得很簡潔易懂,水平不錯,少說也得連續讀了幾年的書才行,會思考問題,她剛才說的戰船保護漁船出海,很大膽,很有水平。就是不知道她家以前是干什麼的,我估摸著應該是個讀書人。”

    “是,我也這麼覺得,那我們要把這個想轉達給二位將軍麼?”程世安也很贊同。

    “嗯,可以,等今天衛兵來送信的時候,讓他帶個口信回去,請參將過來商議一下,我覺得士兵可以化裝成漁民混在漁船上,戰船遠遠地跟著,就算漁船碰到海盜,憑船上的士兵也能堅持到戰船上來支援。”

    “我覺得這子不錯,據將軍們傳來的消息,本城水軍已經把戰船能去的海域和無人島都搜過了,剩下的都是戰船不易通行的海域,漁船比戰船小,吃水也淺,士兵化裝成漁民,也許能靠近那些地方仔細搜索。”

    梁儉德突然有些感慨地歎口氣:“本地官府其實還是做了些事的,只可惜他沒有及時上報朝廷,也許他以為自己能控制局勢,誰知一步錯,步步錯,可惜了呀。”

    程世安緘默。

    第29章再次遭襲

    兩個欽差衛兵先帶李小丫去廚房挑了些送她的蔬菜,然後護送著李小丫一路安全地回到破屋,可才到門口,三人就透過半敞的街門聽到裡面的哭聲,兩個衛兵將李小丫擋在身後,當先沖進去察看究竟。

    院裡一群人在哭,個個鼻青臉腫,連小武他們四個年幼的男孩子也是一副挨過巴掌的樣子,臉蛋都腫得老高。

    他們看到跑進來兩個男人,驚恐萬狀地跳起來尖叫,好在後面跟進來的李小丫跳出來,讓大家都冷靜下來,重新坐下。

    “小丫姐!”本該在胭脂鋪做事的春妮和虎妞突然撲向李小丫,抱著她痛哭。

    那兩個衛兵趕忙上前,分別扶著春妮和虎妞坐在地上,然後一人在院中照料,另一人搜尋所有房間。

    “你們這是怎麼了?”李小丫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院裡的男女,不分性別年齡,都挨了揍,只有春妮和虎妞沒事。

    “我們不知道,小丫姐,我們只知道你走後不久,一群地痞沖進來,,找小嘰的下落,最後發現沒有,就逼問我們,我們說不知道,他們不信,就揍我們,可我們真的不知道小嘰躲哪去了,一開始就沒見著它。”一個嘴角破皮,左臉頰烏青的男孩子口齒含混地哭訴道。

    李小丫只聽了上半句,下半句進了耳卻沒進心,滿腦子都是“把所有屋子都翻個底朝天”,猛然想到自己藏在稻草床裡的那本筆記,李小丫扔下手裡的東西直沖回臥房,在門口正好跟從她屋裡出來的衛兵撞個滿懷,連連倒退,幸好那個衛兵及時伸手拽住了她,不然一定摔跤。

    李小丫剛站穩,又一頭沖進臥房,跪在地上,在滿地的稻草裡摸索,最後終於找到了那本寶貝筆記,被埋在牆角厚厚的稻草裡,李小丫把筆記抱在懷裡謝天謝地。

    那個衛兵一直在門口看著李小丫,發現她平靜下來後,邁進屋來:“你沒事吧?”

    李小丫把筆記揣進懷裡,搖搖頭:“沒事。”

    “那我們出去吧,他們還等著你呢。”

    李小丫點點頭,起身出去。

    “小丫姐……”春妮和虎妞抱著自己的弟弟們傷心地望著李小丫,“小丫姐,我們該怎麼辦?”

    “你們兩個怎麼回來了?”李小丫答非所問。

    “我們被解雇了,說我們做得不好。”春妮哭喪著臉道。

    “怎麼會?你們那天回來不是還說老板不嫌棄你們沒經驗麼?”

    “我們也這樣問了,老板說當時沒想到我們這麼不中用,就把我們趕出來了。”

    “算了,下次再找過吧。”

    “沒用,我們出來後跟別家招人的店都問過了,他們只問了我們的名字和住址,就不要我們了,連試工的機會都不給我們,當面跟我們說人都招滿了,結果我們前腳還沒離開,又對後面進來的人說還沒招滿。”虎妞滿臉氣憤。

    “那就是存心不要你們了,而且就是針對你們,或者說是針對破屋裡的所有人。”李小丫存疑了半個來月的疑問終於漸漸清晰了。

    “什麼意思?小丫姐,我不懂。”虎妞茫然。

    “這是報復,針對我的報復,今天這事看上去好像是沖著小嘰來的,其實仍然是為了奪走我的一切生存資源,好讓我無在城裡立足。”

    院裡眾人都驚呆了,面面相覷,說不出一句話來。

    那兩個衛兵對視一眼,覺得有必要告訴梁儉德知道。

    “那些老板其實並不知道你們的姓名,但他們知道這個破屋的地址,只要是住在這個地址的人,他們就一律不收,逼你們離開我,讓我孤立無援,與我接近的人都沒有好日子過。”李小丫把自己的想緩緩道來,雖然沒證據,但她幾乎認定那些害她的人就是這種目的。

    “意思是說,只要我們離開你,我們就能重新找到活計了?”那些少男少女們有些明白過來。

    “對,你們離開我,離開這個破屋,搬去別的地方,換條街再找活,就沒人知道你們和我的關系了。”李小丫好像在說自己不相干的事一樣,表情淡定。

    “可是我們沒有錢,我們賃不到屋子。”有人低聲道,又勾得所有人發愁。

    “街上有很多空置的宅院,房東沒空打理,你們可以先去那些地方混著,等賺到足夠的錢再搬,要小心別被人發現,不然鐵定挨揍。”李小丫的餿主意都不用多費腦力,“大家相處一場就是有緣,咱們好聚好散吧。”

    其他的少男少女們想了想,覺得這是個辦,眼下這破屋的確不適合再居住,天曉得那些地痞什麼時候再跑來騷擾一番,當下有心要走的都不再多留,互相扶持著站起來,跟李小丫道聲再見,回屋收拾了行李,陸續踏出了破屋的街門,各奔東西而去。

    春妮虎妞他們五人沒動,那些人都是獨身,她們倆都有幼弟,不可能靠混空房子住這種辦,他們必須要有能夠安心住下的安身之地。

    “你們不走嗎?”李小丫送走了那些人,轉回身時看到春妮他們五人還坐在原地。

    春妮虎妞看著自己的弟弟們都搖頭:“除了這裡我們沒地方可去。”

    李小丫抿了抿嘴唇:“若你們是獨身,還能跟老板說你們是孤兒,夜裡住在店子裡也能湊合,現在嘛……”

    “可惜小嘰不見了,不然把小嘰賣了,我們就能賃個院子重新開始。”小武扭著手指悶聲道。

    李小丫摸摸小武的頭:“小嘰肯定躲起來了,別擔心它,沒准兒一會兒它就出來了。”

    “嘰……”

    李小丫話音才落,一聲熟悉的叫聲突然傳進眾人耳中,聲音有些微弱,不知從何飄來的。

    “是小嘰!”小武眼睛亮了,興奮地四處轉圈,“是小嘰!它還在這裡!它躲起來了!它沒丟!”

    “小嘰!”李小丫雙手圍住嘴巴又叫了一聲。

    “嘰……”又是一聲飄渺的回應,李小丫他們幾個還沒聽出來聲音哪裡,倒是一直站著沒動的那兩個衛兵突然奔向井邊。

    “在井裡?!”大家一起跑過去,圍著井口往裡望,連聲叫著海貂的名字,可又沒有了回應。

    “小嘰?”李小丫讓大家安靜下來,她對著井口喚了一聲。

    “嘰……”井裡再次傳來海貂的回應,一只毛茸茸地腦袋突然從井水裡浮現出來。

    “啊!真是小嘰!原來它一直躲在井裡!”李小丫他們大樂,“好聰明的小東西!”

    “小嘰,上來!”李小丫對著井裡命令道。

    “嘰!”短促的一聲回應,李小丫只覺眼前一花,一道青黑色的閃電從井裡迅疾地騰空而出,在空中翻了個身,穩穩地落在井邊,緊接著一陣猛烈的水花飛起,濺得李小丫他們一頭一臉的水,等他們把臉上的水抹掉,看到的就是一只臥在井邊毛皮干燥的小海貂。

    “小嘰!”李小丫欣喜地伸出雙手,小嘰一躍而起,跳進了李小丫的懷抱,溫順地趴下。

    “好厲害!小嘰真聰明,居然躲在井裡,誰能想到它會藏在這種地方!?怪不得那些人翻遍了院子都沒找著它呢。”春妮虎妞挨著李小丫輕柔地撫摸著小嘰柔軟的被毛。

    “小丫姐,現在小嘰找回來了,我們接下來怎麼辦?非要搬家不可麼?”虎妞的弟弟皮蛋問道,他是四個男孩子中年紀最大的一個。

    “離開我你們才會安全,跟我在一起的話,你們都會受連累。”李小丫有些無奈地道。

    “可姐姐帶著我根本找不到包住宿的活兒,我太小了,干不了活兒。”皮蛋憂郁地看著姐姐虎妞,虎妞心疼地攬著弟弟的肩膀,春妮的兩個弟弟也依偎在姐姐身邊,小武默默地等待著李小丫的決定。

    李小丫他們愁眉苦臉不知怎麼辦的時候,那兩個衛兵退開幾步小聲商量了一下,然後回來對大家道:“既然如此,不如跟我們去見我們家老爺吧,我們老爺初來乍到,正缺使喚丫頭,要是你們不介意的話,就跟我們走一趟,包吃住,工錢另算。”

    李小丫還沒反應過來,春妮他們倒先歡呼起來:“好啊好啊,我們不介意,謝謝二位大哥!”

    “二位大哥,你們突然帶我們這麼多人回去,你們老爺不會生氣麼?”李小丫不想又連累什麼人。

    “李姑娘放心,我們真的需要使喚丫頭,你也看到了,我們那裡只有男人,反正我們是外地商人,地頭蛇再凶,本地商家還要做買賣呢。”

    李小丫終於露出了回來以後的第一個笑容:“也對,擋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我還要趕著完成你們老爺的任務呢。”

    那兩個衛兵都回了個溫和的微笑:“跟我們回去你盡管放心做事。趕緊去收拾行李吧,這破屋不住也罷。”

    “小丫姐,別愣著了,快走。”虎妞他們是迫不及待了,拽了李小丫的胳臂就往正屋跑,各人都收拾各自行李。

    李小丫回到屋裡,從稻草裡找出柴刀,撬開牆角的地磚,把她藏起來的那幾兩銀子全部起出來,幸好藏在地下,不然早沒了。

    李小丫把銀子全部放進脖子上的荷包裡,然後把衣服針線等個人用品全部打包,至於廚房和院裡那些鍋碗瓢盆桶什麼的,實在沒帶走了。

    都收拾好後,李小丫背著包袱出來集合,見到春妮他們也很捨不得那些家伙什,好在那兩衛兵安慰了他們,“要是老爺肯留下你們,回頭再來拿就是了。我們走吧,快中午了。”

    就這樣,李小丫提著帶回來的菜,鎖了街門,一行七人跟那兩衛兵重返小院。

    第30章受雇丫頭

    九人進了大門,李小丫他們被暫時留在前院,那兩衛兵先到後堂找程世安簡單稟報此事,然後程世安再進屋轉述給梁儉德。

    站在剛送來的海圖前面研究的梁儉德聽完微一蹙眉,立刻讓那兩衛兵進來詳述。

    兩個衛兵把他們看到的情形告訴給梁儉德,梁儉德想了想,認為衛兵做得對,不能放任這群孩子處在危機中不管,不管他們得罪了什麼人,自己都有義務保護他們,於是讓衛兵把李小丫他們七人帶來正屋說話。

    李小丫已經來過一次,進屋一看還是上午那樣的架式,梁儉德坐在上位,程世安站在他的右側。

    春妮她們姐弟幾個面對梁儉德有些緊張,李小丫倒是稍微放松些,不過內心深處還是希望這次面試能有個好結果,不管怎樣,就眼下來說,使喚丫頭的工作當然要穩定很多。

    梁儉德並不反對弄幾個使喚丫頭來打掃漿洗,他們這幾日本來也在商量這事,就是一直沒空去落實此事,現在衛兵帶回了遇到困難的李小丫等人,倒是省了他們再到外面去雇傭的工夫。

    梁儉德很和氣地問了春妮虎妞她們姐弟姓什麼、各自叫什麼名字、家裡以前是做什麼的等幾個簡單問題,她們都老實地答了。當輪到小武時,因小武回答自己姓毛,梁儉德一時奇怪,隨口問道:“你和李小丫不是姐弟嗎?怎麼不同姓?”

    以前一直沒預想過這個問題,沒有提前套好詞,突然被問及,小武頓時張口結舌,一時不知怎麼回答,春妮虎妞姐弟幾個也是一臉尷尬,唯有李小丫淡定地接口:“梁老爺,我和小武是表姐弟,我們倆的娘親是親姐妹。”

    虎妞她們松口氣,表情輕松下來,小武也順著李小丫這番話沖梁儉德直點頭,“對對,我和姐是表姐弟,我們倆的娘親是親姐妹。”

    梁儉德早就從孩子們的反應上看出李小丫這番話其實是托詞,但他也不戳穿,順水推舟地接受下來,同時心裡對李小丫剛才的冷靜急智的表現頗為贊許。

    “哦,是這樣,好,我知道了。來,你們也看到了,我們是外地來的商人,在這裡住上一段時間采買貨物,所以我們雇傭你們的時間不會太長,最多就幾個月,你們能接受嗎?”梁儉德問到了正題上,在他的計劃裡,最好是在海水封凍上之前把海盜了結掉。

    虎妞和春妮還有幾分猶豫,覺得時間太短,李小丫卻是毫不猶豫地點頭,“沒問題,我能接受。”

    李小丫的盤算是做幾個月的使喚丫頭,好好表現一下,讓這梁老爺對自己有個好印象,說不定等他回京城,願意帶自己一塊上路呢,到了京城干什麼活兒不能養活自己啊。

    就是想到這點,李小丫才答應得這麼爽快。

    虎妞和春妮見李小丫都點頭了,不敢再猶豫,緊跟著也同意了,“行,幾個月就幾個月。”

    梁儉德捋著胡須呵呵笑了兩聲,“既然做了我的丫頭,就要守我的規矩,很簡單,這裡外三進院落,除了這正屋你們不能進外,其它地方都隨便你們自由出入。”

    虎妞春妮連連點頭,“懂了,老爺。”

    李小丫倒是有問題了,“老爺,那屋裡打掃和茶水飯食怎麼辦?”

    “我手下會送進來,另外,對了……”梁儉德肥肥的一根手指准確地指向身側的程世安,“這位是我的貼身保鏢,姓程,也是我手下人的教頭,你們就跟著大家一塊叫他程教頭就行了。”

    程世安面無表情地沖李小丫她們略微點點頭。

    以前的生活中很少看到這樣一個盤條靚順的年輕男子,虎妞春妮不好意思正眼瞧程世安,只敢歪著頭偷偷的瞄他,李小丫眼神紋絲不亂,只望著梁儉德輕輕低下頭,“是,老爺。”

    “你們的工錢照以前的行價給,你們這四個弟弟嘛,皮蛋可以領半份工錢,另三個年紀就太小了,只能隨你們姐姐在這吃住,都明白了?還有你們那只海貂,廚房天天都有魚肉,喂它一點也不礙事。”既是雇傭,就照雇傭的規矩來,但在規矩的掩蓋下梁儉德自當多給點照顧。

    “謝謝老爺!”李小丫等人一致點頭,皮蛋能領到半份工錢已是她們的意外之喜,還讓小武他們三個在這裡白吃住,連小嘰那份都肯出,感激都來不及,哪裡還會不滿足。

    “對了,聽我手下說你們還有很多家伙什扔在破屋沒帶過來,這樣吧,等吃了午飯,到街上雇輛車再回去一趟,這錢就我來出了,把該用的都搬來,用不上的就作價賣了吧。”

    “是,謝謝老爺。”李小丫笑得合不攏嘴,畢竟這些東西都是她花正價買的。

    “至於你們的房間,就住前面院子吧,廚房也在前面那個院子裡,那有十來間屋子,都是空的,你們自己隨便挑著住吧,家具被褥都是齊備的,曬一曬晚上就能用了。”梁儉德想到住宿的問題,又安排一番。

    “是,謝謝老爺。”除了說謝謝,李小丫她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爺,時間不早,那我們先去廚房准備燒飯,您先休息一會兒。”李小丫馬上進入工作狀態,鞠躬彎腰告辭,拉上還在興奮中的虎妞春妮姐弟幾個一起退下。

    院裡的衛兵領著李小丫眾人到前面第二進院子,把廚房指給她們看,又讓她們姐弟幾個先挑睡覺的屋子。

    春妮自己不過才十二歲,是三個女孩子當中年紀最小的,個頭小小一副尚未發育的樣子,她帶著大牛小牛兩個弟弟滿院子轉,所有的屋子都進去看了一下,虎妞和弟弟皮蛋受她影響,也跟著她玩,嘻嘻哈哈笑個不停。

    唯有李小丫先淡定的跟衛兵打聽清楚小院的總人口,問清他們一頓吃多少米糧油鹽,然後隨意地挑了廚房斜對面的一間屋子,把自己和小武的包袱扔在屋裡床上,無視滿屋子的灰塵,轉身出來挽袖子進廚房干活。

    李小丫抱了幾個裝滿了青菜的簸箕到井邊揀菜,小武搬了兩個小凳,他也坐下幫忙,小嘰趴在井邊潮濕的地上休息。這時春妮虎妞才反應過來,不敢再玩了,趕忙定下李小丫隔壁的那幾間空屋,扔下包袱跑到井邊,一邊道歉一邊干活。

    李小丫並未責怪她們,她理解她們此時的心情,要是自己還跟她們這般年紀,說不定她也會跟她們一樣,但到底她轉世前就已經三十歲了,比現在這個身體足足大了一倍的年紀,成年人的思維習慣就不是一群少女兒童能體會的了。

    在破屋的時候,李小丫最多負責過二十多人的一日三餐,做大鍋飯的經驗豐富,現在這個小院所有人口加起來一共二十一人,跟當初破屋人口最高峰時僅少兩人,李小丫一點掌勺的壓力都沒有。

    七人正在井邊忙著,今日值班的兩個衛兵也卷了袖子過來,進廚房拿了米出來洗,然後這兩個“大哥哥”就跟這群妹子弟弟們搭起訕來了。

    春妮像只小麻雀似的嘰嘰喳喳跟人聊得高興,聊到有趣的話題還手舞足蹈,李小丫與虎妞充當聽眾,一邊專心干活,一邊偶爾搭句腔,四個男孩子也是一邊聽一邊剝著手上的豆莢。

    那兩衛兵淘好米,進廚房把飯煮上,然後一人在裡面照應柴火,一人又拿了魚和肉出來清理,邊干活邊告訴李小丫她們這院裡飲食上的規矩,梁老爺跟程教頭是吃小灶的,其他人都是大鍋飯。

    沒怎麼說話的李小丫立馬插嘴打聽大家的飲食喜好,尤其是梁老爺和程教頭的。

    “老爺食無禁忌,什麼都不挑,吃什麼都是好吃的。程教頭也是。大家都不挑食,有什麼吃什麼,不過既然來了這裡,當然希望能有本地風味的菜餚就好了。”

    “只要漁船能重新出海,市場上每天有新鮮海魚的話,一天一道魚湯連吃半個月可以不帶重復的。”對本地物產,李小丫早就在這幾個月裡了如指掌了。

    “是呀,咱們濱州府別的不說,海裡的東西,好多扔你眼面前都認不來,只知道好吃。”春妮脆生生地接道。

    “現在就是不知道漁船會不會重新出海。”虎妞表示擔心,“不然,老爺也只能吃河鮮了,咱們本地的河鮮可遠沒有海鮮好吃。”

    那衛兵干笑兩聲,“沒關系啊,河鮮也是鮮嘛,只要是本地產的都可以啊,漁民就隨他們去吧,誰不怕死呢。”

    李小丫望了對方一眼,玩笑般地道,“你這樣說,好像對你家老爺的生意一點都不在乎似的,漁民不出海,你們收什麼貨。”

    衛兵臉色僵住,馬上又微瞇著眼睛嘿嘿笑,“哪能呢,我也希望我家老爺趕緊做完生意回家去呀,我媳婦都快生了,我都急上火了,真急呀。”

    “哦……”李小丫做了個表情誇張的口型,低頭把一盆洗過一道菜的髒泥水倒掉。

    “你們繼續啊,我先把菜刀砧板拿進去。”那衛兵覺得氣氛不對,溜回廚房歇口氣,然後又出來裝沒事人一般繼續洗魚洗肉。

    燒菜前,盡管李小丫說她能做二十來人的大鍋飯,但那兩衛兵看李小丫那細瘦的手腕子,說什麼都不讓她上灶掌勺,只讓她照應柴火,其他人拿碗筷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桌子。

    給梁老爺與程教頭的飯菜先燒好,用托盤分別裝了,兩個衛兵一道送到後面,李小丫他們則把其他的飯菜端到廚房隔壁的屋子,那裡是大家吃飯的飯廳,菜盤湯碗才剛擺到桌上,其他的衛兵們就陸續過來吃飯了,趁著這個時間,雙方都互相做了個自我介紹,李小丫他們一口一個“大哥”,動作飛快地給他們盛飯,氣氛其樂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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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差點遭搶

    先前送午飯的時候,那個被李小丫小將一軍的衛兵把這事報告給了程世安,程世安自然又講給了梁儉德聽,兩人都覺得這個李小丫有些意思,反應快捷,加之以前對她可能讀過書的猜測,二人不禁對她的身世好奇起來。

    不過在他們有空去調閱李小丫的戶籍庫檔之前,還得先把正事忙完,而在他們忙完正事之前,在李小丫面前說話得當心點,萬一不慎露了餡,誰都不知道會變成怎樣。

    衛兵們得了吩咐,一路上也就特別注意,只聊些街面上流傳的各種笑話八卦,不知不覺間就到了破屋。

    李小丫掏鑰匙開了鎖進去,三個女孩子一起將七人生活要用的各種盆桶竹竿搬到車上,剩下的就找附近街坊,看有沒有人願意低價買去。

    街坊們得知李小丫這幾個孩子找到了穩定的新活兒,一邊誇她們命好,一邊一群男女老少飛快地跑進破屋搶東西,連各人臥房的被褥都要。

    半個多時辰的鬧哄哄後,李小丫這幾個月陸續買的各種東西都被街坊們清光了,換來手裡幾百文銅錢。

    看著四壁光溜溜的院子,憶起自己當初第一天來到這裡的情景,李小丫感慨地歎了口氣,招呼上春妮虎妞她們准備回去。

    五人才剛轉身,還沒走到街門處,突聽外面一陣哭哭啼啼和罵罵咧咧的聲音,正覺得奇怪,就見四個衣衫不整大敞著懷的地痞樣的男人拖著兩個少年進來。

    這兩少年李小丫她們三人是認得的,曾經在這裡住過,不過已經走了有些日子了,不知道這次怎麼又回來了,還是給幾個看上去不懷好意的人給拖回來的。

    那兩衛兵立刻上前,站到了李小丫與對方六人的中間,將李小丫三個女孩子護在身後。

    “什麼人?!”衛兵喝斥道。

    對方四個大男人顯然也沒料到這裡會有外人,愣了一下,又馬上凶狠起來,“你是什麼人?敢這麼大聲對我們哥幾個說話,混哪的?不知道這是馬三爺的地盤?”

    李小丫春妮虎妞三人面面相覷,她們在這住了這幾個月,這個馬三爺聽都沒聽過,從哪冒出來的?

    她們三個正奇怪呢,那兩衛兵也轉頭問過來,李小丫當然是連忙搖頭,“從來沒聽說過。”

    李小丫這樣一說,對方四人就急了,叫嚷起來,“臭丫頭,念你們幾個年紀小,討生活不容易,咱們三爺才對你們睜只眼閉只眼,嘿嘿,今日到好,你們就這麼回報的?!”

    李小丫眼睛一瞪,就要還口,卻被一個衛兵伸手攔了下來,“有事說事,別浪費時間。”

    對方一個長滿胸毛的大胡子兩眼瞪得溜圓,“你算老幾?你說了算啊?”

    己方衛兵壓根不多加糾纏,“不說拉倒,恕不奉陪,告辭。”

    說完,就招呼李小丫她們三人往外走。

    “站住!”對方一群人橫走幾步,把道路一下堵死。

    “說走就走,不把哥幾個放眼裡是吧?想打架?”

    兩個衛兵冷笑,緩緩挽起袖子,“真沒見過一群男人跟個娘們似的,磨磨嘰嘰,到現在一句正事都沒有。”

    都是男人,哪裡受得了同類的這種挑釁,大胡子那幫人氣得哇哇亂叫,一下把拽來的那兩個少年踢跪在地上。

    “哥幾個知道,這破屋裡沒大人,你們倆個靠邊,哥幾個今天不找你們,我們找這裡當家的,那個姓李的丫頭。”

    李小丫還站著沒什麼反應,春妮虎妞倒緊張得不行,一左一右的拉著李小丫的胳臂不撒手。

    “你們找她做什麼?”兩衛兵皺起眉頭,不過他們依然自然站立,並沒回頭看李小丫。

    “干什麼?”大胡子走到那兩個少年身後,雙手各抓著他們的頭發將臉抬起來,“這兩小子欠了三爺的錢,還不出來,帶我們來這拿樣東西抵債。”

    兩個少爺頭皮被抓得生疼,身上又挨了打,一時受不住,眼淚鼻涕流了一臉。

    “你們都看到了,這屋裡外都空了,人都散了,不管你們想找誰都沒得找了,你們來晚了一步。”

    “那你們身後那三個呢?”對方當然不肯罷休。

    “她們三個是我家老爺新雇的使喚丫頭,不是這裡的人。”

    大胡子冷笑不止,“你說我就信?太小看哥哥了。”

    說罷,大胡子手上猛然,那兩少年哇哇痛呼。

    “說,那三個丫頭你們認不認得?”

    “就那個,就那個,站中間的,她就是李小丫,她手上有海貂。”兩少年伸手一指,輕易就把李小丫給賣了。

    不等李小丫做什麼反應,那兩衛兵已經擋在了她的身前。

    得到想要的答案,大胡子甩手將手中少年扔到兩邊,沖那兩衛兵招招手,“兄弟,這事跟你們沒關系,請讓讓,等我們把這事了了,保證讓你們把丫頭們帶回去。”

    “那可不行,他倆欠的債,憑什麼要別人來還?”

    大胡子雙手一攤,一臉無賴相,“沒說要她還吶,不過是拿她的海貂抵債而已,那麼好的寶貝在她手上也是個浪費,不如給識貨的人保管。”

    “真遺憾,我們剛才說了,你們來晚了,這裡人都散了,她們三個已經是我家老爺的使喚丫頭了,你說還有什麼海貂可給你嗎?”

    “什麼意思?海貂成你們家的了?人家的東西憑什麼就成你們家的了?!”

    “怎麼不能?她們都是我家老爺的人了,她們的財產就是我家老爺的財產,你們要是上午來,那只海貂興許還能讓你們拿走,現在晚了。”

    “娘的,搞半天,什麼都沒得到?!”大胡子怒了。

    “天色不早了,不打擾你們做事,我們就先告辭了,再見。”那兩衛兵護著李小丫三人就從旁邊繞過去。

    “站住!”大胡子蒲扇樣的手掌橫地一伸,“你們走了,我交不了差怎麼辦?留下那丫頭抵債。”

    “放肆!”一衛兵格住大胡子手腕子,一拉一折,都沒看清他的動作,大胡子突然從視線裡一下消失,眾人再低頭看去,已經被壓制在了地上。

    大胡子的手下想救自己大哥,卻又被對方的身手震懾住,不敢上前,而那兩少年卻趁現在脫了身,悄悄爬起,貼牆根想往外溜。

    李小丫看到那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痛恨他們的貪婪自私,馬上叫破,“他們要跑了!”

    大胡子的手下立刻撲上去,把兩少年又給抓了回來。

    “幾位大哥,冤有頭債有主,我又不是他們的生身父母,沒有義務背他們的債,他們要是實在還不出錢,我出個主意,叫他們錢債肉嘗,先帶回去好好養些時日,等城裡生機恢復了,把他們賣到窯子裡供客人取樂不是更好?”李小丫出起餿主意一下眉毛都不皺的。

    李小丫此主意一出,場面咻地一下安靜下來,但很快那兩少年殺豬一般的嚎叫起來,“不要啊,不要啊,我們錯了,是我們錯了,饒了我們吧,我們這輩子做牛做馬一定還債,不要賣我們進窯子,我們不要接客啊腄

    兩少年掙扎得厲害,大胡子的手下很費勁地才把他們摁在地上,但他們也拿不定主意,只好問同樣場面尷尬的大胡子,“大哥,你說怎麼辦?”

    大胡子想了想,覺得除了帶這兩小子回去也沒別的辦,海貂已經有主,先不說能不能搶回來,光是聽這兩人口音像是外地人,現在城裡外地人難得,又有欽差坐陣城中,搶海貂事小,可萬一事情鬧大,官府追究起來,也叫自己的老大在外人面前失了面子。

    這樣反復一合計,大胡子妥協下來,“放了我放了我,我認栽,我認栽。”

    壓著他的衛兵謹慎地放開人,退開幾步,擺著防御的姿勢。

    大胡子揉著肩膀從地上爬起來,沖那兩衛兵道:“行,算你們厲害,哥這回認栽,下次在街上看見哥了,識趣點走遠些,別蹭了剮了一身嫩肉。”

    李小丫這邊五人自是懶得理會,扭著臉匆匆出去。

    五人才在車上坐定,車夫剛牽了車准備調頭,破屋裡又是一陣鬼哭狼嚎,很快大胡子及他的手下們就扭了那哭哭啼啼的兩少年出來,一路又打又罵地走遠了。

    回到小院,李小丫她們三人回屋休息,衛兵去跟程世安報告事情經過。因這事並不是直接沖李小丫來的,程世安也就沒轉告給梁儉德,不過安全著想,還是囑咐衛兵們多注意些,沒事不要派李小丫她們上街,誰知道下次會在街上碰到什麼麻煩事。

    衛兵領命下去轉告其他弟兄,而李小丫她們則又已經忙開,拿了水盆抹布打掃各人臥房,晚上好休息。

    第32章大葒樹村

    當晚吃過晚飯,眾人陸續洗漱完畢,天黑時分,李小丫燒了壺開水送到後面交給程世安,然後她回屋睡覺。

    不再是漏風漏雨的完好屋子,身下墊著舒服的竹席,身上蓋著綢緞面的薄被,結實的床架給予足夠的支撐力,翻身時不會再聽到咯吱咯吱的聲音,李小丫幾乎是剛全身舒坦地長出口氣,幾秒鍾後就睡著了。

    整個小院靜悄悄的,絕大多數人都已睡下,只除了值夜的衛兵和後堂正屋裡的梁儉德與程世安。

    到了二更時分的亥正二刻,後門處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在後門一直等著的欽差衛隊副隊長王國開開門,兩個都是短布衣打扮背著包袱的男人閃身進來,王國閂上後門,帶著二位客人匆匆來到梁儉德房門前,然後由程世安接引進屋,房門隨即關上,王國在門口警戒。

    “參將朱允、秦文見過梁大人,程將軍。”那二位客人踏進梁儉德的臥房後,抱拳行禮。

    “二位參將辛苦了,請坐。”梁儉德拈著胡須站在掛著的海圖前,請朱允和秦文落座,程世安遞來兩杯泡好的茶水,那二人趕緊起身雙手接過,道了謝才又重新坐下。

    當晚梁儉德他們聊了什麼,除了參會的四人外,無外人知道。

    次日起來,吃過早飯,李小丫她們三個女孩子把眾人換下的髒衣服都收來泡在兩個大盆裡,春妮虎妞負責洗衣,皮蛋他們四個男孩子被李小丫分配在院裡除草,這大熱天的,雜草裡容易滋生蚊蟲,清理干淨不光是有個舒服的生活環境,也是為了在梁老爺面前留個會干活的好印象。

    李小丫則去找今日值班的兩個衛兵,要跟他們一塊上街去市集,“我還要給老爺完成防盜陷阱呢,都收了老爺的錢了,總得把活干完吶,二位大哥就帶上我吧。”

    那兩衛兵沒有拒絕,於是帶上李小丫一道走了。

    到了街上,三人閒聊,李小丫發現他們去買菜的早市也是自己常去的那條街,自告奮勇帶他們去找相熟的菜販子,正好她也順便去一趟鐵匠鋪訂做鈴鐺。

    李小丫以前經常買二十來人吃的菜,量大,買得多了,總有些菜販子願意給她一點優惠價,雖然最近因為各種疑似打擊報復的事李小丫很久沒怎麼買菜,但那些菜販子依然記得她,看到李小丫又出現在早市上,很熱情地跟她打招呼。

    李小丫詢問了一下身邊兩衛兵的意見,他倆都無所謂,在哪買都一樣,於是李小丫一邊跟菜販子討價還價,一邊挑揀起來。

    有李小丫領著,今早買菜就順利多了,三人邊走邊商量今天燒什麼菜吃,只要看到自己需要的原材料就買下來,李小丫專門負責還價。

    從頭到尾走完了一遍早市,來到了街尾,菜也買得差不多了,李小丫帶著兩個衛兵進了一家鐵匠鋪。

    “二叔,忙著呢,生意好呀。”李小丫挎著籃子沖著在鋪子門口打鐵的一個壯漢甜笑道。

    那壯漢聞聲停下手,扭臉一看,也笑道:“是小丫啊,好久沒看到你了,聽說你最近日子過得不怎樣啊。”

    “是啊,好在昨天找到了新東家,不過手上接了最後一趟活,得先完成,這不就來找二叔了。”

    “喲,這倒是好,比以前的活兒要穩定些了吧?我就說麼,姑娘家的哪能老靠這個過日子啊。”二叔喚己兒子接手,擦了把汗,然後領著李小丫三人進鋪子裡,“進來說吧。”

    四人在內堂坐定,李小丫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來遞給二叔,“二叔,我要做這樣的鈴鐺兩百個,你幾時能交貨?”

    二叔看了看鈴鐺旁邊標注的尺寸字樣,想了想,點頭道:“倒是不難,有現成的模子,鐵水倒進去,一次就能做幾十個。後天吧,後天你過來,兩百個鈴鐺一定給你做得漂漂亮亮聲音又響亮。”

    “那行,後天我來拿。”說罷,李小丫掏出掛在脖子上的荷包,從裡面拿出兩粒碎銀,“這是定金,二叔收好。”

    二叔收下錢,又寫了個收條給李小丫,生意完成,道別分手。

    出了鐵匠鋪,李小丫說要去買針線,又帶著那兩衛兵進了一家鋪子,買了滿滿一籃子的針頭線腦和一些零碎布頭。

    “這個是答應人家大葒樹村村民的,下午我就去跟他們買漁網,二位大哥能跟我一同去不?院裡要用的漁網雖然不多,但團成一團也蠻大一坨的。”

    那兩衛兵自然是答應下來,正好借這個機會去漁村看看情況。

    三人算了一下剛才買的菜,想想沒有要補充的,李小丫於是帶他們兩個走另條小巷出去,抄另一條路回小院,不跟早市上的人去擠一身臭汗。

    隔壁這條街是條商街,但人流顯然就比早市上要少得多,沒幾人購物的,街上的行人車輛都是途經,極少有停下來選購商品的。

    三人正走著,突聽身後一陣騷動,轉身一看,一群年輕後生很興奮地邊跑邊喊:“官府出告示了,漁船要重新出海了!戰船跟隨保護!”

    街上行人車輛都停駐下來,各店鋪裡的掌櫃伙計也都跑出來,攔下那些後生仔細打聽。

    “是真的麼?!是真的麼!?”

    “剛貼出來的告示,全城都貼遍了,不信你們去看吶,白紙黑字還有官府的大印,真真兒的,說給漁民五天時間整修漁船和漁網,五天後恢復出海,到海上與朝廷戰船會合集結。”那些年輕後生喘著氣解釋道,臉上寫滿興奮激動的神色。

    許是光聽人家說還不太讓人信服,不少人都迅速趕往街道兩頭去看告示,那些年輕後生繼續一路跑一路喊,把消息傳到城中各個角落。

    李小丫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心想官府中竟然有人能跟自己想到一塊去,想出這麼個戰船護漁的主意,真有想象力,她昨天的隨口一說其實是抄襲中國漁政南海護漁的做,沒想到這裡竟然有人能憑空想出這麼個計策,佩服佩服。

    眼看商街上人越來越多,各店的掌櫃伙計都不管生意,行人也不管自己的正事了,就站在路邊三兩成群地聊得起勁,那兩衛兵拉了李小丫趕緊回去,他們還有自己的事要干呢。

    三人回到小院,春妮虎妞兩人衣服洗了一半,廚院的雜草也拔了一半,四個男孩子坐在陰涼處喝水休息,小嘰不知道又躲哪避暑去了。

    那兩衛兵把菜放進廚房就忙別的去了,李小丫把她的一籃子東西放回屋裡,卷了袖子出來先幫著洗衣服,等院裡竹竿上都曬滿衣服後,又忙著揀菜洗菜淘米煮飯。

    一個上午的時間就在這幾人不帶歇的勞作中悄然過去,午飯後收拾完畢,春妮她們帶著幾個弟弟們歇中覺,李小丫挎著她的籃子與兩個衛兵到街上雇了車子出城去大葒樹村。

    城外這個時候都知道了官府下告示戰船護漁的事,去往大葒樹村的途中看到聽到很多人都在興奮地議論,三人不免都有些擔心,在這樣的情況下,是否還能買到需要的漁網。

    大半個時辰後,車子在大葒樹村外停下,李小丫結了車錢,又讓車夫原地等待,挎了籃子,帶了身後兩個衛兵一道進村。

    當初為了讓這個村子接受自己的建議,李小丫連著幾天往這跑,給村民帶需用的東西,跟他們拉近關系,好不容易才說服他們接受自己的建議弄了個漁網陣,因著最後效果不錯,李小丫就成了這個村子的座上賓,李小丫希望村民還能賣自己點面子,弄點他們不用的破漁網。

    三人甫一進村,李小丫就被村民們認了出來,一群婦孺歡喜地跑過來迎接,拉著李小丫的手熱情地邀請她到自家喝水歇腳。

    村民們的熱情強硬拒絕的話會讓對方覺得有傷面子,李小丫只得一遍遍地感謝村民們的熱情相邀,而她要先找村長談事,一再保證等談完正事一定跟大家好好聚聚。

    就這麼著,李小丫三人被簇擁著送到了村長家裡。

    老村長夫婦也是笑呵呵地迎出家門,牽了李小丫的手領她進屋,村長的兩個女兒也趕回來幫著父母招呼貴客,茶水很快上來,李小丫把一籃子針頭線腦交給兩位姐姐讓她們代賣,而她則與村長在屋裡談話。

    “大叔,我看村裡很熱鬧,是官府的告示發到村裡了?”

    “是啊,近中午的時候衙役來宣布的,現在男人們都在海灘上修船呢,這麼久沒出海了,只有五天時間准備,不知道能修起來幾條船。”老村長笑得滿臉皺紋綻開得像朵花。

    “不管能修起幾條,只要船能出海平安回來,苦日子就結束了,現在城裡也正議論著呢,漁市怕是也要重新熱鬧起來了,到時城裡物價就能降下來,百姓吃飯要便宜了。”

    老村長連連點頭,“說得對,說得對,好日子要回來了。你這丫頭真是福星,你一來,村裡就好事不斷。”

    李小丫用微笑代替苦笑,隱下自己這半個來月所遭的罪不提,犯不著讓老村長陪著自己操心,畢竟她也從中得了不少好處不是?

    “大叔,漁網陣好用就用起來,雖然白天有戰船護漁保你們平安,可還是要防備海盜趁夜上岸報復。海盜不用火器這就是他們的致命傷,你們警醒點,海盜就沒那麼容易偷襲得手了。”

    “曉得咧,這些日子漁網陣都不敢撤,天天夜裡都有人巡邏,以前是不知道漁網還有這用處,現在知道了我們就曉得用了,別看我們弄了那麼幾層的漁網陣,可每家每戶手裡還有網子呢,在整個村裡來說,漁網是最不缺的東西。”

    “那就最好了,我這趟來,也正是想跟村長買幾張舊網子呢,這幾天接了個新活,不適合做大動作,就想用網子做幾個簡單的機關。”

    老村長呵呵直笑,“這容易,你坐著,我到外面跟你問問去,看誰家有用不上的舊網,拿兩三張給你,夠不?”

    “夠了,足夠了。”李小丫見過村民用的網子,知道一張網子有多大,依那小院的面積,兩三張網子綽綽有余。

    屋門外本就圍了一群人,老村長到門口一說,就聽好多人連聲答應,有腿腳快的轉身就往家跑去拿網子。

    不一會兒工夫,村長家門前就堆了一堆的網子,老村長幫著從中挑出幾張質量還可以的,團成一團放在牆邊,剩下的讓女人們都各自認領回去。

    李小丫出來謝過大家,手裡捏著一粒碎銀就往老村長手上塞。

    “哎呀,幾張破網,不值幾個錢,你幫村子這麼大忙,我們都沒謝過你,你看得上這網子只管拿走,怎還能收你的錢。你收起來收起來。”老村長說什麼都不收,圍觀的大媽大嬸們也幫著村長說話,堅決不收李小丫的錢。

    “好好,網子不值錢,可那麻線可值錢吧?我還要買麻線呢。”

    “麻線更不值錢,給你個零線軸子你都用不完,我家裡有得是,回頭讓你大媽拿給你。把錢收起來收起來,再這樣叔可生氣了啊。”老村長故意拉下臉做不高興狀。

    李小丫只好陪笑著把錢重新收好,跟大媽大嬸們再道了謝,挽了老村長的胳臂回屋坐下喝水聊天。

    這接下來的話題就聊到了李小丫身上,李小丫把自己找了新東家的事告訴了老村長,現在她做了人家的使喚丫頭,不能再那麼自由地過來看望大家,請村長和村民們自己多保重。

    村長夫婦拉著李小丫的手感慨良多,“也好,姑娘家靠這個總不是長事,做人丫頭也挺好的,這趟活就是給新東家做的吧?好好干,將來還有你的福氣。”

    將來的福氣也正是李小丫所希望的,希望她能有這好運氣。

    正聊著,老村長的兩個女兒提著空籃子回來,李小丫這趟帶來的貨物都賣光了,籃子裡一堆銅錢都是貨款。

    這兩個姐姐找來家裡的麻線,細心地把銅錢依面值一個個分別串起來,又找了塊帕子包著放在籃子裡放在了屋當中的桌子上。

    李小丫又與村長一家聊了一會兒,才起身告辭,出到門口,海灘上忙活的男人們都回來看李小丫,全村的人送她出村,幫著把她要的漁網搬到在村口等著的驢車上,再目送李小丫他們走遠。

    第33章安裝陷阱

    回到小院後,先把漁網放到李小丫房門口,然後一個衛兵去跟副隊長王國銷假,順便把大葒樹村村民們對官府告示的反應告訴給了副隊長,廚院裡其他人則都開始忙著准備晚飯。

    梁儉德從王國那裡獲知最新消息,心下稍安,只要漁民重新出海,城中百姓有活干,秩序遲早會恢復下來。可是轉念間,對李小丫他又生起一絲好奇,一個漁家女怎麼會識得火器這種武器?還那麼篤定地說海盜不用火器是致命傷?她怎麼會知道海盜不用火器?就憑那次海盜對大葒樹村的襲擊?還是說她確實知道海盜不用火器的原因?

    梁儉德身為前兵部尚書自然知道,現在廣泛使用的火器最大缺點就是怕水怕潮怕濕,海盜常年生活在海上,海上濕氣大,子彈易受潮,加上發射前准備動作太多,導致射擊速度緩慢,不適合水上作戰使用。

    別說海盜了,朝廷水軍士兵都不用火器,而是船上裝配火炮,短兵相接時士兵還是用大刀等武器,這些年兵部砸下大筆銀子研究新武器,卻一直沒有什麼好的進展,跟火器相關的各個環節都遇到了難以突破的瓶頸。

    “世安吶,我越來越覺得這個李小丫似乎有點意思。”

    “大人,我也覺得她不像個尋常的漁家女,她所懂得的東西好像跟別人不太一樣,而尋常人都該懂的她似乎又不太會,聽衛兵們說,有時看她在院裡洗衣服的動作沒有另兩個丫頭那麼流暢,就好像以前沒干過這活似的。”

    梁儉德拈著胡須,“難道她以前家世不錯?可看她皮膚,的確是長年生活在海邊的人啊,那種地理位置偏僻的小漁村能有什麼好人家啊?”

    “這丫頭似乎是個大謎語,大人有興趣猜一猜麼?”程世安雙手抱胸,語氣平淡,不知是調侃還是真建議。

    梁儉德呵呵笑笑,擺擺手,“不急,她就在我們眼皮子下面,先把正事忙完了再說。”

    李小丫自是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懷疑上了,她正在廚院裡像個陀螺似的忙個不停。

    晚飯後眾人乘涼的乘涼散步的散步梳洗的梳洗,李小丫燒了熱水閂上房門在房間裡洗了個熱水澡,散著濕發,拿了工具坐在房門外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漁網,把漁網按照自己需要的尺寸大小分割成一塊塊,再用麻線重新鎖邊,以防漁網脫線散架。

    春妮虎妞也來幫忙,三個女孩子一起動手,一晚上的工夫就全部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完了。

    次日早飯後,李小丫依舊跟輪值的衛兵上街買菜,回來時她又帶了一捆麻繩、木棍和一大包驅蟲藥粉,然後當天她就沒再出門,帶著春妮虎妞皮蛋小武他們把廚院的所有雜草都清理干淨,撒上驅蟲藥。

    再次日,李小丫照約定去拿回定做的鈴鐺,算清數量分配好,一個個都綁在漁網和麻繩上,然後請院中衛兵們幫忙,把漁網用麻繩和木棍固定起來。

    後院的網子是水平張開固定在牆面以下的,但又高於人的頭頂,網子將院中兩棵大樹都包在裡面,賊人翻牆進來爬樹落地時,下到一半就會碰到網子,輕微的震動就能帶動鈴鐺的激烈搖晃,這個動靜,睡在第二進院落的李小丫她們可能聽不到,但睡在第三進院落的梁老爺程教頭和眾位護院們一定能被吵醒。

    網子裝好後,還有衛兵自告奮勇試驗一番,來到牆外學著賊人翻牆的動作,利落地坐到了樹枝上,等他想下來時,不論怎麼繞著樹干轉圈,琢磨下腳的地點,都沒辦越過網子直接落地,這還是大白天看得到腳下網子的情況,可想而知要是半夜賊人進來,必定會直直地撞入網中被擒個正著。

    梁儉德拈著胡子呵呵直笑,直說“有點意思”。

    後院布置完了,大家轉戰前面三進院落,雖說這個時代的人沒有的概念,可在房屋建築上還是會有意識地避免鄰居窺探的目光,尤其是與鄰居共牆的建築,牆內房屋的後牆與外牆都會隔一段距離,那空隙真是種樹種花捉迷藏都完全足夠。

    這裡李小丫做了兩道機關,都設在從後牆繞出來的兩側出口上。

    綁了鈴鐺的麻繩是第一道絆腿索,賊人翻牆進來,黑燈瞎火,腳下雜草叢生,摸索著往外走時必然看不到這藏在草叢裡的機關。當賊人看到出口以為自己找對地方心下暗喜時,其實再多走一步就要被絆倒,接著慣性使然,人順勢往前撲,前面就還有一張垂直懸掛的網子在等著呢。

    機關布好後,又有一名衛兵親身試驗,學著賊人翻牆進來行竊時的動作,彎腰屈腿手扶牆壁摸索前行,耳朵裡是沙沙作響的雜草聲,當絆到繩索時,鈴鐺突然響起嚇眾人一跳,緊接著一個前撲的姿勢撞上網子,鈴鐺響得更激烈,而這時賊人想要逃已經來不及了,身後那堵外牆可有差不多兩人高,賊人一旦選擇從廂房後頭侵入宅子的話基本上就是自投羅網。

    李小丫相信以護院們的本事,賊人若是從後院或這第三進院落侵入,一定討不到好,但要是賊人從前院和廚院侵入,半夜三更的,人都睡死了,要是不弄得動靜大點,誰知道會出什麼事。

    梁儉德不做任何評價,就是一直笑呵呵地說“有點意思”,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意思,不過他倒是沒有阻止的意思,讓李小丫把所有的機關都安上。

    李小丫故意留著這些屋後的雜草不去清理,裝上絆腿繩,灑上大把的驅蟲藥,然後裝上漁網,換下一個地點繼續。

    當天所有機關全部安裝到位,李小丫的這趟活宣告完成,王國給她拿來傭金,李小丫喜笑顏開地收進荷包裡。

    這趟活完成,李小丫就安心地做起使喚丫頭來,她覺得這活挺輕松的,沒有古裝戲裡演的那麼苦大仇深,就是些灑水打掃漿洗的活,買菜是李小丫硬磨著要跟出去的,每天肉蛋蔬果一樣不缺,女人天性,追求營養搭配,好在梁老爺也不在乎這點伙食費。

    活兒輕松,一天中沒事的時候在院裡除草撒藥驅蟲,李小丫嫌雜草割手,趁買菜的時候扯了幾塊零碎布頭回來縫布手套,還被春妮虎妞打趣一番,說她小姐身丫環命,但布手套一做完,她倆都不客氣的一人拿一雙。

    短短兩天時間,小院的三進院落連同後院的雜草都被李小丫她們給清理得干干淨淨,只留下了自然生長的野花和故意留在陷阱裡的雜草。

    雜草一弄完,加上這幾天灑了大量的驅蟲藥粉,小院裡各種蚊蟲數量大減,整個居住環境馬上就變得清爽起來,梁儉德看在眼裡,對李小丫的勤快盡職非常滿意。

    五天時間就在各種忙碌中悄然過去,官府規定的漁船重新出海的日子終於到來,趕早市時就發現城裡很多男人都湧到城外去看漁船出海。依著漁民的規矩,漁船出海前要祭神,場面很盛大,但女人不能在現場,否則沖了神靈會不吉利,所以李小丫即使好奇得百爪撓心也只能耐心等著城外的那些男人們帶消息回來。

    可等李小丫三人都買完了今日所需的東西,還沒聽到有人從城外回來的動靜,想到今天怕是聽不到第一手最新消息了,只得遺憾地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照舊是穿小巷走另一條商街,不跟早市集上的人逆向去擠。

    行至半路,前方跌跌撞撞沖過來一個少年,後面還見幾個大漢在追,李小丫三人趕緊靠邊讓路,可沒想到那個少年眼睛這麼尖,竟然看到了李小丫,徑直沖她沖了過來,噗通一下跪在李小丫腳邊。

    “小丫姐,救我!”

    李小丫嚇了一跳,一蹦三尺遠,遠遠地避開,躲在兩個衛兵的身後,伸著頭仔細打量對方。

    對方大概十六七歲的年紀,發髻歪斜頭發散亂,鼻青臉腫已經看不出本來面目,唯有那聲音聽著耳熟,李小丫不太確定地問道:“狗子?”

    “是我!是我!小丫姐,是我,狗子!”那名喚狗子的少年四腳並用又爬上前來,想去抱李小丫的腳,“看在相處一場的份上,求小丫姐救我!以前是我不好,是我出賣了小丫姐,求姐姐救救我!”

    狗子邊說,邊驚恐地向身後張望,後面那幾個大漢已經一臉猙獰地奔上來,一把拿住狗子就往邊上拖,並拳打腳踢罵罵咧咧。

    “你小子,挺會跑的!叫你跑!叫你跑!打不死你!你個婊子養的!”

    狗子抱頭躺在地上嚎叫,又是求饒,又是叫李小丫救他。

    李小丫傻愣愣地看了一會兒,才被身邊的衛兵們推醒,趕忙出聲阻止。

    可人家壓根不搭理李小丫,還是衛兵們直接出手,幾招下來,就把那幾個大漢甩到一邊,暫時拯救了狗子一條小命。

    那幾個大漢眼睛一瞪,以為是來找茬的,卷著袖子一副要打架的姿勢。

    李小丫見狀,趕緊拿出二三十文銅錢交到離自己最近的一名大漢手中,“大哥,天熱,喝碗茶消消汗,借一步我跟他說說話,謝謝,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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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海盜目的

    那大漢掂著手中的銅錢,看看李小丫,又看看邊上抱臂站立的兩人,消了怒火,領著手下弟兄退了幾步,站在一邊防范狗子再次脫逃。

    李小丫走近狗子,見他躺在地上眼睛微閉,也不知是醒是暈,於是輕輕用腳尖踢踢他,“狗子,狗子,聽得見我的聲音麼?”

    渾身疼痛欲裂的狗子昏昏沉沉地悠然醒轉,可惜魚泡一樣的青腫眼睛根本睜不開,李小丫都無從眼縫裡看到他的瞳仁。

    看到狗子這副慘狀,李小丫心生一絲不忍,但她惦記的是剛才狗子親口承認出賣了自己,她很想知道是怎麼回事。

    “小丫姐,救我,求你救我,是我錯了,我對不住你,救救我……”狗子上氣不接下氣口齒含混地求道。

    “你對不住我什麼?你出賣我什麼了?告訴我。”李小丫才不先應承救不救的問題呢。

    “你的圖紙,你的錢,小嘰,都是我出賣的,我收了他們的錢,是我干的,趁屋裡沒人,都是我干的。”

    “為什麼?”想起自己那半個來月遭的罪,李小丫心頭猛地燒起一把火。

    “別人給錢要我這麼做的。小丫姐,我知錯了,救救我,我不想死。”

    “你欠他們什麼了?”李小丫指指邊上的那幾個大漢。

    “欠錢,不多,就十兩銀子。姐,我知道你有錢,救救我,我為你做牛做馬,一輩子報答你。”

    李小丫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對,我是有錢,官府的賞銀還沒花,不過我為什麼要花在你這麼個吃裡爬外的家伙身上?別再讓我看到你。”

    李小丫冷酷地吐出最後一句話,沖那幾位大漢招招手,“抱歉,耽誤你們時間,他還給你們,我不想再看到他,就此告辭,不要再見。”

    說完,李小丫挎起她的籃子,招呼上那兩個衛兵,當先走人。

    狗子躺在地上掙扎著哀哀慘呼,請求李小丫救他,但李小丫一下都沒回頭。

    那幾個大漢摩拳擦掌地走過來,滿臉獰笑,剛才他們兩人的話他們都聽到了,混道上的也有道上的規矩,吃裡爬外是最忌諱的。

    “小子,行啊,吃裡爬外,真不該說你是婊子養的,婊子養的起碼還懂規矩,狗娘養的才干得出吃裡爬外的勾當!”當頭的大漢狠狠踹出一腳,正中狗子腹部,狗子慘叫一聲,吐出口血就不動彈了。

    “帶回去,叫他跑,要他好看!”

    狗子會迎來什麼下場李小丫不想知道,她冷著一張臉回到小院,一副生人勿近的氣勢,一時間誰都不敢上前跟她說話,就讓她一人靜靜呆著,連小嘰都躲得遠遠的。

    那兩衛兵也不耽擱,放下菜籃子就去找自己的副隊長王國,把剛才的事告訴他,然後直到近中午的時候,梁儉德與程世安從外面逛街回來,王國送上洗臉水時,才轉告他二人知曉。

    梁儉德邊擦臉邊聽,聽完把面巾往水盆裡一扔,“果然是有人害她,我一直想把這事看成是單純的同行間惡意競爭,但現在看來是越來越不像了。”

    “大人,這背後恐怕有更深層次關系的勾結。”程世安一點疑問的語氣都沒有。

    “沒錯,同行間惡意競爭無非就是打擊對手的商業名譽,損毀對手的口碑,讓對手失去生意。但李小丫這事細想想跟惡意競爭對不上號,更不像是欺行霸市,這買賣本來就是李小丫最先做起,上門的客人零散,有一單做一單,要說有人眼紅她賺錢而害她,未免太過牽強。再加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都是在大葒樹村之後集中發生的,我覺得,這更像是她無意中威脅到了什麼人,讓對方感到了嚴重的不安,所以想方設斷絕她的生計,讓她無在本地立足。”

    “大人,要這麼說的話,事情就嚴峻了,李小丫與大葒樹村共同的敵人就是海盜,難不成城裡真有海盜的內應?”王國擔憂地道。

    “海盜為了怕被官府打擊,城中一定有內應,這個是不用懷疑的,怕只怕內應藏得太深,不好挖。我們只知道海盜來本地的時間不長,但難保在之前他們就已經安排了人進來潛伏,依現在觀察到的海盜活動情況來判斷,他們肯定在某處海域有個老巢,海上築窩不容易,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和財力,這都要提前准備,那時的濱州府經濟繁榮物產豐富,海盜能方便的獲得想要的一切。”

    “大人,您的意思是說很有可能幾年前這城中就有海盜的蹤影了?那麼最近城中流傳的人口失蹤,會不會也跟海盜有關系?”王國追問道。

    梁儉德捋捋胡子,“不好說,沒有線索指向是海盜所為,但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要重視起來,也許哪天就蹦出一條新線索與之互相印證,給我們指明方向。”

    “大人,要我說,人口失蹤這事,暫時放一放不打緊,我弄不明白的是,海盜為什麼要上岸殺人?他們只在海上劫掠的話不是更有生意麼?上岸殺人,弄得人心惶惶,客商不敢來,漁民不敢出海,這對海盜又有什麼好處呢?”一直沒吭聲的程世安突然問道。

    “對!這就是問題所在,海盜為什麼要上岸?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難道他們並不滿足於只在海上劫掠過往船只?還是說他們的最終目的其實是打這濱州府的主意?想把這濱州府變作他們的所有物?”梁儉德跟程世安一樣的看,海盜的行為實在讓人費解。

    “其實海盜一上岸殺人,就該想到消息會傳到朝廷耳中,朝廷一定會派兵干預,如果他們真的想奪取濱州府,就不該用這麼激烈的手段,也許是我們想多了,他們並沒有這麼復雜的用意。”程世安有另一種看。

    梁儉德點點頭,接受這個看,“也許吧,希望是我們想太多了。”

    “如果不是打濱州府的主意,那他們殺人的用意是什麼呢?殺了這麼多人總要有個目的吧?”王國還是一腦門子霧水。

    “對呀,殺人的目的是什麼,在明知消息會傳到朝廷耳中,還要這麼做的原因究竟是什麼?這個問題的答案,恐怕得抓到了海盜頭子才能知道了。”梁儉德歎息一氣。

    “大人,不如回頭我去跟那幾個丫頭聊聊?她們自小生活在這裡,跟她們聊聊,說不定能發現些以前我們沒有注意到的細節。”程世安建議道。

    “也好,等吃了午飯就跟她們聊聊。”

    正在廚房裡忙活的李小丫此時早已恢復平靜,過去的事都已過去,再糾結也沒用,反正出賣自己的狗子已經得到教訓,看樣子他離開破屋後的日子過得很淒慘,這就夠了,老天已經幫自己報了仇,過好自己的生活才是眼下最要緊的。

    虎妞她們幾人都已從李小丫那裡得知了事情原委,對狗子的背叛也是一肚子火氣,還是李小丫反過來把她們勸住,沒讓她們跳腳叫嚷。

    午飯後大家各自休息,等梁儉德睡醒起來,想起李小丫那事,沒有打招呼,叫上程世安就直接往前面廚院去,到了那裡才看到,李小丫她們三個女孩子正給弟弟們洗頭發,廚房門口擺滿了壺啊桶啊盆的。

    “梁老爺?您怎麼過來了?有事嗎?”皮蛋最先一個看到梁儉德二人,還沒輪到他洗,他在旁邊幫忙換水。

    皮蛋一叫,李小丫她們也就看到了,一迭聲地跟梁儉德問好。

    “老爺有事?您讓人跟我們說就是了,何必親自過來?”李小丫滿手泡泡,正拿著胰球給小武抹腦袋。

    “沒什麼事,就是聽說你上午遇到了故人,有些不愉快,我才過來想找你聊聊。”梁儉德毫不在意眼前的這一片凌亂。

    李小丫抬起肘窩蹭了蹭額頭,把耷著眼睛的劉海往上捋了捋,“謝老爺關心,我已經沒事了,他也受到報應了,大家好歹相處了幾個月,就這麼算了吧。”

    “但這到底是沖著你來的,你就不關心是誰針對你?”李小丫的大度讓梁儉德暗暗點頭,但還是要追問一些問題。

    李小丫嗤笑,“沒什麼好關心的,肯定是有人搞我,不然不可能一堆事全集中幾天內冒出來,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就是要逼得我無立足之地。我就鬧不明白了,我不就是給個村子出了點小主意保護他們免於海盜騷擾麼,至於這麼弄我?這不明擺著告訴我城裡有人跟海盜勾結麼。”

    春妮虎妞驚叫,“小丫姐,是海盜弄你?!”

    梁儉德與程世安對視一眼,“小丫,你怎麼就那麼肯定是海盜而不是別人呢?”

    李小丫看看自己這邊幾人忙著的樣子,又看看梁儉德,“老爺,您真要現在聊這個?”

    梁儉德搖搖扇子,呵呵一笑,“我無所謂啊,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嘛。”

    “那好吧。”李小丫妥協,她也不會說些什麼要自重身份啦之類的話,主人家都不介意,她區區一個使喚丫頭要那麼替人著想干什麼,“皮蛋,搬三張凳子來。”

    皮蛋立刻跑進自己住的房間,搬了三個圓墩出來擺在陰涼處請梁程二人坐下,又跑去廚房倒了兩碗薄荷水放在那充當茶幾的第三個圓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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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事實分析

    “好了,說吧,我聽聽,你怎麼認為這事跟海盜扯上關系了。”梁儉德抿了一口薄荷水,沁涼入心,暑氣頓消。

    “很簡單啊,是誰找大葒樹村的麻煩?我保護了大葒樹村,誰的損失最大?”李小丫一邊給小武洗頭一邊道。

    “不知道。”春妮虎妞皮蛋他們搖頭。

    梁程二人也一時沒明白李小丫的意思,“就憑這個,你就往海盜上扯?有些牽強了吧?”

    “我的意思是,城裡一定有海盜的內應,弄我這事不一定是海盜直接動手,倒有很大可能性是他們的內應搞鬼,認為我的存在影響了海盜的行動計劃。”

    “內應?!”春妮虎妞她們又哇哇叫,“小丫姐,你肯定嗎?”

    李小丫洗去小武滿頭泡泡,皮蛋過來端走盆子幫她換水,李小丫一邊等著一邊繼續道:“多簡單的事啊,城裡要是沒內應,那些海盜能每次從海上准確摸到各個漁村的位置作案?那些被屠滅的漁村可都偏僻得很,就是本地人都不見得一次就能找得到,那些常年生活在海上的海盜又是怎麼知道的?大半夜的從海上看陸地,那也是一片漆黑好不好,你們從來沒想過海盜是怎麼准確定位的嗎?”

    春妮虎妞她們已經完全愕然,大張著嘴巴說不出一句話,梁儉德與程世安內心也是吃驚不小,沒想到李小丫這個丫頭能想到這一層的問題,而且也給他們提了個醒,海盜在城中的內應可能人數不少。

    “那小丫姐,你說說,海盜的內應在哪裡?”春妮問道。

    李小丫翻春妮一白眼,“我要是知道海盜內應在哪裡,我就立大了,趁著現在欽差在城裡,我趕緊去通風報信,換些賞錢來花。”

    眾人被逗笑,皮蛋端了一盆清水過來,李小丫試了試水溫,把小武的腦袋按進水裡給他漂洗,又繼續道:“我雖然不知道海盜內應在哪裡,但有一點可以知道,海盜摸漁村的行為太精確了,內應恐怕和官府有聯系。”

    “咦!?”李小丫的話再次讓大家大吃一驚,梁程二人對李小丫簡直要刮目相看了。

    李小丫似是沒發現大家的反應,自顧自地自言自語,“真的太精確了,那些漁村地理又偏人口又少,最多的就二十來戶一百多口人,這樣的村子只有官家手上有詳細資料,從黑漆漆的大海上准確地摸到黑漆漆的漁村裡,怎麼想都透著詭異,要說沒內應我把頭剁下來。”

    春妮她們覺得李小丫言之有理,好一陣心慌,“對對對,海盜殺人每次都那麼順利,極少有活口,肯定是事先做了周密准備。天哪,城裡有海盜內應,多可怕啊,都不敢上街了,海盜干嘛放那麼多內應到裡啊?”

    “內應的好處多了,不是早就在傳海盜在海上壘了窩麼,壘窩的人力物力從哪來?不就得靠內應從城裡弄出去麼?再說了,海盜自己也很清楚只要他們一作案,官府就會得知消息,他們也怕被官府打擊,城中內應的最大用處其實是當奸細探子間諜什麼的。”李小丫說上了癮,吧啦吧啦停不了嘴。

    “哦,我明白了……”虎妞滿臉恍然大悟狀,“海盜在城裡放內應的用處,就是為了保護他們自己安全,小丫姐救了人立了,內應覺得你礙事,要除掉你,所以才這麼害你!”

    李小丫孺子可教一般地欣慰點頭,“你總算明白了。”

    梁儉德捋捋胡子,覺得李小丫分析得一點都不錯。

    “不是說除掉一個人最方便的辦就是殺掉麼?”春妮的問題嚇人一跳,再次得到李小丫白眼一枚。

    “我前腳得了官府的賞,後腳就被人殺了,就算官府剿匪不利,可也不要把知府老爺當傻子好不好?就算要殺我,也不能在那個當口,怎麼著也得耐心多等幾日,等人們不再談論這事了,再弄死我才比較安全。”

    “但是我聽那些說書的說,可以做得像強盜行凶一樣啊,就查不出來了呀。”

    李小丫都要歎氣了,“春妮,殺人是技術活,不比殺豬殺羊,況且我還不值得讓人花錢去請殺手來殺我,為求穩妥、不走漏風聲和省錢,最大可能性就是內應自己動手。海盜都是殺人的行家,行家弄出來的傷口,再怎麼故作粗糙都跟別人不同,不要把仵作當瞎子。不過仵作要是被收買了那就另當別論。”

    “那小丫姐,你說仵作有沒有被人收買?”春妮這個好奇寶寶的問題越來越讓人受不了。

    李小丫清楚地感覺到額頭上似有數道黑線滑下,“我還沒死呢,我哪知道!”

    “春妮!”虎妞直跺腳,“你怎麼能問這個,多不吉利,快點,呸三下。”

    春妮也醒過神來,滿面通紅地趕忙照做,轉頭還跟李小丫道歉,“對不起,小丫姐,我不是有心的。”

    李小丫擺擺手,她並不在意這個,繼續給小武洗頭。

    “小丫呀,你這樣想倒是有幾分道理,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有一種可能是城裡有人跟海盜勾結,並不一定就是海盜在城中潛伏的人手呢?”梁儉德摸著胡子慢條斯理地插嘴道。

    李小丫眨巴兩下眼睛,望著梁儉德點點頭,“也有這種可能,我記得在我丟了洗衣婦的活後,是有人帶消息回來,說有人家願意買破屋的丫頭小子為奴,不過我當時拒絕了,之後倒霉事就升級了,盜竊搶劫惡意競爭這種事開始發生。”

    梁儉德又捋捋胡子,“聽上去,好像有某種聯系啊。你沒問一下是哪戶人家這麼善心?我聽說那些富戶人家這些日子裡不放府裡老人就是好的,早都不買新人了。”

    李小丫搖頭,見皮蛋給春妮換好了水,她抬起小武的頭,擰了巾子給他擦頭發,皮蛋轉身過來又給李小丫換水。

    “沒有,我又不賣身為奴,懶得關心是哪家的,就算這事跟海盜有關系,就算這個內應是與海盜勾結的城中百姓,也不一定是內應親自出馬,有可能是讓其他無辜人家代為效力,撇清一切關系。”李小丫的雙手頓了一下,突然發現這點以前自己也沒留意到,“要這樣想的話,樂子就更大了。”

    “說來聽聽啊,別自己一人偷著樂啊。”梁儉德誘導李小丫繼續說。

    李小丫奇怪地看了梁儉德一眼,“老爺,我都是亂說的,您怎麼會想聽這個?”

    梁儉德呵呵呵呵笑了幾聲,捋著細長漂亮的胡子,“我就當聽個故事唄,等我回了京城,也好學給家人聽啊。”

    “嘿嘿,老爺,我還打算將來靠這個寫個話本給人說話謀生呢。”李小丫內部防御警報緩慢升級中。

    “沒關系嘛,先說給我聽聽,我也可以幫你參考修改啊,是不是?要是故事精彩,還能刻印出書,京城好多話本都出成了話本小說,很多不得志的讀書人照著話本小說的文體寫各種新故事,每年京城的書商都要出上千種不同體裁的話本小說。那些速度快寫得又好的小說人,賺的錢不但夠養家糊口,還有人慕名上門求收徒呢。”

    這下輪到李小丫有些驚訝了,京城的文化產業聽上去挺有規模的嘛,話本小說那就是白話小說,口語化的白話文小說比文言文小說費紙,想來這個國家的印刷業和造紙業一定很發達,因為前世明清小說的繁榮就跟印刷和造紙的長足發展有關。

    “你把故事講給我聽聽,要是真講的好,我也可以推薦書商把你的故事刻印成書哦,雖然我生意不大,這點人脈還是有的,你是不知道,京城那些書商的競爭好激烈的,一個好故事值得出高價哦。”梁儉德進一步利誘李小丫。

    李小丫瞠目結舌,滿腦子是長了翅膀的書本和一大袋錢,心動不已。

    想要有一個正常的全新的生活,沒錢是萬萬不能的,要是這梁老爺真有這人脈,倒是可以考慮一下。

    “老爺,您說真的?您真有這人脈?”

    梁儉德呵呵直笑,“你放心,我認識的那幾個書商都是不錯的,讀者最喜歡這種情節百轉千回的故事了。”

    李小丫露出放心的微笑,內部防御警報下降到安全級別。

    這個梁老爺是京城來的生意人,做的又是昂貴的海鮮生意,人脈必然廣,他這樣說必定是沒錯的。

    “那好吧,我就接著說,要是老爺聽著高興,將來可一定為我多多推薦。”

    “那是一定的。”梁儉德笑瞇瞇地抿了一口薄荷水,“繼續繼續,你說的那個樂子又怎麼講?”

    這時皮蛋終於端來了新換的溫水,李小丫揉爛了幾片大葉子扔進水裡,這種葉汁帶酸味的葉子是天然護發素,李小丫一邊給小武做最後漂洗,同時重新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了一下思路,才又緩慢道來:“這都是我沒事胡思亂想的,不保證事實如此。若針對我的人是與海盜勾結的城裡人,那能干出這事的一定是城裡大戶。城中排得上號的大戶就那麼幾家,誰都有可能。”

    “為什麼非得是排得上號的大戶,而不能是別人呢?”梁儉德主動引導李小丫思路,他一點都沒有當故事聽的念頭。

    春妮虎妞她們也被內容吸引,豎著耳朵聽得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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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莫家貨行

    “有兩點。”李小丫給小武洗完了頭,擰干巾子給他擦干頭發。

    “第一,做多了壞事的人通常多疑,海盜也不例外,所以與他們勾結的人一定早就與海盜合作多時,而且稟性相投,正所謂人以群分是也。估摸著從海盜看中濱州海域著手壘窩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時起,就已經有了關系良好的合作對象。”

    梁儉德與程世安對視一眼,暗暗點頭。

    “海上壘窩不容易,為了逃避官府打擊,海盜窩一定藏得很隱蔽,不但需要大量物資,時間也會很久,海盜是去年出現的,回回都是從海上發起攻擊,他們既然明目張膽地開始作案,那麼有理由相信,海盜窩已經壘好,至於以前為什麼沒見著海盜的影子,怕是他們在別的海域作案積累財富,再通過隱秘的方式把錢帶進來購買壘窩需要的一切物資。海盜不可能次次都准時准點地把錢送來,一定會有各種耽擱,而工程那邊又不能停工等錢買材料買補給,這時就肯定要城中的合作對象代為墊資讓工程進行下去。很自然的,這筆錢是隱秘的長期的支出,必須保證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不能影響到合作者家庭和事業的正常開銷,而拿得出這樣一大筆閒錢的,除了城中那幾家數一數二的大戶外,我想不出別家來。”

    梁儉德想到這幾日城中大戶要輪流宴請將軍們的事,腦子飛快地轉動起來。

    “第二,海盜與城中大戶勾結還有另一條線索,就是先前說過的,海盜摸漁村太精確了,這種官家才有的資料一般人拿不到,但是那幾家大戶因為掌握著城中經濟命脈,是官府的座上賓,只要他們樂意,隨便花幾個小錢,編個過得去的借口,底下的小吏就會雙手捧上他們想的官方文件,像城外漁村地理位置分布的資料在一般人看來壓根不值幾個錢,沒准兒那位合作者用更低的代價就得到了這要命的東西。”

    “說得不錯,果然是內幕重重百轉千回,這要寫成話本小說讀者一定會很喜歡。那麼你認為哪家大戶嫌疑最大?”梁儉德摸著胡子笑得和藹可親。

    “嫌疑最大的就是城中首富的莫宅。”摸摸小武的頭發,好像不滴水了,李小丫把濕巾扔進盆裡,拿起梳子給小武梳頭發,並毫不猶豫地拋出她的答案。

    “莫宅?!”梁儉德還沒吭聲呢,春妮虎妞她們幾人先跳起腳來,連小武都不管頭發沒梳好,轉過身瞪大了眼睛望著李小丫。

    “小丫姐,你沒弄錯吧?莫家怎麼會跟海盜勾結呢?!他們可是首富呀!”

    李小丫眉毛都懶得抬一下,直接摁著小武的肩膀把他轉回去,繼續給他梳頭發,“不是首富還沒有這份嫌疑呢。”

    “為什麼就非是首富呢?!”春妮虎妞哇哇亂叫,怎麼都不相信,“我們破屋附近可就有一家莫家粥站,你也喝過他們的粥的。”

    李小丫想歎氣了,“這是兩回事。春妮虎妞,你們從小生活在城裡,難道從來不知道莫家是做什麼生意的嗎?沒留意過那些海貨行的招牌麼?”

    春妮虎妞面面相覷,李小丫思路太跳躍,她們沒跟上,“啥……?”

    程世安突然腦中靈光一閃,面向梁儉德,“老爺,莫家是城中最大的海貨商,那些海貨行大都是莫家的招牌。”

    程世安雖是對梁儉德說話,但音量足以讓其他人都聽見,李小丫欣賞地望了程世安一眼,腦子挺靈活的,不是那種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莽夫。

    梁儉德恍然大悟,他心下立馬就有了個新的想,決定明天去會會莫家海貨行的人。

    春妮虎妞她們雖然聽到了程世安的補充說明,但還是沒能把莫宅跟海盜聯系起來,“小丫姐,就憑這個,也不能說一定就是莫家與海盜勾結啊。”

    李小丫講到現在都有些口渴了,對春妮虎妞她們姐弟幾個還沒轉過彎來她感到很無奈,“春妮虎妞,你們想啊,莫家做海貨生意的對不?他是漁民最大的買家對不?海盜劫過不少漁船對不?漁船上有什麼?海鮮對不?海盜手上的海鮮要是不及時處理臭掉了就一錢不值了對不?總要有人吃下海盜手上的貨對不?另幾家不做海貨生意的大戶不會掏錢跟海盜做生意的對不?那唯一的買家就只有莫家了對不?”

    李小丫一連串的“對不對不”叫春妮虎妞更加暈頭轉向,但梁儉德全然明白了李小丫的意思,心中腹案已經成型。

    “這麼說來,我這趟怕是會有極大收獲了,這幾日下來,我真要以為我會空手回京呢。”梁儉德圓圓臉上笑得眼睛成了一條縫。

    “貨是肯定有的,奸商是不講良心的,老爺想要買到好東西,莫家海貨行是唯一選擇,祝老爺明日一切順利。”李小丫向梁儉德躬了躬背,放下梳子,打發小武一邊玩去,轉身收拾水盆等物。

    梁儉德聽了個好故事,得到了想要的線索,也樂呵呵地帶著程世安回後頭去了,春妮虎妞她們還有點迷糊的繼續忙活,稍晚些時候,皮蛋洗完了頭,廚院也都收拾好了,今日當值的兩個衛兵從外面各帶回來一籃子新鮮海鮮,今早出海的漁船全部回來了,這會兒魚市上正一片熱鬧景象。

    李小丫她們三個丫頭趕忙接過籃子,在井邊處理起來。

    當天晚飯,所有人美美地吃了一頓海鮮飯,雖然廚子們的手藝比不上海鮮樓的大師傅,好在海鮮絕對新鮮,簡單的作料和簡單的烹調手一樣突出了海鮮的美味。

    二更之後,眾人陸續休息,各個屋裡的燭火一間間熄滅,還亮著燈的只有梁儉德所住的正屋。

    臨三更的時候,後門有人敲門,欽差衛隊副隊長王國將來喬裝打扮的參將們領進正屋上房,然後退到門外站崗,屋裡只有梁儉德程世安與客人談話。

    下午梁儉德聽完故事回屋後,就派人去行轅送信,這幾日將軍們一直忙於各種應酬,這些親隨們也都要出席作陪,頗為辛苦。

    梁儉德把下午李小丫的分析重新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了一下講給了參將們聽,要他們這段時間悄悄地把莫家的情況摸清楚,另外再派艘船出海去下游港口,調查一下當海盜出現在濱州海域的那段時間裡,下面那些港口有沒有收到過這片海域的海貨,若是沒有,那就可以斷定一定是城中奸商暗中吃下了數量龐大的海貨。

    畢竟那時海盜還未上岸殺人,只在海上劫掠而且極少傷人,因此漁民仍然懷著僥幸心理每天照常出海,碰上海盜算自己倒霉。如此海盜每次出擊,得手幾率很大,換成現錢後再購買糧食武器等海盜最需要的東西,而這些物資顯然都要由城中某人協助辦理。

    會議結束,參將們回去稟報將軍們和各位同僚安排部署,梁儉德這邊屋裡終於熄了燈火睡下休息。

    次日早上,李小丫隨衛兵們上街買菜,梁儉德與程世安也隨後出門溜達,直奔最近的莫家海貨行而去。

    見有客人上門,掌櫃和伙計熱情接待,將店中展示的各種干海貨拿給梁儉德過目,梁儉德擺出一副行家的架子,對這些貨物指點江山狀,隨便一件他只看一眼,性狀品質如數家珍,掌櫃嘴上誇客人好眼力,手上更是殷勤,不敢有半點怠慢。

    雖說這城中大半以上的海貨生意都是莫家在經營,可各家分店都是競爭關系,當年成績好的掌櫃年終能得到大東家的嘉獎,掌櫃的可沒那好心把自己的客人拱手讓給自己的競爭對手。

    梁儉德專挑高檔海貨,還只要上等品級的,稍次一點他都不樂意。

    掌櫃的知道這是個大行家,一點蒙人的心思都不敢有,急催伙計把店裡品質最好的上等貨都拿來給梁儉德驗看。

    梁儉德慢條斯理看完店中所有好東西,又從掌櫃嘴裡問到了店中存貨量這個重要數字,再隨便地問下現在的售價,假意說要回去考慮一下,就走了。

    出了這家店,梁程二人緊接著就去了另一家莫家海貨行,在同一條街上,但隔得很遠,莫家在店鋪的布局上很有講究,各分店雖互為競爭,又不會造成惡意干擾,只要各掌櫃經營得當,各店都是能正常賺錢的。

    梁儉德故伎重施,把這家分店的存貨量給摸了個清楚,依舊借口要回去考慮一下,閃人奔向第三家。

    一上午的時間,梁儉德逛了四家莫家海貨行,上等品級的存貨量各掌櫃報的數字都不一樣,不知其中是否有虛假水分,但掌櫃們拍著胸脯說要多少有多少,這讓梁儉德覺得莫家與海盜勾結的嫌疑越來越重。

    中午梁程二人在街上吃了飯,繼續考察莫家海貨行,也不知走了幾條街,還是程世安看到一間莫家海貨行的門臉特別大,門口的裝飾用料也特別講究,懷疑是總店,進去一問,果然如此。

    沒想到找到了莫家總店,梁儉德笑在心裡,面上一副和氣生財的表情跟伙計們談生意。

    總店嘛,店裡的伙計皆自視身份高人一等,雖然已經好久沒有生意了,但對梁儉德仍然不如前面幾家分店那麼客氣和熱情,對梁儉德的行家表現伙計們也不過是淡淡地誇一句,就像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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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魚兒上鉤

    梁儉德並不在意對方的態度,他照舊是看過了店裡所有的上等品級的海貨,又想打聽存貨量。

    到底是總店的伙計,警惕性就是高於分店的同僚,一聽梁儉德問這個,本來就沒什麼笑容的臉就拉得更長了,“這位客人,你想買就買,問那麼多干什麼,也不看看這是誰家開的店。”

    梁儉德呵呵一笑,“我當然要問個清楚,要是你們拿不出我要的數量怎麼辦?那我不是白來這趟麼,誰不知道現在濱州府上等海貨嚴重短缺?”

    伙計們不干了,“客人吶,實話跟你說,自打我們莫家海貨行第一家店開張到現在,還從來沒有過客人要貨我們給不了的事。”

    梁儉德繼續呵呵笑,伙計們雖沒明說存貨量,但他們的話外音他聽懂了。

    “哦?這麼說,我要多少數量你們都拿得出?”

    伙計們不知是不耐煩還是中了激將,一個個地都斜著眼睛看人,一副鄙視到底的表情。

    梁儉德對程世安微微點點頭,程世安慢悠悠地從懷裡掏出一沓銀票,隨便抽了一張遞給梁儉德,梁儉德再把銀票展示給伙計們看,“你們看看,這一張,能買多少?”

    伙計們抬眼一望,目光登時凝固,再瞄到程世安手上還有一沓,他們臉上馬上就笑逐顏開,態度瞬間一百八十度翻轉,“先生,先生,來來,請內堂坐,您要多少盡管跟我們掌櫃的說。”

    梁程二人被簇擁著步入內堂引見給掌櫃的,伙計們還跟掌櫃的耳語了幾句,掌櫃的比伙計沉得住氣,吩咐伙計上好茶,他請了梁程二人落座。

    “不知這位客人怎麼稱呼?要多少數量?”

    “掌櫃的客氣了,鄙姓梁。我也不知道現在城中海貨都是什麼價錢,不如掌櫃的給我算算,這麼多錢能買多少吧?”梁儉德笑呵呵地把程世安手上那一沓銀票都擺在了掌櫃面前的桌上。

    掌櫃的也不客氣,直接拿來手邊的算盤,一張張計算總數。

    梁儉德一邊喝茶一邊觀察掌櫃臉色,見掌櫃的一雙眼睛越來越亮,打算盤的手都好幾次撥錯了算盤珠子,他知道大魚上鉤了。

    這筆錢自然是程世安那天從兵部衙門領到的公款,給欽差的公款必然不是什麼小數字,用來引掌櫃上鉤的魚餌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饒是這總店掌櫃再怎麼見慣了大額銀錢,相信也抵御不了眼前的誘惑。

    掌櫃的終於算完了總金額,抬起頭來時已是笑得見牙不見眼,“梁老板,您這些錢,足夠買滿滿一艘船的上等海貨了,就是不知道您都要哪些品種?”

    梁儉德笑瞇了一雙細眼,“當然都是本地特產啦,具體數量掌櫃的看著辦吧,每樣都有點,差不多就行。”

    “那行那行,梁老板您先喝茶,容我再仔細算算。”

    掌櫃的另取了一張白紙,左手撥拉著算盤珠子右手寫貨物清單,好一會兒才完成,掌櫃的放下筆,拿起那張草稿繞出桌子雙手奉給梁儉德。

    “梁老板請過目,看看這樣行不行?”

    梁儉德接過清單仔細端詳,上面寫的都是濱州海域特產海鮮干貨,每一樣的數量都很龐大,算下來足以裝滿一艘中型貨船,再加上必備的船員及各種補給,怎麼著也得要一艘大型貨船才能接得下這趟貨。

    在漁民已經數月不出海的情況下,莫家海貨行還能拿出這麼多貨物,已經很能夠說明問題了。

    “嗯,好,好,不錯,我還以為漁民數月不出海恐怕城中現貨不多,終於可以回去交差了,這趟沒白來。”梁儉德看到了想要的答案,笑呵呵地繼續把戲演完。

    “梁老板只管放心,雖然漁民不出海了,但現貨是不缺的,只是因為沒有新貨補充,現貨一直漲價,尤其是上等品質的現貨,漲了好多倍,以前還買得起的商人漸漸的就買不起了,弄得我們好多現貨一直積壓在倉庫裡,幸好今日有了梁老板,梁老板在京城做好大生意?”掌櫃的三言兩語解釋了還有大量上等現貨的所謂原因。

    “呵呵,小本生意,哪裡算得上大,不過是時間長些,又有些老顧客願意捧場,才一直維持到了今日。自從聽說本地來了海盜,那生意是一日不如一日嘍,派了幾撥手下都沒帶回足夠的貨物,不得已只好我親自跑一趟,幸好,幸好。”

    “梁老板太謙虛了,我入這行幾十年了,都極少見到像梁老板這樣出手大方的客人呢,雖說我們這的海貨很受內陸歡迎,還經常販運到外國去,但像梁老板這樣的還是少見,依我估算這麼多貨怎麼著都要一艘大船才能裝走。梁老板要不要我們幫你找船?我們在碼頭上都有熟識的船東。”

    “哦,呵呵,不急不急,對了,不知這麼多貨要多久才能備好?”

    “喲,這得要好幾天,這麼多貨最快也要三四天才行,而且不知梁老板打算把貨物都放在哪裡?”

    “嗯,碼頭上是不是還有倉庫?”

    “有有有有,都空置好久了,租金比以往還都便宜了好多。要不就在那找個合適的倉庫?”

    “嗯,就在碼頭上幫我賃個倉庫吧,貨物先放那去,我還想在城裡多呆些日子,不著急走。”

    “那行,我這就吩咐伙計去碼頭賃個倉庫,回頭把地址送您府上,不知您府上地址是?”

    程世安上前,從桌上取了紙筆,寫下小院地址交給掌櫃的。

    掌櫃的請梁儉德稍候片刻,他拿著紙條去外面吩咐伙計辦事,一會兒就回來了。

    “掌櫃的,倉庫租金要多少啊,直接加上吧。”梁儉德道。

    掌櫃的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梁老板照顧我們這麼大筆買賣,倉庫算是我們送的,另外我們再安排幾個伙計幫您守著,免得那些游民乞丐作亂。”

    梁儉德拱拱手,“有勞掌櫃的,辛苦辛苦。”

    掌櫃的拿起桌上那沓銀票,自取了面上幾張,剩下的還給梁儉德,“梁老板,依規矩,貨物交清前我們只收三成定金,剩下的等貨物都搬到倉庫後再結。除去全部的貨款,剩下的錢梁老板還能賃艘上好的大船,現在生意難做,您跟船東好好談談,還能拿下個便宜的價格。”

    “好好,多謝掌櫃的提醒,我記下了,那咱們過幾天見,我就先告辭了。”

    梁儉德起身道別,程世安收起桌上的銀票,掌櫃的親自把兩位客人送出門外。

    梁儉德今日的目的已經達到,二人不再在街上逗留,直接返回小院休息。進門後,程世安不用梁儉德吩咐,待王國來送洗臉水時,吩咐他去行轅調集人手,跟蹤莫家海貨行總店的伙計,看他們如何送貨,是從他們自己的倉庫提貨還是找同行調貨,務必找到莫家貨行的存貨倉庫。

    王國領了命令,回屋換了身短衫,從後門溜了出去。程世安又喚來今日當值的兩個衛兵,告訴他們莫家海貨行的伙計會送來碼頭倉庫的地址,讓他們好好應對。

    把該安排的都安排了,程世安又去廚房想拿些茶水。

    春妮虎妞正在廚房用干淨的紗布過濾涼茶水,見程教頭親自過來,趕緊拿茶壺先裝了一壺涼茶水並兩個杯子和兩碟糕點一起放在茶盤裡交給程世安。

    程世安捧了茶盤出來,不知是不是驚擾到了小嘰的午睡,小嘰從藏身的水盆裡嗖地蹦出來,抖落一身水珠,歪頭瞪了程世安一眼就另找別地兒窩著去了。

    程世安看著那小畜生有些失笑,目光流轉間又看到李小丫與幾個男孩子坐在廊下,面前一堆舊書,挑挑揀揀,主要是李小丫在翻閱書中內容,那幾個男孩子只是幫著把李小丫扔出來的書碼成整齊的一摞。

    這是李小丫上午買菜時買來的,當時正好有個敗家子在賣抄家貨,大部分是家中藏書,幾個大子兒就賣一堆,很多主婦圍著搶購,買回去當引火之物。李小丫正好想看看當代書籍,了解一下這個國家精神文明事業的建設情況,見狀趕緊過去,扔下一把錢,把剩下的舊書都包圓了帶回來,但到此時才有空挑揀翻閱。

    李小丫邊看邊扔,這些書品種還挺齊全,經史子集全包,除了各種聖賢書還有各種鬼怪小說游記戲本醫藥,李小丫都不感興趣,看兩眼就拋掉,預備日後都用來引火。

    挑著揀著,當拿起一本名叫《仙丹集》的書時,李小丫開始以為又是什麼藥書,打著呵欠翻開封皮看裡面的內容,驀然,半個呵欠突然凝在了臉上,迷蒙的眼睛咻地睜大。

    《仙丹集》乍一看,真是本教人煉丹的書籍,開篇就先介紹了煉丹工具和常用藥品,李小丫隨便翻了翻後,她的目光直接定格在了那些藥品上。

    常用藥品足足有幾頁的內容,好多名字李小丫都看著眼熟,什麼貢啦、鉛丹啦、砒霜啦、石灰啦、硝石啦、硫黃啦、丹砂啦等等幾十種,這還是金石類的,後面還有動植物類的沒看。

    以李小丫前世所受的教育,所謂的煉丹術其實就是化學始祖,至於仙丹配方,細研究一下的話就會發現,有相當一部分根本就是炸藥配方。

    看到這些藥品,李小丫一下來了精神,飛快地往後翻,後面果然有各種丹丸的藥方配比和煉制方,李小丫立馬就有些激動了。

    李小丫前世是三校生,從職高起念的就是精油護理課程,三年職高、三年大專再到兩年本科,八年時間她沒換過專業,一直學的都是精油相關課程,數年教育下來數學和化學始終是比例很重的專業課。

    這本《仙丹集》在外人眼裡就是一本仙丹集,但在李小丫專業的眼光裡,這就是本不折不扣的炸藥集。

    李小丫本就因為要被迫放棄專業失去最擅長的謀生手段而感到困苦,這本《仙丹集》的突然出現,給了李小丫一記棒喝,點醒了她,不能從事精油相關專業沒關系,她並不是一無所有,她還有化學,有化學一切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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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幕後人士

    這本《仙丹集》李小丫當然是要留下,趕緊藏身後頭,再繼續檢查下一本。

    程世安正好看到了李小丫發現《仙丹集》再到藏起來的過程,李小丫動作太快,因此整個過程時間很短,也就大概是眨幾下眼睛而已,程世安也沒往心裡去,只以為是李小丫找到了自己感興趣的書想要仔細閱讀,所以他只略微停駐了一下腳步就繼續往後面正屋去了。

    李小丫把剩下的書都淘了一遍,除了那本《仙丹集》再沒有新的收獲,於是她讓皮蛋他們四個男孩子把書都碼整齊放到廚房的櫃子裡留著引火,唯獨那本《仙丹集》被李小丫扣下,扔在枕頭邊。

    當晚晚飯後,李小丫睡在床上研究《仙丹集》時,梁儉德也收到了關於莫家存貨倉庫地址的最新消息。

    傍晚莫家海貨行總店派伙計送來了碼頭倉庫的地址,馬上梁儉德就派人拿上掌櫃寫的那張貨物清單去了碼頭,在獲得了倉庫保管員與莫家伙計們的信任後,己方衛兵跟對方閒聊了一會兒,又看著莫家伙計搬了幾車貨。

    衛兵在碼頭倉庫呆了大概兩刻鍾的樣子,然後告辭,接著他們在碼頭外圍與從行轅調來的兄弟接上頭,兩伙人埋伏在半道上,待到天色將暗快要關城門時,尾隨空車回城的車隊來到了目的地。

    莫家的存貨倉庫就在東城門附近,是個占地極廣的大院子,守衛森嚴,衛兵們繞著那院子轉了一圈,發現只有一個前門一個後門,後門是關著的不見有人進出,前門倒是一片繁忙,都是剛剛往碼頭送完貨回來的空車,衛兵們本想趁著一會兒倉庫關門打烊想進去看看,卻發現沒有漏洞可鑽,只好回來稟報梁儉德。

    “辛苦了,下去休息吧,有事明天咱們再談。”梁儉德聽完王國轉述的報告並未多說什麼,只讓他下去休息。

    程世安關上房門,轉身對梁儉德道:“大人,接下來怎麼安排?”

    梁儉德抓起扇子扇了扇,思索片刻,擺擺手道:“這倉庫讓我不太放心,明天還是派人盯著,碼頭那邊也盯著,看兩邊貨物數量是否一致,目的是調查莫家海貨行有沒有從別的地方秘密調貨。”

    “大人是怕莫家還有秘密倉庫?”

    梁儉德搖搖扇子,“如果真的是他們跟海盜勾結,海盜從漁民手上劫掠了那麼多的海鮮,他們雙方怎麼交接的?新鮮海鮮制成干貨需要大量時間和人力,他們這個工場在哪裡?人多必口雜,可城裡沒有一點風聲,不覺得奇怪嗎?”

    程世安點點頭,“我明白了,要真是莫家跟海盜勾結,很有可能是在海上交接,甚至說莫家在海上有個秘密工場,那麼多的干貨不好大張旗鼓地運進城中倉庫,那麼城外一定有個臨時存貨的地方。”

    “我們今天這趟買的貨不少,那掌櫃的話雖然不可全信,但即使只信幾分也說明了一點真相,身為總店掌櫃都沒見過幾次像我們這樣進貨的商人,充分說明他們背後有鬼名堂。無論是什麼東西,上等貨一貫數量稀少,能裝滿整整一艘大型貨船的上等海貨,那個掌櫃的理由再好聽,還是暴露了問題,幾天後只要我們證實這些貨都是莫家一家拿出來的,沒跟同行調貨,那麼莫家就是我們唯一的嫌疑人了。”

    “大人,那我們的貨船怎麼辦?是不是調一艘戰船偽裝一下?到半路再換到別的船上?”

    “這個可以,不過港口平白少艘船,難免讓人生疑。”梁儉德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走了幾圈,有了主意,“哎,我們可以這樣,就說為了保護海岸線的安全防止海盜上岸騷擾,朝廷戰船協助巡邏,每日只有少數幾艘船回港休息補給,剩下的都以巡邏的名義在海上呆著,這樣我們即使調走一些船和一些人,也不怕立刻被人發現。”

    “大人好計策,明日就送信給二位將軍。”

    “不急,船只出發後怎麼辦我們還要仔細斟酌一下,這支隊伍沒准什麼時候變成一支奇兵,要派上用場才行。明天還是送信請參將們過來一趟吧。”

    “是,大人。”

    梁儉德定下計策今晚可以安穩睡覺的這個時候,城中正北方向一處占地極廣的深宅大院的某個書房裡,三個中年男人,一個穿錦袍的單手支頭坐在書桌後頭,冷眼看著對面的兩個得力屬下吵得不可開交。

    左邊穿青衣的氣得跳腳狀,“我說你有沒有腦子啊,一次出手這麼多上等貨,這不擺明了告訴人家有問題麼?積壓現貨?你以為這個借口很高明?再積壓能壓得了相當上年一半數量的地步?你要說積壓的都是次等貨我還誇你有腦子。”

    右邊的毫不示弱,指著對方鼻子罵回去,“上次是誰跟我說賬上現銀不多,開支見漲,再不賣掉點存貨換筆現錢就得讓外人發現我們的問題,今天好不容易來了個大客戶,大手筆買貨,你現在又來埋怨我?”

    “你還有理了?誰叫你出手那麼多上等貨的?你不知道平衡一些啊?你這麼多年總店掌櫃白干的啊?”

    “那客人只要上等貨,我還能往裡面硬塞次等貨?人家也是吃這行飯吃了幾十年的,伙計都說了,一丁點區別都瞞不過人家的眼睛,人家就是要上等貨,別的還不干,你當我不想把那些次等的賣掉一些?壓在倉庫裡好看啊?”

    “那你不會說上等貨數量不夠啊?非那麼死腦筋啊?”

    “幸虧我沒這麼說,那客人一走,我就派伙計查過了,一上午那客人去了我們四家分店,人家什麼早都打聽清楚了才奔總店來的。騙他數量不夠?你以為人家是笨蛋還是以為我們是笨蛋啊?”

    青衣男一口氣噎在喉嚨裡,扭頭望向端坐在桌後的男人道:“老爺,您說怎麼辦?”

    錦袍男淡淡地瞟了兩個屬下一眼,“不吵了?”

    對面兩人恭敬地低下頭,不吵了。

    錦袍男換了個坐姿,先對總店掌櫃道:“老段,你做這總店掌櫃十來年,從沒像今天這樣大意過。當然,我也明白,你是想替我分憂,賬上現在缺錢,好不容易來了個有錢的大顧客,掏出大沓銀票,你不想丟了生意,這我都知道。”

    錦袍男頓了頓,又對那青衣男道:“老伍,你也消消氣,事都已經這樣了,也不好再上門去跟人家說生意不做了,這有損咱們的名聲。能一次掏出那麼多錢來的必不是什麼小商人,京城商界情況復雜,雖然這個商人來路可疑,但難保他不是什麼輕易不出面的幕後老板,你們不是不知道,京城的濱州海貨那價格翻了十幾倍不止,驚動大老板親自出馬進貨不算奇怪,換你我也不放心讓伙計拿著幾萬兩銀子出遠門啊,是不是這個理兒?”

    二人都點了點頭,老段還為自己辯解了一句,“老爺,我當時也是這樣想的,既然人家是誠心要,我們又正好急需現銀,那不如做一筆是一筆,反正欽差那邊有知府天天跟著,就算城裡真有閒人閒得無聊想給欽差通風報信也沒那門路。”

    錦袍男淡淡一笑,繼續道:“老段,那位客人訂了船沒有?”

    “沒有,老爺,我曾問過他,他說他不著急走,只讓我幫著在碼頭上賃了個倉庫。”

    “為什麼?買了一船的貨為什麼不著急走?他還想干什麼?”老伍又跳腳了。

    “老伍,冷靜些,客人有客人自己的想,以前不是天天都有做完生意的客人還要多停留幾日再走的麼,別因為現在城裡有欽差,老伍你就沉不住氣。”錦袍男勸住自己屬下。

    “老爺,我這是怕呀,能做到這份家業上的都不是笨蛋,萬一人家回過神來覺得奇怪呢?”

    “覺得奇怪又怎樣?他還能跑到官府去告發我們?區區十萬兩銀子就是好大的買賣?老伍你沒見過京城的有錢人?你不知道京城那些富人斗富玩的花樣兒?”老段覺得老伍實在有些杞人憂天。

    “這能是一回事麼?”老伍攤手搶道。

    “怎麼就不能是一回事了?你有證據說他有問題嗎?人家就願意多呆幾日又怎麼了?”老段的火氣也漸漸上來了。

    “以前城裡玩意兒多,客人願意多呆幾日那很正常,現在城裡有玩意兒嗎?買了貨不趕緊走留城裡干什麼?三缺一想找人打牌是怎麼著?”老伍一雙眼睛瞪得猶如牛眼般大。

    “老伍。”錦袍男叫住腦袋上快要冒煙的屬下,又對老段道,“老段,不如你找個機會親自登門一趟,問問那個客人到底打算哪天走,這麼多貨一直放在碼頭上又不急著走,他不怕被偷我還怕有人搶呢。”

    “是,老爺,這幾日我就上門去。”對東家的交待,老段還是要聽的。

    “說話婉轉些,別讓人聽出什麼來,能輕輕松松掏出十萬兩銀子的商人,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我明白,老爺,我做事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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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火藥火藥

    次日一早,李小丫照往常一樣隨值日的衛兵們上街買菜,因著漁民在戰船的保護下重新出海,大量新鮮海貨重新進入市場,改變了食品連續數月供不應求的局面。供需平衡後,菜價也就降下來了,菜價一降下來,別的東西也跟著降價,城中物價正呈現出整體下降的趨勢,兜裡的錢更值錢了,重新開張的買賣越來越多了,李小丫就琢磨著要買玩具了。

    昨晚上研究了一晚上的《仙丹集》,直看到半夜,差不多每個方子都研究了一下,還別說,真有幾個在去掉動植物原料後,配方中剩下的金石原料換一下配比比例,那就是徹頭徹尾的火藥彈,有的要引火,而有的直接往地上使勁一摔就會爆炸,頗有些像前世小孩子喜歡玩的摔炮,只是這“摔炮”因為用料和用量的關系,威力大到可以炸傷人。

    若說使用方便,隨取隨用的,那當然是摔炮最佳,只要選取合適的藥品和控制住藥量,摔炮的威力就能在玩具和殺器之間自由轉換。

    既然已經打定主意日後靠化學技術謀生,現在自然要找一切機會練手,重新回憶起當年讀書時背下的元素周期表和各種化學反應方程式,而眼下最便利的練習機會就是從火藥開始。

    這種摔炮的材料就是做鞭炮煙花的煙火原料,來源方便,有現成的原料藥,都不用自己再二次加工,省了工具上的開銷,比用廢油做肥皂什麼的省事多了。

    李小丫算盤打得精,但唯一讓她感到煩惱的是,早市這條街連同周邊幾條街都沒有煙花作坊,畢竟因為火藥的威脅性太大,哪地兒的官府都不允許煙花作坊開在人口密集的地方。

    李小丫愁的就是這個,經歷了前幾次的直接或間接的襲擊,她連傍晚都不敢獨自一人上街散步,更別說自個兒走遠路去買煙火原料,天知道那些打自己主意的人是不是放棄行動了,雖然不知當時海盜那幫人為什麼沒有在第一時間滅了自己,但能活著總是件好事。

    李小丫當然很清楚,她要是直接開口請這些護院帶自己去買人家肯定不答應,所以這事只能她自己親自去辦。

    買完了菜,三人走商街返程,商街這幾天也明顯熱鬧起來,蕭條景象好像是昨日幻影一般,這大清早的就人流車流川流不息,前幾日三人還能橫成一排走,今日兩人一排都有擋道的嫌疑。

    一切的變化都是從漁民重新出海那天開始的。

    李小丫挎著籃子費力地在人流車流中穿行,車來人往,不經意間,一輛車從身邊擦身而過,李小丫余光瞄到一開始沒反應過來,繼續往前走了幾步才突然轉身回頭,雖只看到那輛車的背面,但她仍然認出那似乎好像大概可能是輛人力車?!

    “看到什麼了?”那兩衛兵拉了發呆的李小丫一把,她差點被輛牛車撞上。

    “我剛才好像看到一輛奇怪的車子。”李小丫指著那漸行漸遠只剩一個小黑點的影子道。

    “你說那個人力拉著跑的車子?就是人力車啊,以前沒見過?可能是城裡的車行也重新開門了吧,車夫都出來拉生意了。”一個衛兵道。

    “人力車?”李小丫有些驚訝,原己真沒看錯,真是人力車,“我一直在海邊生活,極少進城,只聽說城裡有這東西,還從來沒見過呢。”李小丫補充解釋道,想起自己以前好像在城裡看到過類似某某車行的招牌,根本沒想到居然會是人力車。

    “那難怪呢。全國各地經濟尚可的城市都有人力車,出門很方便的,京城就有好多家人力車行,除了人力車,還有一種四輪出租馬車呢,最初是外國人帶來的,不過後來也成了京城有錢人家擺捧場的常用車了。”

    李小丫腳下一拐差點摔跤,“啥?四輪出租馬車?!”

    “呵呵,是啊,這個就更沒聽說了吧?很多初到京城的外地人看到四輪馬車都很驚訝呢。”

    “不過那車有個最大的缺點,只能在城裡走,不能出遠門,萬一陷到泥地裡,要把車推出來就沒有我們自己傳統的兩輪馬車那麼容易。據說以前外國人在京城開了第一家四輪馬車行後,沒少跟我們兩輪馬車比賽,老是鄙視兩輪車晃得厲害不舒服。結果他們才可笑呢,沒一回長途能順利跑下來的,屢屢陷到泥地裡還怪我們沒把路修好,最後就只能擱在城裡給有錢人和他們外國人自己用了。我們有精明的老板學著那馬車的樣式,另造了輕便的雙輪馬車供一般百姓使用,這車造價比我們傳統馬車貴一些,但乘坐的確舒服,現在京城的體面人家出門都選擇乘坐這**車,車費也貴一些,不過想想京城有那麼大,也就不會覺得貴了。這麼二三十來年過去,到現在大家也都習慣了,即使是外國使者來朝,走陸路的話一樣要坐我們傳統的兩輪馬車進京。”

    “啊?四輪馬車在我們國家已經有幾十年歷史了?”李小丫再吃一驚,原來這個國家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了麼?

    “是啊,想不到吧?可有意思了,那種車子方方正正裝飾得很漂亮,你要有機會去京城,可以嘗試一下,這**車真的很平穩。”

    李小丫眨著眼睛,京城或許比自己想象得要更好。

    不過眼下,她倒是可以坐人力車去買煙火原料,真是沒想到還有這麼方便的交通工具,是自己低估了濱州府曾經的繁榮,犯了想當然的錯誤,幸好現在糾正也不晚。

    先前還困擾自己的難題輕易解決,李小丫心頭輕松,拉著那兩衛兵要聽京城的趣聞,三人就這麼邊聊邊回去了。

    到午後,眾人都午休了,李小丫帶上點錢就溜街上去了,站在巷口攔了輛人力車前往最近的煙花作坊。

    頭回正兒八經的坐這種交通工具,李小丫覺得很新鮮,城中路面平坦,車子跑得很平穩,車費也不算貴,李小丫要去的路程只需十幾文錢而已。

    來到最近的煙花作坊,李小丫掏出事先寫好的清單跟老板買了幾樣原料藥,然後在老板的指點下又去另一家煙花作坊買到剩下的幾樣原料、一套稱量工具和一盒玩具摔炮,最後繞到商街買了點蜜餞糖果化妝品和針頭線腦等東西才打道回府。

    李小丫回到小院時,大家早都午休結束起來各自活動了,見李小丫從街上回來都覺得奇怪,隨口問了幾句,李小丫拿出蜜餞糖果請大家吃,推說買了點女人用的私人東西就輕描淡寫地帶了過去。

    回屋後,李小丫先把藥料藏起來,又把春妮虎妞叫進來,把那些胭脂口脂等物與她們分享,三個女孩子嘻嘻哈哈地照著鏡子各自畫了個大花臉,直到快要做晚飯了才把臉洗干淨。

    晚飯後忙完了所有的活,洗漱完畢,先照顧著小武睡了,然後李小丫回到自己房間閂上房門,拿出煙火原料開始制作摔炮。

    原料都是現成的,只需精確稱量之後配到一起用薄紙片包緊即可,藥量小些那就是像鞭炮一樣的玩具,藥量多些那就是凶器,砸在人身上起碼削掉一塊皮肉,李小丫深知這些易燃易爆的藥品組合後的爆炸威力。

    李小丫當然不是想日後做個鞭炮商,她想到了一門很妙的生意,要知道,煙火原料不光做鞭炮和炸藥,還能做火柴,火柴頭所用的藥品也是煙火原料。

    火石火鐮這東西李小丫到現在都用不慣,看春妮她們用火石取火,一樣要敲擊好幾下才能打出火星來,要是以後自己能做出火柴來,豈不讓生活更加便利。

    幻想著日後自己開家火柴工場的李小丫,手中仔細地稱量著各種煙火藥料。

    李小丫正專心著,小嘰突然冒了出來,蹲在桌子一角,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藥料,嗅覺靈敏的鼻子飛快地著。

    乍一看到小嘰,李小丫也嚇一跳,小嘰的窩一向是在小武房中,她都沒留意它是幾時溜進自己房裡的。

    李小丫怕小嘰搗蛋,起身打開房門要趕小嘰出去,可小嘰好像壓根不想離開桌子,見李小丫來趕自己,它就往藥料上撲,李小丫又趕緊護著自己東西,小嘰就又蹲回桌角呆著。

    幾番回合下來,李小丫都累了,小嘰一副淡定無辜的表情霸占著桌角就是不挪窩。

    最後還是李小丫妥協,重新閂上房門,警告小嘰不准搗蛋,然後她坐下開始干活。

    李小丫細心地用裁好的紙片將稱量好的藥料一顆顆包好,看上去就和買來做樣品的那盒摔炮差不多大小,很久沒做化學實驗了,當然安全第一,李小丫不貪心,她只稱了十顆小摔炮的藥量,做了十顆玩具摔炮,就把東西都收了。

    從頭到尾小嘰都很乖的坐在邊上看著李小丫做事,一點都不搗蛋,李小丫出去洗手洗臉時還看到它坐在自己桌上,等她再回到屋裡,小嘰已經自動自發地在李小丫的枕頭邊上蜷成一團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大家按部就班地做著自己份內事,李小丫把昨晚自己做的摔炮連同買來的那盒摔炮一起給了小武,打發他們四個男孩子到街上玩去。

    男孩子們拿著摔炮自是玩得不亦樂乎,街門外不斷傳來彭彭的爆炸聲和男孩子們的笑聲。

    快中午時,男孩子們玩光了那些摔炮,回來後還覺得興奮,拉著李小丫告訴她她給的那幾顆零散摔炮更好玩,炸得更響,下次還想要那樣的。

    李小丫拿了盒糖果把男孩子們哄走了,她很清楚自己做的摔炮危險性更大,不像那盒另買的樣品,煙花匠為了安全起見配方肯定不跟自己一樣,而男孩天性更喜歡危險性大的,看己做的藥量還是放多了,不過貌似爆炸威力仍在安全范圍內,今晚不如再減少些藥量做給男孩子們玩。

    這種基本化學品的化學特性只要上過初中化學的人都知道,李小丫又念過大學化學,對化學品有更深的認識,摔炮不需要引信,只需往地上一摔,只憑這種程度的摩擦就能產生動能,讓藥料內部發生化學反應從而引起爆炸,再沒有比摔炮更好用的炸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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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引蛇出洞

    下午時分,小院來了客人,自稱是莫家海貨行的總店掌櫃,想跟梁老爺談些生意上的事,卻被王國以老爺不在的理由讓對方留了言就給打發了。

    梁儉德當然沒有出去,他正悠閒地坐在屋子裡讀剛剛送來的關於城中首富莫家的情報簡報,莫家現任家主叫莫清松,莫家從事海鮮干貨的生意已有好幾代了,在現任家主手上達到巔峰並一直保持至今,至於生意上與同行間是否有什麼矛盾還需要再查。

    梁儉德正琢磨著這個莫清松想必不是什麼善茬,又聽到王國的稟報,心下又有了幾分了然,覺得很有可能是莫家心虛了,怕那麼大宗貨一直擱在碼頭倉庫引來什麼議論。

    梁儉德起身在屋裡來回踱了幾步,心裡有了主意,讓人准備筆墨,寫了封短箋讓王國派人送去行轅,請將軍們照做。

    回過頭來,梁儉德又讓王國派人去碼頭倉庫假意查看搬貨的情況,故意放些口風出去,就說老爺已經寫了信調派最近的貨船上來接貨,其他的不用多說,別人要追問含糊帶過即可。

    王國記下,立刻安排衛兵出門。

    梁儉德相信這應該能讓莫家海貨行稍稍安心一些,不會再追著自己打聽什麼時候出發。

    果不其然,衛兵才到碼頭倉庫點完貨,跟倉庫看守員和送貨的那些伙計閒聊了幾句,把口風放了出去,那些伙計回到城裡就轉述給了上司,然後就這麼一層層的轉達,不到兩刻鍾的工夫,總店掌櫃老段就收到了消息。

    老段是暫時放下心了,越發相信這個姓梁的老板一定是個極度有錢的大老板,他去過京城,知道京城有一類富人不喜露富,甚至瞧不起喜歡張揚斗富的富人,而以他這麼多年生意的經驗來看,越是這種不露富的富人才越是真正的有錢人,家裡有貨船的當然不稀罕在碼頭租別人的了,多呆幾日再應該不過,總得等自家的船來了才能走嘛。

    稍晚些等打了烊,老段關了店門去見自己東家,把下午收到的消息告訴對方。

    這條消息同樣安撫住了莫家家主與賬房老伍,尤其是賬房老伍,總算不像上次那樣跳腳。

    “老段,這消息可靠麼?不是故意放出口風給我們的吧?”作為家主,還是要小心求證一下。

    “據下面伙計說,這消息是那梁老板的手下剛剛在倉庫裡點貨時跟他們聊天中透露的,今天白天就已經寫了信回去了,想來這消息應該是確實的。”

    “老爺,您要是不放心的話,不如現在就派人去城門口問問有沒有外地人出城?”老伍建議道。

    莫清松想了想,擺了擺手,“沒用的,像這種不喜張揚的商人,手下人必也是低調的性子,士兵又不查出城人的文牒,現在去問也未必問得到什麼。這樣吧,既然說是寫信回去調最近的貨船,是真是假,幾天後就知道了。”

    “老爺說的是。”老段和老伍微笑著躬身行禮。

    在這最大的嫌疑對象吃不准那位梁老板路數的同時,行轅的將軍們也發出了新的命令,軍港裡幾艘剛剛裝滿補給的朝廷戰船搭載著滿編的士兵們重新出港,融入夜色之中,無人知道這些船去了哪裡幾時回來。

    次日大清早,梁儉德收到將軍們派人送來的紙條,上面寫著去下游港口調查的戰船通過信鷗送回來的最新消息。

    下面最近的那幾個碼頭港口都很長時間沒有見到濱州的漁船,本來在以前的太平日子裡,為了保證海鮮的新鮮度,漁民也不會捨近求遠地走幾天的海路到下面碼頭來販賣海貨,下面的港口碼頭一般只有本地的漁船和過路的商船,海盜出現後,他們在頭幾個月見到過被打劫一空傷痕累累的商船,天冷海水結冰後濱州府傳來海盜上岸殺人的消息,就再沒有途經北上的商船了。

    這條消息回來,證實了城中有人與海盜勾結的猜測,梁儉德摸著胡子,狐狸般地一笑,可以進行下一步行動了,不過考慮到那位莫大老板的嫌疑正在不斷上升,接下來的布置還得瞞著官府。

    梁儉德喚來王國,讓他想辦在城裡盤下一間鐵匠鋪,把隨船帶來的兵部的鐵匠中找幾個會本地話的放進去,然後就要在城中演一場戲了。

    預備一間手續齊全的鐵匠鋪並把自己人安排好需要幾天時間,這幾天時間裡梁儉德就後續計劃與得力下屬和將軍們進行了充分討論,各方都明確了各自的任務,現在就等那艘偽裝貨船在民用碼頭靠岸,新計劃就可以開始進行了。

    這幾天裡,李小丫也沒閒著,天天做小摔炮,對外只說是一次多買了些,每天給男孩子們玩幾個,絕口不提這是自己干的好事。另外她還買了幾個彈弓給男孩子們玩,男孩子們就用彈弓和摔炮在巷子裡打鳥玩,打到的鳥全部用來加餐。

    這幾日恢復出海的漁船越來越多,給濱州府蕭條已久的市場帶來大量新鮮海貨,濱州府特色之一的夏季夜市在百姓的強烈要求下終於得以熱鬧開張,天還沒黑,大部分店鋪關門打烊後,做夜市的小攤子就在各條主干道兩邊擺成一排,同時還有做夜間通宵生意的飯館茶樓等店鋪,一起掛上統一規格的紅燈籠,等掌燈時分點上燈籠,宣告當天夜市的正式營業。

    李小丫在早市買菜的時候聽身邊民眾議論得知夜市開張的消息,她就坐不住,想著那些美味可口的生蠔帶子扇貝等海貝她就流口水,這可是前世每年夏季最喜歡的消暑方式,還有各種小龍蝦螺螄蚌殼田螺,幾樣各上一盆,配著冰啤酒,那真是人間一大享受。

    饞蟲在肚子裡造反,忍了幾天實在忍不了了,李小丫開始攛掇京城來的這些護院,請他們在晚飯後帶自己去逛夜市。

    衛兵們對李小丫的好胃口感到吃驚,李小丫很厚臉皮地推說自己正在長身體,需要大量食物補充身體所需。

    李小丫的理由聽上去非常合理,何況濱州府夏季夜市全國聞名,這些衛兵們又都是年輕人,在請示了副隊長王國得到可以每天輪流逛夜市回復後,李小丫如願以償地天天跟著不同的衛兵出門。

    在夜市上李小丫充分發揮了大胃王的特性,不久前才吃的晚飯好像不曾存在過一般,不再次把肚子吃個滾瓜溜圓李小丫絕不甘心回去睡覺,這麼便宜又好吃的海貝,機會難得啊。

    春妮虎妞她們姐弟幾個也跟著一塊出來看熱鬧,他們都是城裡人,知道哪家的東西最好吃,就帶著李小丫和衛兵們從這家吃到那家,順便見識了一把李小丫超強的戰斗力,一個晚上下來,她一人吃的東西跟他們一群人吃的差不多,可她明明晚飯又沒少吃,大家對她的胃口搖頭佩服。

    李小丫看他們的表情也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她眼睛一閉全當沒看到,只管心花怒放地滿足自己的嘴癮,付賬時自己買單,護院們願意請客她也堅持不受。

    當然,衛兵們也會記得打包帶些回去給梁儉德嘗嘗,弄得這連續幾個晚上,梁儉德與參將們開會時,屋裡都一股或煎或炸的海鮮類食品的香味。

    梁儉德與屬下們制定好新的作戰計劃後,偽裝商船的戰船也傳來消息,已經改裝完畢正在返回的路上。同時莫家海貨行也派人來送信,告訴梁儉德所有的貨都搬齊了,請他去點收。

    梁儉德派了衛兵去點收貨物,得知種類數量都准確,而負責盯梢的那群衛兵也順利完成任務,回復梁儉德所有的貨物都是從東城門附近的那個大倉庫出去的,沒有見從別的倉庫調貨的情況。

    莫家現任家主的嫌疑已經確定無疑,只差他與海盜勾結的直接證據就可以拿他下獄了。

    那麼現在,該對海盜下手了。

    濱海上各種島嶼礁石數不勝數,海盜在海上又藏得深,靠士兵大海撈針般的找短時間內很難有收獲,唯一能奏效的辦只有引蛇出洞,雖然己方把勝利的希望寄托在敵人的犯錯上是件愚蠢的事,但眼下只有這個辦可行了。

    梁儉德以他多年經驗相信城中除了莫家之外,海盜一定還會派自己人在城中潛伏,打理海盜之間的內部事務,梁儉德把這群隱身的敵人視為本次計劃的目標對象。

    就在梁儉德再次檢查計劃的每一個步驟確保萬無一失的時候,將軍那邊派人送來最新消息,士兵想要假扮漁民請真漁民帶著去別的海域看看時,被很多漁民拒絕,他們感激朝廷護漁的舉措,但堅決不肯帶士兵進入大型戰船無靠近的那些布滿暗礁的淺灘海域。

    士兵們自然詢問理由是什麼,漁民的答復是怕海盜報復。雖然沒有證據,但漁民們就是深信城外的游民乞丐當中一定混有海盜,不然海盜不可能每次都那麼准確的摸到村子裡行凶。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漁民實在不敢帶領官兵去搜索海域,人多嘴雜,消息一定會傳到那些海盜耳中,到時還不知道會有誰要倒霉。

    梁儉德看完短箋直歎氣,連漁民都猜到有海盜混在百姓中,本地官府怎麼就一點防范都沒有,還得讓百姓自己想辦保護安全。

    漁民不肯配合梁儉德也沒辦,幸好有另一手准備。

    梁儉德喚來程世安,望著跟了自己幾年視同親子的程世安,神色平淡卻又鄭重地下達命令,“該你出馬了。”

    “是,大人。”程世安抱拳行禮,沒有一絲猶豫,他已做好准備。

    第41章戲裡戲外

    五月初一,梁儉德向程世安下達命令的第三天早上,程世安背著包袱騎馬出城,王國轉告所有人的說是程教頭回京城處理緊急公務。

    而這時,那艘偽裝商船的戰船還在遠離濱海的海域,離碼頭還有一兩天的行程,作為計劃的引子部分,能不能讓海盜在城中的內應上當就看程世安的演技了。

    程世安騎馬出城後一路往京城方向駛去,半道上經過一個小樹木,他突然掉轉馬頭,打馬進了樹林,林子裡已經埋伏了一支接應的小隊,而這支小隊事先准備了一車干柴。

    雙方接上頭後,程世安棄馬更衣,脫去身上大部分衣服,換上一件無袖短褂和一條打著補丁的褲子,褲腿卷到小腿上,腳上一雙露趾的破布鞋,再把發髻弄亂,臉上手上身上拍點灰,弄得像個整日為生存辛苦奔波的勞苦大眾。程世安把自己的寶劍用塊布一包,與包袱一起藏在了干柴堆裡,然後推了車子出樹林重新回城,那支小隊則牽著馬匹也消失在了樹林的另一個方向。

    程世安扮作一個賣柴的,城門士兵以為他是本地人,沒有查他身份文書就放他進了城。

    程世安推著車子來到城市北邊各種手工作坊聚集的街區,一番穿街走巷後,他停在了一家叫老紀鐵鋪的鐵匠鋪門口,用這些日子現學的本地話半生半熟地喊了一聲“柴來了”。

    鋪子裡一個打著赤膊穿著皮制大圍裙的大師傅正叮叮當當地打著一把菜刀,身邊幾個學徒模樣的在打下手,見程世安來了,兩個學徒出來推了車子繞到後面去卸柴,大師傅暫時停了手招呼程世安進去喝茶休息,雙方都一副很熱絡的模樣。

    程世安這一進了鋪子就再沒出來,半個時辰後,老紀鐵鋪裡又多了個二十五六歲名喚傻牛的學徒,黝黑的皮膚,天生的啞巴,只會埋頭干活,似乎腦子還有些不太好,叫一下動一下,不叫不動,偶爾打門前過的路人總能聽到一兩句別的學徒喝斥傻牛干活或者拿他取笑逗樂的話語,而周圍鄰居由於都沒有恢復營業,所以壓根沒人注意到有一個賣柴的進了這家鋪子後似乎沒再出現過。

    兩天後的下午,那艘偽裝的商船終於靠岸,碼頭上的各種官差船東工頭苦力都過來看熱鬧,一部分是職責所在幫著安置船只,剩下的大多數人則都在感慨這商船的長度尺寸少見船東一定是有錢人。船上水手們忙著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船務,廚子下船買菜做飯,船長大副等人則正大光明地進城去面見自己東家。

    段掌櫃一直派著伙計在碼頭上盯著,這艘大貨船剛一靠岸,莫家海貨行就得知了消息,段掌櫃馬上捧了禮物趕到小院,與先到的船長大副等人幾乎就是前後腳的時間。

    梁儉德這群人正等著莫家來人呢,見對方這麼及時地就出現了都笑在心裡,面上一派和氣團團的樣子,梁儉德很熱情地把段掌櫃介紹給自己的屬下們,雙方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寒暄了半天才步入正題。

    段掌櫃首先誇梁儉德的商船來得速度真快,羨慕他有一支精干的隊伍。

    段掌櫃的弦外之音梁儉德一行人自然聽得出來,早有准備的船長代為解答,只推說自家老板有很多艘貨船,停在不同的港口待命,他們這一支船收到東家的信後就立馬揚帆啟程,故此節省了很多時間。

    在以前的經驗中,這種事也是常有的,很多商人都是空船來滿船走,碼頭從早到晚忙個不停。段掌櫃接受了這個理由,沒再繼續追問下去,只以為這個梁老板是個自家有船慣常走水路販貨的幕後大老板,笑了幾聲就另岔了話題,請梁老板一行人晚上在城中最好的酒樓吃飯。

    梁儉德客氣地推辭了幾回,段掌櫃堅持了幾回,幾個來回後,梁儉德接受邀請,眾人喝了些茶,聊了些閒話,然後一起出門。而段掌櫃事先安排的伙計這時已經找了很多人力車在門口等著,直接拉了梁儉德一行人前往目的酒樓。

    當晚賓主盡歡,席上梁儉德拍著胸脯承諾,只要這船貨到了京城後順利售出,必定原船返回濱州府,繼續跟莫家海貨行做生意,讓段掌櫃務必再給他留一船上等貨,可不能讓京城那幫子奸詐同行搶了先手。

    段掌櫃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睜著一雙醉眼吩咐身後的伙計記得清點倉庫存貨。

    “梁老板,您放心,給您留著,一定給您留著。我多嘴問一句,您別介意,要是不能說的您就當我是放屁。”段掌櫃像嚼餅干一樣吧唧吧唧地嚼著一塊墨魚骨,手裡的筷子還一晃一晃。

    梁儉德也一副喝多了的樣子,伸著筷子夾顆蝦仁都夾不起來,在桌邊伺候的店小二趕緊給他碗裡舀了一大勺,梁儉德一邊扒拉著碗裡的蝦仁一邊點頭,“段掌櫃有話直說,咱哥倆現在又不是外人。”

    “哥哥哎,您真是我親哥哥。我早就對哥哥好奇了,怎麼朝廷大軍才來沒幾天,哥哥您就來了呢。”

    “嘿嘿,老弟你說呢?”梁儉德總算吃著了一粒蝦仁,嗯,好吃。

    “我說啊……”段掌櫃端起酒杯咂了一口,“要我說啊,哥哥肯定不是一般商人,哥哥能一次拿出白花花的十萬兩銀票買一船海貨,自家又有大船,生意做這麼大,認識的人脈肯定廣,哥哥肯定是搶先得到了別人沒聽說的消息,趕緊輕裝出發,要不然哥哥進城當天身邊只有一個手下呢,那些護院想必是晚了幾天才上路的吧,所以才要賃個院子,要不然直接住客棧就是了嘛。我說得沒錯吧?生意人就是要消息靈通,從這事上我就看出來哥哥頂會做生意。”

    梁儉德呵呵直笑,一點也沒有因為段掌櫃調查過自己而有所翻臉,他拿起自己的酒杯與段掌櫃碰杯,“老弟呀,你真不愧是做到總店掌櫃這個位子的人呀,說得一點都沒錯,老話講養兵千日用在一時,為了今天,我以前沒少花錢維持關系呀,要是我這船貨能順利賣掉,以前花在人脈上的錢,嘿嘿,我也不怕閃了舌頭,這一筆買賣就能全賺回來。”

    段掌櫃頗有同感的使勁點頭,拿起酒壺給梁儉德斟酒,“我懂,我都懂,坐到我這位子上的,好多事早就見怪不怪了。雖說海盜擾民,漁民不敢出海,影響了海貨供應,弄得京城海貨價格大漲,這哪一件說出來都不是好事,可是在我們眼裡,壞事也能變好事,別的商人都不敢來了,就該著哥哥要發財,我們這雖然也漲了一點價,可哥哥販到京城一賣,什麼都抵消了。我就是佩服哥哥這一點,怕死不發財,發財別怕死。”

    “呵呵呵呵,說得好,怕死不發財,發財別怕死。段掌櫃,來來,我們幾個敬您一杯,這些日子我們東家多虧掌櫃的照顧了。”船長大副等人一起端起酒杯。

    段掌櫃趕忙拿起自己酒杯與船長他們碰杯,“客氣了,客氣了,互相照顧,互相照顧。”

    眾人一口飲盡自己的杯中酒,店小二執壺轉圈地給大家滿上,段掌櫃吃了口菜,又擱下筷子去拍梁儉德的手腕子,“哥哥哎,您可救了我了,自從外地客商都不來了,這麼久了,我這還是第一次開張,買賣沒有可每日各項開支一樣不能少,一個月下來不少錢吶,哥哥您說是不是救了我了?”

    梁儉德故意奇道:“咦?老弟,我記得這莫家海貨行可是城裡最大的海貨商了,你們也會這麼窘困?”

    “哥哥哎,有些事外人不知道,弟弟我就只講給您聽。雖說我們東家是城中首富,可也跟您一樣,為了維持各種關系,每月在這上面開支不少,再加上自上年入冬以來還在城裡開了那麼多施粥站,光是每日米糧和柴火費就不得了啊。沒辦,只好收緊一切開支,別看我身為總店掌櫃說出去風光,其實這幾個月我們這些做掌櫃管事的也跟底下的伙計一樣,只拿最低工錢,其他傭金抽成什麼的早就沒有了,偏偏物價又漲得厲害,唉,這些日子我們也苦啊。”

    梁儉德拿起酒杯輕輕跟段掌櫃的杯子碰了一下,“老弟,知足吧,起碼你還在這個位子上,你的伙計們也都跟在你身邊,你看街上,多少找不著活干的游民乞丐。別總想著自己日子不好過了,跟他們一比,起碼你們還有個念頭。你看,朝廷發兵這事我是提前得知所以才能第一個趕來此地,就我對我那些同行的了解,他們不會比我慢幾天,若我猜得不錯,我這船貨的消息怕是已經快傳到京城了,要不了多久就會有京城的商隊陸續到達。哼,我知道他們的德性,幾天前我就派了我的心腹手下走陸路趕回京城,怎麼著也得想辦拖延他們一下,別叫他們一窩蜂地擁過來。弟弟別介意,商人天性,你也懂的。”

    段掌櫃笑得滿臉樂開了花,“對對對,哥哥做得對,弟弟我還巴不得如此呢。漁民都將近一年沒出海了,城裡存貨再多也是數量有限,一下子擁進來那麼多客商我們也照應不了,哥哥做得很對,最好能拖半個月,等最新一批干貨上市就不怕了。”

    “嗯,那差不多時間夠,京城與此地光是來回就要一個來月呢,等他們一窩蜂地趕來,本地各商家也都做好准備了,只要漁民能出海,你們就沒什麼好怕的。”

    “哥哥說得一點不錯,漁民只要能出海,咱們濱州城就能活過來,沒什麼好怕的。哥哥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來,我敬哥哥一杯!”

    段掌櫃與梁儉德又干了一杯,覺得不過癮,輪著又跟船長他們喝了一圈,直喝得大家都勸他要保重身體,這才意猶未盡地放下杯子,正好店小二送上最後一道甜點,醒酒用的甜羹,本地特色的甜湯,自然要放些干貨,解酒又滋補身體,還相當美味可口。

    第42章戲真戲假

    眾人吃了甜湯又喝了茶,當樓下街上夜市的人流量達到今晚的時候,樓上這群人的飲宴也宣告結束,半醉的眾人分別在店小二與各自親隨的攙扶下下樓坐車。

    人力車夫們早就等在外面,梁儉德與段掌櫃拉拉扯扯地又說了好些話,才招呼自己的船長等人各自上車,與段掌櫃和酒樓掌櫃道別,先走一步打道回府。

    段掌櫃仿佛不勝酒力上身微晃地倚著門板沖著梁儉德他們的車子揮手,等看到車子已經沒入人群再看不到影子了,段掌櫃抹了一把臉,身體穩穩地站直,臉上神奇的一點醉態都沒有了,坐上等著他的人力車,吩咐了一句,“去莫宅。”

    梁儉德坐在車裡,車蓬打起,形成了一個半開放的私密空間,梁儉德半瞇著眼睛好像也在昏昏欲睡,直到一刻多鍾後,人力車在小院門前依次停下,衛兵們聽到動靜,紛紛出來迎接。

    一副睡眼惺忪腳步不穩模樣的梁儉德等人在別人的攙扶下跨進街門,過了第一道院子,來到二進的廚院,這裡燈火通明,各個房間都點著燈,李小丫她們三個丫頭已經煮好了解酒茶等著主人家回來。

    梁儉德在這裡稍做停留,讓丫頭們領著船長大副等幾位高級船員去屋裡休息,有事明天再談。

    臥室是自從收到船只即將靠岸的確切消息就收拾好了,廚院剩下的空房間正好安排船長他們住下。

    李小丫她們三個丫頭忙碌起來,把客人們在各個臥室安置好,然後又給每人送上一碗解酒茶,接著又是一人一盆溫熱的洗臉水。

    好在這些東西都是事先預備好的,直接端上就是,除了跑進跑出累點外,別的倒沒什麼費事的。

    梁老爺那是有王國副隊長及一干護院伺候,李小丫她們的任務就是照顧好遠道而來的客人們。

    春妮年幼,她負責送解酒茶,李小丫與虎妞負責送洗臉水,李小丫發現這些客人雖然都喝了不少酒,帶著滿身酒氣,可意識上好像還蠻清醒,不算醉得多厲害,喝解酒茶時單手端碗一點不抖,起身到水盆架邊上洗臉洗手時步態也很穩當,春妮虎妞放下心來,誰都怕伺候醉鬼,尤其是喝多了吐一地的那種,大晚上的沒人想打掃屋子。

    李小丫跟春妮虎妞一樣,她也怕客人中有人酒氣上來吐一地,但比起這個,她更好奇的是這些高級船員怎麼有些行為有一定的一致性,比如說就算是當前半醉狀態下他們還能保持身板挺直、洗完臉後面巾的懸掛方式、以及在桌邊喝茶時的坐姿,都透著一股好似受過同一種訓練的感覺,用船員長年生活在一起養成的生活習慣來解釋這個未免有些牽強。

    李小丫按捺下心中疑問,給最後一名客人送上洗臉水,又依次收走客人們喝完解酒茶的空碗,虎妞再給他們一人送上一杯熱茶,最後祝客人們晚安退出房間。

    梁儉德在自己屋裡此時也都梳洗完畢,進門時的醉態同樣已經消失無蹤,他獨坐臥室中,一邊喝茶一邊看公文,耐心等著派在外面手下的回音。

    稍晚些的時候,王國敲門進來,帶來了最新的消息,那位段掌櫃已經在莫宅了,探子看著他走進莫宅的大門。

    梁儉德放下公文,微微頷首,打發王國回屋休息,梁儉德對莫段二人談了什麼不感興趣,他只要知道段掌櫃第一時間去見東家就夠了。

    第二天起來,吃過早飯,梁儉德一行人坐人力車前往碼頭安排接下來的工作,留守船上的船工們紛紛歡迎東家的到來。

    梁儉德見過了自己的工人,又去倉庫那邊看了看,好些包工頭圍上來想接下這扛包的活。

    梁儉德一副派頭十足不急不躁的模樣,這裡看看那裡摸摸,好像在檢查所有貨物是否齊全,有沒有以次充好。

    倉庫這裡除了所有的保管員,還有段掌櫃派來的伙計,他們跟著梁儉德熱情介紹自家的貨物,一再地保證所有貨物都沒問題。

    梁儉德倒不是非要親自檢查這些貨物不可,聽莫家人這麼說,他也就順勢罷了手,還打賞了保管員與那幾個伙計一人一點銀錢,喜得他們連連道謝,簇擁著梁儉德離開倉庫。

    這時管理碼頭一應事務屬於海運道麾下的官差也過來了,梁儉德迎上去問安寒暄,雙方見禮一番客套,梁儉德硬是請了人家中午吃飯,把數月沒有一點油水的海運道官差也喜得一臉喜色,假意推辭一下就應承了下來,請了梁儉德一行人去碼頭外圍的衙門喝茶。

    梁儉德與官差一邊喝茶一邊套情報的時候,廚子們已買了菜回來,沒多久,一位紅案廚子急慌慌地跑進廚房找大廚,說是自己在甲板上磨刀的時候不慎將一把剁骨刀掉海裡了。大廚責罵了幾句,又給了他錢,讓他趕緊進城再買一把。

    這紅案廚子進了城跟路人打聽到手工作坊聚集的城北,坐人力車趕過去,下車後挨個在鐵匠鋪裡尋找中意的刀具。

    這大熱天的在太陽底下徒步逛街肯定是受罪,誰都想早點完事早點回去,可幾家鐵匠鋪逛下來,就是沒有滿意的,只能認命地繼續轉悠。

    不知不覺間,這廚子又找到一家鐵匠鋪,進門前抬頭看了一眼招牌,叫老紀鐵鋪。

    “師傅,有剁骨刀嗎?我看看。”

    打鐵的大師傅略停下手上的活,看了一眼廚子,扭頭喊學徒拿刀來給客人看。

    一個學徒馬上拿了把剁骨刀來交到廚子手上,廚子左看右看,還用手摸了摸刀刃,一副仍舊不太滿意的樣子,“怎麼看上去好像不能剁骨頭似的,算了,我去別家看看。”

    廚子把刀還給學徒,轉身就要走。

    “回來!”

    一身怒吼,廚子嚇了一跳,轉身回頭,見那鐵匠師傅雙手叉腰地怒瞪著自己。

    “干嘛?我不買都不行?”廚子不甘示弱,叉腰回瞪。

    “你不買,行!但你要說我的刀不好,這就不行!”鐵匠師傅厚實的大掌拍著自己胸口通通作響。

    “哎,你怎麼說話的,我都不能說兩句這刀好不好?”

    “你說的那是人話麼?!你會挑刀麼你?有你這麼買東西的麼?”

    “我說的怎麼不是人話了?你說的這叫人話麼?我一個廚子還不知道怎麼買刀?你以為就你認得刀啊?!”廚子卷起袖子,一副要開架的架勢。

    邊上經過的路人見有熱鬧看,慢慢聚攏過來。

    鐵匠鋪裡的學徒們也都出來給自己師傅撐腰,一群人當街擺開陣式罵架。

    “你說我的刀不好,你倒是說說哪裡不好?你要說得我心服口服我當著眾街坊的面給你道歉,你說啊!說啊!”

    “就是,說啊,說啊。”

    “街坊們評評理,這家伙走進來說要看刀,我們拿了刀給他看,他倒好,簡簡單單看幾眼就說我們刀不好,撂了刀就走。街坊們說說有這麼買刀的麼?你要是說這刀太重太輕不稱手嫌價錢貴倒也罷了,街坊們說是這道理不?”學徒們拉人場,站穩制高點。

    路人果然給鐵匠鋪幫腔,紛紛說那廚子的不是,買刀不是這樣買的,好不好起碼也要試過才知道,哪有光憑眼睛看的。

    廚子給眾人左一言右一句頂得滿臉通紅,可這時再找刀不稱手的借口就不行了,會被人看不起,男人嘛面子最重要。

    “說你的刀不好你還不服,還要跟我爭,看看你那刀的刀背有多厚,我要的是剁骨刀,不是切菜刀。你們叫街坊們都看看,那是剁骨刀的刀背麼,當我多年廚子當假的啊?”

    路人們馬上又站到了廚子這邊,紛紛要求看刀。都是在這裡混飯吃的,什麼刀該什麼樣就算不是做鐵匠的也多少都懂點。

    鐵匠師傅給哄得下不來台,只得讓徒弟們把刀拿給他們看。

    路人們看過刀,議論什麼的都有,有的說重量夠重就是剁骨刀,也有的說看刀背的確不像,一時間,圍觀群眾到爭起來了。

    吵了一會兒,終於有個腦袋清醒的人出來做和事佬,一邊建議鐵匠師傅拿塊排骨出來用刀試試,一邊又勸那廚子要是刀試得沒問題就買下來。

    雙方一聽這主意不錯,一個小徒弟立馬從師傅手上拿了錢,跑去外頭提了塊肋排骨回來。

    門口這會兒已經擺下了一張方桌,桌上一個砧板,鐵匠師傅親自動手,把那剁骨刀開了鋒,放在砧板上。

    小徒弟提了排骨回來,還先拿給圍觀群眾都過過目,確認是剛買的新鮮排骨,沒有動過任何手腳的。

    那廚子也驗了排骨,確認沒問題,小徒弟這才把排骨放在砧板上,鐵匠師傅抄起刀,手起刀落,只聽“噗”的一聲輕響,沒多大動靜,那塊排骨就被一斬兩截,就仿佛是切瓜切菜一般輕松。

    圍觀群眾們看得過癮,連聲叫好,徒弟們又上前把那兩塊排骨給他們驗看,刀口整齊平滑,任誰看都知道是把好刀切的。

    “這刀不錯啊。”

    “是啊是啊,挺好的剁骨刀,正適合酒樓廚子用啊。”

    鐵匠師傅得意地望著那廚子,“怎麼樣,還有什麼話說?”

    廚子沒有理由再狡辯,只得認了,從懷裡掏出一吊錢來,“行行,是我的錯,你這刀我買了,多少錢吧?”

    鐵匠師傅蒲扇一樣的手伸過去,直接奪下對方手裡的一吊錢,“正好,不用找了,歡迎下次再來,好走不送。”

    廚子愣了一下又跳腳大罵,“剁骨刀哪用一吊錢這麼貴?你打劫啊?!”

    鐵匠師傅白眼一翻,不太耐煩地瞪著廚子,“我打劫?賣你一吊錢還算便宜的呢,也不看看我這刀有多好用。”

    “不就剁幾塊骨頭,我又不拿它殺人,我只要它能剁骨頭,我不要這樣的,給我換個普通的。”

    “普通的?這就是普通的,我這更好的還沒拿給你看呢,知道你用不上。”

    “哎,打鐵的,你還有什麼好刀拿出來給我們看看啊。”圍觀群眾看完熱鬧居然不散,還想著看第二撥熱鬧。

    “是啊是啊,拿出來給我們看看嘛。”看熱鬧是人的天性,有人起哄,就有更多人響應。

    鐵匠師傅或許也是在興奮頭上,很爽快地應下,指使徒弟到裡面拿好刀出來。

    徒弟很快去而復返,拿來一把仍舊看似普通的菜刀。

    觀眾們繼續起哄,要看這刀到底好在哪裡。

    鐵匠師傅掂著手裡這把刀不無得意地介紹道:“我這刀可是畢生心血,專門為海上討活的船工打造,平時可切菜切肉切骨,遇到危險還能切纜繩切人切兵器,實乃居家旅行必備之物。”

    “真的假的?還能砍兵器?給我們看看啊,別是吹牛啊,反正吹牛不上稅。”人群裡又傳來起哄聲,引起一致響應。

    “好,既然大家捧場,就給你們見識見識,省得有人說我老紀家吹牛。”

    鐵匠師傅又喚徒弟拿來塊不規則形狀閃著銀光的鐵板,重量跟一把菜刀差不多,鐵匠師傅左手鐵板右手菜刀在人群面前走了一圈,邊走邊當著人面雙手互敲,兩樣鐵器發出光光的金屬撞擊聲。

    “看清楚了啊,都是一樣的鐵啊,兩面都是一樣的,沒做手腳的啊。”

    鐵匠師傅展示了一圈,然後回到自己鋪子門口,吆喝著人牆退後一些,然後他突然地雙臂同舉,左右手上的鐵器猛然相擊,一聲響亮的“叮光”,一塊閃著銀光的什麼東西落在地上叮咚,所有人定睛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塊被削下來的鐵板。

    “啊?!!”圍觀群眾發出驚訝的呼聲。

    “這就是削鐵如泥呀!!”人群中有人這麼驚呼。

    鐵匠師傅再次揚起手中的鐵板,繼續做演示,這次更驚悚,菜刀像削瓜皮一樣,把那鐵板削成一根根長條,被削斷的金屬落在地上的叮咚聲告訴圍觀者這的確是鐵器,不是瓜果蔬菜。

    看熱鬧的圍觀群眾們終於炸了鍋,一起擁上前來爭相要看這把神奇的菜刀,場面一時有些亂,鐵匠師傅趕緊讓徒弟把刀收起來,然後費了好大的勁哄走了這些好事者。

    等門口終於恢復清靜了,再看那挑起事端的廚子,早已連人帶那把剁骨刀不知去向。

    當晚,李小丫吃了晚飯,見主人家在外面飲宴沒這麼早回來,拖了兩個護院陪自己去夜市上買燒烤當零食,結果在外面聽到一件奇聞,有個鐵匠師傅做出了一把削鐵如泥的菜刀。

    李小丫帶了一大把烤串回來,順便把這奇聞當八卦一樣講給春妮虎妞她們聽,都嘖嘖稱奇,覺得這怎麼可能呢,再說了,菜刀要削鐵如泥干什麼?

    第43章臥底出發

    第二天,李小丫在早市上買菜,聽到了奇聞的升級版,街上的人都傳那個老紀鐵鋪的當家人紀師傅其實是從京城回來的退休鐵匠,在京城學到了一身的本事,如今回家鄉養老,順便收幾個徒弟把自己的手藝傳下去,已經有好幾家有志於此的家長送自家孩子去拜師了。

    李小丫一邊在心裡感慨技術工種走哪都吃香,一邊幻想自己將來也有這麼一天就好了。

    此時城北的老紀鐵鋪門口,擠滿了好幾位帶著孩子來拜師的家長,排隊耐心等候紀師傅對自家孩子的考試。

    要來拜師的都是十七八歲以上的年輕人,打鐵這門手藝年紀小了掄不動大錘,紀師傅一個個要求脫衣檢查,看看手臂肌肉長得怎樣,再問問打鐵相關的各種知識,比如爐溫要多少啦、材料配比啦等等。

    正忙活著,外面又有四個男人進來,人都長得普普通通,沒什麼特色,著短衫,都干干淨淨,不像做苦力的,而且舉止也都很客氣。進來先致了一圈禮,道了聲嫌,再轉向紀師傅希望能跟他單獨說話。

    紀師傅這邊一群人都鬧不懂對方這四人是什麼路數,看他們這客氣樣又不像是什麼壞事,紀師傅於是讓自己的徒弟們招呼好客人,他帶了那四人進內堂單獨說話。

    “四位請坐,喝點水。”紀師傅請人在廳堂坐下,執起桌上的茶壺倒了四杯放在各人面前,“不知道幾位怎麼稱呼?找我有什麼事?”

    四人中一個坐紀師傅右手邊的穿灰藍色短褂的男人伸手入懷掏出一塊掛穗的木牌在紀師傅眼前晃了晃,“紀師傅,實不相瞞,我們是官府中人。”

    紀師傅壓根沒看清那塊木牌上寫的什麼,人家一晃就收起來了,但聽是官府中人,趕忙又起身作揖,“原來是幾位官爺,失禮失禮。”

    “紀師傅不用拘禮,請坐。”

    紀師傅道了謝,又坐下,“幾位官爺找我有何要事?”

    “是這樣,想必紀師傅已經聽說了朝廷大軍到來要剿匪的事。”那灰藍褂顯然是這四人的頭兒,他對紀師傅如此道。

    紀師傅連連點頭,“聽說了,聽說了,朝廷來了就好了,海盜可把百姓坑苦了。怎麼,是官府有差事給我?”

    “紀師傅說得一點不錯,現在欽差和將軍都坐陣官府,正在制定剿匪的計劃,打仗嘛需要大量兵器,官府的鐵匠忙不過來,希望我們從民間找些技藝好的進來,可現在城中仍在經營的鐵匠鋪子太少,聽聞紀師傅在京城學到一身本事,又有絕活,海防道督察大人表示一定要請到紀師傅協助,為了家鄉百姓的安危,還請紀師傅不要推辭。”

    紀師傅拍著胸脯豪爽地應道,“官府要我協助我老紀理當義不容辭,說吧,要我打多少兵器?只要說出要求來,我一定完成得漂漂亮亮。”

    那灰藍褂擺擺手道,“紀師傅莫激動,聽我說完。官府做事有官府的規矩,既然是兵器,自然是不能明目張膽地擱在你的鋪子裡打造,萬一走漏消息對官府是大大不利,所以還得委屈紀師傅幾日,跟我們到另一個地方去干活。”

    紀師傅一時傻眼,微愣了一下,“官爺的意思是要我暫時歇業?我這鋪子才剛開沒幾天吶,這歇業要歇多久?鋪子要是沒有收入,付不出租金,那可怎麼辦吶。”

    灰藍褂似乎早料到紀師傅會這樣說,淡淡一笑,從懷裡又掏出個銀錠子擺在紀師傅手邊,“紀師傅,這筆錢你拿去付房租和徒弟們的伙食費,相信以城中現在的物價,撐幾個月是足夠了,我保證一定及早讓你回來。”

    紀師傅望著那個銀錠子舔舔嘴角,猶豫了一會兒,伸手把銀子抓在手裡,“好吧,官府看上我老紀是我的榮幸,我自當效力。那再問官爺,我能帶幾個人幫我打下手不?”

    灰藍褂再笑,“紀師傅是捨不得扔下徒弟吧,我都理解,可是很遺憾,官府的規矩必須要遵守,你最多只能帶一個徒弟,其他生活方面有專人照顧,無需多帶人手。”

    紀師傅一臉為難的樣子,伸出一根手指,“只能帶一個?”

    “只能帶一個。而且這個人要我們過目,紀師傅既然從京城回來,應該多少聽說過,給官府辦事的人第一要求就是嘴嚴。”

    紀師傅馬上指天發誓狀,“我知道,我知道,我在京城聽說過。要是只能帶一個人,我這正好有個合適的,我這就叫他來給幾位官爺瞧瞧?”

    見對方四人點頭應允,紀師傅馬上起身來到院裡,沖廚房喊了兩聲,“傻牛,過來。”

    片刻,一個皮膚黝黑、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無袖短褂、下著黑褲、光腳、布鞋、露著肌肉結實的胳臂的年輕人,兩眼發直一臉呆相,對著紀師傅粗聲粗氣地喚了聲,“叔。”

    紀師傅帶著傻牛重新進屋,把他介紹給那四位官爺,“官爺,這是傻牛,官爺看看他怎麼樣?我保證他絕對嘴嚴,十棍子都打不出一個屁來。傻牛,見過這四位官爺。”

    傻牛嘴唇動了一下,吐出一個音來,“爺。”

    再無第二句。

    灰藍褂那四人看了傻牛一眼就都移開了目光,望著紀師傅,“他行不行啊?怎麼看他好像有些……別給人添麻煩啊。”

    紀師傅很抱歉地笑笑,“實不相瞞,傻牛是我內人娘家侄子,小時候有一回發高熱,結果把腦子給……”紀師傅右手食指指著自己太陽比劃了一下,“別看他這樣,干活是很利落的,要他干什麼就干什麼,就是反應慢點,別的都沒問題,自己能吃飯能穿衣,不用人操心。”

    那四人見紀師傅這樣說,也就沒有別的意見,“那你看好自己侄子,別讓他在別人跟前惹出禍來。”

    “官爺放心,這孩子不會說話,又怕生,平時都不上街,就呆在屋裡干活,讓他跟我去絕不給別人添麻煩。”

    “那就行了,我們時間緊張,紀師傅今日就收拾行李,爐子我們那有現成的,你只管帶上稱手的工具和衣物,下午申時前出城南門,外面有人接應你們,別對任何人說你的去向,連你外面那幾個徒弟都不能說,知道嗎?”

    “行行,那請容我借幾位官爺起個由頭,把我徒弟們先給打發回老家去,回頭我就歇了鋪子,行不?”

    灰藍褂子他們並不在意紀師傅怎麼把人都打發了,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就都起身告辭了。

    紀師傅送了他們四個出去,前面鋪子裡那些家長孩子都還在,紀師傅送客後,轉過身來,當著眾人面就抹眼睛,啞著聲音作揖道歉。

    “對不住,各位,剛才家裡來信,說有要事要我趕緊回去,承蒙各位看得起我老紀,但今日實在……實在是……,對不住了,還請各位先回家去吧。”

    那幾個徒弟緊張萬分地撲上來抱住紀師傅,“師傅,不會是太爺爺他……”

    紀師傅傷心地抿嘴點頭,“你們太爺爺怕是……怕是……”

    那些家長見此情景自動腦補,認為是紀師傅家長輩即將駕鶴西去,紛紛上前安慰,然後一個接一個地走了。

    客人一走光,眾人立馬動手,有的去外面摘了牌子,有的把門板裝上,傻牛這會兒不傻了,行動矯健地幾步從內堂奔出來,手裡拿著一張寫了字的白紙,讓人貼在門板外面,從街上看就是東家奔喪暫時歇業的模樣。

    鋪子裡眾人又是一番忙碌,前面爐子熄火收拾東西,紀師傅和傻牛在各自屋裡收拾行李,回頭大家又聚集在後面堂屋裡,聽紀師傅講述剛才的整個經過,然後由“傻牛”安排其他人等消失的路線和步驟,不引人懷疑地回歸大部隊。

    “從那四人行為身段來看,沒受過軍事訓練,也沒有一般衙役的氣質,可見一定不是海防道的人,很可能是假冒官府名義,我這趟或許就能解開前陣子百姓無故失蹤的謎團,你們回去將消息轉給將軍們提醒我家大人注意。”某人吩咐道。

    “可惜我沒看清他們那木牌上的字跡,不然就能知道他們是真是假了。”紀師傅有些自責。

    “紀師傅不必太在意,既然是有心騙人,必然是做好了萬全的准備,就是故意不讓你看清楚,何況一般百姓聽到官府征召差事也不會想到別的。”某人安慰紀師傅道。

    “另外,讓船上的兄弟們多努把力,爭取說動幾個老漁民帶他們去海上走一走,或者透露一點外人不知道的消息,兩邊雙管齊下,也能節省點調查上的時間。”某人轉身又對那幾個徒弟們道,“我想海盜上岸殺人的目的就是想讓老百姓恐懼他們,不敢與官府合作。”

    “是,將軍。”那幾位徒弟抱拳應道。

    事情都安排妥當,眾人再次檢視過鋪子內外,該帶的東西都裝好,午飯就在外面街上買了點干糧回來吃,飯後徒弟們先背著行囊出後門往西城門去。

    未正一刻後,又是一臉呆滯表情的傻牛挑著一個擔子,紀師傅鎖了後門,兩人並肩出南城門而去。

    第44章臥底登陸

    紀師傅二人趕到南門外,正好是未正末,還沒到申初,二人沿出城大道一路緩行,紀師傅向路兩邊不斷張望,尋找接應的人。

    城門外大道是進出城的交通主干道,以往經濟好的時候人流車流川流不息,現在倒成了無所事事的游民乞丐曬太陽的地方。

    紀師傅與傻牛二人不斷閃避著擋道的臭烘烘的游民乞丐,又怎麼都找不到接應自己的人,紀師傅心中不免有些著急,以為是自己錯過了,還想著是不是要回頭再找一遍。

    就這麼兩相躊躇著不知怎麼辦才好時,迎面來了一個戴草帽推獨輪車的男人,他徑直來到紀師傅二人跟前,問了一句,“老紀鐵鋪?”

    紀師傅兩眼一亮,“對,我是老紀。”

    “跟我來。”那人推著車子掉了頭,帶頭走在前面。

    三人沿大道走了大概兩刻鍾,然後拐進左手邊一條土路,那裡拴著一輛馬車,三人上車後就沿這顛簸不平彎彎曲曲的土路前往海邊。

    當那充滿鹽分的鹹濕水氣進入這三人的呼吸道時,這趟能顛得人骨頭散架的旅程終於到了終點。

    傻牛在紀師傅的喝斥下,先下了車,再搬下擔子,最後扶了紀師傅下來,然後又挑起擔子,扶著紀師傅跟在那接應之人的身後繼續走。

    傻牛邊走邊觀察了一下周邊環境,不知那土路是怎麼修的,這個海邊已經不是在東城門外看到的那個黃沙藍天海水連為一體的漂亮海岸,這處海灘到處都是長得奇形怪狀的巨大巖石和海邊特色樹木花草,無有人經常活動的跡象,在巨石的掩護下,倒是個走私登陸的上好地段。

    那接應的人帶著紀師傅二人走過幾塊巨石,最後來到了由數塊巨石天然連接而成的巨大石牆前,繞著那石牆走了半圈,眼前豁然開朗,既看到了海天一色,也看到了一個簡易碼頭,碼頭盡頭處是一艘小舢板,這碼頭也只能停靠舢板。

    舢板裡已經有了個船夫,紀師傅與傻牛下台階上了船,船夫就立刻駕船出海,而那一路接應護送的那人則留在岸上。

    海岸線漸漸消失在身後,眼前只有水天一線,讓人不辯東南西北。

    也不知走了多遠,天色看著像是到了傍晚,視線中終於出現了一艘舊漁船,舢板小心地靠近漁船,紀師傅二人連行李再轉移到漁船上,然後漁船揚帆起航,在夜風中漸行漸遠。

    到這時已經可以確定這幫人跟官府毫無關系,官府征召哪有這麼偷偷摸摸的,哪次不是大張旗鼓,而且從來沒有在下午臨近傍晚時分出發過。不過紀師傅也沒提任何意見,只是沉默地與傻牛坐在船艙裡,等著船停的那一刻。

    這一趟就走得遠了,天黑了還沒到目的地,紀師傅年紀大了扛不住,吃了一些干糧和飲水後,披了件衣服靠著船舷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只有傻牛還一臉傻相地抱著行李擔子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

    傻牛本想偷聽船夫們聊天,可那些船夫真是好耐性,除了吃飯喝水掌舵升帆之類的外,就沒聽過他們聊過天,明明他們又不是啞巴,卻居然一點額外信息都不吐露,倒算得上是訓練有素了。

    知道自己是沒從這些船夫身上得到什麼線索了,傻牛也就不再浪費體力,閉上眼睛靠著船舷閉目養神。

    好不容易,傻牛再次聽到了船夫們說話的聲音,是船將靠岸小心行船的命令,傻牛緩緩張開眼睛四下張望,四面海水中有一面有了淡淡的亮光,模模糊糊望過去似乎是一片海中礁島。

    漁船放慢了速度小心地在這些暗礁、干出礁和明礁中穿行,亮光越來越亮,當駛出一片礁石群後,傻牛看到面前出現了一個小島,在岸邊遠離潮水淹沒的高度有一個燈塔,指引漁船的光亮就是從這島上發出來的。

    靠著燈塔的指引,漁船平安順利地停靠在了碼頭,碼頭上也有了來接應的人,紀師傅與傻牛下船後就跟這幾人往小島深處走去。

    島上植被茂密,連野草都有半人高,這個季節正適合植被的生長,等到冷天植物枯萎後,大陸那邊也已經海冰封航,確保了無人能發現這個小島的秘密。

    進島沒有現成的路,只能在這漆黑的夜裡,靠著火把的光芒,跟著前面接應的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滿是腐土的原始路面上。

    出了這片圍著海岸線生長的植被帶後,終於來到了一個較為寬闊的地帶,這裡也比較明亮,每隔幾丈遠就高高地點著一根火把,兩排火把組成的道路延伸向兩個不同的方向,一條走向左上角的密林處,一處走向右邊。

    接應人帶著紀師傅二人拐向右邊,沿著火把大道走了半圈,盡頭處又是一處通亮的地帶,那是一個山洞的入口,外面有四人把守。

    雙方簡單交接完畢,紀師傅二人正式被交到了這四人手上,他們二人的旅程也宣告結束了。

    “紀師傅是吧,來,裡面請,都給你安排好了,住在這裡你只管放心干活,吃的喝的每天會有專人送進來,只要你每天完成定量,其他時間你愛干什麼都行。”一個打騰赤膊的肌肉男帶紀師傅二人進山洞,邊走邊說。

    山洞裡比外面涼快很多,火把點成排,火光明亮,顯然通風順暢。

    “每日還有定量?”紀師傅問道。

    “當然有了,現在時間多緊張啊,只要官府找到海盜老巢,就要打仗,現在准備做充分些,總好過到時匆匆忙忙吧。”

    “那是那是,都是為了以後的安生日子,我們現在辛苦點沒什麼。”

    “哎,你這樣說就對了。”

    “不知在這裡還有多少鐵匠?要不要和他們一塊干活?”

    “自然是要的,不然每天定量光憑一人完成不了的,你們天天都要一塊干活,人多干得快些,也能有多些時間休息。”

    “哦,那行,那我今天就要見他們嗎?”

    “你們都住在一塊,一會兒你就看到他們了。緊走幾步吧,今天你們一路上辛苦了,這都半夜了,早點休息。”

    肌肉男帶著紀師傅二人在狹窄的天然形成的山洞內部盤旋向上,山洞內部時而寬闊時而壓抑,大大小小的洞口密布,形成洞中洞的復雜景致,是迷宮,也是天然的藏身處。

    當再次來到一個天然大洞窟裡,四周山壁圍著中間空地形成一個小廣場,肌肉男停下腳步,將這裡指給紀師傅二人看,“看,這裡就是你們休息的地方,工作的地方還在上面,明天你們跟著其他人一塊上去就是了。”

    “哦,那我們住哪個山洞?”紀師傅抬頭望了一圈,四周山壁上都是大大小小的洞口,在大量火把的光亮下,可以看出有的是天然形成的,有的則有人工雕鑿的痕跡。

    洞窟裡說話有各種回聲,可能是被回聲驚擾,那些小山洞裡陸續伸出一些睡意朦朧的腦袋來,看見了有新人進來,但沒人主動打招呼,就是望了一眼,那些腦袋就又縮了回去。

    傻牛靜靜地把一切都看在眼裡,然後跟在紀師傅後頭,挑著擔子,沿人工開鑿出來的石階前往他們住的小山洞。

    肌肉男給他們安排的是頂裡頭的兩個相鄰的山洞,裡面床鋪被褥桌椅等生活用品一應俱全,肌肉男還指點紀師傅去哪取水,在這附近就有一處深潭,是洞中暗河經頭頂山壁過時從縫隙中滴下來的結果。

    紀師傅道了謝,送走了肌肉男,然後傻牛悄悄暗示紀師傅去住盡頭那間,他則住靠外側的這間,與別人相鄰。

    既然傻牛的公開身份是紀師傅內人的娘家侄子,自然伺候叔叔的活就得由這侄子來干,紀師傅獨坐床上,看著傻牛把他的行李一件件搬進來,雖是演戲,可紀師傅心裡多少總是有些別扭,他一個平民百姓哪裡受得起被個五品將軍這樣伺候。

    這二人正忙著,傻牛的隔壁鄰居一邊穿衣一邊探身出來,跟傻牛打招呼。

    “喂,新來的,叫什麼名啊?”

    傻牛正在自己的洞口前收拾擔子,他早發現有人靠近,但直到對方出聲他才站直了看著對方,傻愣愣地喊了一聲“爺”,就沒聲了。

    對方年紀跟紀師傅差不多,一頭花白頭發,額頭上盡是老年斑,牙齒泛黃,衣襟半系,手裡拿著一根短煙桿,煙鍋裡散發出劣質煙草的氣味。

    對方還等著傻牛說話,沒想到傻牛就站在原地不動彈了,覺得奇怪,再仔細一打量,才發現這年輕後生似乎是個傻的,覺得可惜地嘖了一聲,又隔著傻牛喚裡頭的紀師傅。

    “老哥,我說那個新來的老哥,你在裡頭吧?”

    紀師傅本在收拾自己衣服,聞聲趕緊出去。

    “哎喲,是我是我,我姓紀,叫我老紀就好了,吵醒老哥休息了,真對不住,不知這位老哥怎麼稱呼?”

    “沒事沒事,年紀大了,覺輕。我姓沈,叫我老沈就行,這是你家孩子?”

    “是呀,我家侄子,腦子不太好,日後還請老哥多多照顧一下。”

    “我說呢,剛才開口就叫我一聲爺,嚇我一跳。看著長得也是個蠻好的孩子,可惜了呀。”

    “是呀,好在沒有太壞的毛病,就是反應慢點,不會說話,其他的都沒事,不然我也不會帶他來,人家官差說了要嘴嚴的。”

    老沈突然嘿嘿一笑,吸了兩口煙,“我說老哥,你還真信他們是官差?”

    紀師傅故作不解地愣了一下,“怎麼?難道不是?”

    老沈沒再說下去,又吸了口煙,噴出幾個煙圈,轉身回屋,“老哥剛來,今晚就早些休息,明天再帶你認識一下別人。”

    紀師傅多少心裡也明白了一些,不再言語,轉身回自己洞中時,與傻牛交換了一下眼神,最終二人都沉默地各自進洞。傻牛小心地起出夾帶在行李中帶進來的三只信鷗,給它們喂了點水和食物,再小心地藏回行李夾層中,自己才上床休息。

    第45章山洞干活

    洞中不見天日,全憑外頭山壁上的火把照亮,每個人的私人空間裡都沒有燭火,這一覺睡下再起床時也不知是幾時,反正是被別人給吵醒的,有人在下面空地上敲鑼,光光的聲響在洞窟中經過層層反射,那回音直讓人腦殼疼心髒發緊。

    傻牛飛快地穿好衣服出來,四下一望,發現在這裡的鐵匠和他們的徒弟,總人數起碼四五十人。

    這時紀師傅慢悠悠地出來,喝斥傻牛不要發呆,趕緊去挑水。

    傻牛緩緩轉身,先回自己的洞窟挑了桶子,沿石梯而下,跟著別的年輕人去深潭取水。同行的年輕人看到新人本有好奇,可等看出傻牛是個傻子之後,就無人再搭理他,打水時也故意把他擠在最後一個。

    深潭的水冰冷刺骨,提神醒腦倒是挺好用的,這冷冰的水往臉上一潑,什麼瞌睡蟲都跑光了。

    匆匆洗漱完畢,早飯也送來了,是不認得的人,穿得也跟鐵匠們不一樣,他們是統一的衣服,灰色的布衣布褲,衣服領口袖口黑色,系黑色腰帶,一看就是有組織的一伙人。

    這些人用擔子挑著早飯,挨個山洞送,一人一份,不外乎就是些饅頭包子,另外還有一桶熱豆漿,都是熱騰騰的,早飯能吃到熱食,全身都舒坦。

    吃完了早飯,就該干活了,年輕人紛紛挑了裝有各自工具的擔子,跟在自家老人身後,排著隊沿石梯下到底下空地,再繼續照著火把的指引,往洞窟深處走去。火把照亮哪裡,就往哪裡拐彎,根據雙腿發力的情況看,他們一直在上坡。

    就這麼在陰暗潮濕只有火把的環境裡走了好一會兒,鑽了好幾個山洞,火把數量漸漸少了,當轉過一處巨石後,意外發現眼前亮了很多,等人走上來,紀師傅二人才發現他們隨著大隊部來到了一處寬闊的平台,頭頂居然是天頂,天光從頭頂的大窟窿裡直接照射下來,明亮又耀眼。

    平台上已經擺著打鐵用的各種爐子水槽等大件工具,那些老人們都自動到自己負責的工台前就位,只剩了紀師傅二人站在平台入口處不知所措。

    很快,一個工頭模樣的男人走過來,他的衣服也是灰色布衣配黑領黑袖的打扮,他問清了紀師傅的名字,帶他來到一處獨立的工台,分配給他的任務是打造他擅長的削鐵如泥的大刀,要用什麼材料只管說,一定管夠。

    紀師傅連連拱手作揖道:“官爺,材料都好說,但是這種大刀打造不易,比打造平常的大刀要多用三四倍的時間,您看我這每日定量能不能比別人多寬限一些?”

    那工頭瞅了瞅別的鐵匠,讓紀師傅呆在原地,他到一邊跟同伴們商量了一下,然後回來告訴紀師傅,他的要求得到准許,只要打出好刀,他可以不限時間。

    紀師傅再次道歉,然後從懷裡掏出幾張紙,“官爺,這是我的原料清單,我早就備好了。”

    那工頭展開清單一看,就皺了眉頭,“怎麼都是礦石?不能用現成的提煉好的材料嗎?”

    “官爺,我這礦石可不一樣,您看看,還有幾樣特殊的礦石不是?”

    工頭又看了一眼,可他不會煉鐵這種技術,紙上寫的各種礦石讓他眼花,壓根不懂這另外加的礦石有什麼作用,但想到岸上送來的消息,這老頭能做削鐵如泥的菜刀,那想必秘訣就在這另加的礦石上。

    “那行,你等著,我去問問,看看有沒有,要是沒有,你先幫那些人做事,等礦石都備齊了我們再給你送來。”

    “哎,好好,我先在這等著。”

    那男人拿著清單再次回到同伴身邊,等了一會兒後,那男人就帶著清單飛快地離開了平台,想來是去預備礦石去了。

    可能原料儲備倉庫就在這平台附近,很快那個工頭就去而復返,但他沒帶來礦石,他讓紀師傅二人先去高爐那邊幫那些鐵匠們煉鐵,他要的其他特殊礦石他們會用最度備好送來。

    成拖延住了敵人的時間,紀師傅叫了傻牛來到正做准備工作的高爐邊,笑呵呵地跟在這裡干活的三對師傅們拱拱手道聲早做個自我介紹。

    四對人互相認識了一番,他們都知道紀師傅二人是昨天新來的,看他二人的眼神都透著憐憫和同情,而那幾個年輕的眼神裡則直接透露出“看,又一個上當受騙”的古怪訊息。

    紀師傅與傻牛都選擇了無視,到這會兒他們也都能猜到,這批先來的鐵匠們恐怕是已經發現了事情真相,他們根本不是在給官府干活,而很有可能是給海盜干活,但這島在海上,他們無路可逃,只能認命地呆在這裡。

    大家都認識了之後,開始干活。

    煉鐵用的鐵礦石焦炭等原料在他們來之前就已經成筐地擺在高爐邊上了,年輕人分工合作,將原料重新打散,照比例配好,老人們則把爐火點上,提升爐溫。

    當從爐火的顏色估摸著爐溫到達時,年輕人一人搬一筐原料爬上高梯,將原料從投料口勻速投入,一人投完就下來換另一人,四個年輕人就這麼不停地爬上爬下,老人們則輪流拉風箱往高爐裡送進熱風保持爐溫,等著鐵水從出鐵口出來。

    此時,除了他們這四對負責高爐的鐵匠,其他鐵匠也都忙碌了起來,接著昨天沒干完的活各自分工協作埋頭苦干。叮叮當當地打鐵聲不絕於耳,傻牛發現工匠們分工明確,兵器打造的每個步驟都有數人一起操作,這樣可加快兵器的打造速度,要是這裡鐵匠數量再多一些,那每日完成的兵器數量就很可觀了。

    幸好自己來得及時,就知道海盜為了應戰一定會大量准備兵器,濱州本地不產鐵礦石,再加上紀師傅要求的特殊礦石,都要另外准備,怎麼著也要幾天時間才能運進來。

    傻牛一邊慢慢地往投料口投放原料,一邊在心底盤算,在這幾天裡他一定要想辦送出第一封信,讓海上的士兵們搜尋起目標來好有的放矢。

    而大陸那邊另一個州境轄下的叫青銅縣的海邊縣城,自家大人已經發欽差密令命令當地海防道衙門派了人手暗中盯著所有出港的船只。紀師傅所要求的那幾樣特殊礦石,青銅縣是最近的發貨碼頭,這個碼頭到濱州府碼頭順風順水也要走五天五夜。用礦石來吊海盜,目的當然是盡力拖延海盜的時間,給岸上的人爭取時間。

    紀師傅他們四對人的任務就是高爐煉鐵,不用干別的,除了中午吃飯時間可以休息一會兒外,到天黑前都要干活,干累了只能輪流休息。昨天說得好聽,只要完成每日定量就行,可其實這定量足足要讓人從天亮干到天黑才干得完。

    好不容易結束了一天的活,監工的海盜們把成品兵器收走,勞累了一天的眾工匠們收拾了自己的工具,年輕人挑著擔子,一群人排著隊步下石梯,返回自己休息的地方。

    他們才回到那處大洞窟,晚飯就已經送到在那裡等著,每人經過挑子時拿一份,有干有濕有肉有菜,海盜大概也知道工匠不吃肉沒力氣干活,待遇上算是不錯,大抵也是因為工匠們無路可逃的緣故才如此善待吧。

    晚飯後剩下的時間就歸工匠們自由支配,不會再有海盜的監工過來干涉,累了一天出了一身臭汗,年輕人紛紛去深潭處打水,然後直接在廣場上架起篝火燒熱水洗澡,這寬闊的廣場一邊是熊熊燃燒的一排篝火一邊是一群光的老少爺們。

    大家都這麼洗,傻牛自然不能找借口不出現,他先服侍了紀師傅洗完,然後給自己打桶溫水,當著眾人面大大方方地脫了衣服,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溫水浴,接著又把兩人換下的髒衣服一起洗掉,搭在了所住洞窟外面的石頭上晾著。

    紀師傅知道傻牛那一身黑皮是抹的一種特制藥膏,有些擔心,怕這藥膏沾水太久會給搓掉,直到他在上面看傻牛全部洗完都沒事,這才放下心來。

    傻牛敢在眾目睽睽之下脫光洗澡自然是不怕藥膏出問題的,能洗掉這種藥膏的只有另一種藥膏,堪稱喬裝打扮的一大利器。

    住隔壁的老沈叼著煙桿從洞裡出來,招呼紀師傅去外面坐坐,一會兒再進來睡覺,“老哥啊,一天到晚,就只有這個時候才能透透氣啊,去不去?”

    “去去,當然要去,看了一天的石頭,憋都憋死了。”紀師傅應聲出來,經過傻牛身邊時,拉住了傻牛的手腕,“傻牛,來,跟叔一塊出去歇歇。”

    其實這時候大家都陸續做完了私務,雖然很累,但又離睡覺時間尚早,所以大部分人早都往洞外而去,透透氣,散散心。

    有火把的地方就是通路,這倒省事,不用擔心會迷失在大小洞窟裡。

    出了山洞,外面已經是滿天星光,守洞口的海盜根本不在意這些工匠,聽到他們出來的動靜,海盜們頭都沒抬,繼續自顧自的喝酒聊天。

    眾工匠出來後,就四下散開,有的就坐在洞口附近的巖石上草地上,有的就沿火把大道往來時路上走一走散散步,那些海盜根本不管,壓根不擔心這些工匠們能長了翅膀飛了。

    傻牛陪著紀師傅,跟著老沈與他的徒弟,一行四人就是沿著火把大道往進島的那個空地走去,前後也各有一些人在往那走,沒什麼人聊天,也確實沒什麼好聊的,所以他們也就只剩安靜地享受每日收工後這短暫的休閒輕松時光了。

    第46章搜尋海域

    傻牛跟在紀師傅後頭默默走,借著明亮的火把,他把周圍環境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甚至透過這密密層層的原始植被,他能隱約看到岸邊燈塔的亮光,盤算著要是燈塔每天都會點亮的話,這倒不失為一個明顯標記。

    眾人走到入島的那個廣場就止了步,三三兩兩各找石頭坐下,捶捶腿,看看星星,無人往左上角的那條道走去。

    紀師傅也不問,就跟著大家行動,傻牛往那個方向瞟了幾眼,除了火把什麼都看不到,但既然大家都在此止步,想必那條路的盡頭應該就是海盜們的賊窩。

    紀師傅與老沈共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輕聲聊天,紀師傅講些城裡的新情況給老沈聽,老沈的徒弟沿小道跑海邊玩去了,傻牛挨著紀師傅坐在地上,一臉癡呆表情,不動不吵,直到其他人都放風夠了,要回去睡覺了,紀師傅喚一聲,傻牛才從地上爬起來,默默地跟在紀師傅後頭回山洞。

    邊上其他的工匠看到傻牛這模樣,都暗暗搖頭,有些同情這個癡傻的孩子。

    一夜這麼過去,天剛微亮時眾人起床,又是一天干活。

    當天下工前,收拾工具時,傻牛從煤堆裡撿了一小塊煤塊藏在懷裡,趁吃晚飯的時候,取出藏在行李裡夾帶進來的紙和一只跟鴿子差不多大的灰色信鷗,用煤塊草草寫下一封字跡不太清楚的短箋,將工匠的事告訴給大後方。書信給卷成小卷塞進信鷗腳上的信筒裡,然後再把信鷗原樣藏好,接著各自洗漱出動放風活動。

    等到大家回來睡覺,傻牛沒睡,他在洞裡練了幾趟拳,活動了一下全身筋骨,等著所有人都睡熟的時刻,他才重新拿出信鷗喂了飲水和食物,接著將信鷗藏在懷裡,以極快的身,直接從山壁上掠下,雙腳蜻蜓點水般交替在地上點了幾下,身影就竄出了這處洞窟,往外面去了。

    看守洞口的海盜這會兒也都睡得東倒西歪,他們太放心這幫工匠了,一點警惕性都沒有,正好方便傻牛干活。

    傻牛身不變,依舊以極快的速度從看守中間穿出去,就仿佛一陣風拂過,那幾個看守一下都沒警覺。

    傻牛閃到一旁,躲在看守的視線死角裡,掏出懷裡的信鷗,摸摸它的頸毛,雙手往空中一扔,信鷗在空中撲扇幾下翅膀,調整好方向,一頭扎進夜色濃重的天空,眨眼間就不見了。

    傻牛原樣閃回洞窟,翻身睡下。

    信鷗在夜色中與海風艱苦拼搏,在後半夜的時候平安降落在了停泊於軍港之中的朝廷戰船的旗艦上,值夜的士兵幾乎是第一時間看到了精疲力竭落在籠子上的信鷗,幾步沖上前,取出信筒裡的紙條,犒賞了信鷗一頓豐盛的飲水和食物後,士兵拿著紙條來到船長的房門前,將紙條交給門口的親兵。

    親兵立刻進屋喚醒船長,給他點燈。

    船長看完紙條,連聲叫好,馬上拿筆重新謄抄兩份,再附上原件,吩咐身邊親兵等天亮城門一開,就送去行轅。

    自從將軍們第一天入住行轅以來,每天軍港方面都要派人跟行轅互通消息保持聯系,所以這一大早親兵來到行轅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直接就見到了兩位將軍。

    兩位將軍看到紙條也是大喜過望,有了燈塔這個明顯的標志,海上的士兵們找起來就有目標了,而且還有礦石這條線,海盜就是躲海底下去都能撈出來。

    將軍們馬上再派人喬裝打扮後,帶一份紙條抄件連同原件一塊送去小院,務必要帶欽差的口信回來。

    很快,梁儉德收到了將軍們轉來的紙條,第一步計劃進展順利,讓梁儉德提了兩天的心多少放下來了一些,喚進來那名送信的欽差衛兵口述回信。

    “轉告將軍們,我們必須在這幾天時間裡找到那個小島,程將軍下午出海,可能是半夜到的島上,讓戰船著重尋找半天航程內的島嶼,要特別注意是只有漁船能進的布滿礁石的海域,那個小島上有燈塔這個明顯標志,應該比較好找。”

    “大人,那礦石這條線呢?”

    “我希望礦石這條線的最大用處是用來拖延海盜的時間,要是礦石上了島,紀師傅與程將軍就被動了。紀師傅要的那幾種礦石是用來冶煉特殊鋼材的,礦石是特殊,但不是數量稀少,我們將其數量做了特殊安排,可以在港口輕易發現對應的船只。欽差密令裡已命令海防道盡量拖延所有可疑船只出港的時間,想來可以給我們多爭取一兩天,除非我們放把火燒船,但這容易引起海盜警覺,所以可疑船只還是要平安出港。海上跟蹤一艘船並不容易,如果在航道內也就罷了,船來船往沒什麼好奇怪的。萬一真有一艘可疑船只是海盜的,必定會中途脫離航道,那我們跟蹤的船就有暴露的危險,偏偏程將軍跟我們是單向聯系,他只帶了三只信鷗,現在第一封信已經回來了,還有兩封,為了確保後續計劃的順利,同時避免一切潛在的危險,我們必須得在那艘礦石船駛離正常航道前找到那個小島。”

    “是,大人,屬下一定轉告將軍們。”

    “還有,漁民那裡,讓士兵們再加把勁,多用些懷柔的計策,漁民們被海盜殺人屠村的手段給嚇怕了,不敢與官府合作,他們恐懼的心情我都明白,要是懷柔都不行,就嚇唬一下,反正給我想盡一切辦撬開漁民的嘴,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紀的老漁民,他們熟悉海路,有他們指引,怎樣都比我們在海上瞎找來得強。”

    “是,大人。”

    “好了,就這些,你趕緊回去轉告將軍們吧。”

    “是,屬下告辭。”

    將軍們得了梁儉德的死命令,直接就把懷柔計策給拋諸腦後,他們早就不耐煩跟漁民用什麼懷柔策,要依著將軍們的做,一個戰時通敵的罪名,抓幾個老漁民下獄,看他們還有哪個嘴硬一心庇護海盜跟朝廷對著來。

    反正欽差說了要想盡一切辦的,那麼懷柔閃開,嚇唬上場,臥底都上前線了,後方居然還一團糟,武將們都個個著急上火了。

    好在將軍們上火歸上火,還是懂得如何辦事的,一番策劃後,新的命令送到軍港旗艦交給船長,船長馬上依令安排下去。

    到下午的時候,那些走得比較遠專門在各處礁石捕撈海鮮的漁船滿載而歸陸續返程,卻沒留意到來接應的朝廷戰船的船舷標志有些不太一樣,於是到了天快黑的時候,魚商和村民還有家屬都發現,有好幾條漁船沒有按時靠岸,連船帶人全部失蹤。

    今日天氣很好,很適合出海,別的漁船都平安回來了,所以無人相信是遇到海難,正當家屬們焦急等待親人時,又有士兵腳步匆匆地來到村裡打聽是否有漁船自行回來,因為護漁的戰船回港後統計發現少接到幾條船。

    這個帶著心理暗示的信息一下就擊垮了家屬們的心理防線,漁船自己沒回來,戰船也沒接到,天氣很好沒有海難,那唯一的答案就不言而喻了,不少女眷當場就昏厥了過去,之後整夜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在海灘上祭奠親人。

    那幾艘被劫持的漁船上的漁民一晚上遭遇到了什麼無人知道,反正第二天城門剛開的時候,行轅的將軍們收到了最新消息,從漁民嘴裡得到了幾個可疑海域,連海圖都口授了。

    而在親兵們出發送信之前,船長已經全港下令,即日起放棄搜尋無人島,轉而大規模搜尋淺灘礁石群,既是給海盜們營造出大軍壓境的實況,逼迫城中海盜的內應自亂陣腳,同時也是在大規模集體搜尋的掩護下重點偵查那幾處可疑海域。

    梁儉德收到將軍們轉來的消息,心頭又松了一點,愜意地摸著胡子品著一杯香茗,順便吩咐王國派人去碼頭看看貨物上船的事進行得怎麼樣了,貨裝好了就出發吧,他們出去後還要在海上卸貨再空船回來呢。

    李小丫這時買了菜回來,春妮虎妞正在廚院裡洗衣服,李小丫到廚房放下籃子,又喝了碗水,歇了歇汗,然後出來卷了袖子蹲下幫著一塊洗衣,春妮虎妞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樣,悄眼望著今日當值的那兩個護院往後頭去了,馬上拉著李小丫低聲說起悄悄話。

    “小丫姐,你發現沒,這個梁老爺好像有些不太對勁?”

    “啊?哪裡不對勁?”

    “這連著幾日我們都發現,有人大清早地從後門進來,穿得土不拉幾的,直接進了上房,也不知道和老爺在說什麼,房門關著,門口只有那個王副隊長。”虎妞道。

    “真的假的?你們怎麼看到的?”

    “就是你去買菜,我們在院裡打掃的時候看到的。梁老爺那麼體面的人,怎麼會跟那種像苦力一樣的人來往呢?是不是很奇怪?”

    李小丫舔舔嘴唇,“是挺奇怪的,不過這事你們還跟誰提過?”

    “我們能跟誰說這個啊,不就只能跟你說。”

    “那……還有別的不?”

    “沒了。”春妮虎妞皆搖頭。

    “好,我知道了,我忘記了,你們也忘記吧。”

    “啊?!為什麼?”

    “笨!主人家的秘密是我們能好奇的麼?嫌這份活干膩了?我可沒干膩,你們別連累我。”

    春妮虎妞恍然大悟,悔得直抽自己嘴巴,“小丫姐說的對,主人家的事我們一概不知,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想過,什麼都沒說過。”

    “好了,趕緊干活,今天買了好菜,中午有好的吃。”

    “好!”春妮虎妞馬上轉了情緒,干勁十足地繼續洗衣。

    第47章臥底探查

    朝廷戰船連同本地海防水軍戰船全部出港駛向深海,從老漁民那裡得來的消息與臥底從島上發來的消息做過對照,從航程的時間上推斷,都是差不多的,這樣戰船只要搜尋半天航程內的所有有淺灘礁石的可供人生活的植被茂密的小島,雖然搜尋條件還是有些模糊,但相比先前茫茫大海上那種大海撈針的找要輕松一些了。

    當然,說是輕松些了,可沒人敢真的放松,臥底已經在島上兩三天,越早找到那個小島越主動,不然的話,難道還真讓臥底去給海盜打造削鐵如泥的兵器?

    欽差和將軍們為了找到臥底所在的小島絞盡腦汁,某臥底也沒閒著,他正琢磨著去摸一下小島左上角那片密林裡面的秘密,他覺得這個島上的海盜一定藏在密林裡,樹林提供了絕妙的掩護,小島周邊的礁石群是最好的防御,連漁船進來都要小心翼翼,一不當心就要擱淺。

    前晚他發了第一封信回大陸,本來昨天半夜他就想去密林看看,可沒想到這群工匠裡有人生病,也不知是怎麼搞的,一晚上又吐又拉沒有消停一會兒,海盜還進來送了一趟藥。為了安全起見,某人只好在床上睡覺,等今晚再找機會。

    白天又是一天辛苦工作,天黑後回來,排隊領晚飯時,海盜消息,近幾日都不准到山洞外面活動,直到禁令解除。

    別的工匠們倒好說,在這裡關久了,思考能力退化,海盜這樣說他們也就這樣聽了,不讓出去就不出去,而不去想背後的深層次原因,挨個拿著晚飯就回洞窟了。

    傻牛攙扶著紀師傅回到他的洞窟,兩人沒說話,只是相視而笑,他們腦子還好使得很,海盜這麼緊張,顯然是朝廷大軍那邊有威脅到他們的動作了。

    半夜,傻牛從夢中醒來,輕輕起身在洞窟口靜靜地聽了一會兒,外面靜悄悄的,沒有一絲聲音,看來今夜是沒有人突然生病了,傻牛立刻掠下山壁,起個起落就竄進了山道裡。

    來到洞口,看守的海盜跟上次看到的一樣,一個個睡得東倒西歪,為防萬一,傻牛給他們每人都點了,保證他們不會中途醒過來,然後他就沿火炬大道奔那密林而去了。

    沿火炬大道來到盡頭,就是密林,林子裡粗看一眼,沒有絲毫光亮,腳下也沒有路的樣子,傻牛怕海盜在林子裡設下機關,他躍上樹梢,仗著輕在樹梢間跳來跳去,居高臨下,很快就看到了幾棟簡易的木制平房。

    平房是建在一片人工推平的林間空地上,沒有一絲燈光,這幾日又正逢新月日,月光不明,雖是居高臨下,但除了看出有條小溪蜿蜒流過外,其他的細節看得並不太分明。

    傻牛悄悄從樹上溜下來,想起那個叫李小丫的丫頭在小院裡布下的陷阱,為怕這裡的海盜也用類似的招數防盜,傻牛一步一摸索小心謹慎地緩緩靠近那片平房。

    平房前一片平坦,沒有任何的掩護,非常開闊,傻牛相信,要是平房裡有人沒睡,一定能第一眼看到他這個入侵者,不過現在,他沒聽到什麼不尋常的呼吸聲,相信屋裡的人都睡著了。

    傻牛躍過小溪,順利地摸到了最左邊的平房門口,半蹲著身子繞著房子走了一圈,發現大概是天熱的緣故,前後窗子都沒關,都是半開地支著,傻牛極其輕易地找到了臥房,數清了這棟房子裡睡覺的人數,然後溜向下一間繼續清點人頭。

    花了點時間,傻牛把這幾棟平房都看了一遍,也數清了海盜人數。平房分兩部分,一部分是幾件平房組合而成的大院落,這裡是海盜們住宿的地方,背後還有兩間小平房是倉庫,裡面存放著各種補給物。

    院落裡住中間平房的可能是這群人的頭領和小頭目,他們都是獨房獨床,邊上平房都是大通鋪,一條坑上睡了十個人,再加上山洞口看守的四個海盜,總人數有三十六人之多。

    人數點清了,傻牛今夜的任務宣告結束,再次如一只夜鷹般沒入林中,飛速的原路閃回山洞,連夜寫就第二封書信,然後再次出山洞,抖手扔出信鷗後才回去重新睡下。

    次日清晨,如同上次一樣,旗艦上的士兵發現了精疲力竭的信鷗,取下書信交給船長,船長謄抄兩份連同原件一同派人送去行轅,將軍們再將一份抄件同原件送去小院交給梁儉德。

    收到這第二封信,梁儉德哈哈大笑,又放下一些心來。

    該有的訊息都有了,現在就差海上的士兵們能遲早找到符合描述的小島,梁儉德相信那個小島附近海域一定有人監視,防止一切外來船只的靠近。

    梁儉德等的就是這個,不管海盜是不是偽裝成漁民監視著外圍海域,只要他們對靠近的戰船表現緊張,就差不多是找對地方了。

    這一等又是兩天,梁儉德收到了信鷗送來的最後一封書信,上面寫他意外發現了海盜有巡邏的活動規律,日出日落時各巡邏一次,入夜後前半夜一次後半夜一次,半夜這兩次巡邏之間有最少兩個時辰的空隙,但小島外面的礁石上有沒有人徹夜值守就不知道了。另外他發現海盜有開始偽裝小島的行為,為了幫助登島偵查的士兵,他在山洞洞口的右邊山壁縫隙裡嵌入了一小塊焦炭作為記號。

    梁儉德覺得這個線索很重要,讓信使回去後提醒將軍們注意。

    信使走了沒一會兒工夫又收到了行轅派人送來的關於青銅縣那邊跟蹤可疑船只的報告。青銅縣以安全檢查的名義把幾艘可疑船只多在港口扣了一天一夜,等放行後,往濱州府來的航道上,果然有一艘可疑貨船在剛離開青銅縣海域范圍後就於半夜時分駛離了正常航向,往大海深處去了,尾隨的船只不好再跟下去只能照原定計劃放棄跟蹤。

    看到這條消息,剛剛還心情輕松的梁儉德立馬就緊張起來,近幾日天氣一直很好,沒有變天的跡象,那艘礦石船要是一切順利的話,三四天內恐怕就能到達那個小島,到那時紀師傅可就要麻煩了。

    因為那幾種礦石混合煉出來的鐵水不是造刀具的,而是造炮管的,那把削鐵如泥的菜刀只是個障眼,這從頭到尾不過是個引蛇出洞的幌子而已,這招數騙得過不懂冶煉的海盜,卻騙不過同在那干活的幾十名鐵匠,只要礦石一到,就算鐵匠們不吭聲,等一煉鐵水,還是要全曝光的。

    梁儉德鐵青著臉,吩咐王國派人去行轅再問問,就那幾個可疑海域兩天時間怎麼還沒搜尋完。

    梁儉德是有些急昏頭才說出這番胡話來,幸好行轅的將軍們都是了解梁儉德為人的,沒人往心裡去。他們跟梁儉德一樣都在著急,青銅縣的報告他們也有一份,臥底的生命安全已經危在旦夕,島上那麼多海盜,程將軍夫再高一個人也收拾不了,要是海盜尋了空子拿那些工匠做人質,程將軍恐怕就只有束手就擒落個被海盜殺害的下場,這是任誰都不願意看到的情景。

    梁儉德的信使很快帶回將軍們的口信,說是戰船今早天還未亮就已出海,無再聯系他們,只能耐心等待下午他們返航的結果。

    梁儉德也知眼下除了等待也沒別的好辦,可心裡又實在是急得坐立不安,連喝幾碗薄荷茶都沒降下火去,煩躁得不行,最後步出屋子,去外面走走散散心。

    耳朵裡聽著爆竹砰砰的零星爆炸聲,梁儉德溜達到前面廚院,四個男孩子在院裡玩摔炮,看誰炸的聲音最響,三個丫頭則在井邊洗著大盆的衣物。

    梁儉德站在銜接兩個院子的角門前,他能看到男孩和女孩們,而他們卻都因為過於專心沒有注意到梁儉德的存在。

    梁儉德也不出聲,他就背靠著柱子站在角落裡看著男孩們咋咋呼呼地玩摔炮,時不時地再聽到幾句女孩子們討論今日買的菜燒什麼菜餚。

    梁儉德看著李小丫她們幾人慢慢地有些走神,想著要是沒有海盜這回事,這幾個孩子必定是在父母身邊嬉鬧玩耍,哪裡又會淪落到給人做丫頭賺錢吃飯的地步。思路轉到這上面,梁儉德不禁又有些煩躁起來。

    恍惚中,耳旁一聲響亮的爆炸聲驚醒了梁儉德,抬眼一看,那個叫小武的男孩子正得意地拍著巴掌,歡呼他的摔炮最響。

    梁儉德看著有趣笑了一下,嘴角還沒歸位又立馬覺得不對,摔炮不該是這種聲響,動靜有點過頭了,按照律規定,一顆摔炮的藥量只能與一顆鞭炮的藥量相當,堅決不允許超過藥量標准的事發生,不然很易引起傷人事故,而剛才那聲爆炸聲明顯超過了律規定。

    梁儉德馬上上前叫住男孩子們,要檢查他們手上所有的摔炮。

    聽到梁儉德的聲音,李小丫她們三個女孩子也趕緊過來請安行禮,見梁儉德收繳了所有的摔炮,正重點檢查小武玩的那幾顆,李小丫心頭突然一陣莫名的緊張。

    看這位梁老爺剝開摔炮包裝紙的手特嫻熟的樣子,貌似是經常跟煙火打交道似的,看來他不光是個海貨行家,搞不好還是個煙火行家,盡管自己所用的藥料都已是粉末狀,可李小丫相信一句話,行家眼裡沒有秘密,李小丫趕緊開動腦筋,編一個能蒙混過關的理由,她可不想暴露自己的秘密。

    第48章解決小島

    梁儉德利落地剝開一顆摔炮,低頭小心地聞了聞那些混在一起的粉末狀藥料,覺得更加不對,裡面似乎有味藥料不是煙花匠慣用的摔炮藥,抬頭詢問孩子們,“這摔炮誰買的?”

    李小丫馬上被大家的目光給出賣了,只好無奈舉手,“回老爺,我買的。”

    “你在哪買的?”梁儉德口氣溫和地問道。

    “就在街上跟流動小販買的,不是在店裡買的。”

    “哦。”梁儉德點點頭,又檢查了另一些摔炮,發現有問題的就是從小武手上收來的,於是他把那幾顆摔炮交給皮蛋,看著他將摔炮一顆顆摔掉,然後才把其他的摔炮全部還給男孩子們。

    “想玩摔炮去店裡買,不要跟街上的小販買這種東西,你們不知道他們用的是什麼藥料,萬一炸傷自己就不好了。都聽明白了?”

    男孩子們都聽話地點頭,李小丫也保證以後一定到正規店鋪去買這種東西。

    梁儉德又叮囑了一番注意安全,見孩子們一再保證,他才籠了袖子回自己屋去。

    李小丫讓男孩子們到外面巷子去玩,轉身要繼續洗衣服時,悄悄抹了把虛汗,好險,差點穿幫,那個梁老爺懂的東西真多。

    李小丫這邊一上午各種忙碌不提,午休之後傍晚之前,廚院裡開始預備晚飯,梁儉德也終於等來了行轅轉來的好消息,一只信鷗從海上回來,有一組搜尋小組找到了目標島嶼。

    傻牛傳來的信中說,小島外面布滿礁石群,漁船行走其中都很困難,因此出海的戰船都帶上了小舢板,碰到符合條件的礁石群,就放下幾艘舢板,水兵們劃船進去偵查,大船在礁石群外面警戒,要是看見煙火信號,就直接開炮轟。

    這是水軍保護自己的安全措施,而在梁儉德看來,海盜必然捨不得建設經營多年的老窩,所以他更傾向於海盜化裝成漁民,在礁石群外圍打魚,不讓外來的陌生船只過分靠近。

    梁儉德以為自己的推測是對的,沒想到行轅轉來的這個消息卻沒有證實他的想,反而還與傻牛傳來的消息不一致。

    傻牛傳來的消息說島上有燈塔、有簡易碼頭、有火炬大道、有山洞、密林裡有人工空地和平房,但幾艘戰船緩緩靠近時,在礁石群的外圍海域根本沒看到有一艘漁船或一個漁民。

    大船順順當當地放下舢板,士兵們劃著舢板經過礁石群,登上了島,繞著岸邊走了一圈沒發現燈塔,摸索著穿越海邊植被往裡走,是看到了一個長滿雜草的空地和一條滿是腐土落葉的小道,一邊往左上角密林,一邊往右手邊,但沒有火炬。

    士兵們選擇先去右邊找那個山洞,沿土路到頭後是看到一個巨大的洞口,可洞口被蜘蛛網雜草籐蔓還有大小落石等雜物封得嚴嚴的,完全看不出這裡天天有人進出的樣子。

    帶隊的隊長覺得這個島上的環境有些像上司告訴自己的樣子,但又不太像,似乎人為故意做了一種很逼真的偽裝,想起上司反復交待要找的焦炭暗記,隊長不敢大意,一番仔細摸索後,果然在洞口右邊的籐蔓下方的山壁縫隙裡摳出了一塊焦炭。

    真的找到了臥底留下的線索,隊長很興奮,但怕有人在山洞裡監視己方,所以也不敢歡呼雀躍,悄悄地打手勢命令士兵們不動聲色,假裝什麼都沒發現,玩了一手將計就計,隊長帶著士兵們一邊連聲高喊著“安全”一邊跑步返回岸邊劃船離開。

    回到大船後,船長在寫回信的同時還讓船只繞著這處礁石群轉了一圈,將周邊海流環境都摸了一下才繼續打著安全的名義返航。

    梁儉德看完這封信,心底大舒了一口氣,臉上總算又有了一絲笑意,對信使口述了回信,吩咐將軍們照原定計劃繼續進行,然後他快步回到自己臥室,拿著一支紅筆在海圖上的某一處畫了個大圈。

    “章魚礁,嗯,章魚的味道很好啊。”梁儉德表情古怪的笑望著海圖上的那個紅圈,自言自語道。

    當天天黑前,陸續回到軍港的朝廷戰船收到了旗艦船長的命令,得知目標島嶼找到了,都很高興,不過這個好消息沒有同時告訴那些本地城防水軍同僚,畢竟他們受本地官府直接管轄,為免走漏消息,只能不顧同僚情誼了。

    旗艦船長隨後放出新的命令,命令所有船只裝滿補給,明日一早全部出海,這次干脆多多走幾日,去深海處看看是否有海盜窩的線索。

    於是,第二天,天色才剛蒙蒙亮,軍港中所有的戰船就一艘接一艘的出發,全速駛向深海。

    朝廷戰船船大航速快,半天時間後,就把本地戰船甩在了後面,當瞭望台上的水兵看到視線范圍內只有己方戰船後,打出旗語信號,幾艘負有特殊任務使命的戰船立刻調轉方向,往章魚礁的方向駛去,剩下的戰船則分散開來,但繼續保持航向,到了傍晚時分,又有一半的朝廷戰船調轉方向,也駛往章魚礁。

    換句話說,目前還在執行命令前往深海的只有幾艘朝廷戰船和全部的本地戰船。

    快半夜時,先後到達的兩撥朝廷戰船在遠離章魚礁的海域順利會合,慢慢地向著昨天白天偵查過的那個小島包抄而去。

    在到達章魚礁外圍海域後,放下大量舢板,百名水兵身穿緊身水靠,背負兵器,劃船來到礁石群,然後下船,悄無聲息地泅水上岸。

    此時已是半夜三更,島上無人活動,水兵又是直接從密林外的岸邊登陸,根據臥底傳回來的消息,這處地方只有海盜巡邏時才會走一趟,其他時間根本無人來。

    水兵們因此放心大膽的上岸,撲進密林,直取林中那片平房。

    密林中草密樹多,這麼多人集體行動,難免動靜比較大,為了不過早的打草驚蛇吵醒海盜,百名水兵分成幾組,間隔時間出發。

    水兵們沒有點火把,全憑天上的月光指引方向,好在新月日已經結束,月光重回大地,雖不及滿月那般明亮,但這點亮度對士兵們來說已經足夠。

    小心謹慎地潛行至密林中心邊緣,那塊人工推平的空地出現在了眼前,一排木制平房矗立在溪邊,四周有序又隨意地擺放著各種生活用品和私人衣物,空氣中還有驅蟲藥粉的氣味,充滿強烈的生活氣息。

    幾個士兵躡手躡腳地從林中出來,來到曬著衣服的竹竿前,伸手摸了摸,衣服帶著點濕氣,顯然是洗了沒多久的還沒完全干透。

    衣服是濕的,還灑了那麼多驅蟲藥粉,那就說明這個生活氣息是真實可信的,不像是故意弄出來迷惑人的,不過為了安全起見,這幾個士兵又摸向平房後窗,查看裡面是否有人在睡覺。

    平房的後窗依然是開著的,感謝現在是夏季,多人睡一個大通鋪,是得開著窗通風才能睡得安穩,正好方便了士兵們的。

    士兵們一接進後窗,就聞到了一股怪味,仔細地嗅了嗅,發現是濃重的酒味,似乎昨夜海盜們痛飲了一番,不知是不是慶賀他們騙過了朝廷的偵查。

    士兵們啞然失笑,但仍未放松,還是仔細地檢查了一間又一間房子,清點了裡面睡覺的人數,發現少了四人,想來是正在那山洞洞口守著。

    人數大致核對上了,一名士兵馬上轉身對林中揮手,大部隊隨即出來,分散成扇形包抄過去。

    待所有人都到位後,隊長一聲大喝,一腳當先踹開中間首領頭目住的屋子,沖了進去,其他的士兵們踹門的踹門跳窗的跳窗,紛紛躍進各個屋子。

    這場戰斗開始得突然,結束得也快,睡夢中的海盜們因為醉酒,眼睛還沒睜開呢就束手就擒了,只有三四個反應快的,想要反抗,被眾士兵們一擁而上砍翻在地,當場斷氣。

    溪邊很快點起數個大火把,被俘的海盜們個個五花大綁地跪在外面,這會兒他們都酒醒了,篩糠似的抖個不停,有的求饒,也有的破口大罵。隊長將其中的首領和頭目單獨提出來放到一邊,也不問話,就是晾著,同時另有一部分士兵從小道出去,去山洞那邊解決四個看守,通知臥底他們進來了。

    去山洞那邊的正是昨天上島來偵查的士兵,他們提著帶血的大刀奔過去一看,洞口果然跟昨天不一樣了,清理得干干淨淨,哪有半點陳舊腐朽的痕跡,而洞口那四個看守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身邊都有幾個小酒壇子,一身酒臭氣,被士兵們直接一刀一個抹了脖子。

    山洞裡火把通亮,士兵們順著火把的指引,輕松來到工匠們居住的洞窟,不用他們喚醒所有人來找自己要找的人,他們才站在那塊空地上,就看到有個皮膚黝黑雙目炯炯有神沒有一絲傻氣的年輕男子從一個山壁洞窟中鑽出來,幾個起跳就平穩地落在了地上。

    這幾個士兵立刻飛奔上前,在那年輕人面前單膝跪下,抱拳行禮,“屬下見過程將軍。”

    第49章控制小島

    扮作傻牛的程世安輕輕點點頭,應了這幾個士兵的禮,單手虛托一把,讓了他們一起到外面去,以免打擾了那些工匠們休息。

    到了山洞外面,士兵們直接帶著程世安去見隊長,雙方交換了各自掌握的最新情報,然後在林中掩埋了海盜屍體,程世安與隊長則到一邊去詢問首領和頭目的口供。

    這島上的首領和頭目一共五人,他們都清楚落到官府手裡的下場,早沒了一絲一毫的狂妄狠戾模樣,只一個勁地求饒,個個都眼淚鼻涕一把。

    “想活命很簡單,把你們知道的都說出來,就能換你們一命,不然我現在當場就能宰了你們。”程世安的口氣淡淡的,卻讓人更加膽寒。

    “軍爺,我說,我全說,我知道的我全說,不要殺我,求你,不要殺我!”首領當先一個求饒,身邊四個頭目也一個勁地保證,什麼都肯說。

    “那好吧,看在你們這麼誠心誠意的份上,我問幾個問題,你一人回答,其他人隨時補充,要是讓我發現一點不對勁……你們知道人身上有幾根骨頭嗎?”程世安的恐嚇升級了,比威脅殺了他們更加恐怖。

    這五人激烈搖頭,他們不知道人身上有幾根骨頭,但對方話裡的意思他們都聽明白了,根本不敢生半分哄騙的心思。

    “軍爺只管問,我們知道的一定說,不敢有絲毫隱瞞!”

    “那好,第一個問題,你們海盜一共有多少人?”

    五人想了想,一起搖頭,“不知道,沒人知道一共有多少海盜,只知道人很多。”

    “你們以前沒來本地時,都在哪裡干活?”

    “在南邊的外海,專門打劫那些遠洋商船,對,就是往炎州來的那些外國商船,劫了他們的貨,轉手賣給沿海的那些小國家直接換取金銀。因為是在外海,誰都管不著,碰到海盜那些商船都自認倒霉,而那些小國也無力驅逐我們,反而還跟我們做生意。”

    “你們既然在外海混得好好的,為什麼要來濱州府?跟那些外國商船比起來,濱州府的油水豈不太少了點?”

    對程世安的這個問題,五人還是搖頭,“不知道,這都是上頭的決定,我們下面的只管服從。”

    “你們不也是頭目嗎?怎麼不知道上面的大頭目都是怎麼想的呢?”

    “我們就是負責打雜的,回回出去干活的是其他兄弟,我們干了這麼多年,連最大的那幾個首領長什麼樣都沒見過呢。”

    “哦?!”程世安與隊長都有些驚訝,“都不知道首領長什麼樣,你們還替他們干活?”

    “那有什麼關系,有錢就行。”

    “你們在這島上多久了?”

    “從老窩修好,我們就在這裡了,一直負責看管工匠們干活,兄弟們每出去干一票回來,就要修一次兵器,把刀磨快了才好干活呀。”

    “你們剛來時只劫掠從不殺人,為什麼後來海冰封航後,你們反而要特意上岸殺人呢?”

    “不知道,這些事我們從來沒干過,我們只管看管工匠做事,其他的一概不知道。”

    “海盜當中,你們平時接觸最多的是什麼人?”

    “是運送補給的兄弟,每隔十天來一次,他們也會不定時的送些新的工匠上來。”

    “十天?下次補給是什麼時候?”

    “後天上午。”

    “你們去過老窩嗎?這章魚礁有什麼特殊之處?為何挑中這塊地方?我看這周邊,除了這個小島,其他的都不過是一些伸出水面的礁石而已。”

    “軍爺,章魚礁特殊就特殊在這個名字,水面上看就是一些礁石,其實名堂都在水下。”

    “詳細道來。”

    “章魚礁,就是像大章魚一樣,只有腦袋和幾道觸須伸在水面外,大半個身子都在水下,這就是章魚礁的意思。”

    “就是說,水面下的礁石其實是相通的?”

    “正是正是,四通八達,跟個迷宮似的,我們剛來時大家伙都經常迷路,最後還是在石壁上釘了牌子才慢慢好了。”

    “章魚礁這種特殊之處你們以前知道嗎?”

    “不知道,我們都不是本地人,以前從來沒聽說過,都是來了才知道的,估摸著只有大首領他們才知道。”

    “章魚礁有幾個出入口?你們的補給從哪個出口出來?這個小島離章魚礁的范圍有多遠?”

    “章魚礁有好幾個出入口,不過最常用的叫章魚頭,離這很遠,在深海中,看上去就是個孤零零光禿禿的海中巨礁,但其實是個天然礁石山洞,只有退潮時洞口才會露出來。礁石很大,裡面很深,足可以藏下我們所有的船只。裡面沿石壁搭了棧道,供人行走和搬運貨物,在洞內高處有個天然洞口,進去後是條一直向下的長長棧道,走到底就在海面以下了。我們的船都藏在章魚頭裡,補給也從那裡出來。”

    “其他不常用的出入口又在哪裡?”

    “其他不常用的出入口其實都是那些小礁石,看上去跟章魚頭不搭界,不會有人想到其實是一體的,那些礁石與水下通道都是相通的,人能從裡面鑽出來,站在礁石上監視過往船只,不過我們這個島離得遠,最近的一處監視點都看不到這裡的情景,軍爺,你們真厲害。”

    “章魚頭內外有沒有把守?你們的同伙中有多少人會認得你們?”程世安沒理會海盜的馬屁,繼續問。

    “海上無人把守,內外棧道上有人把守,不過我們哥幾個只在那裡呆了一小段時間,之後就一直在這小島上干活,想來到現在也不會有幾個兄弟還認得我們。”

    “你們不是說定期會有補給麼?那些人不認得你們嗎?”

    這五個頭目想都不想,直接搖頭,“那幫人認定我們是得罪了上面的頭目發配出來的,根本不拿正眼瞧我們,每次補給的小船只把東西卸在碼頭上就掉頭了,從來不上來,好像嫌這髒似的。我呸,一群不長眼的東西,嫌我們髒,我們還嫌他們呢,要是沒有我們,他們的兵器難道從天上掉下來的?”

    “工匠們造好的兵器也是利用補給的機會帶回去嗎?”

    “兵器是一月交一回,工匠們人數有限,十天時間做不了多少新兵器,每月月底才交一回。”

    “除了這些工匠,岸上最近失蹤的百姓是不是也跟你們有關?”

    “這個我們不知道,我們這只有鐵匠,別的都沒有,就算有新人也可能是被帶到老巢干活去了,聽說以前在這干活的工匠都是跟人牙子買的,活重,經常有人生病,病了也不治,直接扔海裡喂魚,還有各種意外死掉的,所以經常要補充人手。”

    程世安背負雙手原地轉了幾個圈,考慮了一會兒,又面對那五個小頭目,“你們最近有回過章魚礁嗎?”

    “沒有,自從來了就再沒回去,不然就不會有流言說我們是被發配的。”

    “那准許你們有事回去嗎?”

    “准許的,我們到底是個管事的頭目,有事的話,准許我們回去直接報告的,我們的船就藏在岸邊的林子裡,有時我們也會劃著船到外面的礁石上弄點海帶海藻來吃。”

    “進入那個山洞後,見到那些把守的海盜,有什麼口令嗎?”

    “以前不用口令,帶腰牌去就行,現在怎樣我們不知道,真的好久沒回去過了。”

    “你們手下的小嘍囉,有本地人嗎?”

    “沒有,我們都是外地人,軍爺聽我們說話就知道,沒有一點本地口音。”

    “好了,問題我都問完了,你們把去章魚頭的海圖繪下來,只要乖乖聽話,我保證事後留你們一條命。”

    “謝謝軍爺,謝謝軍爺。”

    程世安轉身與隊長到一邊單獨聊了一會兒,兩人商定了接下來的行動計劃,然後程世安返回山洞繼續扮作傻牛,隊長則指揮士兵們把小嘍囉們押回戰船上,只留下這五個小頭目配合接下來的行動。

    一群精兵替換了被押走的小嘍囉們,將戰場重新打掃干淨,換上海盜的衣服,其他人全部撤走,拿著小頭目畫的海圖趁現在天色未亮去搜尋章魚頭的確切位置,同時將今晚戰況寫成短信用信鷗送回軍港。

    次日天亮,工匠們發現來送飯和監工的海盜都是生面孔,但又都沒多想,甚至是根本沒當回事,麻木不仁地照常干活。只有紀師傅稍感疑惑地悄悄望了傻牛一眼,然後得到了一個安心的眼神,紀師傅緊張了幾天的心頭馬上就輕松了。

    這一天順利結束,半夜趁大家都睡了,程世安溜到外面去聽最新情報,得知戰船已經找到了章魚頭的位置,正打算趁後半夜退潮時派士兵泅水進去看看。

    程世安跟隊長再次研究了計劃的各個細節,然後返回山洞等待天亮。

    近中午的時候,工匠們在山洞裡干活,一群假扮為海盜的水兵等在小島岸邊的簡易碼頭邊,不久,兩艘漁船一前一後的進入水兵們的視線。

    緩緩靠上碼頭後,漁船上的人一個招手,水兵們上船把各種米面糧油鹽醬醋酒搬上岸,船上的人也不幫手,寧可坐在船頭互相聊天,正眼都不瞧一下自己的兄弟。

    兩艘船上的東西都搬完後,海盜就徑直駕船走了,水兵們再辛苦地用人力把補給品運回密林平房。

    當天一天無事,天黑後戰船回來送情報,泅水進去的士兵把裡面的情況都摸清楚了。

    第二天早飯時間,傻牛被“海盜”叫走,到了外面,程世安用解藥洗去一身黑皮,再抹上另一種藥膏,將膚色換成了漁民海盜等常年在海上的人才有的顏色,再換上海盜的服飾,然後來到碼頭。

    水兵們在那五個小頭目的指引下,已經把藏在岸邊林中的小船拖了出來,程世安與一名副隊長一道劃船前往章魚頭。

    這副隊長就是前晚上泅水進章魚頭的士兵之一,所以由他帶路,大家都放心。

    外形酷似饅頭狀的章魚頭孤獨地矗立在深海中的某處,離那工匠島很遠,小船航速又慢,程世安兩人上午出發,近下午的時候章魚頭的巨大身影才出現在視線裡,再看周邊,視線范圍內只有零星幾個露出水面的小明礁,小的連站個人都站不了,大的也就跟個飯桌差不多大,礁石上都沒有人。

    章魚頭跟那些小明礁一比,儼然就是個龐然大物,表面光禿禿的,一點綠色都沒有,只有一些疑似鳥類排洩物曬干後的顏色。

    小船慢慢靠近章魚頭,繞著轉了半圈,找到了章魚頭的入口,真要感謝此時是落潮時間,隱藏在水中的洞口露出了大半,小船慢慢劃進去,借著外面的日光,可以看到山洞裡停滿了大大小小的各類船只,水中一條棧道一直延伸到洞壁高處,最上方的暗處有些火把,將那進入章魚礁內部的唯一洞口清晰地顯露了出來。

    棧道上負責把守的海盜看到了有人進來,大聲詢問口令和來歷。

    程世安二人自然是不知道口令,於是他們晃了晃腰牌,用各自擅自的方言大聲回應,“我們是從島上來的,要見昨天給我們補給的那幾個兄弟。”

    棧道上立刻跑下來兩個海盜,拿著帶鉤子的長船桿,鉤住船舷拖近棧道。先驗看過腰牌確認無誤,才點頭讓程世安二人上來。

    “怎麼回事?昨天的東西不好?最近風聲緊,物資不好出海,你們多擔待點唄。”

    程世安和副隊長一臉怒氣沖沖的樣子,“我們知道最近風聲緊,很多不便,但也不能因為我們在外面就這麼寒磣我們,沒有我們這些兄弟在外面辛苦,你們哪有那麼多稱手的兵器可用?”

    把守的海盜一頭霧水,“兄弟,有話好好說,到底怎麼了?”

    “哼,還能怎麼了,昨天送來的補給,今天早上煮成早飯,結果把人全放倒了,我們幾十個兄弟,還有那些工匠們,一個個上吐下瀉,除了我們哥幾個在早飯前先巡島去了,沒跟大家伙一起吃早飯,這才逃過一劫。你們說說,有這麼坑人的嗎?!”

    對方一聽,也覺得這事情緊急,“喲,兄弟,你們受罪了,來來,趕緊進去,讓裡頭的帶你們去見撈哥,他現在是管這個的頭兒。”

    把守洞口的海盜將程世安二人交給洞內把守棧道口的幾個海盜,其中一名海盜帶著程世安二人去見所謂的撈哥。

    當時那幾個小頭目都說了,章魚礁內部四通八達極易迷路,今日程世安一見,果然如此,給他二人帶路的海盜也要依靠石壁上的指路牌前往要去的地方。

    七兜八兜之後,海盜領著程世安二人來到一條通道的盡頭,這裡裝上了一道木門,將這盡頭處改造成了一間居室。

    第50章撫摸章魚

    敲了門,裡頭應了,推門一看,一個打著赤膊滿臉胡茬的大漢懷裡抱著個同樣衣衫不整的女人正在喝酒,這不通風的居室裡,脂粉氣和酒氣混在一起,格外難聞。

    “怎麼回事?沒見我這正忙著?”那大漢很不高興地瞪了門外三人一眼,聲音粗聲粗氣,女人在他懷裡咯咯嬌笑。

    帶路的海盜點頭哈腰地將程世安二人推進去,他則站在門外解釋,“對不住,撈哥,這二位兄弟是來找你的,好像是你昨天送去的補給出了問題。你們慢聊,我去給撈哥再拿壇酒。”

    說完,那海盜動作利落地將房門關上,溜之大吉,也不知是不是真去拿酒了。

    撈哥打著酒嗝,瞪著程世安二人,手上依然抱著他的女人,“你們從島上來的?補給怎麼了?吃死人了?”

    “沒有。”程世安冷冰冰地回道。

    那撈哥猛地一拍桌子,“沒吃死人你們跑來干什麼?無事生非。”

    “是沒吃死人,但幾十個兄弟和所有的工匠都吃壞了肚子,上吐下瀉不止,就我們幾個巡島逃過一劫。撈哥要是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的,那我們就去首領跟前理論理論,看看是不是首領也覺得我們無事生非。”

    撈哥眼睛瞪得更大,一把將懷裡的女人扔到地上,不管人家的呼痛,站起身來拍得桌子砰砰響,“你嚇唬我啊?首領是你說見就見的?不就吃壞點肚子,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不過是一群被發配出去的,要懂得自己身份,有得吃就吃,有得喝就喝。”

    程世安兩步上前,雙手一抬,毫不客氣地將桌子掀翻,桌上的各種東西乒乒乓乓落了一地,酒壺酒杯碗碟等摔得粉碎,沒喝完的美酒也流得到處都是。

    “撈哥!”程世安掀了桌子,又逼上前,緊貼著撈哥站在他面前,“我叫你一聲撈哥是敬你是頭,別給臉不要臉,不服氣就跟我出去找人理論理論,看你有沒有種。”

    “我操你娘的祖宗十八代,一個小嘍囉居然跟我叫板,你也不打聽打聽,我撈哥是什麼人物!”對方很久沒受過這種激將,當場就破口大罵起來。

    “我發配已久,不認得你這號人物,不知道你是誰,我只知道你昨天送去的食物吃壞了人,你要是不原樣再發兩船,我拼了受刑,也要拖了你去首領跟前理論,問問他把個什麼樣的沒種癟三弄來干這個。”

    撈哥被一而再再而三的言語刺激,氣得嗷嗷大吼,舉了拳頭就朝程世安的臉上揮去。

    程世安曉得會這樣,早有防備,機敏躲過這次攻擊,身邊的副隊長像是看到信號,馬上奔到後頭把房門打開,跑到門口跳腳大喊,“打架了,打架了,撈哥打人了,撈哥打人了,冤枉啊,我們要申冤,我們要見首領,我們要申冤!”

    通道裡的海盜馬上圍了過來,正好看到程世安被撈哥重擊了幾拳,腳步不穩地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而撈哥舉著缽盂大的拳頭怒氣沖沖還要再打幾下的樣子。

    見此情景,那副隊長撲進室內,從後頭猛地抱住撈哥的腰,想將他拖開。

    外面看熱鬧的海盜們此時也紛紛擁進來,有攔住撈哥的,也有把程世安拖到外面安全地帶的,角落裡的那個女人嚇得尖叫都無一人搭理一下。

    海盜們深知撈哥的脾性,好些人將他攔在室內,一個勁地說好話安慰他,以免他又跳起來找人打架,另外還有一撥人在外面詢問程世安二人事情經過,而通道外頭,越來越多的海盜聽到動靜過來看熱鬧,一時間,這條狹窄的通道裡擠滿了人。

    程世安一副受傷的樣子,虛弱地靠著石壁喘氣,副隊長一邊擔憂地抱著程世安,一邊將事情經過講給眾人聽,末了還大聲喊冤,吵著一定要見首領,讓首領給他們評評理。

    “我們知道,有流言說我們是發配出去的,但是,沒有我們在外面的辛苦,你們能每個月都收那麼多兵器?要是覺得我們的活輕松,就跟我們換啊,有沒有人要跟我們換啊?!要換的站出來啊!”

    副隊長一臉悲憤的大聲嚷嚷,圍觀的海盜們沒一個接茬的,這裡有酒有女人,日子逍遙自在,誰樂意在那島上過和尚日子?

    “兄弟,消消火,流言不可信,肯定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干的一幫小兔崽子胡亂編排的,你們別往心裡去,你們的辛苦我們都懂,莫說每月的新兵器了,哪回我們兄弟從外頭干活回來,你們不都得幫著弄些善後事。撈哥就那脾氣,別跟他一般見識,一會兒就有人來過問,大兄弟,你先坐著歇歇啊。”一個看似有些閱歷的海盜蹲下身,做起和事佬安慰道。

    “是啊,撈哥就那樣的人,一張嘴出了名的臭,你們先歇歇,回頭這事一定給你們弄好了。”眾海盜們也紛紛勸道。

    在這麼多人勸解下,一臉悲憤表情的副隊長總算安靜了下來,一心一意照顧著仍在喘氣不止的程世安,兩人都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

    很快,一個頭目打扮的男人來到這條通道,只聽外面很多海盜熱情地喚著“財哥財哥”,然後就見圍攏的人牆迅速地打開一道口子,讓那人進來。

    “二位兄弟,這是我們刑堂的財哥,他能給你們作主,有什麼委屈只管跟財哥說。”有海盜介紹道。

    程世安微微抬眼望了那財哥一眼,也是一個五大三粗的模樣,看上去不比那撈哥善良多少的樣子,但既然說他能作主,想必是比較高級一些的頭目了。

    財哥蹲下身,伸手先撥程世安的衣襟,胸口上赫然兩個新鮮的拳痕,看大小正是撈哥那拳頭打的。

    “兄弟,受委屈了,來,咱們換個地方好好談,我一定給你們作主。”財哥站起身拍著胸脯保證,轉頭又對人牆中道,“來兩個兄弟扶一把。”

    馬上就有兩個海盜出來,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起程世安,跟在財哥後頭往另一條通道走去,身後傳來撈哥的大嗓門,“財哥,我冤枉啊!我冤枉啊!”

    那財哥把程世安二人帶到另一條陌生通道,這裡盡是大小不一的小洞窟,裡面可住人,程世安看到這些小洞窟,怎麼想怎麼覺得自己好像是在普通山洞裡似的,好像這個章魚頭其實是一座水下高山?

    程世安甩甩頭,把這不靠譜的念頭拋到腦後,旁人還以為他傷口難受,扶他的動作更加小心輕柔。

    財哥停在了一個小洞窟前,讓程世安二人進去。

    這洞窟被布置成雙人臥室的樣子,兩個鋪蓋都是直接鋪在地上的,但干淨整潔,顯然是有專人在做打掃。

    程世安被輕輕地放在一個鋪蓋上,副隊長挨著程世安坐在他身邊,財哥坐在他們對面的鋪蓋上,閒人退下,問話正式開始。

    程世安一副疼痛的模樣說話有一段沒一段的,主要是那個副隊長在講,把先前對撈哥說的那番說詞又對這財哥說了一遍。

    “財哥,你一定要相信我們,我們真的沒說謊,不然也不會劃半天的船到這來找人評理,除了我們哥幾個,其他人真的都趴下了,年輕的還好說,可能拉一天也就沒事了,問題是那些鐵匠多數都上了年紀,我們還要他們干活呢。”副隊長擺事實講道理。

    財哥點點頭,“我知道了,那些鐵匠一定不能出事,現在城裡管得嚴,沒那麼容易再帶人出來,在朝廷發現我們之前,就指著那些鐵匠干活了。”

    “是啊,財哥,我們就這意思,可那撈哥說話太難聽了,說什麼人沒吃死大驚小怪干什麼,他既然能說出這種話來,我還說他是故意投毒呢。”

    “好了,二位兄弟,你們消消火,一大早出來到現在,想必滴水未進,回頭我就讓人給你們拿點吃的,撈哥的事由我處理,你們放心,我一定稟公辦理。今晚你們就早些休息,明天一早就派船帶著補給和藥品送你們回去啊,只管放心。”

    “那就謝謝財哥了。”程世安二人感激地笑了。

    財哥說完話就出去了,片刻之後,兩個海盜進來,給程世安二人送來豐盛的晚飯,另外還有一瓶跌打酒給程世安治傷。

    二人道了謝,吃了晚飯,又歇了一會兒,假裝體力不支,吃熄了燭火分頭睡下。

    通道外的各種嘈雜聲漸漸安靜下去,明明已經睡熟的程世安突然睜開眼睛,坐起身的同時輕輕推了一下身邊的副隊長,對方也馬上掀被坐起,兩人悄無聲息地摸到門口,通道裡燈火通明,左鄰右捨傳來各種呼嚕聲。

    二人躡手躡腳地沿通道一直出去,順著指示牌的指引想摸向首領居住的地盤,但轉了幾道彎來到一個岔路口時,被復雜的指示牌弄花了眼,幸好通道裡無人走動,他們二人找了一會兒,看到了通往棧道出口的牌子,順著就下去了。

    通往棧道的是一條直道,兩人都走得很小心,怕在盡頭處碰到看守。不過走過去了才看到,棧道無人看守,二人就那麼明目張膽地上了棧道站在了外面的棧道平台,外面此時也無人把守,借著山壁上的火把,眼前盡是各種船帆。受漲潮影響,洞內水位抬高,把原來較低位置的船只都慢慢抬到了平台下方不遠處。

    第51章准備進攻

    程世安二人在棧道內外走了幾圈,確認夜裡睡覺時這裡不會有人把守這一重要情報,然後原路返回,繼續睡覺。

    二人是被通道裡的嘈雜聲吵醒的,聽動靜像是海盜們開始了新一天生活的動靜,於是他們二人也坐起來穿衣服,不久,兩個海盜送來早飯,早飯後沒多久,財哥就來了,親切問候了程世安的傷情,寒暄了一會兒,就說外面已經准備了船只和新的補給品以及藥品,要送他們回島上去。

    “走吧,這事首領都已經知道了,吩咐我們帶著藥品過去看看,這大熱天的,食物本來就容易壞,兄弟幾個還要多擔待擔待。”

    程世安一副感動的模樣,手裡緊緊握著送自己的跌打酒,二人隨那財哥一起往棧道行走。

    站在外側的棧道平台上,清晨的陽光透過完全顯露水面的洞口照射進來,陽光所及之處一片耀眼。

    棧道下方,兩艘漁船正在做出發前的最後准備,看得出,船艙裡已經堆滿了物資,而昨天程世安二人劃來的小船正拴在一條漁船的後頭。

    財哥帶著他們二人下棧道親自送上船去,不久兩艘漁船一前一後的駛出章魚頭,向著工匠島的方向駛去。

    漁船抵達工匠島的時間跟前天來送補給時差不多,也是將近中午時分才抵達工匠島,只是這次碼頭上就沒有人接應了,只能由船上的這些人一起幫著把物資卸下來,然後漁船就走了,並不想幫著把這些東西搬進密林中。

    看著漁船進入了礁石群中,程世安二人也一人扛了一袋面粉步入林中,等他們二人來到裡面空地,呼啦一群身穿海盜服飾的士兵圍了上來,接過二人身上的東西,簇擁著他們回小屋中休息。

    “辛苦了,喝點水,坐下歇歇咱們再說話。”程世安二人走進頭目住的大房子,隊長迎上前來,請了二人在桌邊坐下,又放下兩碗茶水。

    程世安一口氣喝干茶水,抬手抹了一下嘴巴,“都摸清楚了,的確只有從章魚頭進去最穩當,我們甚至都不用派人進去打硬仗,只要用火藥把洞口內外的棧道炸毀,裡面的人就出不來了,就算有人從別處礁石出去,茫茫大海,又沒有船,他們又能往哪裡逃呢?”

    “棧道沒有人看守嗎?”

    “只有白天有看守,夜裡沒有,想來他們肯定是覺得不會有人找到這裡發現他們的秘密。”

    “對,炸了棧道和船,他們想逃都無處可逃,儲存的食物總有吃完的一天,困他們十天半個月,必叫他們一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了。”這主意正是程世安二人半夜偵查過現場後回洞窟的路上商量出來的。

    “甚至都不用困,棧道一炸,最大的出路沒有了,為了逃生,他們必然要從別的小通道出來,戰船分成幾隊,去那些地方埋伏,有多少人出來都逃不了。”另一人補充道。

    “好,海上那幾支奇兵該派上用場了,他們船上正帶著火藥,今日就調他們過來。”隊長想起海上還有一支暗藏的兵力。

    “嗯,我也要寫信給我家大人,那支偽裝貨船的商船可以空船回去了,城裡還有一票奸商在等著我們呢。”程世安想到自己身上還有一件任務。

    “呵呵,今天有得忙了。”

    程世安不再回山洞繼續假扮紀師傅的侄子傻牛,他只是短暫地歇了一會兒,就又打起精神與隊長商量接下來的行動計劃,以及給上面寫信,稍後休息時他才用解藥洗掉了身上的偽裝膚色恢復真身。

    快傍晚時,唯一還留守在軍港的旗艦的肖船長連續收到了幾只信鷗帶回來的信件,興奮不已地派信使送去行轅,將軍們再把一份抄件和原件送到梁儉德手上。

    梁儉德看完這幾封信,連連拍桌叫好,“好極了!太好了!”

    欽差衛隊副隊長王國湊到近前匆匆瀏覽了一遍,也是喜得眉梢一跳一跳的,“太好了,程將軍不辱使命啊。”

    “呵呵……”梁儉德捋著胡子一臉得意樣,“程將軍從不讓人失望。”

    “大人,接下來是不是照程將軍的吩咐,調那支貨船回來了?”

    “嗯,是可以調回來了,這就寫信吧,他們在海上也辛苦了,來來回回的演戲,那些海盜居然不上當,可見首領是個聰明人。”

    “誰說不是呢,我看這海盜頭子是個能人,可惜沒走正道。哎呀,那章魚礁真是鬼斧神工,誰能想到章魚礁的名字是這含意?水底下竟然有四通八達的海底通道?那些老漁民真是,干嘛不早說。”

    “章魚礁這名字久了,一代代傳下來,老漁民說不定也不知道章魚礁的秘密,加上海盜殺了那麼多人,漁民恐懼,不敢跟官府過多接觸情有可原。對了,那些漁民放回去了沒?情報得到了,就別總扣著了。”

    “早放回去了,他們還以為是海盜假扮水兵呢,可嚇壞了,什麼都不敢隱瞞,等我們大軍都出海了,就趁半夜把他們都放出去了。”

    “嗯,那就好,這些漁民受驚了,等這事了了,再好好安撫他們。”

    “大人,我看這章魚礁真是個天然藏身處,可惜啊,生也是它,死也是它。炸掉棧道,海盜就身處地獄了,就算他們能從別的礁石上出來,茫茫大海,也根本無處可逃。”

    “是啊,想來他們選定章魚礁做老巢時,一定為這天然藏身處沾沾自喜,但是也不能大意,海盜也是人,他們也只有一條命,不排除他們有另外逃生的方,晚上再派人去行轅說一聲,別勝利在望就掉以輕心。”

    “是,大人。”

    晚飯後,干完了活,李小丫拉著春妮虎妞姐弟六個又往夜市上跑,也許是新鮮勁過去了,李小丫不再一味地找美食吃,她就是純逛,當飯後散步。

    早前的時候,春妮虎妞就發現這個梁老爺有些奇怪的地方,老是有些神神秘秘的人來找他,還盡走後門,顯然是有意要避人耳目。

    而這幾日那梁老爺愈發奇怪,深居簡出不說,連帶著這小院的氣氛也莫名地壓抑起來,那些本來都已混熟的護院雖然依舊能說說笑笑,但出於女性直覺,李小丫還是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

    主人家有秘密很正常,自己只是個被臨時雇傭的粗使丫頭,也管不著主人家的閒事,可這種莫名壓抑的緊張感讓她感覺很不舒服,又不能發洩出來,就只好趁早晚時間到街上走走,運動運動散散心。

    街上美食飄香,路人嘈雜的交談聲中有外地人的口音,偶爾還看到衣著華貴的男人搖著扇子從身邊經過,李小丫想起近日聽說的新聞,好像又有京城那邊的外地商船靠岸,弄得現在城裡貌似連妓院都重新開張了。

    想到這裡,李小丫覺得那個梁老爺一定是個很有背景後台的大商人,朝廷發兵剿匪這種事,欽差還沒到呢,那梁老爺倒先來了,而別的京城商人晚了這麼多天才陸續趕到,可見那梁老爺有多麼的消息靈通。

    既然是這樣的大商人,行事神秘一點也是很正常的,唯獨就是那個壓抑的氣氛讓人心頭難受。李小丫突然停下腳步,買了一些烤魷魚串分給大家,香噴噴的味道暫時驅散了李小丫的疑惑,決定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在街上逛夠了,李小丫等人回去睡覺,半夜時分,在海上小心隱匿行蹤的朝廷戰船陸續收到了大陸的新命令,各自招呼上伴隨航行的本地戰船,一起掉轉船頭駛向工匠島附近海域等待行動。

    海盜老巢已經把該送的補給都送到了,最少十天內不會再來,大大方便了軍方的剿匪行動。

    為免本地戰船上有人偷偷往大陸放信鷗,還未到達會合海域,朝廷戰船就要求本地戰船把所有信鷗都交出來,嚴禁私留一只,不然要是接下來的行動不順利,回去後這些本地水兵就准備受罰吧,欽差是有先斬後奏權力的。

    在如此裸的警告下,哪還敢私留一只信鷗,都乖乖的如數上交,然後跟隨朝廷戰船前往會合海域。

    所有戰船會合的海域就在工匠島東北方向幾裡遠的海域,登陸後就是密林,進去就是林中小屋,不用從前面繞行。

    眾船記下地點,白天時又組隊四散開來,擺出一副巡游海疆的架式,要是碰到作業的漁民就靠近點打個招呼問個話聊聊家常,漁民看到戰船就在海上,他們也放心,雙方一聊起來,士兵們也就零零碎碎得到些大陸那邊的最近情況。

    為了給偷襲做准備,有一支船隊來到了章魚礁附近海域轉圈巡邏,船隊到的時候正值白天的漲潮時段,章魚頭的入口深藏海水中,周邊很多大大小小的干出礁同樣被淹在海水下,還露在水面外的明礁寥寥無幾,士兵們一個望風的海盜都沒看到,但撤離時還是高喊著“安全”緩緩駛遠。

    如此等待了兩三天,把各項准備都做足了,天象也很配合,正好臨近滿月期,月色明亮漫天星斗,茫茫大海正需要這樣的指路明燈。

    程世安由兩名士兵劃著小船登上接應的戰船,然後兩艘負責執行任務的朝廷戰船走在前面,後面跟著所有的戰船,一同駛向章魚礁海域。

    大船航速快,一個多時辰後,章魚頭的巨大身姿在月光下瑩瑩發光。

    船隊放慢速度,兩艘先鋒船熄掉燈火原地待命,其他船只四散開來,將章魚礁海域包在包圍圈裡,然後所有船只熄滅燈火,士兵們輪流小睡片刻,以等待著後半夜落潮的時間。

    月過中天,靜靜等待的戰船重新有了動靜,燈火點亮,在這漆黑的海上,一點小小的火頭都足夠引人注目。

    兩艘先鋒船沒有點燈,它們緩緩駛近章魚頭,隔著一段距離又停下來繼續等待。

    第52章勝利歸來

    落潮准時開始,章魚頭的身姿越來越大,在足夠時間的等待後,入口終於顯現出來。兩艘大船上分別放下一艘小艇,幾個士兵劃船進去偵查,確認山壁上的棧道只有火把沒有看守,才退出來回到大船上。

    一切確認無誤,並等到入口大到能容納戰船進入的程度,這兩艘先鋒船點起燈火信號,告訴遠處的戰友,他們要進去了。

    兩艘戰船緩緩駛進山洞,裡面都是海盜用的各類船只,山壁上釘著很多粗大的鐵環,這些船就是用長長的纜繩拴在這些鐵環上面,以免落潮時海流將船只帶走。

    戰船貼上最近的海盜船只,船上的士兵們紛紛轉移到那些船上,幾人一組,能駛走的船只就砍斷纜繩駛走,駛不走的就不砍纜繩但破壞船舵等重要部件。

    戰船身軀龐大,暫時退出洞外讓出航道,不久裡面的船只一艘接一艘的出來了,過了一會兒,戰船再進去,發現因為落潮,水位比剛才進來時已經下降了很多,留給士兵們干活的時間不多了。

    當下沒人再敢有半分耽擱,程世安背起火藥包,帶領十名最精干的小隊長,以那些大船為跳板,迅疾地奔上棧道進入通道,用火藥將內外兩條棧道全部鋪滿,多余的火藥就倒在了下面船只的甲板上。

    撤退時,程世安讓小隊長們先回船上,他看著戰船駛到了外面,他才摘下山壁上的火把,扔進了通道裡。

    火藥遇明火就著,程世安他們鋪的又多,這爆炸聲比火炮還強烈,第一聲爆炸響起,那氣浪就沖得程世安都站不穩,他馬上翻身跳下棧道,落在下面的大船上,然後跑到船尾躍入海中,潛在水裡奮力往外面游去。

    火藥爆炸引起連鎖反應,火星濺到了外面的棧道上,點燃了這裡的火藥,接二連三的爆炸響起,棧道馬上垮掉,這些帶著火星的木頭落在下面的船只上,又引燃了甲板上的火藥,於是這些本就被破壞得無使用的船只在幾聲爆炸後被毀壞得更加徹底。

    潛泳的程世安在海水的保護下,沒有受到爆炸的波及,那些被炸飛的木頭也沒落在他的頭上,他有驚無險地游到外面,被駕著小船一直等著他的士兵們撈起送回大船上。

    程世安上船後,兩艘先鋒船用燈火發出任務完成的信號,遠處的戰船收到信號,嚴陣以待,等著看這些殺人不眨眼的海盜還能從哪裡溜出來。

    先鋒船上的士兵慶賀著任務順利完成,章魚礁肚子裡的那些海盜可就倒了八輩子血霉了,一連串隆隆地沉悶爆炸聲驚醒了他們的好夢,石壁共振不斷落下碎石,海盜們一陣驚慌,還以為是官兵強攻進來了,等抄了武器跑過去一看,全都傻了眼,棧道被炸毀,出口被封。

    見此情景,海盜們頓時就像他們自己身披火藥被火點著了一般,全都炸了,所有人都陷入一片驚惶失措的混亂狀態中,有的叫著搭人梯出去跟官兵一決死戰、有的叫著怎麼辦怎麼辦官兵要困死他們、甚至有少數幾個精神崩潰的當場自殺,又引起更大的混亂。

    海盜最頂尖的那幾個大頭目們匆匆趕了過來,仍舊無讓手下小弟平靜下來,其實頭目們自己也嚇壞了,再笨也知道這是官府要活捉的意思,但現在沒夫去想官兵能找到這裡的原因,逃生才最要緊。

    於是大頭目們一邊派親信叫來工匠看能不能做兩條繩梯掛上,同時還派人去另幾處出口看看是否安好。

    工匠們早都嚇軟了腿,被驅趕著來查看現場,商量了半天,最後回復頭目們做繩梯不難,難的是怎麼把繩梯掛在高處,得有個把人憑空送上去的子。

    一群海盜們吵吵嚷嚷爭執不休,最後定了個扔飛爪的子,可從洞口開始,通道內高度是緩慢下降的地形,棧道就是依這個地形建的,現在滿地都是棧道的殘骸,又要把飛爪扔到那麼高的高處,根本沒有足夠的空間能讓人掄上去,很多人不信邪的扔了一遍又一遍,最後還是無奈宣告失敗。

    眼見這個方案失敗,越來越多的海盜精神趨於崩潰,呼天搶地號叫不止,有不少人沖向儲存食物的倉庫搶奪食物,在這裡又因為眾多擁擠發生踩踏而有人傷亡。

    當中總算有人記起已經派了人去查看另幾個出口,那是幾處用來監視海面過往船只的明礁,趕緊慌慌張張地也奔了過去。

    有一個帶頭的,就會有一群跟隨的,不少海盜陸續反應過來也跟著往最近的備用出口跑,見那裡的棧道還是好的,都大松口氣,誰都沒多想,手腳並用地紛紛爬出去,把衣服脫了扔海裡,打算偽裝遇險漁民,希望天亮後能等來漁船搭救自己。

    海面上,以逸待勞的戰船等的就是這個時候,這些自投羅網的海盜剛從礁石底下冒出頭來,爭相推搡著搶占礁石上干燥石面的各種吵鬧聲音引起或遠或近的戰船的注意,馬上點起燈火就包抄了過來。

    看到朝廷的戰船,這些自以為逃生成的海盜終於是絕望了。

    回到海面的海盜都被戰船包了圓了,但仍在通道內的海盜不知道哇,還想繼續活命的海盜們以及那些工匠們都前赴後繼奔向這些小出口,包括那些大小頭目們,畢竟命重要啊。

    整個晚上,這些戰船就像撈餃子一樣,出來一個撈一個,撈得不亦樂乎,守在章魚頭的那兩艘先鋒船一直等到天亮都沒見有一個海盜出來,船上一名俘虜都沒有。

    遠處那些戰船把海裡的海盜都撈了個干淨,陸續開過來會合,然後戰船載著俘虜先返回大陸,兩艘先鋒船則繞回工匠島去接戰友和工匠們一起回大陸。

    島上的留守人員在天亮時分遵照計劃向鐵匠們表明了身份,於是當戰船回來接人的時候,鐵匠們都已經收拾好了個人行李,工作平台上的那些設備工具也都做了相應的安全處理,等著日後由官府接手善後。

    先走一步的戰船經過半天的航行,全部安全返回軍港,軍港裡一切都布置好了,行轅那邊把所有人手包括欽差衛隊都派來協助,本地海防道的所有大小官員和衙役們也在這裡呆了一晚上,所有人都沒回家,以確保在整個行動結束之前,軍港裡的一絲動靜都不會洩露出去。

    一開始那些官員衙役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們都是在昨晚以旗艦肖船長設宴的帖子給引來的,而且帖子上明寫著要喝到半夜,所以要留宿在軍港,當時收到帖子的這些人可沒一個反對的。

    等在軍港歇了一晚上,白天想要回衙門時,發現不讓走了大家的火氣就上來了,正鬧得不可開交呢,突然見到戰船帶著海盜回來,眾吏們才恍然大悟,瞠目結舌地看著一艘艘靠港的戰船,個個激動得腿發軟手發抖,爭相協助官兵監督海盜下船、清點人數、登記身份、提出頭目等粗活。

    海防道的頭兒督察大人追著旗艦的肖船長打聽整個經過,可肖船長都沒空坐下來跟他好好說上幾句話,兩人聊不了幾句,就有士兵過來有事要報告,屢屢被打斷的兩人只好商定等晚飯後再好好談談。

    海盜人數眾多,戰船撈了一晚上實際上也沒顧得上數有多少人,等人數都清點出來並把俘虜們安置好開始記錄供詞的時候,那兩艘立了大的先鋒船也在引導船的引導下進入軍港順利靠岸。

    碼頭上一片歡騰,所有人都像迎接英雄一樣迎接這兩艘船上的所有人,當那些鐵匠們走下跳板,踩在堅實的碼頭上時,還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看什麼東西都不真切,逮著人就問是不是真回來了。

    這些被長時間困在島上身心交瘁的鐵匠們立刻由軍醫們接走,接著船長和士兵們依序下船,程世安混在士兵中下了船,並在人群的掩護下溜到了旗艦上,在船長室等著船長回來。

    肖船長在碼頭上發表了一通簡短的總結講話,大致意思就是表揚士兵們作戰迅速勇猛等等官方標准文章,然後將剩下的事交給各船船長,他匆匆跑回旗艦,海防道督察大人跟條尾巴似的跟了上來,才上甲板,衛兵就上前報告:“船長,程將軍在船長室等您。”

    船長立刻大步趕往船長室,督察大人一頭霧水地跟在後頭,還納悶呢,這個程將軍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兩位欽差將軍手下沒有姓程的將軍啊?

    船長一腳邁進船長室,程世安放下茶杯,起身上前抱拳行禮,“肖船長。”

    船長連忙回禮,“程將軍,辛苦了。”

    雙方見禮後,船長又把海防道督察大人引見給程世安,“程將軍,這是本地海防道督察曾大人。曾大人,這是五品中郎將程世安程將軍。”

    “末將見過曾大人。”海防道為兵部下屬,海防道督察作為一地海防道最高官員,程世安自然要行下級見上級的禮節。

    曾大人回了禮後,有些猶疑不定地上下打量程世安,“程世安程將軍?莫不是梁大人身邊的那個程將軍?”

    程世安微笑著再抱拳,“正是末將。”

    曾大人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看看程世安,又看看笑得神秘的肖船長,腦中靈光一閃,醒悟過來,更加結巴,“那麼說,那麼說,梁大人他?其實……難道……欽差……?”

    程世安點點頭,“梁大人正在城中。”

    “哎呀……!”曾大人趕緊端正身姿對程世安行下級見上級的禮節,“沒想到……沒想到……太好了!肖船長,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肖船長笑呵呵地拍拍曾大人肩膀,把他引到旁邊座位上,“曾大人,來來,坐下歇會兒。今天您也夠累的,現在程將軍回來了,有些話我們可以說了。”

    衛兵這時敲門進來,送上茶水和點心,又再退下。

    第53章布置後續

    曾大人整整衣服在左首第一張椅子上坐下,打望著坐在他身邊的程世安,笑得合不攏嘴,“我說嘛,怎麼兩位將軍來了之後就一直呆在城裡,除了天天把船派出去巡邏海域外一點都不像要打仗的樣子,敢情將軍們是幌子,一切都是掩護梁大人呢。哎呀,我真是笨呀,梁大人就在小陽縣做兵曹,現成的欽差人選,將軍們打仗厲害治理地方就是外行了,善後的事怎麼能少了文官呢。哎呀,老糊塗,老糊塗了呀,我要猜得不錯,這夜襲海盜的主意怕也是梁大人想的吧,呵呵,早就聽說他最喜歡省時省力的子了。”

    程世安與肖船長也不禁笑出聲來,肖船長端起茶杯,一邊用蓋子撇去浮末,一邊笑道:“梁大人是為了省事,二位將軍可就不干了,來了一趟,除了天天應酬,就沒再回過船上,還不知道他們回京後怎麼抱怨呢。”

    曾大人很不以為然地揮揮手,“哎,那有什麼,在沒有找到海盜老巢之前可不就得耐心等待,沒想到海盜找了個那麼方便的地方築窩,又何必要士兵們進去強攻呢,省事就是省錢吶,打一次仗,回來光是兵器船只的維修費就不得了啊,還不算士兵的傷亡殘疾撫恤金。自從梁大人被貶,這幾年從兵部到底下各衙門都窮死了,戶部尚書錢大人那個摳門啊,我的天,以前是只聽說,這幾年算是徹底見識到了,怪不得都叫他錢扒皮呢,他那名字真沒起錯。”

    程世安和肖船長再繃不住,笑得更厲害了,戶部尚書錢大人的行事風格,實在太難以語言形容了。

    “哎,這麼說來,梁大人完成了這趟差事,想必就會調回京城了吧?少說也得來個官復原職。”曾大人的思路馬上飄上去了。

    “咳咳,曾大人,您的心情我們都理解,現在我們還是先談正事吧,活沒干完,梁大人也不好回京交差啊。”肖船長笑瞇瞇地把曾大人的思路給拽回來。

    “對對對,正事要緊,抱歉抱歉,一時失態。二位請講,要我做什麼,我海防道上下全力配合。”

    “請程將軍講吧,海盜都抓回來了,我的差事算完事了,接下來就是抓城中海盜內應,想必曾大人也有所懷疑吧,這些梁大人都計劃好了,就等我們這完事城裡就好行動了。”肖船長話題主導權推給了程世安。

    “是,我也想到了肯定有內應的事,別的不說,單是每回海盜上岸殺人,要說沒人幫他們踩點,我可不信。程將軍,梁大人有什麼計劃只管說。”

    “曾大人,是這樣,梁大人已經確定城中首富莫清松與海盜有勾結,他首富的身份是他便利的行動條件,但是我們懷疑城中可能還有一支隱秘的海盜隊伍,這幫人的人數不定,但一定是海盜自己的人手,潛伏在城中替海盜處理一些內務,只是當時沒能查出他們的窩在哪,現在我們都在等海盜的口供,不過梁大人早就定下一計。”

    曾大人大大地吃了一驚,眼睛瞪得溜圓,“莫清松跟海盜勾結?天吶,怎麼會?堂堂首富居然干這事?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太難以置信了,一年幾節各種孝敬莫家從來沒少過,對他的印象一直是個生意手段犀利敢作敢當的商人,居然跟強盜勾結?太過分了!”

    “是的,曾大人,我們通過各種計策,已經完全證實了莫清松與海盜勾結的實情,還請曾大人公事公辦。”

    曾大人馬上站起來一臉嚴肅地望著程世安,“程將軍放心,我一定公事公辦,絕不循私,梁大人信得過我,我理當為大人效力。”

    “曾大人這樣說我就放心了,實不相瞞,梁大人認為除了城中有一支海盜的人手外,官府說不定也有海盜的內奸,不然為什麼本地水軍這麼久都沒有查到海盜的任何線索?”

    曾大人坐下猛地一拍茶幾,“對!一定有內奸通風報信!程將軍一定要在梁大人替我辯白幾句,不是我們海防道無能,我們的士兵一直都很賣力,可真的是每回出海,一點線索都沒找到,我們都去了很遠的海域……唉……”

    “曾大人不必焦慮,梁大人知道海防道是做了事的,但是官府一直沒上報朝廷,拖的時間太長了,使得龍顏大怒。”

    “哎呀,這個都是那知府的主意,說什麼小小海盜不足為慮,只讓我們出海巡邏。我們搜了幾次沒有收獲,我請他上報朝廷請求支援,他反倒說是我無能,朝廷要是知道了會認為是我們地方官員執政不利,吏部要狠記上一筆,影響日後升遷。平時我們幾個衙門走動都比較頻繁,感情都比較融洽,雖然我可以直接報給兵部定奪,但在那當時我要真這麼做了,難免落得個為求自保出賣同僚的名聲,於心不忍,所以我就默認了。唉,現在想起來,真是後悔。”曾大人垂著頭懊悔的歎氣。

    “曾大人,現在就是您立的時候了,做得好,您的過事後梁大人會斟酌考慮的,您不要太憂心了,我們繼續談正事吧。”程世安知道,梁儉德雖承認本地官府在海盜問題上做了些事,但有些事錯了就是錯了,必須接受懲罰。

    “我立,我一定立,梁大人有什麼計劃我一定照做,絕不打折。”救命稻草都送到自己手邊了,曾大人哪有不牢牢抓住的道理,激動得簡直不能自已。

    “曾大人,這個計劃除了那二位將軍和肖船長,您是第四個知道此事的人,萬萬不可走漏半點消息,哪怕是對您家眷和親信也不能吐露一個字。”

    “程將軍只管放心,現在事關我身家性命,什麼事都不如眼下重要。梁大人有什麼計劃程將軍只管直說。”

    “這計劃說來也簡單,就是個打草驚蛇。現在我們抓到了這些海盜,但城裡並不知道消息,梁大人希望一會兒曾大人回城之後,讓手下人放出一個風聲,就說水軍奇襲海盜老巢,打了個大勝仗,擒獲了很多俘虜,但審問下來後發現上層頭目與親信逃脫,戰船連夜追擊,在岸邊某處發現了一艘擱淺的海盜船,沙灘上留下了雜亂的腳印,一路追蹤下來發現腳印的主人都進了城。官府有充足的證據懷疑漏網的海盜都在城中藏匿,提醒所有在營業的客棧老板要注意一切操外地口音衣冠不整的可疑人員,做好他們的入住登記,每日到府衙報備。”

    “到府衙每日報備?知府惹出這麼大的亂子還要繼續信任他?”

    “知府大人現在畢竟是城中身份最高的地方官,在梁大人正式露面之前,本城還得由他治理,而且我們也不知道海盜自己的內應藏在哪裡?有沒有和哪個衙門裡的什麼人勾結?為了讓敵人放松警惕,一切照舊才是最正常的。”

    曾大人想了想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將軍說得也有道理,現在誰都不知道強盜內應有沒有和衙門裡的什麼人勾結,城裡這幾家衙門都不可信,就連我也不能保證我手底下的人個個都是清白的。這樣一逼,要是海盜內應當真和衙門裡的什麼人勾結,知道官府天天要查客棧,肯定會有所行動。”

    “說得沒錯,梁大人要曾大人散布這個消息的用意就是這個。我們不知道海盜之間是如何聯絡的,如今已過了一夜,城中內應是否已經有所察覺我們也不清楚,我們必須占盡主動,先打草驚蛇,打亂他們的行事習慣,讓他們放棄營救底下的小弟,把注意力全部轉移到如何讓城中兄弟順利出城上去。”

    “我明白了,我會讓他們把這消息放出去的。”

    “同時,各城門也加強盤查,故意制造緊張氣氛,逼海盜犯錯。”

    “是,我明白了。”

    這時,外面有親兵敲門進來,給肖船長送來厚厚一沓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好的海盜口供。

    “船長,我們從口供中發現問題,抓到的那幾個大頭目,都不承認自己是大首領,他們只知道大首領幾年前已經潛伏在了城中,海上的海盜一直以來是二首領在管理,二首領又受城中大首領的指揮,這事除了這幾個大頭目,底下的海盜都無一人知曉這個秘密,都當二首領是大首領。”

    “哦?有這等事?那個大首領叫什麼?長什麼模樣?畫了像嗎?”

    親兵把放在最面上的那份口供遞給船長,“船長,這是根據幾個頭目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出來的,他們只知道大首領叫老鬼,長什麼樣子都說不清楚,他們只說老鬼極其擅長易容,性格陰險狡詐手段毒辣,還在外海打劫商船的時候,老鬼就已經是經常變幻不同的臉出現在他們面前,所以他們根本不知道老鬼長什麼樣子。另外,那幾個頭目供出他們在城中有家叫德祥客棧作為接頭點,但這事只有他們幾個頭目知道,有事要老鬼定奪的時候都是二首領親自過來,去客棧天字三號房住一夜,把信件放在枕頭底下的床板暗格裡,等收到回信後就退房走人,並不與客棧掌櫃伙計等過多接觸,他們都不知道這中間誰是經手人,也不知道這客棧跟老鬼有沒有關系,更不敢私下打聽。”

    肖船長沉著臉,讓親兵放下東西退下,他匆匆瀏覽了一下自己手上口供,遞給了程世安,程世安看完又給曾大人看。

    三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他們藏得比我們想象得要深,這下麻煩了,還以為城中只有小嘍囉,沒想到最大的魚居然也在城裡,還潛伏了幾年,幾年的精心經營,怕是已經做好了一切退路。”船長憂心忡忡道。

    “這是條重大消息,我必須趕緊回去告訴梁大人,不過,曾大人,那個計劃您回去照常進行,我們沒有時間等到梁大人斟酌後再行動,時間緊迫,打草驚蛇一樣能驚到那個老鬼。先前大軍大規模掃蕩海域,沒准這老鬼就已經得知了消息,必定引起他緊張,現在消息證實,他要逃命就一定會有動作。曾大人,您讓城門口的士兵都注意點,進出城一律要檢查身份文牒,哪怕是附近村民進城賣菜也一樣要嚴查。”

    “知道了,我這就帶人回去布置。二位,我先走一步。”海防道督察曾大人趕緊起身匆匆告辭,准備到碼頭上召集所有人馬,以緊急事態的理由,趕回城中海防道衙門。

    “曾大人稍等一會兒,我跟你們一起進城,肖船長,這裡的善後事就交給您了,事不宜遲,我們分頭行動。”程世安也不坐了,跟著起身告辭。

    “好,曾大人程將軍二位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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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獲知消息

    程世安混在曾大人親隨的隊伍裡進了城,進城後曾大人帶著所有人直接回海防道衙門,程世安則脫離隊伍混入傍晚急於回家的人群中無聲無息地回到了小院後門。

    在木門上輕輕敲出有節奏的暗號,後門很快打開半邊,程世安一閃而入,衛兵見是程世安回來了,都很高興,“程將軍,你可算回來了,一切都順利吧?大人都等急了。”

    “海上一切順利,陸上有了意料之外的新麻煩,大人在屋裡嗎?”

    “在,將軍趕緊去吧。”

    程世安幾步跑去前面院子,院裡的衛兵都來不及打聲招呼,就見程世安直接就推門進了上房。

    “大人,我回來了。”

    程世安一踏進廳堂,見只有王國而沒見梁儉德,都顧不上跟王國道個好,馬上轉身站在了梁儉德的臥房門口。

    坐在窗下看書的梁儉德聞聲抬頭,放下書本驚喜地起身,“世安,你可算回來了。”

    但走到門口時又停住腳步,看著程世安的臉微皺起眉頭,“怎麼?情況有變?”

    “是,大人,有個意想不到的新情況。”

    “進來說。”

    梁儉德讓程世安進屋坐下,王國隨後給程世安送上杯茶水,然後在程世安的要求在邊上旁聽。

    “大人,海上的俘虜都抓回來了,當中混著很多工匠,懷疑先前失蹤的百姓有一部分在這裡,肖船長正在負責調查善後。根據俘虜的海盜頭目的說,最大的首領叫老鬼,但不在他們當中,而是幾年前就潛伏在城裡,遠距離指揮海盜作案。那些頭目連這老鬼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說這老鬼極擅易容,每回出現都是不同的臉,而且性格陰險狡詐做事手段毒辣,不是一個好對付的角色。”程世安一口氣做完這簡短的報告,才抹了把汗,抓起茶杯一氣灌下。

    梁儉德與王國都吃驚不小,“大首領居然早就在城裡?當真厲害啊。”

    “那麼海防道要做的那個計劃呢?你有讓他們繼續進行嗎?”梁儉德問道。

    “回大人,我有讓那曾大人繼續進行,我們沒有時間等到您定奪後再開始行動,我們不知道那老鬼跟海上手下的聯絡方式,如今距昨天的行動已經過去一個白天,萬一那老鬼察覺到什麼而跑了,我們這案子就結不了。”

    “做的對,既是打草驚蛇,不論是小嘍囉還是大首領,一樣能驚出來。除了這大首領的口供,還有別的有價值的東西嗎?”

    “有,城中有一家德祥客棧是海盜的接頭點,只有幾個頭目知道這個秘密地點,但每次進城聯系的只有二首領。據說是去這客棧的天字三號房,在枕頭下面的床板暗格裡留下書信,等收到回信後再退房走人。沒見到過經手人是誰,也不知道客棧跟老鬼的關系,二首領跟掌櫃伙計從來沒有過多接觸,更不敢私下打聽。”

    “防備得真嚴,這樣一弄,這客棧跟海盜的關系就兩說了,可能是賊窩也可能只是被利用。”王國分析道。

    “沒錯,這樣安排的目的就是想把客棧與海盜的關系摘清,可能這個客棧就是海盜的產業也說不定,不過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開始必須有人守在天字三號房,等著收信人的出現。我想既然大首領在城裡,聽說了手下幾個大頭目跑脫了,一定會想方設把人召攏起來弄出城去。”梁儉德道。

    “海盜首領既然幾年前就潛伏在城中,想來必定是個心思縝密行動果斷又膽大包天之人,他一定能想到被俘的手下會供出口供,他要是想把漏網的手下召攏起來必定風險很大,他一定要用更安全的辦送手下出城。”程世安道。

    “所以德祥客棧是他能用到的唯一安全地點,只有頭目知道的秘密去處,而我們放出的消息是漏網之魚正好是知道這個秘密的頭目,為了救出自己兄弟,沒准那老鬼會冒一次險。”

    “他要是不想冒險,我們就逼他冒險,今晚給將軍們送信,叫官府用最嚴厲的盤查措施,逼到連百姓都受不了的地步,而那老鬼又一直收不到手下的信,就不信到那時候這老鬼還沉得住氣。”梁儉德命令道。

    “是,大人。”王國應下。

    “除非他完全放棄營救,放棄自己經營多年的營生,隱入人群銷聲匿跡,等待下次翻身的機會。海盜頭目都說他陰險狡詐手段毒辣,我相信對一個亡命之徒來說,做出這種決定並不太難。”

    “要真如此,我們就真碰上對手了,一旦讓他跑脫,憑他擅長易容這點,要抓他將難如登天。”梁儉德有些擔憂地皺起眉頭。

    “那我們現在就布置下去,大人,要不還是我去盯梢?”程世安自動請纓。

    “不行,你才回來,要好好休息,而且你的臉很可能已經暴露了,這事結束前你不能再在城裡出現,這事讓別人去。”梁儉德心疼自己的愛將,“王國,你讓將軍們挑幾個生面孔輪流盯著,可以扮成外地人投宿,也可以潛伏在什麼地方,裡裡外外都給我看牢了。”

    “是,大人,我這就親自去行轅。”

    王國抱拳行禮後馬上就出去了,梁儉德也讓程世安休息,這些天辛苦他了。

    廚房這會兒晚飯也做得了,正盛飯,一護院跑進來說程教頭回來了,讓多加份碗筷,還要燒熱湯要沐浴。

    今日當值的那兩個護院很高興,李小丫她們三個丫頭先是有些驚訝,等預備好了梁老爺的飯食交給那傳信的護院,才反應過來,那程教頭不是說回京城了嗎?這才幾天工夫啊?就回來了?長翅膀會飛呀?

    不過不管怎麼說,那個程教頭長得挺好的,回來了也不錯。

    春妮虎妞兩丫頭眼對眼地偷笑。

    李小丫一邊從瓦罐裡舀湯,一邊眼珠子亂轉,大概等會兒出門散步的時候,能聽到些新消息吧。

    晚飯後,熱湯送去上房,廚房收拾干淨,李小丫就迫不及待地要往街上跑,春妮虎妞都鬧不明白她今晚怎麼這麼興奮。

    “快走,街上一定有新聞,咱們快出去看熱鬧。”

    “你急什麼呀,還早呢,夜市才剛開多會兒呀,你才剛吃了飯呢。”春妮虎妞姐弟幾個雖然抱怨,可還是追上李小丫一道往外走。

    開了街門,還沒邁出腿去,就被身後的護院叫住了。

    “別出去,外面宵禁了,快回來。”

    “咦?!”春妮虎妞無比驚訝地轉身,“為什麼?!”

    李小丫跟春妮虎妞一樣,一開始也是驚訝不已,但很快又滿面微笑地退回院中,乖乖地重新關上街門,把門閂插上。

    “好,我們不出去了,小武,我們今晚能睡個好覺了。”

    “姐,為什麼?!”春妮虎妞他們姐弟更暈了。

    “小丫,你就想到了?我還什麼都沒說呢。”那叫住李小丫等人的護院露出“就你機靈”的表情。

    “你已經說得夠多了。宵禁嘛,聽說自從開夜禁允許百姓夜間活動以來,宵禁這東西已經變成了只有特定情況下才會執行的令,我們國內又沒打仗,也沒有農民起義,好好的太平年代為什麼突然又恢復宵禁?本城最大的隱患是什麼?對不?”李小丫嘻嘻一笑,低頭牽了小武的手,“走,回去燒水給你洗澡,今晚睡個好覺,春妮虎妞皮蛋大牛小牛,你們也是,夢到你們爹娘的時候,記得跟他們說大仇報了。”

    “大仇?!”眾孩子們微愣了一下,突然都扭頭望著街門,片刻後都抱在一起歡呼雀躍,沒一會兒工夫,一個個都是又哭又笑,說不出句完整話來。

    李小丫一人站在一邊微笑,眼淚也在眼眶裡打轉,她想起自己前世的家人朋友,也想起重生那天夜裡從火場裡拖出來的那位老人,占了老人孫女的身軀,她自當謹慎執行老人臨終遺願,一定會好好保護那本筆記,倘若保不住,也一定要交給可信任的人,否則寧可燒了也絕不落到外人手上。

    那樣一本詳細描述金屬熱處理並有火槍部件細節圖的筆記,哪個有心人拿到,後果都難以想象,李小丫不想辜負那個老人的囑托。

    邊上的護院看著也很感慨,叫來同伴,把李小丫她們這群孩子都哄回屋去,還給她們拿來水果,陪著說了說話,看著他們都重新平靜下來,才叮囑了一番離開。

    梁儉德老早聽到前面動靜,派了人過來詢問,得知是李小丫從宵禁二字就推斷出大仇報了,不由得嘖嘖了幾聲,“這孩子聰明啊。”

    沐浴完畢穿戴整齊的程世安披著一頭濕發跨出自己房門,正好聽到梁儉德的嘀咕,“大人在說誰呢?”

    “啊,在說李小丫那丫頭,她剛才想出去逛夜市,衛兵說外面宵禁讓她不要出去,結果她就推斷出海盜失敗了。聰明吧?比很多同齡的男孩子反應都要敏捷呢。”

    “大人,我早說了這孩子懂的東西跟同齡人不一樣,不過既然她是孤兒,夫人身邊又沒有年輕人,不如問問她的意思?”

    梁儉德覺得這個提議不錯,“這個可以,要是他們願意,就帶回京城去,有的是地方能接納他們,一群孤兒身邊沒大人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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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尋找首領

    李小丫此刻自然是不知道有人想帶她去京城,她正忙著在廚房裡燒熱水給大家洗澡,雖不知道大軍是怎麼把海盜給收拾掉的,但既然城中宵禁,想必城裡還有海盜余黨殘存,宵禁是為了一切安全,沒准城門口的盤查也會嚴格起來。

    李小丫坐在灶膛前看著爐火發呆,思索分析著現在的局勢,猛地突然想到,那些海盜余黨已是驚弓之鳥,官府逼緊了難保他們不會跳腳拼個魚死網破,不是說城裡可能會有海盜內應麼?萬一來個恐怖襲擊什麼的報復社會的行為,咳,她還沒活夠呢。

    自己小命要緊,上次買的火藥料還剩一些,不如今晚上就全用上做幾個大的摔炮帶在身上,萬一運氣不好,也多個逃命的機會。

    小院裡的所有人依著平時的作息習慣,陸續梳洗完畢各自休息,李小丫給小武打著扇子先守著他睡熟了,然後回到自己屋中關上門窗准備干活。

    正要關窗的時候,小嘰突然冒了出來,哧溜一下躍過窗台跳進屋中竄上桌子,得意洋洋地蹲在那裡歪著頭望著李小丫。

    李小丫翻個白眼,她實在拿這小嘰一點辦都沒有,聰明得好像不似動物,前些天她天天夜裡做摔炮,小嘰總能溜進來守在桌上看著她做事,後來被梁儉德發現了摔炮的問題,她就沒敢再做,小嘰當晚就老老實實地睡在小武房裡。

    李小丫看在小嘰沒有實質性搗蛋的份上,默認了它每夜的陪伴,不然,哼哼。

    再次警告了小嘰一次,李小丫小心地擋住燭火的燈光,然後拿出藏起來的煙火藥和稱量工具,坐在桌前開始認真干活。

    李小丫把手上剩下的煙火藥仔細稱量後分配混合,做了四顆足以炸傷人的摔炮後心滿意足地收拾了桌子,洗淨手臉睡覺。依舊是老樣子,等她從外面回來,小嘰已經在她枕邊睡得打呼了。

    李小丫吹熄燭火上床睡覺,一夜無夢。

    天亮後,大家陸續起床,小武第一個跑到李小丫身邊,嘰嘰喳喳地告訴她他夢到父母親戚了,說了大仇得報的事,然後就再沒有夢了,一夜到天亮。

    不久春妮虎妞他們幾人過來,也互相談起半夜做夢的事,他們都神奇地夢到了逝去的親人,見大家聊得開心,李小丫也就順著話茬謊稱自己也夢到了,不用擔心再做噩夢了。

    吃了早飯,李小丫跟當值的護院上街買菜,在街上她豎起耳朵留意著路人對眼下局勢的任何議論。

    百姓都很興奮,朝廷大軍剿滅海盜的事已經傳得街知巷聞,男女老少都在談,就連菜販子都跟顧客一邊討價還價一邊談著現在城中的局勢,人人臉上都是猶如過年般的喜氣洋洋。

    城中混有漏網海盜的事也都傳開了,很多百姓都在議論,猜測官府能不能盡早把這些漏網的也都抓起來,光是想著海盜犯過的案子,百姓們就夠恐懼的了。

    各種新消息層出不窮,還有人爆出新料,說前陣子城外一個漁村失蹤的漁民和漁船奇跡般的又重新出現了,本以為那些人都死在海盜手裡了,沒想到命大,就是被海盜綁架問了好多問題,還以為是海盜要跟官府打硬仗呢,誰知他們倒先被朝廷大軍給抄了老窩。

    這個新消息惹得圍觀聽眾們哈哈大笑,都說這消息過癮。

    李小丫提著菜籃子左耳聽這個右耳聽那個,越聽越有趣,對逃入城中的漏網海盜不是那麼太在意,城裡這麼多官兵呢,官府的和欽差的,幾路人馬在徹查可疑人員,逃進城來的海盜只有長出翅膀才能飛出這裡。

    人怎麼能平空長出翅膀來呢?再說了,朝廷大軍的襲擊是在半夜,漏網的海盜就算駕了船逃跑,又能有朝廷戰船快嗎?朝廷戰船都是臨近傍晚才回來,慢悠悠的海盜船就算出發早就能一定比朝廷戰船先回到大陸嗎?

    何況,濱州府的海岸線並不僅限於能看到城牆的這一小段,濱州府的地界還包括城外的一大片土地,海盜既然已經逃脫,又怎麼會笨到進城投羅網?有這麼傻缺的海盜嗎?上了岸不趕緊跑還進城干什麼呀?不知道官府做事的規矩啊?

    除非城裡有什麼人在等著這伙漏網海盜,所以明明已經逃脫,還要冒險進城,就是為了跟什麼人接頭,城裡一定有對這伙海盜來說很重要的人。

    難道會是首富莫家?

    李小丫暗裡搖搖頭,覺得不對,莫家跟海盜只是出於利益互相勾結,逃入城中的是海盜的高級頭目,沒道理會信任一個外人,所以應該不是莫家,城裡一定還深藏著一個隱形人,讓這伙明明已經脫離危險的海盜無論如何也要踏入險地。

    什麼人這麼大魅力?

    李小丫很好奇,該不會是城裡藏了一條大魚吧?

    乖乖隆地咚,李小丫被自己的想給嚇到了。要是真的,這可真不得了,大魚和蝦米們眼下必須要換池塘,那最近這城裡可一定有大熱鬧看,可惜這種熱鬧不能圍觀。

    想到此,李小丫摸摸用帕子包著揣在懷裡的摔炮,有這個,她很有安全感。

    早市上各種熱鬧不絕於耳,李小丫聽了滿腦子的新聞八卦,挎著沉甸甸的菜籃子與那兩個衛兵回到小院開始一天的工作。

    女孩子們一邊在井邊洗衣服,李小丫一邊把剛從街上聽來的各種消息轉述給她們和男孩子們聽,海盜被剿滅這個天大的好消息掩蓋了大家對城中有海盜余黨的擔憂,反正他們也不出門,管那些海盜余黨會藏在哪裡呢,不出門總是安全的。

    李小丫還想多聽聽街上的新鮮事呢,晚上已經因為宵禁不能出去了,白天要是再不能上街走走非憋死她不可。

    李小丫這裡琢磨著最近要發生的大事件,梁儉德那邊早就忙開了,昨晚上派出去的人手送了第一封信回來,那德祥客棧是個中檔客棧,距離城南門三條街,這店裡的天字三號房到送信前為止一點動靜都沒有,在周圍房屋屋頂上趴了一夜的其他衛兵也沒發現整整一夜有人進出過客棧,客棧裡除了假扮外地旅人投宿的衛兵外就再沒別的客人。

    梁儉德想了想,晚上全城宵禁戒嚴,所有大小官員、衙役和士兵們全部上街巡夜,除了生老病死這種特殊情況,沒人敢在這時候犯夜,那條大魚要麼是早就逃了要麼就是也在觀察情況,又或許大魚是在等漏網的手下先在天字三號房放出訊息。

    想到此,梁儉德暗叫一聲不好,居然沒早點想到還有這種可能性,“糟!來人,速帶那二首領去德祥客棧!”

    一只信鷗很快帶著梁儉德的命令飛入天空,直飛到軍港的旗艦上,肖船長見信後馬上照辦,提審二首領,讓他配合官府,條件是事成之後留他性命。

    誰都怕死,海盜在海上作案時可能不在乎葬身魚腹,但上了岸,被羈押在官府的地盤上,想到日後可能的審判結果,狂妄囂張的氣勢早就退得一干二淨,哪還會說個不字,自然是官府說什麼應什麼。

    去德祥客棧與大首領聯絡一向是二首領的專職,老鬼最熟悉他的筆跡,就算換了別的頭目去送信,老鬼也不一定會當真,於是這剩下的幾個頭目羨慕得兩眼發赤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二首領得意洋洋地跟士兵走了。

    船長派人從碼頭的苦力那裡弄到兩身破衣,拿回來給二首領及一個扮作他親隨的精兵穿上,接著二首領用慣常的紙墨寫了封信,內容不外乎就是人已進城,一共有多少多少人,問接下來怎麼辦。很簡單的一封短信,寫完後封在慣常的信封裡,再揣上借來的兩個身份文牒,把手臉脖子等裸露部位抹點鍋底灰,這兩人喬裝完畢出發進城。

    城門口果然嚴格盤查進出所有人的身份文牒,憑著那苦力打扮和兩本同樣皺巴巴滿是汗漬污漬的身份文牒,城門口的士兵相信了他們是城外碼頭上的苦力,放了他們進城。

    進了城,二首領就直奔德祥客棧,一路小心翼翼,出發前二首領就受到警告,要是表現出有一絲異樣,當場格殺。

    德祥客棧就在離城南門三條街的地方,城門口附近幾條街總是繁華的,何況現在海盜又被悉數剿滅,全城的百姓幾乎都在街上。

    二首領不斷地聽到身邊的百姓咬牙切齒地詛咒海盜不得好死等各種發洩情緒的話語,膽兒是越來越小,低頭彎腰地悶頭直走,不敢左右亂看。

    好不容易來到德祥客棧,進了門,二首領才深吸口氣直起腰來,恢復了一些往常的狀態,來到櫃台前直接跟掌櫃要天字三號房。

    店伙計見進來兩個乞丐樣的人,從店門外就一路攔,可就沒攔下來,還是讓客人到了掌櫃眼前,掌櫃一臉嫌惡地看著面前二人,吩咐店伙計去後面廚房喊人來。

    扮作親隨的那個精兵抬手在櫃台上拍下一塊碎銀,“掌櫃的,天字三號房。”

    見到銀子,掌櫃馬上改口,“叫廚房給客人准備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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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未來生計

    二人進了天字三號房,店伙計關上房門退下去拿熱水,二首領幾步來到床前,掀起床上鋪墊,果然在床板上發現一個小暗格,大小正好放封信進去。

    二人放好信,把床鋪還原好,又把面對後院的後窗打開,這時店伙計也送來了洗臉水,連換了好幾盆水,二人才把手臉洗干淨,然後借口要上街走走,讓客棧預備好午飯,說完他二人就出了客棧到對面的茶樓坐著去了。

    魚餌已經放下,就等大魚咬鉤,說老實話,幾方人員心裡都沒底,現在就是個賭博,賭那個大首領老鬼對自己的手下還心存一點情義,沒想過要拋棄跟隨自己多年的兄弟。

    梁儉德很快收到客棧那邊的最新消息,安了幾分心,幸好反應及時,沒有浪費太多時間,要是再浪費了今日,那麼城中老鬼必然會發現有詐。

    梁儉德喝了幾口茶,隨手拿起塊水果,剛咽下去,王國進來稟報,說那莫家海貨行總店段掌櫃來了,說是貨都備齊了,但他希望這筆生意做完後梁老板一行人要立刻離開城中,不能再久留。

    梁儉德哈哈大笑,他大概明了對方的意思,遂讓王國去回了,船上滿貨後可以立即啟航,但他還想在城裡多呆幾天,城裡現在有這麼好看的熱鬧,要是不看完就走實在說不過去,不然等他回了京裡還得從別人嘴裡聽故事,豈不太遺憾了。

    王國領命下去,片刻後回來回復,說那段掌櫃百般糾結地走了。

    梁儉德毫無同情之意,莫家現在發現不對了,畢竟他們也怕跟海盜勾結的事情敗露,那麼這家幾代人辛勤勞動的成果都將收歸國庫,如今想要撇清與海盜的關系,哪那麼容易,前面無論得了多少好處,這會子都得全部吐出來。

    那個莫家不再是什麼重要對象,行轅的將軍們早就派了人手全天候盯著,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論心狠手辣還真比不上殺人如麻的海盜,如今他們的一切舉動都不過是增添幾個笑話罷了。

    亡命天涯需要銀錢,莫家對海盜來說大概是個方便好用的錢莊,莫清松也是兩難,不論存貨是否換成現銀,他的事都逃不了,所以他們希望自己這個大買家趕緊走人,怕自己事後成為指證他們犯案的有力證人。

    城裡現在內外都是官兵,莫家就是想逃也無處可逃,除非他們挖地道,可是這海邊城市沙土松軟,挖地道只怕會埋到他們自己。

    不過……,梁儉德轉念一想,莫清松跟海盜交易來的那麼多贓物是如何從海上轉移到城裡的一直是個秘密,搞不好他們真是通過地底下也說不定。

    “王國,通知將軍們,莫家在城東門附近的那個存貨倉庫可能有問題,想辦混幾個人進去看一看,有沒有地道這種東西。”

    封死莫家逃跑出城的一切道路,看這惡毒奸商能往哪裡跑。現在不抓他們是因為老鬼還沒抓著,暫時讓他們莫家過幾天輕松日子罷了。

    德祥客棧對面茶樓上的兩個誘惑中午回客棧吃飯,飯後二人回到天字三號房,掀開鋪墊一看,暗格裡的信件已經沒有了。

    看到精兵有些吃驚的樣子,二首領表示這很正常,例來就是這樣,放下信暫時離開後再回來,信就沒有了,從來不知道是誰進了房間拿走了信。

    那精兵馬上拿起水盆架上的面巾到後窗前揮了揮,作勢在撣抹布一樣,實則給埋伏在周邊的同伴發暗號。

    其他那些埋伏的士兵看到暗號,得知信件已被取走,都很驚訝,那間屋子的後窗是一直開著的,除了看不到房門的位置,床的大部分是能看到的,要是有人在床邊做什麼一定會落入外面監視者的眼中,就這麼有利的監視條件,那些士兵也沒看到有誰在兩個誘餌離開屋子後進去過。

    眾人都疑惑不解,外面馬上有人去跟附近的上級報告,消息往行轅送的同時,梁儉德也收到了一份。

    “這個老鬼太狡猾了!”梁儉德氣惱地拍了一下桌子。

    “大人,不如還是讓我去盯著吧。”程世安再次主動請纓,“那些士兵埋伏得太遠,天又熱,保不齊有誰走神眼花,漏了什麼。我已經歇了一晚上,大人不用太擔心我。”

    梁儉德想了想,目前也只能如此了,那個老鬼的手段,外面那些士兵可能對付不了。

    “好吧,就你去吧,小心點,信件已經取走了,看看回信是什麼,還有送信人一定要秘密拿下,絕對不能驚動這個老鬼。”

    “明白,大人,那我現在就去了。”

    午飯和晚飯時,廚房裡只給上房准備了一份碗筷,誰都知道那個程教頭又出去了,春妮虎妞沒事偷著議論那個程教頭的行蹤有些奇怪。

    李小丫聽到,笑罵了幾句,叫她們不要瞎猜,主人家的事,她們做下人的怎好亂嚼舌根。

    春妮虎妞調皮地吐吐舌頭,也就不再聊這事了。

    不過李小丫倒是琢磨起來了,她當然不是想那程教頭,程教頭不過也是個給人打工的員工,他的行為都受上司梁老爺的指揮,程教頭現在行蹤頗有點神秘,肯定是那梁老爺的吩咐,加上第一次見到梁老爺時,他二人的穿著打扮,這位梁老爺到底是什麼人呀?神秘兮兮的。

    不會是跟官府有什麼關系吧?

    李小丫被自己這大膽的猜測嚇到,呸了三聲,權當童言無忌,一邊玩鬧的小孩子們還以為李小丫嘴裡進了沙子,嘻嘻哈哈拿她一番打趣。

    李小丫假裝氣惱,給了他們幾個錢,打發他們到街上買零食吃去。

    “小丫姐,你別總是給他們買零食吃,你攢兩錢不容易。”春妮虎妞都看不下去了,李小丫對弟弟們太大方,這讓她倆有些過意不去。

    “有什麼,小孩子嘛,誰不喜歡零食,那幾個錢就夠買幾個甜果兒,過個嘴癮罷了,難道讓他們光看著小武一人吃?”李小丫淡淡地一笑而過。

    “對了,先前好像聽說莫家的什麼掌櫃來找梁老爺,不知道是不是談生意的事,我看,梁老爺大概在這裡呆不了幾天了,我們接下來可怎麼辦呀?”春妮放下手裡的針線,有些擔憂地道。

    “再找活兒唄,還能怎樣。梁老爺不是京城的麼,不知道他們家還缺不缺下人?”李小丫把計劃已久的秘密輕聲吐露給春妮虎妞聽。

    “咦?!小丫姐,你居然想……!”春妮虎妞驚訝得不行,她倆從來沒有這個想。

    “有什麼不行的?反正我現在也是孤身一人了,去哪不是去?好歹也伺候了梁老爺這麼些日子,我們什麼稟性他都看在了眼裡,要是找准機會跟他提一提,說不定能成呢?就是不成,他認識的人多,哪怕推薦一下,我們也能去別家干活,都是做下人,在哪家不是做?不過我不賣身就是了,要做還是做零工。”

    春妮虎妞聽著覺得有理,但心裡還是有些忐忑不安,“小丫姐,你想得是挺好,就是不知道梁老爺肯不肯帶你去京城啊。”

    “他要是不肯,那我也沒辦了,只能先在城裡想辦活到明年夏天再做打算,不然這兒的冬天,我們又無棲身之處,冬天豈不要凍死?”

    “現在不是海盜都剿滅了麼,城裡的那些有錢人一定會大肆買僕,還怕沒地方住?”

    李小丫咂了咂舌,“那哪能一樣?做零工的好處,是賺到足夠的錢想走就能走,賣身為僕的話,自己所有的東西都是主人家的,哪怕就是活契,到時出來,人家也一直記得你是某某家以前的僕人,平白地矮看你一眼,就是將來許人家,都挑不到上好的。賤籍就是賤籍,一日是賤籍,三輩子都是賤籍,脫了籍人家看你還是賤籍,你們懂不懂?!”

    春妮虎妞連連點頭,這個她們當然懂,平民嘛,看別人家的僕人,多少是看不起的,但輪到自己頭上,就沒那麼坦然了。

    “可是,小丫姐,你想過沒?零工賺得很少啊。”

    “想過啊,可是沒辦啊,這就是個二選一的問題啊,我選擇保留平民身份,堅決不入賤籍,我可不想將來恢復自由身後,還能聽到旁人議論這是誰誰誰家以前的僕人。”

    “做零工也不是不行,反正我做零工的話,賺的錢也夠養活我和皮蛋,但春妮就不行了,她年紀也小,賺的錢要養他們姐弟三個,每日吃喝拉撒睡都得不少錢呢,開銷大了去了。”這麼短的時間虎妞就大致都算了一遍。

    “是呀,我怕還是要走為奴這條道的。”春妮壓低了嗓音低沉地道。

    “所以我才說,要是梁老爺肯繼續雇傭我們就好了呀,給他家做洗衣婦,只要他願給個住的地方,工錢少點也行,空閒時間咱們還能找別的活補貼用度,這錢賺的就是自己的,主人家也奪不走。”

    “那梁老爺肯麼?”計劃能不能如願,梁老爺的態度才是最讓人擔心的。

    “這個就等以後找機會好好談一次吧,這不光是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小武。小武把他的小嘰給了我,他就是我的弟弟,我不能讓他跟著我一輩子被人看不起,我要供他讀書,讓他學文化,不怕夫子因他是奴婢的弟弟而不收他,也不怕被學堂裡的平民孩子欺負。不論他讀得是好是壞,我也不指望他去考個名,只要他識了字,肚裡有點墨水,哪怕將來學門手藝也是自己賺飯吃,要是他造化好,沒准還能掙下份家業,也算是給他家翻了身,這不比什麼都強?”

    李小丫的這番長篇大論狠狠地震住了春妮虎妞,順著她的話,她倆也很自然地想到了自己弟弟的前程。

    “嗯,小丫姐說的在理,為了自己弟弟,也不能委屈了自己。皮蛋上過學,他也曾說過學堂裡曾經有孩子是因為姐妹賣身為奴,賺的錢拿回家去,家裡才有錢供兄弟讀書。對這樣的同學,我弟弟他們是很看不起的。”虎妞的弟弟皮蛋年紀最大,九歲,是在學堂裡啟過蒙的。

    “對呀,為了自己弟弟,再苦也得保留平民身份,萬一他們哪個有天賦,考了個什麼名,哪怕是末一名的秀才也好啊,多大的榮耀啊,到那時,鄉裡鄉親打聽起來,得知有個做奴婢的姐姐,那多丟臉啊。”李小丫說得頭頭是道,春妮虎妞聽得心動不已。

    “嘻嘻,不指望他們能考到秀才,只求識得幾個字,能寫會算,在外面做事不那麼容易上當受騙就好了,至於掙不掙家業的,他們現在還小,等再長幾歲看看再說。”

    “依我的意思是,識了字,有點文化,就算將來去做學徒,師傅也願意教他,因為他學得快呀,是不是?等出了師,升職也快,還是因為他學東西快呀,接下來只要他自己上進,一步一個腳印地慢慢來,沒准做到掌櫃也不可知呢。等他們長到該娶媳婦的時候,那時他們起碼是個高級員工,到那時說親也好說呀,誰家姑娘家不想結這樣的親事?再說了,兄弟有出息,姐妹們在婆家日子也好過呀。”

    春妮虎妞被李小丫描繪的美好未來哄得心花朵朵開,不由得幻想起來,捧著臉呵呵呵呵地傻笑。

    “吶,你們自己和弟弟們的前程你們自己考慮,反正我是已經決定了,日子再艱難也不賣身為奴,我就不信,我到了京城,還找不到活路。”李小丫有她自己的一技之長,她這麼想自然是有底氣的。

    春妮和虎妞目光復雜地看著李小丫,目光裡是各種羨慕佩服的情緒,她們相信以李小丫的本事,她若是去了京城,沒准日子還真能過得不錯。

    但她們自己就困難了,什麼都不懂,也沒念過書,名字都不會寫,除了賣身為奴,還真找不到什麼好的出路。

    李小丫也看出她們的憂慮,沒辦,現實比夢想更殘酷,所以她也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只能埋首於手中的活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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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誘捕老鬼

    當天悄然結束,吃了晚飯,該收拾的都收拾了,眾人陸續睡下。梁儉德等到二更多,還未等到程世安的消息,心裡有些不安,根本沒有睡意,他打發了王國等衛兵去休息,他獨自一人坐在燈下看書。

    快三更時,李小丫從夢中熱醒,口干舌燥,睡不著,遂起來去廚房喝水。借著天上的月光,李小丫懶得點燈,摸黑進去。

    喝飽了水,李小丫出來站在廚房門口正伸懶腰,突然感覺頭頂月光暗了一下,下意識地抬頭一看,一個疑似人影的黑影提著什麼東西從屋頂上掠過,那身,就像武俠小說裡描述的一樣,輕輕松松,真跟身上長了隱形的翅膀似的。

    李小丫看得瞠目結舌,直到那個身影落到了自己所住的那排房子的屋頂上,她才醒過神來,怕是來了什麼江洋大盜,急急忙忙就往後面追去。

    等李小丫繞過角門跑到後面,看到那個身影已經飄落在了上房門口,滿院住的那些護院沒有一個被驚醒的,李小丫張嘴正要叫喊,卻見那身影半轉過身來望著自己。

    借著梁老爺臥房窗戶透出來的一點燈光,李小丫看清了那門外的人竟然是程教頭,驚訝得嘴巴張得更大,但幾息之後,她又鎮定下來,壓著腳步聲跑上前去,“程教頭,要茶水不?晚飯後弄的涼茶還有些剩,就是留著起夜口渴喝的。”

    李小丫清楚地看到程教頭露出微愣的表情,然後才點了點頭,“送到門口。”

    “是。”李小丫轉身就走。

    李小丫再次回到廚房,裝了一壺涼茶並兩個杯子用茶盤托了拿到後面去,上房的房門已然是關著的,李小丫來到門口,正要騰出只手來敲門,房門突然從裡面被打開了。

    看著李小丫那被嚇了一跳的樣子,程世安面無表情地接過她手中的茶盤,打發她回去休息,然後就再次關上了房門。

    李小丫瞟了一眼亮著燈光的房間,按捺下蠢蠢欲動的好奇心,乖乖回屋睡覺。

    屋裡,梁儉德與程世安望著桌上一個打開的包裹,包裹裡是一堆身份文牒和官憑路引,兩人都一副愁眉不展和困惑的樣子。

    “世安,掌櫃和伙計都沒說是誰送來的包裹?”

    “他們只說是街上的游民送來的,以前也有過這種事,送東西的不是乞丐就是孩童,看著都眼生,又只是來送個東西而已,他們早就習慣了,也從不打聽,所以我們現在即使控制住了整家客棧,也無從查起送貨人了。”

    梁儉德擺擺手,“送貨人就算了,查不到也罷,我們的目標是做這些東西的人,這些看上去似乎都是真的。”

    梁儉德隨手拿起一本身份文牒,翻開指著裡面的官府印章,“這印章是新鮮的,算上那封信神秘失蹤的時間,可以認定這些東西都是今天一天內趕制出來的。”

    “我當時也驗過了,印章和印泥,怎麼看都像真的,難道真是有人潛伏在府衙裡?”

    梁儉德思索了一會兒,又抽了幾本身份文牒和官憑路引在燭光下仔細查驗,心頭一下恍然大悟,“我知道老鬼藏在哪裡了!”

    “大人?您想通哪一點了?”

    “世安,你看,印章和印泥都是真的,不是偽造,是真正的官印。”

    “老鬼潛伏在府衙?”

    “他必然潛伏在府衙,而且這幾天也在辛苦做事,對城中情況了如指掌,但就是不知道逃進城來的手下有多少。今日收到了信,他用一天時間趕出了這麼多文書。每一本身份文牒都對應一份官憑路引,兩件為一組,正好對應二首領那封信裡的人數。從常理上看,現在城裡這個情況,官府必然不會再開官憑路引,那麼這些東西顯然就是給手下逃跑用的,又是什麼人有這個職權便利不引人注意地完成這件事呢?”

    程世安順著梁儉德提醒的思路微一思索,沒一會兒也恍然大悟,重重地拍了一下巴掌,“是戶曹!”

    “對,正是戶曹,只有戶曹才有這個職權便利。”梁儉德捋捋胡須,“總算找著這個家伙了,叫王國起來,事不宜遲,我們商量一下,明日甕中捉鱉。”

    “是,大人。”

    程世安叫來王國,三人關起房門,商量了大半宿,定下了幾個方案,天快亮時才各自回屋稍事休息一會兒。

    天大亮後,梁儉德這邊的消息通過信鷗送到了行轅,行轅的將軍們馬上照辦。

    梁儉德的主意很簡單,就是以欽差的名義召見府衙的大小官員去行轅聽欽差訓話,到時候院裡除了士兵,還要埋伏火槍手和弓箭手。

    除非老鬼在派人送去那堆東西的同時他也逃了,不然的話,只要他在行轅出現,在那種層層包圍下,老鬼就是長了翅膀也別想逃掉。

    送信的使者前腳出發,行轅裡也緊張地布置起來,該埋伏的士兵都在預定位置埋伏好,等著誘捕的獵物步入陷阱。

    知府大人聽聞是欽差召見大家訓話,不敢怠慢,趕緊帶上手下官員趕去行轅見駕。

    召見在前廳正堂裡進行,欽差衛隊的衛兵們、水軍士兵們以及海防道調派來的士兵們站在院牆下,一派嚴肅緊張殺氣騰騰的氣氛,不過因這幾天都是這種陣勢,所以知府他們一行人也沒多想,在行轅門口驗過正身清點過人數後,就在幾名衛兵的指引下來到正堂門外請求覲見。

    知府大人首先獲准進屋,其他人都在院裡肅立等待。

    大概一刻鍾後,房門再開,知府大人沒出來,但叫了府丞單獨進去接受訓話。

    眾官員一看可以單獨接受欽差訓話,都覺得是莫大的榮幸,趕緊整肅衣冠,希望給欽差一個好印象,唯有一位長得白白淨淨書生模樣留著文士須的官員動作慢悠悠地漫不經心狀,眼睛四下亂瞟,似乎在查看尋找什麼。

    官員們按照品級和官職的順序,一個個輪著來,出來一個,進去一個,進去的每個人都要被訓上一刻來鍾,就這樣,時間慢慢拖到了中午,還在外面等著的低級官吏有不少人有些吃不消了,邊上也沒人遞口水讓他們歇歇。

    終於輪到六曹,戶曹作為重點職責被第一個叫進去,屋裡二位欽差坐上座,下首坐著知府,四周圍繞著參將都司等將軍親隨,親隨的身後又是帶刀的欽差衛兵。

    戶曹先行了禮,待他重新站直身子,一副聆聽教誨的模樣時,唇上蓄著胡須的大張將軍一聲大喝,“拿下!”

    瞬間,只聽一陣整齊的刀劍出鞘的聲音,欽差親隨們手中武器紛紛指向屋當中的戶曹,身後的衛兵們馬上補位填補漏洞,兩個各拿鐵鏈和枷鎖的衛兵從門外進來,隨著他們進來,三名火槍手將大門堵了個嚴實,另外正堂兩邊的甬道裡還湧出來兩支小隊。

    就是眨眨眼的工夫,正堂被封得嚴嚴實實。

    那戶曹一見這架勢,倒是不慌不忙,抖抖袖子,整整衣領,環視一圈,最後望著上座的兩位將軍們淡定微笑,“擺這麼大排場,就為了抓我,真是某人的榮幸。”

    知府大人簡直要暈過去,在這戶曹進來之前,氣氛一直很好,欽差的訓話也沒太嚴厲,無非是重申現在大家所面臨的情況和事態,哪曉得戶曹一進來,馬上全部變樣,知府都沒弄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現在要他問他也沒那個膽子。

    知府在裡面一腦門子冷汗,外面還在等待召見的官員們更加不明所以,他們在一群士兵的簇擁下到後一進的寮屋休息,禁止過問打聽前面的一切動向。

    什麼消息都沒有,只讓人在屋裡干坐著,雖然這時候有了茶水伺候,可這些官員現在哪還想得起來給自己補充水分,一味地胡猜是不是這相處多年的同僚犯了什麼事讓欽差拿著了?

    “拿下!”皮膚黝黑的小章將軍見目標已被重重包圍,命令邊上的那兩個衛兵上前鎖人。

    那老鬼仰天哈哈大笑,同時一個閃身錯位,就避開了鎖他的那兩個士兵,圍著的士兵們馬上踏進一步,鋒利的兵刃上閃著耀眼的寒光。

    “好,算你們厲害,不但能破了我的老巢,還能識破我的身份。但我若猜得不錯,二位將軍不是真正的欽差吧?你們負責的其實只是海上作戰,城裡另有高人坐鎮,這誘捕計是有人支招吧?”

    “老鬼,等你束手就擒,想聊什麼,我們兄弟二個都陪你聊個痛快。”就算沒有梁儉德的吩咐,將軍們也沒有耐心跟要犯磨嘴皮子浪費時間,先把人拿下再說。

    小張將軍再次抬起胳臂一揮,“上!死活不論!”

    老鬼自然是不肯束手就擒的,所以命令一下,士兵們剛逼進半步,老鬼已然有了動作。

    只聽“呯”的一聲,一陣白色濃霧突然顯現在老鬼身前,跟著老鬼全身就都消失在了煙霧裡,就在眾人微一愣神的當口,又是一聲慘呼,眾人循聲望去,皆大吃一驚。

    “將軍,救我!”一直坐在下首的知府大人居然落入了老鬼的魔爪,被老鬼當作了劫持的人質,正滿臉驚慌失措。

    第58章追捕老鬼

    現場局勢立馬大變,都不知道老鬼是怎麼在煙霧的掩護下,突出重重包圍把知府大人抓為人質的。

    士兵們馬上投鼠忌器,都略略地收了兵器,將軍們也都非常緊張,瞪著老鬼不讓他輕舉妄動。

    老鬼心裡也不輕松,他現在大概猜到肯定是昨天送出去的那包東西露了他的餡,但後悔已經晚了,現在逃命最重要。

    “別過來,你們知府的命在我手裡,別輕舉妄動!”老鬼雖然還是一副文官打扮,但神態口氣跟先前已經完全兩樣,連聲線都變得深沉,帶著暴戾的氣息。

    大張將軍輕抬胳膊,包圍圈停止逼近。大張將軍再一揮胳臂,包圍圈向後退了一步。

    “老鬼,你想怎樣?”

    “我想怎樣現在還用說嗎?打開通道,讓我出去!”

    “休想!”

    老鬼獰笑著立刻收緊掐住知府大人脖子上的右手,知府的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吸氣聲,就像窒息前的最後呼吸一樣,然後看著知府大人的臉色在發生變化,而知府大人卻只能慌亂地揮舞著胳臂發不出一個音來。

    兩位將軍都深深地皺起眉頭,沉默地對視了一會兒,終於大張將軍再次揮手,門口位置的包圍圈讓出了一個豁口。

    老鬼見狀,挾持著知府大人慢慢退出門去來到院子裡。

    院裡此時也是重兵把守,四周牆頭屋頂都是火槍手和弓箭手,他們都瞄准著老鬼和知府大人,但沒有人敢輕易出手,就怕誤傷了知府大人。

    老鬼退到院子中間,見行轅大門依然緊閉,大聲要求打開大門放他出去。

    將軍們站在正堂台階上,沒有回應,知府大人嚇得臉色煞白,說不出話來。

    形勢又僵持下來,誰都不能讓步:老鬼讓步就意味著死,將軍們讓步就意味著任務失敗。

    老鬼見沒有要放他脫身的意思,也發了狠,死死掐著知府大人的脖子,知府大人已經被他掐得翻了白眼,看上去要是再掐一會兒就要咽氣的樣子。

    “你們不想要知府大人的命了嗎?!”老鬼困獸猶斗一副拼命架勢。

    將軍們一動不動,周圍的士兵們也一動不動。

    正在這緊要關頭,眾人似乎聽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片刻後,守大門的一個士兵急匆匆地跑到將軍們跟前遞上一個名剌,稱外面有人想進來。

    小章將軍接過名剌,打開一看,臉色一變,趕緊給大張將軍看,緊跟著就下令,讓士兵放外面的客人進來。

    於是,沒多久,梁儉德程世安攜小院裡所有的欽差衛兵步入院子,大搖大擺地繞過那困獸般的老鬼,來到正堂前。

    將軍和他們的親隨們趕緊相讓,“大人請!”

    梁儉德站在眾人中間,他的下面站著仗劍護衛的程世安,梁儉德只用眼一掃,就馬上明白了現在的情況。

    “老鬼就是不肯束手就擒嗎?”

    “大人,老鬼似是要頑抗到底,知府大人已經快要死在他手上了。”大張將軍解釋道。

    “那就讓知府大人以身殉職吧。”梁儉德毫不留情地下達了一個冷冰冰的命令。

    “啊?!”武將們皆驚訝莫名。

    老鬼聽到,也是不敢相信,但他仍做最後掙扎,死死地掐著知府大人的脖子,在他耳邊高聲喊道:“大人,看到了吧,你沒用了,他們要拋棄你了,你真可憐啊!”

    知府大人腿都要軟了,哆嗦著直往下出溜,老鬼掐得又緊,知府大人真是快要斷氣了,乞求地望著正堂門前的一群人,他不想死。

    “丁暉,我是梁儉德,相信你對自己所犯之錯心裡都有數,即使不死,活罪也難逃,你殉職後,你的家小朝廷會依律照顧好,放心去吧。”梁儉德唯恐嚇不死知府大人,又加一句。

    知府大人丁暉聽到“梁儉德”三字,頓時兩眼翻得只剩了眼白,雙腿再支撐不住身體,直直地就往地上滑去。

    到底是個當官多年修煉出了一個將軍肚的中年男人,自身體重擺在那裡,知府大人這一嚇軟了腿,老鬼雙手再有力,也是托不住他的身體,而他掐著丁大人脖子的手又沒及時收回,自然就被帶著彎了彎腰。

    “殺!”小章將軍看到時機,果斷下令。

    子彈齊發,箭矢齊射,全部都奔著院子中央那個罪魁禍首而去,勢要取他性命。

    但就在這時,程世安突然拔劍躥起,幾個縱躍,就奔向行轅大門屋頂。

    “哪裡走!”

    眾人聞聲見影,抬頭看去,但見空中居然有兩個人影,一個除了是程世安,另一個竟然是那老鬼!

    老鬼竟然在那必死無疑的危急關頭,再次逃脫生機,並往大門屋頂上逃去。

    “追!”將軍們馬上親自帶著親兵緊跟著追了上去,要是讓老鬼逃到外面人群中,再找他就是大海撈針。

    程世安在大門屋頂上追上老鬼,兩人在那高處大打出手,程世安執劍,老鬼空拳,屢屢用手腕抵擋程世安的劍招,交擊時的金屬聲不絕於耳。

    顯然,老鬼的手腕上戴了金屬制的護腕,所以他才敢拿血肉之軀去跟程世安的寶劍硬碰硬。

    兩人在屋頂上打得不可開交,追兵們跑出大門外,馬上在街上清理出了一大塊防衛區,所有武器再次瞄准,防著老鬼再次逃脫。

    大張將軍和小章將軍一躍而上,加入戰斗,想快點把這個棘手的敵人拿下。

    本來老鬼與程世安打個平手,程世安因有武器在手,略占上風,只要再堅持點時間程世安必贏,現在兩位將軍加入進來,老鬼馬上呈現敗象,幾個回合下來,就退到了屋頂邊緣,背對著下面的大街和眾多的槍口箭頭。

    老鬼不甘心這麼死去,他還要做最後的掙扎,甚至他想拉一個墊背的陪著自己一塊下陰曹地府,於是他的目光飄向了院子裡的那個大人物。

    程世安發現老鬼眼神飄忽,暗道不妙,馬上補位,站在了老鬼對面的位置,正好把梁儉德擋在了身後,兩邊是包抄上來的二位將軍,三人是抱定信念一定要當場拿下老鬼。

    眼看那個大人物是拿不到手了,老鬼惡狠狠地盯著程世安,想著拿不到那個大人物,起碼拿走大人物身邊的跟班也是件樂事。

    老鬼心念一閃,人就撲向了程世安。

    程世安不閃不躲,仗劍一揮,就迎了上去。

    二位將軍也同時揮起寶劍撲了上去,四人再次戰成一團。

    又打了一會兒,老鬼實在撐不住三個高手的聯手攻擊,終是被打落屋頂,落到了街上等候已久的包圍圈裡。

    老鬼先落地,程世安三人故意慢了一步,而地面上的副將看准時機,下令攻擊,又是一陣子彈箭雨飛向老鬼,就不信這次取不了他的性命。

    沒想到意外再次發生,一群士兵突然拋下手中武器,雙手捧臉哀號著倒地打滾,嚴密的包圍圈露出一個碩大的豁口,往街西頭去的生路通道出現在老鬼面前。

    老鬼不敢再做停留,在包圍圈重新圍攏之前,拔腿就往那豁口沖去,程世安和二位將軍趕緊去追,一下子就跑出了防衛區的范圍,進入了百姓當中。

    街兩頭圍觀看熱鬧的百姓還真是不少,看似是不怕死,可當他們發現那個危險份子竟然沖著自己而來,個個驚惶失措嗚哇亂叫地四下閃避,過程中有不少行動不便的老弱婦孺多受了一重傷害。

    千防萬防,還是沒能將老鬼控制在包圍圈裡,尤其又是從自己手上逃掉的,程世安憋了一肚子火死命追。

    官府對老鬼所知的情況是他以海盜發家,應該是個在水中比在陸上靈活的人,但是這家伙逃跑的夫一點都不弱,夫極好,人群混亂擁擠成了那樣,他竟然跟條泥鰍似的,左突右鑽,程世安只有落在後面苦追的份。

    眼看敵人即將跑上大街從此消失,程世安再管不了無辜百姓的安危,提氣縱身,飛撲向老鬼的背後。

    老鬼察覺到身後殺氣,他馬上順手拽過身邊一個小孩子,甩手扔到身後。

    程世安手中寶劍蓄勢待發,目光也已牢牢鎖定敵人背心死,冷不妨眼前冒出一個哇哇亂哭的孩子,程世安只能倉促收勢,接住孩子輕輕放在地上。

    這一阻,老鬼就得了喘息的機會,與追兵的距離馬上就拉遠了。

    二位將軍接替程世安追上去,但老鬼依舊是拿路人當擋箭牌,不論男女老少,抓到手上的都是好牌,全往身後扔。

    二位將軍追得火大,大喊著讓百姓避讓。有的百姓早早地避到了邊上,可還是有不少無頭蒼蠅般的百姓杵在路當中,白白地成了急於逃命的老鬼的利用對象。

    程世安見這樣不行,直接躍上街邊屋頂,從屋頂上追人。

    老鬼自然注意到屋頂上有危險,眼看又要再次被官兵追上,老鬼再次抓了一個婦女,但這次不再是當擋箭牌扔出去,而是作為人質擋在自己身前。

    “別過來,過來我掐死她!”老鬼掐著女人質的脖子,女人細嫩的脖子上馬上出現了深深地掐痕,柔弱的女人馬上顯露出透不氣來的樣子,不斷掙扎。

    百姓被抓為人質,這與當時知府大人被抓作人質的性質就不同了,梁儉德可以淡定地要知府大人殉職,卻不可以同樣的方對待百姓。

    第59章小丫相助

    就在追兵覺得事情棘手的這個時候,老鬼身後突然冒出個纖瘦的人影,飛快地向老鬼的背上扔出什麼東西,也不管有沒有砸中,反正出手後就閃進了人群當中,馬上就沒影了。

    老鬼雖是面對追兵,但他其他感官依然敏銳,聽聲辯位,發現身後有人偷襲,馬上側身躲避。

    手裡掐著人質,影響了老鬼的靈活,盡管老鬼躲避得很及時,但那個不明物體還是擦著老鬼的右腰側輕輕飛過,然後緊接著下一秒,一聲“呯”的爆炸聲,老鬼慘叫著倒地,右腰周邊皮膚血肉模糊,損失了一大塊皮肉。

    機不可失,屋頂上的程世安馬上撲了下去,將已經重傷的老鬼重重地壓在地上,同時二位將軍也趕上前來,大張將軍幫著程世安一起控制著傷痛氣憤絕望掙扎嚎叫的老鬼,小章將軍則將那驚嚇過度的婦女護送到路邊休息。

    大部隊的追兵總算趕來,沉重的鎖鏈將老鬼捆得結結實實,然後才由四個士兵抬手抬腿地將老鬼抬回行轅療傷。

    “二位將軍,你們先回去,我去追那個人,追到了就回去。”正事總算了了,程世安卻沒跟二位將軍一塊回行轅,他的目光始終在人群中搜索著什麼。

    老鬼莫名受傷,二位將軍大致也能猜到肯定是有人暗中幫忙,點點頭,讓程世安去忙自己的,他們收隊回行轅。

    程世安收起武器,遁入人群,循著只有他才懂的追蹤術,追蹤著他的目標。

    剛才丟那個爆炸彈的人影只有程世安看清了,因為他當時正在高處,而那人程世安也認得,所以這才是他急於現在把人找回來的緣故。

    李小丫抹著一頭的汗撒腿往小院跑,剛才真是嚇死她了,要不是莫家海貨行的段掌櫃又來找梁老爺,她也不會追著梁老爺的隊伍跑到這裡來,沒想到居然就碰到官兵辦事,那個程教頭竟然和官兵有關系,她就知道梁老爺有問題,什麼海貨商人,丫的根本就是官府的人!

    李小丫從大街轉到小巷,她要趕緊回去洗把臉冷靜冷靜。

    突然,一個黑影從天而降,李小丫尖叫一聲,站立當場,慌亂地瞪著對面這憑空冒出來的家伙。

    “程教頭,有何貴干?”李小丫說話的聲音都哆嗦。不怪她怕成這樣,剛才她可是親眼看到了程教頭的勇猛。

    “跟我去見大人。”程世安也不廢話。

    李小丫張張嘴,想拒絕又沒那膽子,只好耷拉著腦袋哭喪著臉隨程世安走去行轅。

    行轅裡,一切都已恢復正常,海盜大首領老鬼被單獨關在後院,內外重兵把守,軍醫正在屋裡給他療傷,不能讓他這麼輕易地死了。另外,那個知府大人也被軟禁在了行轅的某間屋子裡。

    程世安帶著李小丫來到行轅時,梁儉德正坐在正堂聽二位將軍講述抓捕的全部經過,三人正猜會是誰出手相幫,給老鬼身上扔了顆大威力摔炮。

    這時,程世安帶著李小丫跨入了正堂。

    “大人,我回來了。”

    “世安,回來得正好,追上那個人了嗎?小丫怎麼也來了?小院出事了嗎?”梁儉德對李小丫笑得很和藹。

    程世安單手把李小丫往前一推,“大人,向老鬼扔摔炮的就是這丫頭。”

    “哦?怎麼回事?”梁儉德有些奇怪,對李小丫招招手,“好孩子,過來,說說怎麼回事?還有你怎麼到這來了?”

    李小丫不想上前,但程世安把她推到了梁儉德面前。

    前面是肯定官位好高的梁老爺,後面是一群戎裝的將軍,李小丫前輩子也沒見過這種陣仗,緊張得話都說不出來。

    “老……老……爺……”梁儉德平白在李小丫的嘴裡長了一輩。

    “呵呵呵呵……”梁儉德捋捋胡子,“小丫,別怕啊,有話慢慢說。來人,拿些點心來。”

    幾碟精致的點心很快擺到了梁儉德手邊的桌子上,梁儉德招呼李小丫,“來,吃些點心,咱們有話慢慢說。”

    李小丫看著那些點心還真有點流口水,這點心看著就比街上買的好看,味道肯定不錯。

    李小丫舔舔嘴角,看看梁儉德,又看看程世安,再看看其他將軍們,見他們都耐心地等著自己,她也就不再客氣,一個碟子吃了一塊點心。

    甜食下肚,血糖恢復正常,李小丫也漸漸恢復了鎮定,暫停工作的大腦又重新開動起來,她一邊舔著手指一邊打量著屋中眾人,臉上有了一絲了然的微笑。

    “怎麼樣,小丫,現在可以跟我們說說事情經過了吧?你沒呆在小院怎麼到這來了呢?”梁儉德見李小丫已經平靜下來,馬上進入正題。

    “呃,梁老爺,你們剛走沒一會兒,那個莫家的段掌櫃就來了,問你們到底打算什麼時候回京城,他們說碼頭上正好停著一艘新船,可以順道送你們回去。”

    “那你怎麼回的?”

    “我說你們不在,這事要等你們回來才知道。那段掌櫃就催我來找你們,我只好追出來。你們人多,我跟在後頭,可街上人更多,我總是追不上,等到了岔道上還追丟了你們,等我再找回來,就正好見程教頭在屋頂上,地上有人挾持人質,我就順手……”李小丫咬咬嘴唇,做了個扔東西的手勢。

    “哦,原來是這樣。”李小丫的話補完了全部的事情經過,想到那老鬼竟然是敗在這樣一個小丫頭手上,梁儉德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對了,小丫,你知道你扔的是什麼嗎?把人傷成什麼樣了嗎?你從哪買來的?”

    “那個是我自己做的摔炮,用的藥量上看,要真打中了人,估計得掉一塊皮肉。”

    “啊?”梁儉德等人是真的吃了一驚,“你自己做的?你會配藥?你家以前到底是干什麼的?”

    李小丫撓撓頭,“我家以前做鐵匠的。”

    眾人更不理解了,“鐵匠怎麼會懂得煙火匠的本事?”

    李小丫連忙擺手裝無辜,“我不知道,從小跟爺爺打下手學的,他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既然那位老人給了那樣一本筆記,就權當是他這輩子的心血結晶吧,反正也沒證據證明不是他的東西。

    大人們擺明了不信,但看李小丫也就個十五歲的丫頭,打小還不是家裡長輩說什麼做什麼,又哪裡弄得清鐵匠與煙火匠的關系,沒准還覺得是很正常的呢。

    這樣一想,眾位大人們也就放過了李小丫,沒有再追問關於她家世的事,連梁儉德也不刨根問底了。

    “行了,我知道了,會有人去回復莫家的,你先回去吧。”

    “那梁大人您還會回小院嗎?”對方沒問題了,李小丫就有問題了,一句話就先道破梁儉德的身份。

    梁儉德和程世安都沒有什麼太驚訝的表情,那些武將倒是有些驚訝,對她的大膽仔細有些意外,不少人都認真地再次把李小丫從頭到腳打量了個幾遍。

    “不了,我不回去了,下午會有人回去收拾東西,你們幾個孩子也收拾一下,到這來吧,我繼續雇傭你們。”

    “謝謝大人,不過您打算繼續雇傭到幾時?海盜了結了,您和大部隊也要回京交差了,我們也該另找東家了。”

    “這個等下午你們來了我們再商量,正好有事要跟你們談,你先回去吧啊。”

    “是,大人,我告辭了。”李小丫明白現在不是談私事的時候,向諸位大人們依次鞠躬行禮後,匆匆離去。

    李小丫一路小跑著跑回小院,春妮虎妞她們六人早都等得發急,李小丫一去老久不回,還怕她遇到了什麼壞事,見到她完好無損地回來,她們都松口氣。

    “小丫姐你上哪去了,怎麼去這麼久?快,喝口水。”

    李小丫接過春妮遞來的薄荷茶,一飲而盡,才坐下來喘氣。

    “累死我了。”

    “小丫姐,追上梁老爺了嗎?他幾時回來?”

    “追上了,但他不回來了,他有新的去處。讓他我們都收拾一下,下午有人回來收拾東西,帶我們一起過去,說是接下來的幾天會繼續用我們,但將來怎樣,還要找時間再談。”

    “什麼呀?神神秘秘的!”

    李小丫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嘴巴,繼續爆出個大料,“下午見到梁老爺,別再叫他老爺了,得叫他大人。”

    “為什麼?!”眾人皆不解,“梁老爺怎麼就成梁大人了?小丫姐你是不是看到什麼了?”

    “你們先前不是說梁老爺行為奇怪,他的手下也行蹤神秘麼,現在知道了,他是朝廷的大人。”

    “真的假的?!朝廷來的欽差聽說就是兩個將軍啊。”

    “騙你們干嘛!我若猜得不錯,真正的欽差是這個梁大人,那兩位將軍其實是負責海上作戰的。”

    “啊”六個孩子都一起有些激動慌亂,“小丫姐,這是那個梁……大人親口跟你說的?”

    “這還用說?!我可是親眼看到程教頭怎麼抓人犯的,他在屋頂上高來高去,跟身上長了翅膀似的,那個厲害,嘖嘖嘖,你們沒看到過的都想象不來。”

    “天吶,程教頭有這麼厲害?”

    “啊,對了,還有,程教頭也不是教頭了,依著梁老爺是欽差的話,程教頭的官職起碼是個將軍,下午見著人家記得要叫程將軍,別弄錯了叫別人笑話。”

    “怎麼?那地方還有好多人?”

    “那地方八成是欽差行轅,全是人,不是將軍就是士兵,一水的大老爺們。到了那裡,我們都注意著點,嘴巴甜點,手上勤快點,眼裡要有活,別像在這似的,叫做事才動一下。”

    六個孩子面面相覷,全都點頭,“我們知道了。”

    “那行,我們燒飯吧,吃了趕緊收拾,下午還有好多事呢,中午就別休息了。”

    當下,李小丫三個女孩子在廚房忙活起來,四個男孩子則先回房收拾他們自己的東西。

    第60章遷入行轅

    飯後,把廚房收拾干淨,三個女孩子先收揀了自己的東西打成包袱,然後又把早上洗的已經晾干的各人的干淨衣裳收下來分別折好,送到後面各人屋裡。上房的衣物照例放在副隊長王國的房中,接著他們又出來,把院子前前後後裡裡外外都灑水除塵掃了一遍,為離開做最後的整潔。

    正忙著,梁儉德派回來的衛兵也到了,還是那群人,程世安與王國也在,趕著幾輛車,虎妞正在清掃街門台階,看到他們回來,又想起李小丫的叮囑,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跟他們打招呼,上午還都有說有笑,這會子就好像不會說話了。

    衛兵們見虎妞這個反應,也都知道肯定是李小丫回來把什麼都說了,並不在意,把車停好,對虎妞笑笑,就進門去了。

    各人收拾各人的東西,梁儉德臥房的物品由程世安收拾,然後都搬到外面的車上,李小丫他們幾個孩子共坐一輛車,還有一輛車上放著他們用的盆桶竹竿等物,到了行轅這些東西還都用得上。

    小院所有房間最後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落下什麼東西,李小丫從井裡喚出小嘰,小嘰在井台上甩干一身水珠,跳進李小丫懷裡,毛茸茸的蓬松尾巴愜意地一搖一擺,在李小丫臉上輕柔地掃來掃去,那皮毛質感特別的柔軟順滑。

    眾人回到行轅,一路上,街上百姓都在議論上午抓人的事,就這不到半天的時間,各種所謂小道消息的流言就已經滿天飛了,那六個孩子聽得津津有味,李小丫卻是聽得滿頭黑線。

    那些跟真相毫無關系的小道消息,百姓們居然也聊得津津有味,還有好多誇大演繹的成分,佩服佩服。

    他們這一行人從行轅的後門進去,李小丫七人被帶到位於上房西側的一個小跨院住下,看得出是臨時打掃出來的。

    小跨院的床鋪不夠一人一張,只能兩人一間屋,那六人自己分配好,李小丫一人睡一間屋。

    李小丫把包袱扔在床上,讓其他人乖乖在院裡等著,她出去看看。

    上房所在的院子重兵把守,這西側的小跨院也同在保護之中,李小丫站在院口東看西看,身邊都是挎著武器站崗的士兵,一個認識的人都沒看到,李小丫也不知道該找誰說話,打聽一下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梁儉德此時正在前面正堂正式以欽差的身份接見各衙門的頭頭,除了海防道督察大人早就知道外,海運道督察大人以及府衙的府丞大人在得知欽差的真正身份時都是大吃一驚,跪在地上連聲喊冤。

    梁儉德今日沒空發落他們,只是讓他們回去轉告屬下同僚,他還要在城裡呆一段時間,誰做過什麼壞事最好自己來說清楚,不然等到他派人上門去找人的時候,那想說什麼都來不及了。

    三位大人連忙點頭,見他們一再保證地應下,梁儉德才放他們回去。

    接著,就是一連串抓人的命令,這些事都由朝廷大軍負責,莫家第一個被封,莫家家主等重要人物下獄,家眷全部被軟禁在家中不得踏出一步,每日飲食有專人送去,前門後院被士兵們圍了一圈。

    士兵們雖沒打擾二門內家眷的清靜,但二門外,所有屋子的門上都貼了封條,有士兵把守,街上屬於莫家的海貨行同樣全部被封,掌櫃和伙計一樣被拿下大獄等待調查。

    這個天黑前的新消息,馬上傳遍了全城,百姓的注意力立馬轉移到了這件事上,好多人都在就近的莫家海貨行門口看熱鬧,各種議論什麼都有。

    掌櫃和伙計們的家屬紛紛聚到府衙前喊冤,可惜知府大人現在也被軟禁在行轅,府衙如今作主的是府丞,對外面那些家屬的喊冤聲充耳不聞,要知道知府大人的家眷也被同時軟禁在了後院,後院此時一片哭聲,府丞又要調閱庫檔調查老鬼是怎麼混進府衙做了名戶曹的原因,他已經一個頭幾個大,哪裡還顧得上安撫外面的吵鬧。

    莫家是城中首富,他家一出事,就是個連鎖反應,與莫家有生意來往的商家都惴惴不安,不知道官府這是要干什麼,會不會連累自己,等等。

    海盜被清除了,但城中陷入了另一種混亂。

    梁儉德把各項公事都安排妥當了,回後頭休息時,看到程世安,這時才想起李小丫那幫孩子,趕緊派人把他們叫來。

    李小丫他們正坐在院裡無所事事呢,聞梁大人召見,趕忙出來。

    七人進了上房,這屋裡的布置就比那小院強得多了,面積也大,梁儉德坐在上位,程世安依舊站在他的右側呈護衛姿勢。兩人都是布衣便裝,程世安沒有帶武器,屋裡沒有其他人。

    春妮虎妞六人緊張得不知道該有什麼表情,比第一次來見梁儉德時還要緊張不安,唯有李小丫落落大方地給梁儉德鞠了躬,然後雙手交疊放在身前,低眉順眼,一副聽候吩咐的模樣。

    梁儉德捋捋胡子,讓孩子們都站近點,然後溫和地道:“看你們的表情,想來是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

    “是的,大人。”李小丫答的很肯定,其他六人猶猶豫豫地跟著點頭。

    梁儉德指著身邊的程世安,“他們說的?”

    李小丫七人搖頭,小武指著李小丫怯生生地道:“是姐姐回來說的。”

    李小丫見這麼快就被賣了,只能硬著頭皮補充解釋道:“當日第一次見大人就覺得不凡,今日總算印證了我當初的猜測。”

    “哦?我們二人怎麼就在你眼裡露了破綻呢?”梁儉德倒要好好聽聽了。

    “大人,我要說得不對,您就當個笑話聽。”

    “行行,你只管說,我聽著。”

    “大人那日雖然像個富家翁,但程將軍看著卻不像個普通有錢人家的護院,身段姿勢頗有軍人氣質,這是第一個疑點。第二個,朝廷大軍與大人就是前後腳到的城中,時間上未免太巧合了些。那時我以為大人是京城中那種傳說中的手眼通天的大商人,後來大人和程將軍的行為越來越神秘,我覺得就不像商人了。直到今日看到程將軍抓人,才反應過來,大人應該才是正經欽差,當時招搖過市的將軍們其實是大人的幌子,他們負責的只有海上作戰而已。”李小丫一口氣把這些日子來琢磨的東西全部吐露,心裡也覺得舒服多了。

    梁儉德邊聽邊點頭,等李小丫全部說完,他才呵呵一笑,“嗯,說得好。哎呀,我還以為沒人能識破呢,沒想到你個小丫頭,第一眼就已經懷疑上了。世安吶,你以後還得再收斂著點呢。”

    “是,大人,世安謹記。”

    “嗯,好了,我的身份就是這樣了,小丫說得一點不錯,都對,我才是正經欽差,將軍們只負責帶隊作戰。好了,我的事就是這些,現在我們來談談你們。”梁儉德抓起手邊扇子搖了搖,“你們對未來有什麼計劃或者想嗎?”

    李小丫心頭一喜,她心心念念的計劃沒想到梁大人倒是主動提出來,她飛快地望了春妮虎妞一眼,她倆也是面帶喜色,但眼裡還有絲猶豫。

    當下不管那麼多,先顧上自己再說,於是李小丫再次發言。

    “大人,我有計劃。”

    “好,說來聽聽。”

    “大人,相信大人對我與小武的關系也早就猜到,我倆並不是表姐弟,當日只是一個借口,但是相處了這麼些日子,我早就視小武為我親弟弟,所以我早就想好了,我要去京城。”

    “嗯,你倆關系我也是早就猜到,那你去京城又想做什麼呢?”

    “也許還是給人做零工,賺錢養活我們兩個。我上午那個摔炮的威力大人也看到了,我想憑我的手藝,等我在京城安頓下來,找個活並不難。”

    梁儉德略略微皺眉頭,“小丫,你不提我還忘了,那個摔炮的用藥其實跟上次我繳掉的那幾枚小摔炮是一樣的吧?你還騙我是跟街上小販買的。”

    “是,大人,我當時是騙你們的。我也是不得己的,這都是為了日後能多一條謀生的活路而已。”

    “那些大摔炮呢?還有嗎?你到底做了幾顆?”

    李小丫從懷裡掏出一個手帕包,打開來,裡面是三顆雞蛋大小的摔炮,雙手捧著遞出去,“就剩這三顆了。”

    程世安從李小丫手過摔炮轉交給梁儉德,梁儉德手利落地當場拆了一顆,一看到那藥量他的眉頭皺得更深,略微聞了聞,就放到桌上。

    “能說說這個配方是怎麼回事嗎?”

    “配方是從一本《仙丹集》上抄來的,那些煉丹的丹藥集,有很多方子,刨掉那些無用的輔藥,剩下的金石方,有不少其實都是火藥配方,只需重新配比一下藥量比例而已。”

    梁儉德一下沒了脾氣,他指著桌上的東西問道:“你就不怕爆炸?”

    “不會的,大人,這是我挑的制作過程最安全的方子,藥料都是現成的,都不用再加工,直接配好包起就是現成的手榴彈。”

    “手榴彈?”

    “啊!”李小丫眼睛骨碌一轉,借口馬上來,“是我爺爺說的,他曾用鐵罐子做這個,裡面裝小石子,專門炸海龜,炸一個翻一個。”

    “你不是說你家是做鐵匠的嗎?”

    “大人,我家是做鐵匠的,可村裡還有人是做漁民的呀。”

    鐵匠居然精通煙火匠的活,梁儉德怎麼想怎麼覺得奇怪,但想到李小丫是她那個村子唯一的活口,沒有人證可以印證她的話,梁儉德又洩了氣,不打算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了。

    第61章謀得新職

    “那麼,小丫,你打算去京城靠在煙火作坊裡干活謀生?那種地方向來沒有女工。”

    “大人,謀生的子我想了好幾個,但都要去京城才能實施,第一步我只希望有人家能雇傭我做粗使丫頭,我不賣身為奴,只做下等傭人。”

    “不賣身為奴?就像先前你給人洗衣一樣?人家雇主說開就能開了你,很沒有保障,能說說你非要這樣選擇的理由是什麼嗎?”

    “大人,我先前說了,小武就是我弟弟,我要供他讀書,我不想他在學堂裡,因為有個賤籍的姐姐,而受夫子和同學的欺負。”

    “姐!”小武從來沒聽李文芳說過這種話,驚訝與激動之下,撲向李小丫,緊緊抱著她,“姐,我可以不讀書!”

    李小丫狠瞪小武一眼,“不行!必須讀!”

    “姐……!”

    “你的事我們晚上再說,站好。”

    小武依偎著李小丫站在她身邊,仍緊緊地拽著她的衣擺不肯撒手。

    梁儉德含笑微微點頭,李小丫的願望也正好貼合他的想,而且很有志氣,是個懂得上進的孩子,“你是個好姐姐,不如這樣吧,我家裡正好缺人,有沒有興趣做我家的丫頭呢?活很簡單,就是伺候我家夫人,夫人身邊沒有年輕人,有很多事都不方便。要是哪天你覺得可以獨自在京城活命了,隨時辭了都行。”

    李小丫大喜過望,深深九十度鞠躬,“謝謝大人。”

    李小丫的問題解決了,梁儉德又望向春妮虎妞,“你們倆呢?考慮好了嗎?我家人口少,傭人少,沒有幾個年輕的,本就要補充人手,你們是想跟李小丫一起上京,還是願意留在本地?

    春妮虎妞面面相覷,又看看自己弟弟們,再看看李小丫與小武,上次李小丫跟她倆交底後她們也有想過這個問題,就是一直沒拿定主意,現在終於到了要做決定的時候,兩個從未離開過家鄉的女孩子心中有些戚戚。

    沒人打擾她倆,都看得出她們內心在做掙扎,留在本地生存堪憂但這是家鄉,去京城生活無憂但要遠離家鄉而且不知道日後還有沒有機會回來,兩個女孩子左右為難。

    等了一會兒,見春妮虎妞還沒有做出決定的樣子,梁儉德出聲安撫,“罷了,這想也是突然有的,你們一時決定不了也不妨事,我們還在要這呆好些天,在我們走之前,你們就慢慢考慮,等我們回京的行程定下來,你們再告訴我你們的決定好了。”

    “謝謝大人。”春妮虎妞松口氣,不用急在現在做決定真好。

    “大人,如果沒別的事的話,我們就先退下了。”李小丫迅速轉變職場身份,行為舉止上更加地莊重起來。

    李小丫七人離開後,梁儉德有些疲憊地站起身伸了伸腰,無意中瞄到桌上的摔炮,“你怎麼看?”

    程世安走過來,看著那東西,“看今日威力,戰場上必有很大用處。”

    “我也覺得這會是個好東西,李小丫家的情況真奇怪,讓人去府衙調她家庫檔來。”

    “是,大人。”

    李小丫她們回了西跨院,李小丫沒再多說什麼,徑自回屋,讓春妮虎妞她們自己好好想想。

    上次就跟她們交了底,沒想到到今天她們還沒想清楚,虧得當時她們還說有道理有道理。

    不過也是為難她們了,還是一群孩子呢,又沒讀過什麼書,目光短淺,對未來沒有計劃,這都是早就知道的,只希望她們能利用這剩下的時間好好想想,畢竟機會難得。

    各人在屋裡歇了一會兒,差不多晚飯時間,外面有衛兵進來找李小丫去上房伺候大人用餐。

    李小丫不敢怠慢,趕忙出去,路上還抓緊時間詢問伺候的規矩,學到了一點注意事項,接著就現學現賣地用上了。

    飯桌擺在廳堂,除了梁儉德,還有程世安和另幾位武將,一張桌子坐了七個人,李小丫一人同時服侍這幾人,就見她不停地繞著桌子轉圈,斟酒夾菜盛湯換碟一絲不亂,就像受過一些調教一樣。

    席上眾位大人不談正事,只談閒話,聊些京城現在的瑣事,李小丫也順便聽一些,對即將生活的京城多了解一些。

    聽著聽著,李小丫就發現一件怪事,講述京城各種新聞的都是那些武將,梁大人和程將軍則主要是聽,程將軍甚至都很少出聲,就是梁大人聽聽問問,聽他們談話的內容,似乎梁大人不在京城好久了。

    一個久不在京城的官員,朝廷又怎麼會委以剿匪的欽差重擔?

    這個梁大人的身份好奇怪。

    梁大人這樣奇怪的身份,那她日後隨他回京交差之後,是不是真的能留在京城生活啊?別是又給發配到別的地方了,到時可別怪她不講義氣,她一定要跳槽的。

    李小丫一邊伺候眾人用餐,一邊自己心底有些不安地胡思亂想。

    餐畢,眾人退席,上房又剩了梁儉德與程世安二人,恢復了清靜。

    李小丫給他二人端來茶水,梁儉德一邊喝茶一邊贊揚李小丫今晚表現很好,就像個有經驗的熟手,一點都不忙亂。

    李小丫笑得眉眼彎彎,不卑不亢地收下表揚,然後暫且退場,去解決自己的五髒廟問題。

    梁儉德歇過,回裡屋繼續忙於公事,房間裡一張長桌一張圓桌都堆滿了各種公文,等李小丫吃了飯回來,她還被叫進裡屋幫忙,給程世安打下手,把一個個裝有信件的信封打上封印,裝進專用的信件箱,等明日發出去。

    李小丫前世做過行政工作,她因有本科學歷和三級職業證書,老板很器重她,基本上各個崗位都讓她呆過,前台接待、按摩師到中層管理干部,她一步步走上來,在離職前,行政工作她做了兩年。

    這會兒協助程世安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文書信件那是小事一樁,都不用人教,只需告訴她要干什麼,李小丫就做得妥妥貼貼,信件直接在她手上就分類好,發本地的裝一個箱子,發外地的裝個箱子,有條有理。

    程世安見李小丫做得很順,他也就不再管她,而是站在梁儉德身邊幫他處理文書,程世安在梁儉德手下幾年,二人之間默契自然,程世安依著梁儉德辦公的習慣,替他把文件分類碼好,梁儉德就只管動筆寫字。

    李小丫沒事的時候她就站在窗下,不去看梁儉德寫的什麼,她目前只是個丫頭,知道得越多對自己越沒好處,還不知道這位梁大人回京交差後能否留京呢,保持點距離比較好。

    梁儉德一直忙到二更多,桌上還有很多公文沒有處理完,這都是這麼多日子積攢下來的公文,將軍們坐鎮行轅的日子裡,通通對這些公文視而不見,全留到今日給梁儉德。李小丫出去拿了一次茶水和點心,都沒地方放,只能放在床頭凳子上,然後又站在窗下忍著呵欠等著新公文。

    梁儉德自己也累了,今天一天他就沒怎麼好好歇過,擱下筆起身喝茶休息時,看到時間也不早了,就打發了李小丫回屋睡覺,他和程世安繼續工作。

    李小丫回到西跨院,小武他們早都睡下了,各屋都是黑的,李小丫隨便梳洗了一下,很快就上床睡下了。

    天亮起來,小武一直想找空閒跟李小丫談談昨天的話題,但李小丫根本沒空聽他說句完整話,她匆匆吞了半碗稀飯一個饅頭,就趕緊奔上房伺候去了,把小武托給春妮虎妞照顧。

    而春妮虎妞由於沒有決定是否要跟梁儉德回京,因此她倆就只能在外面做事,打掃一下院子洗洗衣服一類的,她們倒是有些羨慕李小丫可以進屋做事了。

    李小丫進了梁儉德臥房,見他已經穿戴整齊,桌上那堆待處理的公文少了很多,也不知他昨夜到底是幾時睡的。

    李小丫道了早安,拿了盆出去打洗臉水,到外面時碰到來請早安的程世安。一會兒李小丫拿著漱口的柳枝和鹽回來,還有一個衛兵幫她端洗臉水,二人進屋就見梁儉德與程世安又坐在桌前處理公文。

    李小丫放下東西,就被程世安又支出去拿早飯,等她端著放有雙份食物的大托盤回來,發現臥房的幾張桌子仍然沒有足夠的空間放早飯的碗盤碟子,梁儉德又不想到外面廳堂吃飯,只能是把圓桌上的文件臨時搬到長桌上,再把托盤整個放在圓桌上。

    梁儉德吃飯時,李小丫又忙著收拾床鋪,把昨天換下來的衣服拿出去給春妮虎妞洗,程世安叫來衛兵把公文發出去,然後他才坐下來一道吃早飯。

    早飯畢,托盤才剛撤走,幾位武將進來請安,報告昨天到今天的公事進展,李小丫給眾人送上茶水後,就退到了茶水房候著。

    第62章檔案生疑

    不久,府衙的信使來報,送來了一堆庫檔,其中有梁儉德指名要的李小丫一家的檔案,府丞大人也許是昨天聽說了什麼,多留了個心眼,送來了整個李家村的庫檔。

    梁儉德拿著李家村的檔案,把李小丫的事跟幾位將軍們提了,還把那三顆大摔炮給他們看了看,將軍們對這個被叫做“手榴彈”的東西很感興趣,一起圍上來翻閱李家村的檔案。

    翻看檔案時,梁儉德等人的心情都很沉重,李家村是個很小的自然村,就二十多戶人家,一百多口人,一夜之間被海盜殺光,只逃了李小丫一個活口。

    整個村子都靠打漁為生,看庫檔,李小丫家是村裡唯一的鐵匠,祖孫三代,祖父李貳剛祖母孫氏,父親李有貴母親王氏,李小丫是長女,下面還有幾個弟弟妹妹。

    一家幾口人的檔案就只有薄薄幾張紙,梁儉德不禁有些唏噓。

    程世安從另一份檔案中看到了一個新消息,“咦?大人,李小丫家不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是二十六七年前遷來的。看,這是入籍書。”

    梁儉德接過一看,泛黃的紙頁上,果然是戶籍遷入的記錄,上面清楚地寫道當年李小丫的祖父攜一家三口從京城遷到這裡。

    “二十六七年前?這麼久?當時我正在努力讀書,准備考取名呢。”梁儉德不由得感慨。

    “二十六七年前,我們哥倆兒已經練了幾年武了。”大張和小章二位將軍笑道。

    “那時我可能剛出生。”程世安也跟著回憶了一下人生往事。

    “到這李貳剛,當年正是壯年,又怎麼會從京城遷到這地方的偏僻小漁村落戶呢?不覺得太奇怪了嗎?”梁儉德笑了笑,又回到正事上。

    “也許這就是李小丫為什麼一定要去京城的原因嗎?雖然她才十五歲,但也是可以許配人家的年紀了,沒准家裡長輩跟她說起過當年的往事。”程世安胡亂猜到。

    “行,反正她現在是我們家的丫頭,大可觀察看看京城對她到底有何處意義。會做煙火匠的鐵匠,這個職業好奇怪啊。”

    “梁大人,不奇怪啊,您忘了?兵部的鐵匠多少都懂一些煙火上的事啊。”小章將軍隨口道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梁儉德他們一下坐直了身子,直直地望著小章將軍,目光驚訝中帶著一絲狐疑,“不會吧?!”

    小章將軍又否認起來,“我亂說的,我亂說的,我完全亂說的,京城懂煙火的鐵匠多了去了,好多作坊都是挨在一起的鄰居,互相學到點技藝那都是尋常事,通婚更是常有的。我不瞎猜了。”

    眾人暫松口氣,心裡多少也有些覺得自己緊張得可笑,情緒很快平靜下來,注意力又回到李小丫一家的庫檔上。

    “有入籍書,就該有遷出證,一家子的官憑路引,怎麼都沒看到?”程世安又發現了新的線索,“有拿出來嗎?”

    梁儉德他們幾人抖抖手上的文件,檢查了一番,都沒看到程世安說的那些文件。

    “府丞把庫檔都送來了呀,應該沒有遺漏吧?”

    “不是吧?都找清楚了?文件丟了?”

    “當年的戶曹工作失職?”

    眾人在一堆紙張泛黃的積年庫檔裡仔細翻找,一無所獲。

    “不會是那個什麼李貳剛舉家遷出京城本身就有問題吧?”有入沒有出,也就不怪這幾位成天跟政治打交道的朝廷大員多想一些有的沒的。

    “不一定就是有問題啊,也可能真是當年的戶曹失職,文件沒有全部入檔呢。算了,不查了,世安,你記一下,回頭寫信告訴府丞,把李小丫的名字從鰥寡孤獨的冊子裡提出來,開遷出證,我要帶她走。”

    “大人,那其他的幾個孩子呢?”

    “先擱著,他們還沒想好要不要一起上京呢,那個叫小武的孩子,也給他點時間好好考慮,他要是也肯,就把他的名字跟李小丫的編在一起,就讓他倆真成一對表姐弟,讓他倆的母親在地底下做對親姐妹吧。”

    “是,那我一會兒就把這事也告訴那幾個孩子。”

    李小丫的事就到此為止了,梁儉德與眾位將軍們就城中眼下更要緊的事商談了一個上午,午飯時這幾位同桌吃飯,飯後才各自散了分頭忙活。

    李小丫伺候了梁儉德午休,退出臥房後被程世安叫住,把上午梁儉德說的那番話轉告給她,然後又去西跨院再說了一遍。

    小武聽完很激動,他根本沒有一絲猶豫,程世安話音才落沒多久,他就跳起來表示要跟李小丫上京,做一對親姐弟,這輩子他都會好好保護小丫姐姐。

    李小丫與小武的問題圓滿解決,就剩了春妮和虎妞姐弟幾個,依舊兩難中,程世安很清楚,讓幾個半大的孩子自己決定未來人生方向太難為她們,所以他只在交待了李小丫和小武之後就走了,並沒跟春妮虎妞多說什麼。

    李小丫與小武的未來暫時是定下來了,她倆安心了,連帶著小嘰的性命也保留下來了,不用再因為經濟窮困而生賣了它的念頭。

    未來的生存壓力實實在在地全部壓在了春妮虎妞兩人身上,看著李小丫抱著小嘰與小武歡喜的表情,她們姐弟幾個心裡很不是滋味,默默回屋商量。

    她們也知道,李小丫以前跟她們交的底是大實話,也是為了她們好,一群年幼的孤兒,如果不找一顆健壯的大樹靠著,根本無生存下去。那位梁大人是欽差,官高人好,做他家的婢女絕對不會委屈,可唯一捨不得的就是濱州府這個祖父輩以來土生土長的家鄉。

    “姐,要不咱們跟小丫姐一樣,只做零工?梁大人不是說過他家人口少,傭人少,不賣身為奴也沒關系的。”皮蛋怯怯地對姐姐虎妞道,身邊是春妮和她的弟弟們。

    虎妞反問弟弟,“你將來想跟小武一道讀書麼?”

    “想!”皮蛋毫不猶豫地點頭,“小丫姐上次說的對,一定要讀書,讀書才有出息,哪怕只讀了幾年書,出來後去做學徒,師傅也願意帶。讀了書的人,學別的東西都快,這是真的。”

    “那咱們要是走了,可能很久都回不來了,也不能年年給爹娘掃墓,這樣也行嗎?”

    “姐,爹娘已經不在了,那些親戚們也管不了咱們,只要咱們將來活得好,就是對爹娘最好的安慰,你也不想他們看到我們日子過得艱難而難過吧?”皮蛋懂得怎麼說服姐姐。

    虎妞咬咬嘴唇,心裡下了決心,“好吧,咱們上京,不賣身,就跟小丫姐一樣只做零工。我也不想你因為有個賤籍的姐姐而在學堂裡受欺負,你以前也看到過那些同學是怎麼欺負別人的。”

    大牛和小牛雙眼閃光著期盼的目光望著姐姐春妮,“姐,我們也想讀書。”

    春妮看著自己兩個弟弟,有些為難,“聽說零工的工錢最少,我一人的工錢怕是供不起你們兩個讀書。”

    大牛和小牛兩個男孩子馬上難過的低下頭去,虎妞看得於心不忍,出言安慰,“春妮,你不要想太多了,零工就是雇工,像梁大人這樣的府上,雇工的工錢也蠻多的,又包吃住,你的工錢供他倆讀書絕對夠的,不夠還有我呢,我相信小丫姐也願意幫襯的。”

    春妮搖搖頭,“這怎麼行?你們的花銷也大。”

    “小丫姐不是說過麼,我們可以從外面接私活,賺的錢都是自己的,主人家拿不走。到時要是真的工錢不夠花,我可以幫著做些活的。”皮蛋把李小丫曾經說的話拿來勸春妮。

    “我們也可以!姐,去吧!”大牛和小牛滿臉期盼,對他們來說,先前流浪整日餓肚子的經歷太可怕了,這輩子都不想再重來一次。

    “你們想清楚,我們要是走了,多少年都可能回不來,不能給爹娘掃墓,也見不著家裡其他的親戚了。”

    “姐,你這是借口!小丫姐和虎妞姐都沒這樣想了,我們那幾個叔伯不認也罷,當初他們可是想把你賣給窯子的,他們那還是個長輩嗎?我們不能因為爹娘不在了,自己也不活了,爹娘生我們下來是希望我們傳宗接代,不是陪著他們一塊死的。”大牛語出驚人,也不知他從哪學來的。

    大弟弟的話終於說服了春妮,自己活得好才能告慰爹娘的在天之靈,而家裡那幾個無良親戚不要也罷。

    於是,再三思量下,春妮終於點頭,“好吧,咱們上京,給梁大人做婢女,掙錢供你倆讀書。”

    “太好了,謝謝姐姐!”大牛小牛高興地撲到春妮懷裡,緊緊抱著她。

    “好了,大家都決定好了,我們能繼續在一起了。吶,還有,到了京城,就不如在這裡了,人生地不熟的,說話做事都要小心,小丫姐比我們懂得多,到時要是有什麼不懂的,最好是問問她的意見。”虎妞比李小丫僅小一歲,有些道理她也懂得一些,馬上叮囑告誡一番。

    “嗯,放心吧,虎妞姐,我們一定會好好聽小丫姐的,要不是小丫姐的收留,我們現在還不知道會怎樣呢。”春妮是很感激李小丫的。

    “真不知道小丫姐是從哪學來的本事,她真厲害,在那樣艱難的日子,她都有辦謀生,太佩服她了,不知道等我到了京城,幾年之後能不能有她十分之一的厲害。聽說京城謀生不易,梁大人府上再好,等我們再長幾歲,遲早也是要獨自生活的。”虎妞心底冒出來關於未來前途的一絲淺薄意識。

    “不著急,有幾年時間呢,咱們慢慢學。”春妮倒是樂觀一些。

    “嗯,那咱們去跟小丫姐說吧,咱們都決定上京去。”

    “好,走。”

    姐弟五個樂呵呵地手牽手去李小丫房中告訴他們的決定。

    第63章海盜伏

    李小丫得知春妮虎妞她們願意一道上京,她自然也很高興,能多幾個伴當然是好的,到時在京城互相也是個照顧。

    於是下午,李小丫再回到上房伺候的時候,就把這事跟梁儉德說了,梁儉德馬上就吩咐人去府衙把事給辦了。

    “對了,小丫啊,你要不要再取個大名啊?”

    “大人,小丫沒念過什麼書,也不知道取個什麼名字好,還是大人作主吧。”李小丫當然想能重新叫自己的本名,又沒那個膽子直接告訴梁儉德她的真實想。

    梁儉德呵呵一笑,捧著茶杯沉吟片刻,抬起眼來看著李小丫,“不如叫文芳吧。文,非武。芳,芳卿。意思就是做個文文靜靜的小美女,別再弄些煙火那樣的危險東西。”

    梁儉德正得意自己取的這個名字,突然視野裡的人一下消失,低頭一看,李小丫正雙膝跪地,激動不已地給他磕頭。

    “謝大人賜名。”聲音裡帶著哭音。

    “哎呀呀,這又何必,快起來,起來。你喜歡這個名字就好。”

    “婢子很喜歡,謝大人。”李小丫本已完全放棄,卻沒想到梁儉德起的新名,居然與她前世的本名完全一樣,能重新叫李文芳這個名字,實在叫人激動得無自已。

    “哎,別婢子婢子的,這裡沒那麼多規矩。等回了京城見到夫人,再讓她好好調教調教。”

    “是,謝大人。”

    “啊,對了,你那個什麼手榴彈的方子,這幾日好好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回京後也許有人會看上。”梁儉德呷了一口清茶,狀似不經意般地隨口道來。

    李文芳微愣片刻,意識到這可能是個送給自己的賺錢機會,又是一個驚喜,忙不迭地點頭應下,“是”

    “不過,我也聲明,僅此一回,下不為例。”

    “是,大人。”

    李文芳完全不在乎,她甚至都沒想過那個方子會被人看上的可能性,反正那些煙火原料不做火藥也能做火柴,火柴是必需品而非危險品。

    這樣想著,李小丫不禁在心裡偷笑,希望到時梁大人見到成品,不會認為自己起錯了名字。

    文靜美人?不要辜負了這麼個好名字才好啊。

    李文芳可真不知道原來“文芳”這兩個字還能這麼解釋,前世時,文是家族輩分,芳是她那輩的女孩子都取草字頭,所以湊了這麼個字而已,長輩從來沒解釋過名字的含意,以前還覺得這名字土氣呢。

    李文芳美滋滋地等到暫時退下的時機,跑回西跨院把自己的新名字告訴所有人,大家都為她感到高興,尤其春妮虎妞兩丫頭羨慕不已,也想換個好聽的大名。

    “急什麼,有機會的,等回了京,見著夫人,請夫人再賜名就是了。”李文芳好言勸道。

    “那哪一樣啊,昨天還說要把你跟小武一塊編入籍呢,你現在起的大名,就是照這名字重新入籍,咱們再換名也不過是個供人使喚的名字而已,再好聽又有什麼用?”虎妞年長些,聽說過的東西多一些。

    “想換名字還是以後等機會吧,現在大人忙著呢,城裡那麼多事等他處理,你們想換名字總得要他空閒下來,再說了,你們又知道夫人起的名字不好?”

    虎妞吐吐舌頭,“我可沒這麼說。”

    “我們的名字都叫了這麼多年,早都習慣了,再說了,相比起來,小丫姐的名字才最難聽,大人給她另起名字也是好事。”春妮幫著打圓場。

    虎妞伸指戳戳春妮的腦門,“還小丫姐,現在是文芳姐了。”

    春妮跳以李文芳身邊,躲在她身後,嘻嘻哈哈地躲閃著虎妞的手指。

    陪著玩鬧了一會兒,李文芳又回到上房伺候,直到晚飯時間才出現,吃完了又回去繼續伺候,再直到二更多回來睡覺。

    春妮虎妞也想到上房伺候,但梁儉德並沒下令添加人手,每天只叫李文芳進去,春妮虎妞羨慕不已,於是偷偷地跟相熟的衛兵打聽,結果衛兵們一句話就讓她們無話可說。

    “你們識字嗎?”

    李文芳識文斷字,所以能在大人身邊貼身伺候,春妮虎妞也暗下決心,將來等弟弟們都進了學堂,自己也要跟著學,努力學做上等丫頭。

    梁儉德在濱州府又呆了半個月,這半個月裡把所有公事都梳理了一遍,了很多振興經濟的令,如今首富下獄,城中另幾富都有些蠢蠢欲動,想要爭奪首富的位子,還有那些做海貨生意的商人,也都想擴大生產,爭取搶先一步壟斷城中海貨經營。

    外地商人來了一些,主要是京城的商人,人數尚可,就是要的貨不多,這批商人都是來探路的,畢竟朝廷派兵剿匪的事,京城是人所皆知,梁儉德剿匪成的消息一傳到京城,商人們就聞風而動了。而之前李文芳在城中看到的疑似外地商人的那些人,現在也弄明白了,其實都是士兵們假扮的,故意營造出的一種假象,一箭多雕,看來效果還挺好。

    李文芳自從伺候梁儉德,再沒機會往街上溜,但各種時政消息她反倒一樣沒落下,梁儉德身邊什麼消息都有,李文芳哪還需要自己上街去聽八卦。

    跟海盜扯上關系的大小官員都落了馬,尤其是府丞通過翻查當年的檔案,查到了海盜首領老鬼混入府衙做戶曹的秘密,原來是他殺了上任途中的真戶曹,頂著他的身份混入府衙,以戶曹的職權給予同伙各種便利。

    殺人者死,這是鐵律,加上後來海盜上岸殺人,作為罪魁禍首的老鬼死定了,都不用發公文到京城刑部核准死刑,欽差大臣直接就可下令。

    老鬼冒充戶曹在城中這幾年,跟很多大小官員都有密切往來,從他們的人情上也得了很多便宜,於是這半個來月,那些官員個個都驚慌不已,紛紛跟自己的上級坦白懺悔,乞求欽差高抬貴手放他們一馬。

    在查海盜的這段時間裡,莫家跟海盜的勾結過往也終於真相大白,好多以前沒弄懂的問題都弄懂了。

    莫家海貨行說白了就是貪財,壟斷城中海貨生意不知足,還想壟斷從漁民手上收購海貨的收購價,想做一言堂。

    只是漁民並不樂意受莫家一家的控制,城外村子眾多,各自抱團抵抗莫家,加上城中還有願意出好價錢收貨的商家,因此莫清松的這個計劃一直沒有得到真正實行,直到來了海盜。

    如當初李文芳所猜,早在海盜於海上築窩時莫家就與他們勾結上了,見錢眼開的莫家為海盜築窩提供了雄厚的資金支持,因此之後海盜在海上劫貨後,以超低價賣給莫家作為回報。

    莫家在下游某處僻靜海岸上有個海貨工場,專門加工從海盜手上收購回來的海貨,再秘密通過地道運進城中倉庫,為了在這沙質地面下做地道又是另一個大工程,城中經常莫名失蹤的人口也跟莫家和海盜有關,莫家負責將人弄走,有些留在自己的工場,有些送到海盜窩裡當工匠,還有很多女人也送過去當玩物。

    莫家海貨行在海上低價收贓,陸上又趁機以海貨品質不好等各種理由壓價,逼迫漁民低價出售自己的海貨,而城中又以高價賣出,這一進一出,賺得盆滿缽溢,連前期的投資都一並賺了回來。

    莫家賺得歡,可老問題依舊存在,城中還有一些商家願意照正常價格收購海貨,莫清松無完全控制漁民,惱怒之下,在冬季海冰封航後,讓海盜上岸殺人,目的就是殺一儆百。那些小漁村的地理位置是老鬼提供的,因為這種檔案正是戶曹管理的,他抄了一份,又讓德祥客棧的手下去實地踩點,於是那幾個人口少的偏僻漁村就到了血霉。

    出現血案後,官府開始介入,但那時海冰封航,水軍根本無出海,海岸線又長,本地所有士兵全部上陣巡邏海岸線也無長期保證安全,海盜總有辦找到漏洞上岸作案,挑釁官府,美曰是練膽。

    後來春季解凍,水軍出海搜尋海盜,因有老鬼的通風報信,水軍一根人毛都沒撈到,同時莫清松也幫著做了不少事,砸了不少錢去腐化拉攏一些人,使得水軍掃蕩海盜的行為越來越沒效率。

    水軍始終找不到海盜,莫清松又為了讓漁民們聽話,殺了太多人,終於帶來了反作用,客商覺得濱州府不再安全,外地人的數量急劇減少,上年末的旺季結束後,濱州府的經濟就變得死氣沉沉,開春後來的客商簡直是鳳毛麟角,接著一系列因經濟而引起的各種社會問題也就產生了。

    老鬼那時發現殺人太多,情況不太對,漁民都不敢出海了,於是下令停了這個行動,從時間上算,正好是李家村案之後,所以那之後一段時間都比較太平。大葒樹村是個意外,是幾個小海盜擅自的行動,誰知李文芳給那村子裝了陷阱機關,那幾個家伙不但沒能殺人練膽,反而還損失幾個。他們回去後就受到了處理,而李文芳也進入了老鬼的視線,他讓莫清松負責處理掉李文芳。

    莫清松那時聽說李文芳不過是個孤兒,而且因這事得了官府的賞,那時殺她不太好,就想收了她做丫頭,但李文芳因不肯賣身為奴,這計劃沒成,於是就暗中指使城中流氓混混給李文芳制造麻煩,還讓李文芳丟掉了做得好好的洗衣婦的活兒,把她的生計逼到了絕路。

    幸好在那個時候,欽差大臣梁儉德來到了濱州府,見到了李文芳,並雇傭她為自己的丫頭。

    莫清松見李文芳還是給別人家做丫頭去了,他也就作罷了,他以為只要李文芳不再給他們制造麻煩就好,卻做夢也沒想到真正的**煩其實就是李文芳的那個雇主。

    所有的事情都清楚了,案子順利了結,被擄的百姓送還家人,其他涉案人士,該丟官的丟官,該殺的殺,該坐牢的坐牢,該抄家的抄家,所有涉案的人都有去處。

    行轅外面的街上天天有家屬當街痛哭喊冤,梁儉德沒搭理過一次,街上的百姓也不同情她們,百姓罵不到牢裡的案犯,就拿這些家眷出氣,光各種罵不過癮,就扔臭雞蛋爛蔬菜隔夜饅頭餿飯團什麼的,把家眷們當成了出氣筒。不過當發生了這種事後,梁儉德立刻就干預了,禁止百姓們侮辱犯官家眷,然後派了士兵把那些家眷分別都護送回家。

    沒幾日,濱州府全城貼出告示,六月初六的午時三刻,東城門外海灘,死刑犯行刑。

    消息一出,全城轟動,六月六的那天一大早,就有百姓在刑場等著,隨著時間的臨近,越來越多的百姓把刑場圍得水洩不通。

    手沾鮮血的海盜有一百多將近兩百人,老鬼的這個海盜團規模相當之大,世間罕見。

    所有等待行刑的海盜都戴著手銬腳鐐,幾人一組關在囚車裡,這些日子光是趕制囚車就花了不少人力物力財力,很多百姓自發幫忙。

    梁儉德作為監斬官親臨現場,隨行的除了幾位將軍等武將,還有城中所剩不多的大小官員,另外就是如潮水般的圍觀百姓。

    老鬼等幾位重要首領早早地被拎出來跪在海灘上,但他們卻排在最後,先殺的都是那些干活的小嘍囉,頭目首領這種重頭戲都放在後頭作為。

    囚車打開,海盜嘍囉們依次被拖出來跪好,驗明正身,然後十位年歲不等的老少劊子手,扛著閃亮的鬼頭刀緩緩就位。

    梁儉德見銅滴漏顯示時辰已到,一聲令下,劊子手高高舉起鬼頭刀,一聲大喝後,一排腦袋落地,大量溫熱的動脈血高高噴薄而出,在遠處的沙灘上留下一大灘噴濺血跡,外圍立刻傳來百姓拍手叫好的歡呼聲。

    李文芳在行轅等到傍晚才見梁大人一行人回來,一百多號人要一口氣殺光,是要花不少時間的。

    行刑完畢,梁儉德的公事就完成了大半,他沒有片刻停歇,只是回臥房換了身衣裳,洗了把臉,就又出來安排公事,把府丞提為代知府,讓他代為管理本地,日後能不能扶正日後再說。

    府丞大人感激不已地道謝,並暗自慶幸自己聰明,沒跟莫清松那伙人走得太近,沒有把柄在別人手上,明哲保身,才有了今天的好運。

    另外海運道海防道等別的衙門的一把手也都做了調整,海運道督察大人因被揭發收了莫清松很多賄賂被就地免職;海防道督察大人也有瀆職,但因後來幫助辦案有,過相抵後被罰俸三年,其他還有各級官員都多多少少地得到了適當的處置。

    新的人事命令一個個下達,這一通忙就到了晚上,晚飯時間也連帶著被推遲了。

    等到一更多,梁儉德下達了最後一個命令,前期演戲時用公款從莫家海貨行買的海貨都要充公。這個命令下達後,他才忙完公事,吩咐傳飯,當晚他總算沒有再辦公,而是早早地上床安歇了。

    次日起來,李小丫她們就得到通知,讓收拾行李,要回京城了。

    但說是要回京城,卻沒那麼容易出發,行李好收拾,人員行動卻要慢一些。

    梁儉德與武將們依舊分兩路走,將軍們押著犯官搭船走海路換內河航道回去,梁儉德只帶欽差衛隊,與親隨們輕裝返程,雙方約定在京城見面,然後分頭各自出發。

    出發前夜,梁儉德把李文芳等七人的新的戶籍身份分別交給她們,李文芳和毛小武在律上如願成為了一家人。除了身份文書,李文芳、春妮和虎妞三人還各有一份雇傭契約,言明雇傭她們三人為期三年,她們的弟弟們可以隨她們一起返京一同生活,三年後是去是續再做商定。

    李文芳鄭重其事的把文書放進自己的包袱裡。

    第64章抵達京城

    欽差離城時,濱州府全城百姓夾道歡送,一路送到外面官道上還有很多百姓捨不得離去。

    出城後,欽差的儀仗就全部收起,所有人快馬加鞭趕往京城。

    整個隊伍中只有幾輛馬車,梁儉德坐了一輛,後面跟著李文芳七人的馬車,再後面還有兩輛裝著所有人的行李,程世安與欽差衛隊都是騎馬。

    初坐馬車,李文芳還有些新鮮感,但一天趕路下來,李文芳就不覺得馬車有什麼好的了,木質的車輪走在同樣硬質的路面上,顛都快顛死了,讓李文芳萬分想念橡膠輪胎這種東西。

    晚上下榻在驛站,欽差能享受的待遇是最好的,連帶著隨行人員的飲食標准也不差,李文芳伺候了梁儉德用餐和洗漱後,就回自己屋休息了,梁儉德說要忙公事,沒再要她伺候。

    程世安從京城趕到小陽縣,一路快馬加鞭露宿風餐,用了十天,現在欽差大隊人馬返京,每日行程有數,時間就節省不了,不過京城倒是有了充足的時間做迎接欽差還朝的准備。

    離京城越近,春妮虎妞她們六個就越興奮,只要逮著一點空,就去找那些衛兵們聊天,打聽有關京城的一切,然後坐在車上熱烈談論,簡單的一個話題也能從上車聊到下車,精神頭足得很。

    李文芳就有些吃不消了,馬車的新鮮勁過去了,留下的就只有長途旅行的厭煩感,大白天的她都覺得沒勁,別人聊得起勁,她在邊上一樣昏昏欲睡,到下車才醒。

    所幸李文芳的這種精神狀態並未影響到工作質量,該她做的事一件岔子都沒有,因此梁儉德雖發現李文芳精神不好,也沒怎麼干預,只覺得可能是旅途疲憊,等回了京城好好歇歇幾天就好了。

    走了半個多月,夏季都已接近尾聲,京城終於在望。

    最後一次在驛站下榻時,皇帝派出的天使跟欽差大隊幾乎就是前後腳地抵達,李文芳在邊上奉茶,因此她知道奉旨前來的天使是禮部尚書董元慶大人。

    李文芳奉了茶後就退下了,屋裡只有二位大人說話聊天,連程世安都站在門口,天使的等隨行人員也都在外面院子等候。李文芳正好抓緊時間去吃飯,一會兒回來伺候。

    小半個時候後,房門打開,梁儉德送董大人出來,兩人在門口分手,之後董大人就帶著人匆匆回京復命去了。

    吃飽喝足的李文芳也跟著出來,上前問是否可以傳飯了,梁儉德點頭後,馬上招呼衛兵們把餐桌抬進屋去。

    梁儉德與程世安總是同桌吃飯,李文芳在邊上伺候。飯後撤桌,梁儉德捧著茶碗,跟李文芳吩咐道:“文芳啊,明天進京後你們直接去見夫人,我和程將軍進宮面聖,回頭見著夫人,你就這麼跟她說。”

    “是,大人。中午大人在哪裡用餐?”

    梁儉德想了想,搖了搖頭,“難說,就不要預備我倆的飯菜了,要是我們回來得早,隨便下碗面就行了,夫人知道怎麼做的。”

    “是,大人。”

    次日一大早,打起欽差的儀仗,浩浩蕩蕩地出發,沿途百姓紛紛閃避道路兩旁,雖無人跪迎,但也個個都是垂手肅立表情莊重嚴肅地行注目禮。

    隊伍一路進了城門,李文芳探出車窗,一抬頭,看到城門上方寫著東京二字,還以為自己眼花,得進了城門洞子才回過神來,此東京非彼東京,然後她就飛快地轉了情緒,整個人就幾乎貼在了車窗上,睜大了眼睛等著看京城內的風景。

    從黑黑的城門洞子裡出來,眼前豁然一亮,緊接著就是一副車水馬龍的景象,在這擁擠的大街上,百姓仍然主動靠邊給欽差讓路,無人喧嘩,安靜地等著隊伍的最後一個士兵走過自己面前才恢復先前的行為。

    城門口的筆直大道直通皇城城門,看百姓的服飾,上中下階層什麼人都有,街上的交通工具也是各有各的不同,有錢人的馬車、女眷的小轎、拉客的人力車、還有洋人帶來的雙輪馬車、載貨的平板馬車,再加上各種流動小販,普通行人,各色人等組成了京城街頭的熱鬧畫卷,熙熙攘攘川流不息。

    李文芳早就從衛兵們的嘴裡知道了雙輪馬車的事,當她看到實物的時候,看到與前世見過的馬車大同小異,她短暫地驚訝過後就完全接受了,其他六人則是興奮得嘰嘰喳喳,從進城前就開始言論猜測,到進城後左看右看,恨不得再長兩雙眼睛才看得夠。

    春妮虎妞她們一路上跟衛兵們打聽的都是有關京城的八卦消息,無非是京城有什麼有名的地方、哪裡有好吃的小吃、哪裡有繁華的商業街等。李文芳偶爾也打聽一些,但她打聽的則是有關京城格局方位等比較大的內容,她對京城的細節不感興趣,那些東西日後不去刻意打聽也會自然知道的。

    從那些衛兵的嘴裡,李文芳知道了京城的格局規劃很有意思,居然也有環線。皇城在京城正中心,圍繞著皇城有四條橫平豎直的環線,一圈圈將皇城圍起來,將京城劃分成了同心的回字形,越靠近皇城的地價越貴,達官貴人和有錢人都住二三環內,普通百姓住四環內,最窮的人只能住四環外的窩棚。

    李文芳就對這四條環線最感興趣,她早就打聽過,西三環與北三環交界的西北角上就是京城最大的手工作坊和工場聚集的地方,李文芳日後要靠化學謀生,必須得知道自己將來的進貨渠道在哪裡。

    欽差大隊進入四環內,隊伍開始分成兩部分,李文芳她們乘坐的馬車原地暫停,看著前面梁儉德的馬車越走越遠,等到後面的欽差衛兵越過自己,李文芳她們這輛馬車才重新啟動,左拐彎,往西四環行去,然後又轉向北邊,來到四環的西北方向。

    馬車開始穿街走巷,越走越偏,車裡氣氛緊張起來,春妮虎妞她們怎麼都不能接受堂堂欽差大臣的宅子居然會在這種根本沒有大宅子的地方。

    李文芳倒是鎮定,還在行轅的時候,她從大人們的談話中就猜到梁大人怕是在京城有問題,所以她是早有思想准備,就等著看最後結局。

    “不會吧?梁大人的宅子不會在這種窮地方吧?”春妮她們甚至都有些不安起來。

    “急什麼,暫且看著,沒准事情不是我們想象的那樣呢。”李文芳一邊忙著記路,一邊分出一些心思安撫其他人。

    “欽差不都是大官嗎?大官的宅子不都是很大很漂亮的嗎?這裡住的都是窮人吧?梁大人家怎麼會在這裡?不會是要賣掉我們吧?”

    “哪能呢?不是給了雇傭契約嗎?慌什麼,耐心等著。”

    說話間,車子拐進了一條胡同,停在了中間的一戶人家門前,牆上白灰都脫落了很多,露出底下的青磚,潮濕的角落裡長著顏色漂亮的苔蘚。

    車夫喚李文芳她們下車,然後他去敲門。

    街門應聲而開,裡面馬上出來幾個男女僕人,都是布衣打扮,中年以上,只有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男子。

    “老爺回來了”

    隨著一聲吆喝,門裡的人都擁到馬車邊迎接,把剛下車的李文芳等人弄得緊張萬分,抱著自己的包袱有些手足無措。

    與之相反的是,那些下人倒沒什麼反應,轉過來看到只有七個孩子,馬上就是一副了然的神情,好像梁大人不在這裡是正常的沒什麼好奇怪的。

    “有新人?”這是下人們對李文芳七人的唯一反應。

    “隨大人回來的?大人是進宮去了吧?”那個唯一的年輕人走上前來,眼睛一掃,目光最後放在了李文芳身上。

    “是,婢子李文芳。昨天下榻時禮部尚書來了,隨後大人吩咐今天他直接進宮,說是中午就不要備他的飯了。”

    “知道了,宮裡早等著老爺回來呢。都別站街上了,趕緊進屋去見夫人吧。”

    一大群人轉進街門,那個年輕人帶著李文芳等人往後面走,其他下人招呼車夫喝茶休息。

    才出了角門,就見上房門口站著兩個歲數差不多的四十歲上下的婦人,服飾也都大同小異,一個穿大紅一個穿靚藍,也都是布衣打扮,全身沒什麼值錢玩意兒,連首飾都少,穿大紅的那個衣服上繡著福字,眉目慈祥嘴角含笑,穿靚藍的那個雙下巴略顯福態,衣服上繡著松枝,也是一副和氣模樣。

    “夫人,老爺帶回來的孩子們。”

    李文芳等人低著頭,隨那年輕人來到上房門前站定,抬起頭來時,年輕人已經介紹完畢,正等著她們這七人見禮。

    剛才只顧低頭走路了,壓根沒留意誰才是夫人。

    春妮虎妞她們正緊張著,李文芳地在二位婦人身上掃了幾眼,馬上面向那位穿紅的婦人彎腰鞠躬,“李文芳攜弟弟毛小武、虎妞皮蛋姐弟、春妮大牛小牛姐弟給夫人請安。”

    李文芳一句話,把自己七人全介紹了一遍,梁夫人面上笑意更濃,覺得李文芳是個聰明孩子。

    “一路長途跋涉都辛苦了,進來吧,院裡曬。”夫人身邊那個穿靚藍的婦人打起竹簾子,先請了夫人進屋,後又招呼李文芳等人一道進去,那個年輕人跟在最後頭。

    梁夫人在廳堂上首座下,穿靚藍的婦人站在夫人右手邊,李文芳七人站在夫人三步遠的位子,那個年輕人站在夫人左手下方。

    第65章見過夫人

    “夫人,她們帶來了老爺的口信,說老爺直接進宮去了,中午不用備飯。”

    “嗯,知道了,中午一切照舊,老爺這趟進宮,不到下午怕是回不來。”

    “是,那我先吩咐他們。”

    “不急,你跟新人見過面了?”

    那年輕人不好意思地撓撓臉,“喲,一時激動,忘了。”

    夫人搖頭失笑,望向身邊的那個婦人。

    那婦人上前一步,指著那年輕人對李文芳等人介紹道:“他是我們府上的大總管,叫梁一夏,你們平日裡喚他梁管家就是了。”

    “是,梁管家。”李文芳等人向梁一夏鞠躬。

    梁一夏袖著手受了李文芳等人的禮,笑瞇瞇地又給引見那位穿靚藍的婦人,“這位是香姨,早年隨夫人一起過來的,嫁的府裡的一位管事,你們一道都叫她香姨吧。”

    李文芳等人又轉向香姨,給她行禮。

    屋裡的人都引見完畢了,梁一夏終於退下,留屋裡人自行說話。

    梁夫人再次把李文芳七人上下左右地打量了一番,問了些簡單的問題,李文芳也落落大方地把與梁大人認識的經過告訴了夫人,並且自己七人現在的身份也詳細告訴了夫人。梁夫人與香姨聽得一陣唏噓,先是歎息幾個孩子謀生不易,後又贊她們有遠見有志氣,並不介意別的。

    “太不容易了,沒想到濱州府居然亂成那樣,任由奸商與海盜勾結欺行霸市,幸好現在案子結了,又能過上太平日子了。”梁夫人欣慰道。

    “回夫人話,這都是大人的勞,初見面時只以為他是富家翁,根本想不到他會是欽差大臣,海盜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清除干淨,都是他運籌帷幄的結果。”李文芳謙虛客套的描述裡略帶著一點小馬屁。

    梁夫人真的覺得有些訝異了,“文芳,聽你說話,好似讀過書?”

    李文芳趕緊搖頭,“回夫人話,不曾讀過書,都是家裡長輩得空時教導一些,零零碎碎的,也不成體統。鄉下人哪裡懂得多少知識,連個名字都不會起,我現在的名字文芳還是大人給賜的名,聽大人一解釋,我覺得這名字真好聽。”

    “呵呵,這是你的福氣,老爺輕易不給人起名的。那你的本名叫什麼?”

    “回夫人話,我的本名是李小丫。”

    “李小丫,小丫,這名兒的確有些不好。既然老爺給起了大名,不如我再起個小名吧,權當是對過去的一種紀念。你本名叫小丫,不如就取這小字,喚你小小如何?”

    “謝夫人賜名。”不管“小小”這個稱呼好不好聽,李文芳先謝了再說。

    “小小,挺順口的,也顯得親暱可愛。”香姨輕念了幾聲,覺得不錯,越念越覺得好聽。

    李文芳對小名叫什麼不甚在意,她能繼續叫“李文芳”就已經心滿意足,一個主人家起的暱稱而已,叫什麼都隨便,阿貓阿狗她都不覺得反感。

    李文芳行過禮,就把春妮虎妞她們推了出來,請夫人為她們賜名。

    梁夫人一一再仔細問過她們名字,也覺得不雅,於是給春妮和虎妞分別取名為春蕊和春蓉,四個男孩子的名字沒變。

    “既然男孩子們日後要進學堂的,不如就請夫子代為起名吧。”

    “是,謝謝夫人。”七人齊聲道謝。

    小武的懷裡突然有了動靜,衣領處鼓起一個包,沒一會兒,小嘰探頭探腦地從小武懷裡鑽出半個身子,剛睡醒的它,好奇地打量著新環境,圓溜溜的小眼睛四下張望,鼻子一抽一抽地仔細地嗅著空氣裡的信息。

    梁夫人和香姨嚇了一跳,“哎呀,那是什麼?怎麼有只小畜生?”

    小武傻了眼,完全不知反應,李文芳抱出小嘰抓在手上,“夫人別驚慌,這是濱州特產海貂,我們的寵物,它叫小嘰,很乖的。”

    “濱州海貂?就是做貂皮的那個海貂?”夫人定了定心神,左右看了幾眼。

    “正是。它是小武家遭災後家裡唯一留下的東西,我們一直帶在身邊,它陪我們度過了那段最艱難的日子。”

    見小嘰在李文芳手上的確是一副溫順乖巧的樣子,梁夫人與香姨終於安下心來,臉上重新有了微笑,“你們在那樣艱難的日子都沒想過放棄它嗎?”

    “回夫人話,因為濱州海貂身價昂貴,我們始終想著萬一生活不下去了就拿它賣錢,哪怕當時並不能賣到好價錢,所以我們一直養著它,小嘰是我們當時唯一的生存希望和心理安慰。現在蒙大人和夫人收留,小嘰也不用在毛皮商的割皮刀下變成一張生皮,我們希望它能繼續陪在我們身邊,直到它不樂意再跟我們在一起為止。”李文芳溫柔地撫摸著小嘰的被毛,小嘰半瞇著眼睛愜意地享受著。

    梁夫人再次被感動了,用手帕壓壓眼睛,抬手讓李文芳走近些,她想摸摸小嘰。

    小嘰從未攻擊過人,但為了安全,李文芳還是小心地握住小嘰的四肢,讓梁夫人輕輕地撓撓小嘰的頭頂,沒想到小嘰也給予了回禮——在梁夫人收回手前,它抬起頭輕舔了一下夫人的指尖。

    梁夫人驚喜於這意外之禮,李文芳她們也很意外,“小嘰從來不親近生人的,跟大人生活那麼久,除了我們幾個,誰都沒有摸過小嘰一根毛。夫人,小嘰喜歡您呢。”

    “好通人性的小畜生,不容易呀,世間生靈自有其神奇之處,你們要好好照顧它呀。它平時都吃什麼?”

    “海貂吃肉,新鮮肉,各種畜肉禽肉魚肉貝類水產海鮮,海貂都吃,就是不吃素。每日少吃多餐,我們想以我們的月錢養活它應該不成問題。”

    “哦,那倒費不了多少錢,京城物產豐富,周邊城郊很多村莊專為京城供應每日蔬菜禽肉,碼頭上天天都有漁市,你們的月錢養幾只海貂都夠。”

    李文芳大喜,她本來還預備著私下做兼職給小嘰賺飯錢呢。

    “好了,你們一路過來也累了,先隨香姨去休息一下,下午可能會有新消息來,我們暫且等到那時再做未來的打算。有什麼生活上的問題盡管找香姨或者梁管家。”

    “是,夫人,我們先退下了。”

    李文芳懷抱小嘰鞠躬行禮,然後七人隨香姨一道出去了。

    香姨帶著李文芳七人來到同院的西廂房,西廂房有三間屋子,靠上房的那間窗子開著,顯然是有人住的,香姨打開了另兩間的房門,讓孩子們隨意往裡面張望。

    “老爺早就傳信回來,說收了七個孩子一同返京,所以我們早早地就把屋子收拾出來。這兩間就是給你們准備的,我們院小,屋子不多,裡面都是炕不是床,你們就隨便擠一擠吧,等下午來了新消息再做打算。”

    李文芳謝過香姨,兩間屋子都看了看,定了她們三個女孩子睡中間這間,四個男孩子睡邊上那間。

    “香姨,不論下午會有怎樣的新消息,日子總是要過,我們初來乍到,有很多東西要添置,這附近有什麼好一點的商街嗎?”

    香姨對李文芳的淡定從容暗暗贊賞,指點了李文芳怎樣去最近的商街,然後香姨就回上房伺候,李文芳七人進屋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行李稍事休息。

    三人把各自的包袱解開,將裡面的衣物和私人用品都拿出來放在合適的地方,炕設在進門左手的北牆下,正對房門的東牆下放的是方桌和長條凳,兩扇西窗下放著水盆架長桌等家具,靠南牆擺著廚櫃和大衣箱。

    三人一邊收拾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春蕊春蓉一邊好奇地議論,猜測那個下午的新消息會是什麼。

    “小小姐,你猜得到嗎?”春妮更名的春蕊一邊在水盆架邊掛面巾,一邊扭頭問李文芳。

    李文芳抖抖肩膀,一副受不了的樣子,“別叫我小小姐,聽上去好像是什麼身份似的,就直接叫我小小吧,還順耳些。”

    春蕊春蓉撲上去攬著李文芳的肩膀嘻嘻笑了一會兒,“小小”“小小”地直喚她了幾聲,李文芳也毫不示弱地反擊,拿她們的新名字打趣了一番。

    三人玩鬧了一陣,春蕊想起先前沒聊完的話題,又提了起來,“下午的那個新消息到底會是什麼啊?”

    “還能是什麼,當然是大人的未來啦。你們看看這地方,這會是高官的住所嗎?我們是不知道大人怎麼會住在這裡,但下午的新消息一定會解答我們的一些疑問。”

    “這樣哦?”春蕊春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接受了李文芳的這個答案。

    “等著吧,離下午也沒幾個時辰了。都收拾好了嗎?還要到隔壁看看呢,別讓那幾個小子把衣服折成鹹菜。”

    三個女孩子大致地把自己東西放好,然後去隔壁房間看看弟弟們的情況,果然如李文芳所猜,包袱裡折得好好的衣服經他們的手一拿出來就都散了,一堆堆揉得像鹹菜似的。

    姐姐們趕緊動手幫著把衣服折好,牽了弟弟們一起到前院去見人,先前在街門外看到的那些下人都在前院忙碌。

    第66章官復原職

    那些下人見著李文芳等人出來了,都暫停下手下的活,圍上來問好寒暄,李文芳把自己這撥人都介紹了一遍,對方也都各自介紹了一遍,都互相了解了一下後,女孩子們挽起袖子幫忙干活。

    剛才在互相介紹的時候,李文芳就算過人數了,除了夫人和香姨,加上梁管家,僕人總共只有九人,再算上梁大人和程將軍,整個梁府總共十三人,算上她們七人,現在梁府二十人,就像在濱州府時的生活人數一樣。

    人少,活少,連午飯都很簡單,梁夫人的午飯也不過是清淡的四菜一湯而已,李文芳在上房與香姨一道伺候夫人用餐。

    午飯結束後,眾人陸續歇中覺,李文芳睡了一會兒就醒了,大概還沒一刻鍾,在炕上躺了一會兒,見春蓉春蕊還在睡,她悄悄下床,穿好衣服,拿上錢,打算上街買些日常用品。

    李文芳來到街上,心裡記著香姨的指點,並一路上跟路人打聽,順利地到了最近的商街上。

    商街都是繁華的,只是商家所售商品的高低檔不同而已,這裡住的都是一般水准的普通百姓,這條不太寬的商街的商家主要是以售賣日常生活用品的雜貨為主。

    夏季的中午,又是午飯後沒多久,正是陽光最強烈的時間,沒人樂意在這個時候出門,街上行人稀稀落落,偶爾經過一輛什麼車子。

    李文芳饒有興趣的滿街溜達,從街頭逛到街尾,再從街尾走到街頭,每家店鋪她都要停駐看上一會兒,但都不急著買,問問價錢,看看東西質量,丟下一句“考慮一下”抬腿就走,繼續去下一家。

    李文芳在商街上來回走了兩趟,該貨比三家的也都比完了,她才慢悠悠地來到心儀的店裡購物。

    李文芳一邊挑,一邊跟掌櫃和伙計侃大山,聽他們聊起今天欽差大臣回京的事,故意逗他們,問他們是否知道那個欽差大臣是誰。

    掌櫃和伙計都答不上來,他們也只是聽別的客人這麼一說,他們自己根本沒親眼看到,能猜到欽差大臣恐怕是去剿海盜的那個,但具體是誰不知道。

    李文芳覺得不能小瞧了京城百姓的消息靈通性,但她也沒說實話,她只說自己是剛來京城的下人,買點日常用的東西,不能耽誤時間,主人家還等著她回去干活。

    掌櫃和伙計也都從李文芳的口音裡聽出她是外地人,雖覺得奇怪,怎麼這附近還有人家會雇傭外地人做丫頭,不過也沒多嘴,打個哈哈就另起了話頭。

    李文芳買了一堆的盆桶,見東西多,店家派伙計送貨上門,李文芳順便搭了個順風車。

    回到梁府,那個送貨的店伙計似乎不知道這棟小院子裡住的是什麼人,只是叫開了街門後,把李文芳買的東西都放到門檻內,然後就走了。

    這時間院裡的人也都陸續歇了中覺起來了,幫著把那些東西拿進她們的房間。李文芳拿出買的零嘴請大家吃,眾人坐下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了,那些老傭人把梁府的一些規矩和習慣都告訴了她們這群年輕人。

    李文芳屋裡正擺龍門陣呢,街門上又傳來急促的敲門聲,梁一夏等幾個男人正在前面,聽到聲音開開門,外面站著一個士兵,衣服上有屬於兵部的標記。

    “梁夫人在嗎?我是兵部派來送口信的。”對方很嚴肅地對梁一夏抱了抱拳。

    “好消息還是壞消息?”梁一夏見對方那表情,馬上提起一顆心,惴惴不安。

    “見著夫人就知道了。”對方存心釣人胃口。

    梁一夏給噎得沒轍,趕緊帶人往後頭去。

    李文芳等人聽到院裡動靜,紛紛出去查看,李文芳她們認不到那個士兵的身份,身邊的老傭人卻都認得,馬上圍到上房門前,忐忑不安地等著消息。

    屋裡,那士兵已經給梁夫人見過禮,開始口述口信。

    “梁大人進宮後直接上朝面見皇上和百官,退朝後又去了御書房,臨近中午才出宮去兵部,接著聖旨下來,梁大人官復原職,兼內閣首輔大臣,賜還兵部尚書府,著一個月內搬家。梁大人說,今晚上不回家吃晚飯了。”

    梁夫人、香姨和梁一夏三人聽完口信,緊張不安的一顆心總算落了地,拍著胸口大喘氣,臉上都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那程將軍呢?”梁一夏有些急切地問道。

    “程將軍也累升至四品將軍,聽說皇上在早朝的時候幾次稱贊程將軍勇猛無敵。”

    夫人她們又是連聲的謝恩,然後夫人吩咐道:“一夏,打賞。”

    梁一夏馬上請了那位士兵出去,很快,院裡想起一片熱烈的歡呼聲,而屋裡梁夫人已經在吩咐香姨,“明日派人送信去莊子,該調人回來了。”

    “小姐那我們還要再送信嗎?她現在想必已經知道了。”

    “自然是要去信說一聲的,她的公爹和夫君跟她說是他們夫家的事,這事事關她的父親,我們跟她說才是正理,而且放在她那裡的東西和人手都要調回來,兵部尚書府三年沒人住過,工部雖會負責整修,但其他的像打掃一類的活都得我們自己做,另外老家那裡也要去信跟老太爺老太太和少爺少奶奶說一聲,這幾年他們也擔了不少心。”

    “哎,我今晚上就安排好。”

    屋裡的人忙著處理後續事情,外頭的下人們則都雙手合什謝天謝地,那些老傭人激動得難以自制,不少人都流下眼淚。

    李文芳從這條消息上大致明白梁大人是怎麼回事了,她一邊微笑著看著歡慶的人群,一邊就開始幻想那座兵部尚書府的大宅子會是個什麼樣子。

    御賜的宅子肯定很壯觀,一品堂官呢,就說嘛,欽差大臣怎麼可能會讓一般的臣子擔當。不過還是有一點很可疑,官復原職,顯然任命為欽差大臣時,梁大人並不在原職上,很可能是貶職或者戴罪之身,梁大人難道是闖了什麼禍?現在立了大就沒人再追究了吧?

    李文芳胡思亂想些亂七八糟的,想著想著又自己嚇自己,梁大人以前犯的罪過不會讓他再被貶一次吧?

    古怪的念頭一起,又被另一種完全相反的念頭壓了下去——才剛官復原職呢,要再貶一次除非再犯一次大錯,這樣的高官哪那麼容易犯大錯,所以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嗯,一定是這樣的。

    自我安慰一番後,李文芳對梁儉德的官途又有了信心,笑瞇瞇地去問梁一夏管家,接下來的這一個月裡要忙些什麼。

    梁一夏微一愣,眨了幾下眼睛有些傻眼的樣子,“呀,我都快忘了那個宅子的格局了,都搬出來三年了,你叫我現在說有些什麼活還真一下子說不出來。房屋整修工部會派人來弄,我們只管打掃清潔,院裡的那些花草樹木要清理不用說了,各個院子各間屋子都要清潔打掃,光是這個活就不輕啊。”

    李文芳有些吸涼氣,這個勞動量好大,而且重點是,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勞動量?難道梁大人搬出來之後就沒人住進去過?

    “賜還兵部尚書府,梁大人以前就是兵部尚書?他出了事被撤職,之後兵部尚書府這幾年都無人入住嗎?朝廷會允許兵部尚書這個職位空缺三年?”

    梁一夏臉上閃過一絲訝異的表情,驚訝於李文芳的敏感和思維速度,“你都想到這裡了,那你說是為什麼呢?”

    李文芳不解地歪了歪頭,突然就吃驚地張大了嘴,她想到了一個不太可能的可能,“難道是一直留著等大人回來的?替補的尚書大人沒意見?”

    梁一夏神秘一笑,不接李文芳的問題,“大人很受器重的。懂了?”

    李文芳其實還沒太懂,但她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連忙點頭,“懂了,懂了。那個,御賜的一品堂官的宅子,占地好多畝吧?有好多間屋子吧?”

    梁一夏頗有些得意地點頭,“那是自然,等你去了就知道了,頭幾次去可要小心,別亂走的迷了路。”

    “那個,會補充人手吧?不然就我們這點人手,一個月能干完嗎?”

    “人手有現成的,這個你不用擔心,我們老爺是一品堂官,該有的排場不會少。”

    有足夠的人手李文芳就放心了,不然以這樣的勞動量,手都要累脫皮的。

    沒想到梁大人原來有如此身份,怪不得要他來做欽差大臣呢,這就是給他一個重回朝廷的機會啊。

    很器重,當真是很受器重。

    猛然間,李文芳想起先前她逛街時看到一家店鋪,腦中一道靈光閃過,覺得自己可以趁此機會做些勞保准備,她可記得徒手拔草時被草劃破手的疼痛呢。

    想到就做,李文芳趕緊跟梁一夏請了假,回屋拿上錢就匆匆往商街去了,春蕊春蓉她們都不知道她是要去做什麼。

    李文芳跑到街上,進了一家賣女人雜貨的店鋪,先給自己補充了一些針線,又買了幾錠棉紗,接著又奔了一家竹匠店,用紗線比著挑了四根粗細合適的半尺長的竹棍,請工匠削尖兩頭,稜邊削圓,再買了一小塊砂紙自己回家打磨光滑。

    李文芳回到梁府,下人們多數在前院准備晚飯,聽說後面夫人已經接待了兩撥客人,梁大人官復原職的事已經讓朝中同僚們都行動起來。

    到晚飯上桌,這段時間裡,梁府又陸續收到幾撥人的賀禮,都包得好好的用捧盒匣子等裝著,連同主人家的名帖一同送進來。

    第67章預備搬家

    晚飯後,都收拾妥當,夫人那裡有香姨伺候,不用別人在身邊,李文芳也樂得在屋裡專心打磨買來的竹棒,她要做四根毛衣針。

    毛衣針和紗線,組合在一起就是白紗手套,也就是俗稱的勞保手套。毛線活這東西李文芳是很得意的,她從讀大學起的時候,就不怎麼買毛衣了,各種厚薄線衫毛衣羊毛衫,只要能買到漂亮的毛線她都能自己打。

    雜貨店裡有紗錠賣是今天的意外發現,倒是幫了李文芳的大忙,一個紗錠能打好多雙勞保手套,沒准日後她還能靠賣勞保手套賺點零食錢。

    春蕊春蓉她們當然很好奇李文芳在忙活什麼,李文芳順手就讓她們也幫著打磨毛衣針,一晚上她們三個女孩子就坐在炕上一邊打磨毛衣針一邊豎起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等待梁大人回家。

    快一更的時候,梁儉德終於回家,下人們一起到大門口迎接,一輛雙輪單馬的出租馬車將梁儉德與程世安送到門口。

    梁儉德離京三年終於回來,家裡老人都激動得不能自已,把梁儉德團團圍住,連聲喚著“老爺”,多人都聲音哽咽。

    在這種氣氛下,李文芳她們七人的心情也受到影響,有一種感同身受的情緒湧現。

    梁儉德的心情也一樣,看到久違的家人,他也難以自抑,腳步都有些踉蹌,幸好程世安一直在邊上扶著他。

    香姨從後面出來,只輕喚了聲老爺,就手帕捂臉說不下去了,好不容易重新穩定了情緒,仍只說了一句話:“老爺,夫人在等您。”

    聽到夫人,下人們紛紛散開,簇擁著梁儉德去了後面。

    梁夫人站在上房門口,見到久違的丈夫進來,幾步奔下台階,撲進梁儉德懷裡,淚如雨下,泣不成聲,“老爺”

    香姨連忙上前扶住夫人,勸她保重身體,李文芳躍到門邊,打起竹簾子,“老爺,夫人,先進屋吧。”

    夫人冷靜了一些,擦擦眼淚,伸手挽住梁儉德,“老爺,快進屋歇歇。”

    梁儉德也反握著自己妻子的手,二人溫情脈脈又體貼地互相攙扶著跨過門檻。

    梁一夏沖大家招招手,門口眾人馬上散開,春蕊春蓉插不上手,只能先讓弟弟們回房睡覺,她倆站在上房門口等吩咐,看著李文芳進進出出,一會兒去廚房打溫水給梁儉德洗臉,一會兒又是梁管家送來熱茶,上房燈火通明,窗上映出屋裡人走來走去忙碌的倒影。

    該送的東西都送進去後,眾人默契地把時間留給了老爺和夫人,李文芳與香姨都呆在廳堂,梁一夏則去看看程世安。

    臥房裡,夫人親自伺候自己夫君洗臉更衣喝茶,夫妻間說些體己話,一敘三年別離,夫人激動得哭一會兒笑一會兒,梁儉德一直和言安慰。

    “這一天我都忐忑不安,一直到兵部派人來送口信,我才徹底松口氣。我不指望老爺能官復原職,只希望不要再過這種夫妻分離的日子。”

    梁儉德握著夫人有些粗糙的雙手,心下愧疚,“這幾年辛苦你了,我保證再不會了。”

    夫人淡笑搖頭,“老爺,這事你沒保證,我只希望日後你再做什麼決定時,能多考慮一下,別輕易再上當,那些工匠別看經驗豐富,說的話也不是那麼靠譜,尤其是那幾個銀牌冶煉師,老爺大概也知道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梁儉德捋捋胡子,“金牌冶煉師虛位已久,我當然知道他們打的算盤。但這事上倒也說不上是上當,我們要做全新的火器,失敗多少次都是正常的,不過這次代價大了點而已。”

    “我知道,你一定要弄出一件新火器,老太爺在任上就是為這事病倒的,你要替父達成心願,這個我明白,皇上和你的同僚也都明白。你不在京城的這幾年裡,我多少也聽到過一些流言,聽得多了就覺得當年那事本身是不是就有什麼問題,你如今官復原職,不如就著手調查一下,也是個安心。”

    “查是一定要查的,今日皇上就單獨跟我說了這事,一定要弄清楚當年失敗的原因在哪裡。這幾年兵部進口了很多新式火器,雖然還是大同小異,但在材料工藝等細節上外國跟我們的差距已經越來越近,我們要是不加緊遲早要被別國追上,將來這對我們很不利。”

    “要調查失敗原因,這並不容易吧?”

    “是不太容易,但找不到失敗原因,新的火器永遠出不來。這就是矛盾之處啊。”

    “錢大人那關呢?他要是不肯撥款,老爺要怎麼辦?”

    梁儉德露出一絲微妙的表情,眼睛微瞇胡子一翹,“我回到兵部衙門時,其他四部都派了人來跟我說,這幾年大家日子都不好過啊。”

    夫人聞言不禁莞爾一笑,“錢大人這毛病,讓人放心又無奈,也就老爺能從他手裡拿錢。”

    “錢鑫錢四金,他生來就跟錢過不去,幸好他做的是戶部尚書,要是商人,搞不好就是個頭號大奸商。”梁儉德說句玩笑話。

    “該慶幸他現在是戶部尚書嗎、內閣閣老之一嗎?”

    梁儉德抓起扇子搖了搖,悶笑點頭,“是該慶幸,奸商不好對付啊。”

    “不好對付,老爺不也已經對付了一個了嗎?”

    “那是順手,對付奸商最有手段的還得論錢大人。”

    “這叫以毒攻毒嗎?”

    “算是吧,呵呵。”梁儉德一手搖著扇子,另一只手喝茶,舒坦地長出口氣,“還是家裡舒服啊。”

    “這幾年老爺在外地過得還好嗎?”

    “不壞,縣令對我還算照顧,倒是夫人辛苦了,裡裡外外都得你一人打理。”

    “我也還好,孩子們都離家了,我也沒別的事做,權當打發時間,有香蘭和一夏幫我,也沒什麼要操心的地方,而且這幾年莊子上的收成都不錯,別看屋子破舊,那是懶得收拾,其實手裡銀錢不少,如今賜還宅子,正好用來應付開銷。”

    “好,宅子裡的事就有勞夫人了,皇上放了我三天假,歇過這三天,我就要忙起來了。李玉來今日在衙門見到我就是一通大哭,一直哭訴戶部怎麼摳摳索索,削減預算經費,哭得我頭疼,歇過這幾日我就要全面查賬,實在沒有精力顧暇其它,這一個月夫人要辛苦了。”

    “李大人這幾年過得也不容易,他才是最辛苦的,老爺只管專心公事,家裡有我呢。哦,對了,今日下午幾位尚書大人都派家人送了賀禮來,禮單都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好了,老爺要看看嗎?”

    “不用了,他們送的什麼我都知道,收下就是了,但其他人送的就一律不能收了,一切都照老規矩。”

    “老爺放心,大家都記著呢。時辰不早了,一路旅途勞頓,我讓人送熱湯來,好好泡個澡早些歇息吧。”

    梁儉德捶捶有些酸痛的肩膀,感慨歲月不饒人,梁夫人開了房門,喚李文芳讓廚房送洗澡水進來。

    梁儉德舒舒服服泡了個緩解疲憊的藥浴後就上床休息了,主人家歇下了,這個兩進的小院子終於又恢復了安靜,忙了一天的人們各自回屋睡覺,打發了四個男孩子去睡覺,三個女孩子也關上了房門。

    女孩子們並排躺在炕上,身上搭著薄被,手腳都露在外面,明明已經很晚了,卻誰都沒有睡意,仍興奮地嘰嘰喳喳聊天,猜測著等她們都搬去尚書府了又會是怎樣的日子。

    李文芳也很好奇,她不知道這個世界官宦人家的規矩是不是跟她前世從歷史書中了解的差不多,她希望差不多,她好快一些融入新的環境和新的生活,別弄得春蕊春蓉她們幾個都適應了,她還一副搞不清情況的樣子。

    身邊的春蕊春蓉關心的就不是這個了,她們討論的是二環線內的生活情況,尚書府附近有沒有繁華大街可以經常去逛一逛。

    李文芳聽到她們談論的話題,睡意一下子飛走。

    對了,還沒打聽兵部尚書府的地址在哪呢,不知道離三環西北角上那個最大的作坊工場聚集地遠不遠,等搬進了尚書府,肯定沒現在這麼自由了,她又要在屋裡伺候,哪有時間經常讓她往街上跑,唉,真難辦啊。

    李文芳一雙眼珠子骨碌碌地亂轉,祈禱等夫人把人手都配齊後,就把她打發到底下去做粗使丫頭,她就有充裕的時間做自己的事了。

    正胡思亂想著,春蕊春蓉又起了新話題,並把李文芳也拉進來討論,猜測等搬進尚書府後,下人的新衣裳會做什麼樣式。

    李文芳翻個白眼,這種事情哪輪得到她們來操心,既然梁大人以前就是兵部尚書,規矩都有,照著以前的規矩重來一遍就是了,樣式好看不好看都得穿,沒得挑剔的資格。

    春蕊春蓉二人被李文芳這盆冷水潑得好沒趣,嗔怨幾句,翻個身,漸漸瞌睡上來,無人說話了。

    次日,寧靜了幾年的小院裡開始忙碌熱鬧起來,鄰居們都覺得奇怪,怎麼這家子當家的男人昨天回來,今日就一撥一撥的訪客,那禮盒多得都拿車裝,主人家還都不收,客人怎麼送進去的怎麼拿出來。看在這些不明真相的鄰居眼裡,那是什麼情緒想都有。

    不會是這家住了什麼人物吧?

    第68章勞保准備

    三撥送信的人員出了小院,一路往禮部尚書府去通知已出嫁的小姐,一路往城郊的兩處莊子上去,還有一路去驛站發民信通知在老家的老太爺老太太和少爺少奶奶家裡的最新情況。

    梁大人家的小姐嫁的是禮部尚書董大人的大公子,梁氏昨天從婆婆和丈夫嘴裡得知了此事,就已經通知了身邊的人員,把該備的東西都備好,這會子又收到母親的來信,趕緊寫了回信,把現在身邊的人手情況告訴母親,當初搬離宅子後,一些舊僕放到了梁氏身邊,他們對能重回舊主手下都很激動。

    梁氏寫了回信與母親細細商量打掃府邸的事,只要把該做的事都安排好,一個月搬家的時間是足夠的。

    梁氏的回信到了梁夫人手上,夫人讓李文芳把信上說的人數都抄在另張紙上做個記錄,等著莊上的回信一到,就知道他們現在能調派多少人來干活了。

    李文芳因為識字,整個上午她都呆在夫人身邊做些抄抄寫寫的文書工作,好在夫人也沒嫌她毛筆字難看,只是委婉地建議她好好練字。

    李文芳羞了個大紅臉,前世練毛筆字還是讀書時候的事,長大後趕上電腦時代,電腦用多了,別說毛筆字,連硬筆字都越寫越難看了。

    城郊的兩處莊子都路途遙遠,單程就要大半天,因此送信的人在莊子上住了一夜後,第二天才帶著回信回來。

    信上除了道賀的話語外,也有可調用人手的人數,李文芳主動將信上的信息抄錄下來,然後交給夫人安排定奪。

    前院,客人依舊川流不息,梁大人在後面書房看書,夫人料理家務,二人都不露面,全靠梁一夏與程世安跟客人周旋,好話和名帖收下,禮物一概不接。

    梁大人官復原職,一切規矩照舊。

    這麼句話撂出來,客人們也就不好再堅持,只得放下名帖,把禮物原樣帶回去。

    夫人專心與香姨商量人手問題,暫時不用太多人在身邊伺候,李文芳得了空,回屋裡繼續打磨毛衣針,春蕊春蓉二人則仍然站在上房門口,做個不得進門的下等丫頭。

    下午,工部來人送了個口信,說是已經派了工匠開始整修兵部尚書府,當初搬離府邸時就地封存的屋子最好派人去看著,以免工匠中有人看到起壞心。

    李文芳這才知道,原來那個尚書府裡還有當初沒能搬走的行李,而皇上居然也就任其這樣,繼任的尚書心裡不覺得難受嗎?好好一兵部尚書沒得尚書府住,這倒霉繼任尚書不憋屈嗎?

    李文芳莫名其妙地開始同情那個繼任者來,這幾年一直生活在梁大人的陰影下,肯定會被拿來做對比的吧,尤其是在所有人都知道梁大人遲早要回來的前提下。

    那位可憐的不知名的大人吶,嘖嘖嘖。

    想到此,李文芳突然覺得,京城的生活比想象中好玩多了。

    李文芳正用腦內小劇場自娛自樂,梁儉德把她叫去了書房。

    “小小,來京之前,我讓你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的那個方子准備好了嗎?”梁儉德坐在書桌後頭,和顏悅色地問道。

    “呃,大人,還沒來得及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您現在就要嗎?”

    “那倒是不必,明天能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出來嗎?我明日假期結束,後天要回衙門了。”

    “沒問題,大人,我今晚上就能寫出來,很簡單的方子。”

    梁儉德點點頭,打開了書桌下的一個抽屜,拿出個荷包放在桌上,示意李文芳接過去,“這是買你那個方子的錢,以後可別再玩火藥了啊,那東西太危險了。”

    李文芳沒想到還會得筆錢,兩眼放光地把荷包捧在手心裡,沉甸甸地荷包讓她內心湧出一股幸福感,同時使勁地控制著臉部肌肉,努力不要笑得太厲害。

    “我知道了,大人,再不玩火藥了。”玩火柴可以吧?

    “要說到做到才好,去吧。”看李文芳那見錢眼開的樣子,梁儉德不禁心生一絲懷疑,這丫頭真能乖乖地不再碰火藥了嗎?

    李文芳笑瞇瞇地退下,出了上房門,在春蕊春蓉詫異地目光下,一路腳步飄忽地飄回了臥房,把荷包裡的碎銀倒在炕上,手邊沒有戥子,憑手感大概能有二十兩銀子。

    頭一回一次賺到這麼多錢,李文芳簡直笑得樂不可支,把臉埋在被子裡扭腰扭還抖腳,興奮得忘乎所以。

    發達了,發達了,二十兩銀子,夠她買好多化工原料做好多好多次實驗,還能天天給小嘰買鮮魚。

    想到小嘰,小嘰就從被子後頭冒了出來,睡眼惺忪的小可愛模樣,似乎對李文芳打擾了它的好夢頗有不滿,眼神裡充滿了控訴。

    李文芳才不管那麼多呢,一把抱過小嘰就親,自言自語地許諾,“今天賺錢了,明日就給你買大鮮魚吃,喜歡吃什麼魚呀?”

    小嘰哪裡能說話,小腦袋在李文芳懷裡蹭蹭,眼睛又瞇了起來。

    李文芳看著這跟懶貓有得一拼的小嘰很無奈,摸摸它的毛,輕輕地把它放下,把錢收好後,自己離開了房間。

    晚上,一天工作結束,李文芳抓緊時間坐在燈下寫她的“手榴彈”方子,然後放在抽屜裡,等到天亮後去上房伺候時,一道交給梁儉德。

    梁儉德收好方子,打算明日帶去衙門,給那些工匠們看看能不能發揮出更大的作用。

    夫人看到方子,難免覺得有些好奇,梁儉德又不好把那血腥的場面講給夫人聽,隨便捏了個借口,只說是李文芳帶著一群孩子在濱州府謀生時意外搞到的,如今回來了正好上交兵部。

    於是梁夫人就不再細問了。

    早飯後不久,董家大少奶奶梁氏派車將梁家的舊僕都送了來,又給父母送來了很多賀禮。香姨點收了他們的賣身契後,讓他們給大人和夫人見了禮,就立刻讓他們回兵部尚書府去看著工部的那些工匠做事,別弄壞了以前封存的物品。

    男孩子們在姐姐們的屋裡幫著打磨毛衣針,這是李文芳布置給他們的工作,免得他們無事搗蛋。

    等到中午,得到空,李文芳回到臥室,檢查了他們的工作結果,四根竹針已經打磨得很好,一點毛刺都沒有了,兩頭的尖角也磨圓了,可以動手了。

    “小小,你弄這四根針都沒說過到底要干什麼,這是要干嘛呢?”男男女女圍著李文芳好奇地看著她。

    “這不是開始收拾宅子了嘛,做點准備唄,三年沒住人的宅子,雜草叢生,你們還想徒手拔草?”李文芳把針放在炕上,起身去拿紗錠。

    “你上次不是做了布手套麼,我都帶回來了,用這個唄。”

    “那個沒有紗手套好用啦。”李文芳一邊說,一邊找出線頭打個活結,套在一根竹針上,再用另一根針在線結間打一針繞一下,飛快地起頭。

    李文芳動作嫻熟,春蕊春蓉都沒看清她是怎麼起頭的,李文芳就已經起完了頭正式開工了,起好的針數平均分在三根竹針上,圍成一個封閉的圈,用第四根針來打。她熟練到都不用事先計算一下手套的起針數,因為她以前每年都要給自己打四副新手套,兩雙半指兩雙全指,以她的速度,一雙全指手套一個休息日從早到晚就能打完。

    男孩子們看不懂李文芳在干什麼,又犯困,春蓉春蕊就打發他們回屋午睡,她倆守著李文芳學習這全新的女紅技藝。

    李文芳一打起毛線來就心無旁騖,一門心思地只管手上的活,誰站邊上都不搭理,也不說話,春蕊春蓉看了一會兒就覺得眼花,實在跟不上李文芳的速度,於是爬到炕上,撐著頭側躺著看李文芳打手套,沒多久她倆就分別睡著了。

    一個午休時間,李文芳的棉紗手套打了一半,大拇指已經打完了,還剩四根指頭,相信今晚上就完成一只,並且完成另一只手的起針。

    春蕊春蓉起床看到李文芳一個中午的成果,大呼驚訝,好玩地用自己的手去試戴手套,見長短居然合適又是驚呼。

    “芳姐,你好厲害,你怎麼知道人手的大小,居然這麼合適。”春蓉輕輕地脫下手套給春蕊戴上。

    “棉紗有彈性的,針數取個中間數,這樣手大手小的人都戴得下。”李文芳坐到窗下梳妝鏡前拿出梳子梳理了一下頭發,理了理儀容。

    “芳姐,你織的好密,這樣才好是嗎?”

    “嗯,織得越密手套越耐磨,咱們這個月活重著呢,夫人這兩天滿腦子都是怎麼分派人手。”

    “今天董少奶奶不是送了一些舊僕來麼,我看著人數挺多的呀,還有莊子上的人手,這麼多人難道都不夠用嗎?用得著我們也過去干活?”春蕊一邊調皮地轉動著手腕,又有些不解地問道。

    春蓉輕點春蕊腦門,“你呀,怎麼一點都不自己想想。那些傭人年紀那麼大,你認為他們會做得有多細心?大人和夫人住的正院會打掃得仔細,但下人們住的院子又有誰會認真地給別人打掃?還不是自己的院子自己掃?三年沒住過的宅子,你想能有多干淨?搞不好屋子裡還有死老鼠呢。”

    “呀~~~,我討厭老鼠”春蕊好似真看見了老鼠似的跳腳。

    “所以嘍,現在把手套備好,要用時拿上就走,方便。這東西不光是拔草時保護手,只要是干活都可以戴著,像收拾破磚爛瓦碎陶瓷時,搬家具時,有手套也不怕割傷手不是?”李文芳進一步解釋棉紗手套的好處。

    “哦,明白了,原來棉紗手套這麼有用,小小你跟誰學的呀?”

    “跟我娘學的唄。”此娘非彼娘,李文芳的毛線活的確是跟她母親學的。

    “你母親好能干啊,這種手套我們都沒見過呢,你母親是跟你姥姥學的嗎?”

    李文芳聳聳肩,“我也不知道她跟誰學的,反正她教給了我,你們知道我家是干鐵匠的,她每月都織新手套給我爺爺和爹爹干活用,有了手套,他們受傷的次數也少了好多。”

    “怪不得呢,小小,你們一家人都好手巧,好羨慕。”

    “有什麼羨慕的,跟我學就是了,難道你們笨到學這個都不會?”

    “哪有小小你一定要教我們哦。”

    “好好好好,我一定教,現在趕緊出去,沒聽見外面都有說話聲了?”

    春蕊春蓉凝神細聽,外面果然有說話聲,當下不敢再閒聊,趕緊收拾了床鋪,放好東西,匆匆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了儀容,奔赴工作崗位。

    第69章老人往事

    次日一早,梁儉德假期結束,需要進宮參加早朝,五更末的卯初時分就要離家。

    一品堂官的排場有多大李文芳暫時沒看到,因為是梁大人的命令,官服人員車輛等一應之物都沒拿到小院來,全部都放在兵部衙門,他只讓屬下每日早朝前派輛馬車來接他而已。

    他們現在住的這個小胡同街道狹窄,卯初時分,是百姓普遍起床開始新一天的時間,梁儉德不想自己的儀仗影響了百姓的出行,而且為了安全著想,也不方便讓周邊百姓知道兵部尚書住在這裡。

    因此這回京後的第一天上朝,梁儉德只帶著程世安穿著便衣坐著兵部來接的馬車靜悄悄地就進皇城去了。

    當天整整一天,城郊兩處莊子調來的人手陸續前來給夫人見禮,小院門口停了一長溜的簡易馬車,把胡同占了一半,周邊鄰居實在好奇得不得了,嘰嘰喳喳議論什麼的都有。

    梁夫人接見這些回來的舊僕時,李文芳也隨侍在夫人身邊,她把每個進來磕頭的舊僕都看了一遍,真的是沒有一個年輕人,別說孩子了,甚至是三十五歲以下的都沒有,那些舊僕看長相起碼都是四十歲往上的年紀,男男女女都穿著洗掉了色的舊衣,完全看不出官宦人家僕傭應有的風度。

    李文芳不禁又好奇起來,梁府原來的年輕人都哪裡去了?

    梁夫人把所有回來的舊僕都見了一遍,接受了他們的磕頭,下達新的人事命令,以前是做管事的現在還是管事,所有人的職事都不變,人手上的缺口由各管事集中報給梁一夏總管。交待完這些後,舊僕就全部送去兵部尚書府,管事們從梁總管手上支領了經費,張羅人手去采買應用的物品。

    午飯時,李文芳在廚房跟眾人吃飯,按捺不住地打聽起梁府的往事來,問問為什麼沒有年輕人。

    那些老僕也不避諱這些,倒是很爽快地告訴了李文芳,沒有年輕人的原因正是當年奉旨搬離尚書府時,夫人把三十五歲以下的年輕人和孩子全部脫籍了,三十五歲以上的憑個人意願自願脫籍,最後剩下了一批沒有謀生能力的老人,分散在城郊的兩處莊子和董大少奶奶那裡,只有他們少數人隨侍在夫人身邊。

    話題一聊開,大人和夫人身邊幾個重要人員就不可避免地要提一提,話題先轉轉到了梁一夏總管身上,梁管家端著飯碗把自家的情況跟李文芳她們幾個孩子簡單的講了一通。

    梁管家還留在夫人身邊的原因是因為他的父親以前就是大總管,他是小兒子,上面有兩個已婚的兄長,夫人本想留下老總管老倆口,把梁家三兄弟全放出府的,但梁老總管與家人商量之後決定讓小兒子留下侍候夫人,另兩個兒子攜妻兒脫籍,他們老倆口去莊子上做農活。

    梁老總管去的莊子是當年梁老太爺進京做官後陸續買下的田產,可巧的是夫人當年陪嫁的莊子也在附近,只相隔不到半天的路程,梁老總管到了莊子上後就繼續做大總管,管理著兩處莊子,一切在他手上料理得妥妥貼貼,梁大人在外地做兵曹的俸祿只夠他自己的吃穿用度,夫人這幾年的生活開銷主要就是靠兩處莊子送來的租子。

    聊到這裡,很多人都參與進來,跟李文芳她們講些以前的往事,聊著聊著,也不知誰起的頭,話題轉到了香姨身上。

    香姨是夫人的貼身丫頭,陪嫁來的,當初嫁的是府裡的另一個管事,生了兩個女兒,但那個管事因為嗜好煙草,抽多了煙得了肺病過早地去了,所以香姨其實是個寡婦,那時兩個女兒大的才十一二歲,小的歲的樣子。

    夫人體恤香姨,在她兩個女兒長大後,就分別脫籍放出府去,許了外面的中平人家,後來大人出事,府裡一團亂的時候,香姨的兩個女兒也幫了不少忙,這處院子就是香姨的大女婿幫著張羅賃來的。

    李文芳想起第一天來時看到夫人和香姨的穿著,她就是覺得香姨的那身衣服不像正室夫人該穿的顏色,才向她身邊穿紅衣的婦人行禮的,果然她的直覺沒錯,只是沒想到香姨是寡婦。

    李文芳正回憶著,那些人的話題又轉移到了程世安身上,等李文芳回過神來再細聽,眾人已經聊得差不多了,李文芳只聽到梁大人初任兵部尚書的頭幾年辦了一件軍需品失竊案,親到下面辦案,程世安當時是那軍中下士,與另幾位下士同做梁大人的衛兵。中間辦案的詳情下人們都不太清楚,反正是案子了結後,梁大人上表俱陳,皇上論行賞,程世安被擢升上來做了梁大人的衛隊長,後拜宮中禁衛軍長官習武,如今是練得一身好本事。

    李文芳的思路馬上就轉到了程世安身上,怪不得那身氣質呢,一直都是高級軍人啊,長得又帥。想到此,李文芳突然眼睛一瞄,瞟到春蕊春蓉兩丫頭片子好好地突然臉色粉紅,李文芳忍笑掃了她倆一眼,把頭撇開,低頭吃飯。

    午休時,李文芳繼續打手套,春蕊春蓉在她身邊呼呼大睡,等午休結束,一雙棉紗手套宣告完工。

    春蕊眼疾手快,守著李文芳把線頭埋進手套裡,她就一把搶過手套占為己有,春蓉跺幾下腳故意嗔怨幾句也就罷了,轉面眼巴巴地望著李文芳,李文芳好笑地抓緊時間給第二雙手套起針。

    三四天的時間,李文芳就打完了三雙棉紗手套,一起收在櫃子裡,等著日後派上用場。

    小院這邊生活如常,除了外面那些鄰居有些擾人外沒有別的煩心事,那些舊僕過去之後就沒再回來,這幾天每日上午只有管事過來報告那邊的進度,梁管家手上是一筆一筆的錢往外支出,而李文芳從那些談話中對那兵部尚書府的規模格局有了一些大概的印象,然後再講給春蕊春蓉她們幾人聽,惹得她們個個對那尚書府向往不已。

    這幾天裡還來了一些訪客,香姨的兩個女兒啦,梁總管的兩位兄長啦,還有幾位以前就是夫人身邊的人陸續得了消息都來看望舊主,送些禮物,比如最新花樣的衣料子等,聊聊這幾年的生活,順便給點力所能及的幫助。

    香姨的兩個女兒出府早,她倆如今的生活早就和一般平民沒有兩樣了,都各自生了兩三個孩子,過著家庭和睦其樂融融的幸福生活,兩個女婿也都是品性不錯的人,梁府出事後,那兩個女婿沒有一絲勢力的表現,反而盡心盡力地張羅,除了幫助夫人賃下這個小院,更是幫梁一夏的兩個兄長找到了出府後的第一份工作,解決了梁家的後顧之憂,這幾年來四家的關系處得跟親人似的。

    李文芳在旁邊伺候茶水,聽到了他們全部的談話,得知了一個全新的信息——在老家養病的老太爺居然也是從兵部尚書的位子上因病致仕的。

    一家出兩個兵部尚書,這梁家夠牛的。

    客人們談話主題很發散,梁家的歷史過往聊了幾句就被別的話題給沖沒了,零零碎碎地東拉西扯,李文芳再沒收集到什麼對她來說比較有用的消息。

    又是幾日之後,為了收拾行李,夫人讓人把箱子都搬出去曬一曬,回頭好打包東西。

    一個個材質不同但做工都很棒的木箱籐箱在後院攤了一地,箱蓋都打開來,香姨叫春蕊春蓉用抹布把內外都抹一抹。

    春蓉打了盆水,搓了抹布認真的擦洗箱子,春蕊卻有些興奮地先去拿了棉紗手套戴上才干活,結果就讓香姨看見了,沒問兩句,春蕊就把李文芳給賣了。

    香姨尋了個空處,跟李文芳聊了聊,問清了棉紗手套的妙處,又從李文芳那拿了一雙手套,轉身告訴了夫人。

    夫人聽了也覺得有些意思,想到那尚書府現在活重,是有挺多地方容易讓人受傷,別的不說,光是清理滿宅子的雜草,就能把人的手割得都是口子。

    想起老爺曾經誇過李文芳主意多心思活絡,夫人就干脆給李文芳下單,讓她盡量多織一些手套給在尚書府做事的下人們用,物料錢和工錢都由夫人出了。

    憑空掉下一筆生意,李文芳自然是歡喜的,而且夫人還給了她特許,除了早午晚在身邊伺候用餐之外,其他時間李文芳都可以在屋裡織手套。

    有了夫人的首肯,李文芳的速度馬上就上去了,一天一雙不在話下,進出前後院的下人總是能看到李文芳坐在游廊上埋頭干活,半個月的時間織了十五雙手套,被夫人全部送去尚書府給了那些做重活的男人們用。

    又過了幾日,管事們回來報告,尚書府的整修工作已近尾聲,所有被貼上封條的屋子都重新打開來,那些被封存的物品都在太陽底下曝曬了數日,尚書府現在剩下的重點就是打掃,以及重新分配下人的住處。

    當晚夫人與梁大人商量了一下,現在梁府只有他們兩個主人,身邊沒有晚輩,用不著把所有的屋子都收拾出來,只要把中路那五進院子都打掃干淨就行了,下人的數量也不用太多,現有的老僕再添一些年輕的丫頭小子就完全足夠,以後如有需要再隨時清掃新院子就是了。

    第70章重歸府邸

    第二天,夫人把這最新決定告訴了梁一夏,讓他把該做的活分派給那些管事,並在隨後的幾天陸續派了手邊的老僕回尚書府看看情況。

    李文芳她們幾個孩子也很想去尚書府看看,但梁夫人顯然是不曾這麼想過的,她讓她們幫香姨收拾行李,將衣服等小件物品分別裝進箱子裡,等上房的院子一收拾出來,就將那些箱子提前送去尚書府。

    一個月的時間悄然過去,到月底的時候,董少奶奶派了家人領著一個人牙子來見母親,人牙子還帶了一些十二三歲的丫頭小子們來見面,這是那已出嫁的梁家小姐送給母親的一點心意。

    這些丫頭小子們長得都挺漂亮,個個眉清目秀唇紅齒白,完全符合大戶人家對下人的外貌要求,夫人與香姨也是越看越喜歡,逐個問了幾個問題,讓他們做幾個動作,看看他們走路的姿態,當場就定下了幾人,並讓人牙子下次再帶幾個好的來他們還要再買幾個。

    這新來的丫頭小子也沒在這小院呆多久,交易一達成,夫人就讓梁一夏去街上雇了出租馬車,把這群年輕人都送尚書府干活去了。

    眼看著搬家的日子越來越近,李文芳覺得大概輪不到自己去尚書府做那體力活了,她還想趁著在尚書府干活的機會提前把整個宅子都走一遍呢,一品堂官的宅邸,就是前世也沒參觀過啊。

    離規定期限還差四天的時候,尚書府那邊的管事來報告,尚書府已經全部整修清掃完畢,隨時可以搬家。

    梁一夏總管當天就親自去尚書府查看了一番,回來如實稟報,確實可以搬家了。

    有了梁總管這番話,夫人馬上下令,所有人都收拾行李,准備搬家。

    聽老僕說當初搬離尚書府時簡直就是一團混亂,但此次再搬回尚書府,卻是井然有序井井有條,裝有私人物品的箱子在上房的院子收拾出來後就搬去尚書府了,剩下的桌椅板凳床鋪櫥櫃等家具都是房東的,其他人也只是收拾了自己的衣物等私人物品,整個搬家的准備就全做完了。

    房東終於露面,帶妻子一塊來檢查房客在租賃期間是否行為端正。也許是提前有人跟他們打了招呼,房東夫婦一進街門就開始兩腿哆嗦,等進了後面上房見到端坐上首的梁夫人,夫妻二人就撲通一聲跪下了,各種吉祥話辟裡啪啦往外倒,除了眼面前的一塊地磚,兩人都不敢瞄一眼一尺開外的茶幾腿有沒有擦干淨。

    房東夫婦二人的緊張大家都看在眼裡,因此由著他們說,然後趁他們停歇喘氣的時機,梁一夏插話進去,這才算是搶過了他們的話頭。

    梁一夏先讓房東夫婦驗收房子,看看在他們租賃的這三年裡,房子有沒有壞處,好照價賠償。那夫婦二人應聲先下去驗房,女房東驗後院,男房東驗前院,可他二人哪裡有仔細驗看,那些房間都沒有進去看過,就是站在院子裡看了看院牆就回來說房子沒問題。

    驗完了房子就是結清房租,男房東從懷裡掏出一包手帕,打開來裡面是一把碎銀,雙手捧著交還給梁一夏,說是退回下半年多收的房租。

    梁一夏把碎銀交給香姨,香姨拿到房裡用戥子稱了稱,重量沒錯。

    租戶和房東的關系就此交清,梁夫人又多給了一個月的房租作為謝銀,謝謝房東三年的照顧,並讓房東嚴守秘密。

    房東夫婦連忙答應,然後不再久留,緊接著就告辭了。

    房東二人出了街門一路走一路商量著是不是全家搬回來沾沾仙氣不提,院裡眾人開始燒火做飯,吃在這裡的最後一頓。

    第二天一早,梁儉德准時進宮上朝,其他人隨便在街上買了點早飯吃了,又將各人屋裡收拾了,辰初時分,尚書府來車接人,就是從街上叫的西式單馬雙輪雙座廂式出租馬車,小院裡二十多人,五輛車全部接走,後面再跟一輛傳統馬車拉各人的衣物包袱等隨身行李。

    李文芳跟夫人、香姨和梁管家坐一輛車,夫人與香姨並排坐,李文芳與梁一夏並排坐,她正好坐在夫人對面,弄得李文芳絲毫不敢亂動,就那麼端端正正地坐著。

    車窗蒙的是紗窗,外亮裡暗,外面看不到裡面,裡面能看到外面,但李文芳不敢看窗外的景色。隨著車隊漸漸進入三環、二環,街景越來越熱鬧,人聲嘈雜,一路上如老神入定般的李文芳從外面的各種聲音中聽到了疑似外文的語言。

    李文芳實在忍不住微微歪頭瞥了幾眼,就見到幾個高鼻深目五、發色五顏六色、奇裝異服的外國人從車窗前經過,李文芳驚奇之下湊到窗邊猛盯了幾眼,又憶起要行為端正,趕緊坐好。

    梁夫人見李文芳這窘迫的樣子不禁笑了起來,“想看就看吧,不用太拘束,京城外國人挺多的,習慣就好了。”

    李文芳輕聲道了謝,就趴窗戶上看個沒完了。

    車隊一直走的是繁華大道,偶爾拐進窄一點的小街也是人流如織,這二環內就沒見有冷清的角落。

    車隊連著拐了幾個彎後,拐進了一條東西向的胡同,胡同的布局很奇怪,只有北邊是朱門大戶,南邊是平房的後牆,不過這些平房的後牆裝飾和建築都很精致,可以想象戶主可能都是小有資產的人家。

    胡同挺長,但岔路很多,因為每棟大宅院都是獨立建築,跟兩邊的鄰居都不共牆,中間空出來的空隙並排兩輛馬車沒問題,而這些通道就形成了新的胡同,通往後面的大街,而南面民宅自然形成的胡同又通往南邊的大街,倒是挺便於上街購物的。

    李文芳坐的那一邊正好對著胡同北面,那些大宅子從她面前一棟棟掠過,李文芳看著那些門楣上的牌匾都咋舌,各種尚書府將軍府太師府太傅府太保府少師府少傅府少保府,李文芳憑她可憐的一點官員品級的知識,大概知道這些朱門大戶都是一品二品大員的住處,倒是暫時沒見皇親國戚的府邸。

    馬車漸漸降速,在經過了刑部尚書府之後,馬車停了下來,李文芳定睛一看,五級台階兩側一對石獅,台階上面一扇朱漆大門緊閉,門頭上方排列著四個描金圓柱體,門外列站著四人,服飾顏色各有不同,但個個精神飽滿,門楣上掛著一塊閃亮的黑底黃字的大匾額,上書兵部尚書府,落款竟然還是御筆。

    馬車停下,那四人跑上前來開門,李文芳先下車,轉身伸手迎上夫人,小心地攙了夫人下車,梁管家則從另一邊扶了香姨下來,後面車子上的其他人都陸續各自下車。

    大門從裡面打開,所有的僕傭全部過來站在門後,恭迎夫人回府。

    李文芳與香姨一左一右地攙扶著梁夫人,梁一夏跟在身後,僅這四人從大門入府,同時東西角門打開,春蕊春蓉他們那些下人從角門入府。

    本來夫人乘坐的馬車可以從邊門直接駛入垂花門外的三丈巷,好讓夫人下車後就進二門,但當管事提起這事時夫人就回絕了,她想從大門口走進去,好好看看這久違的府邸。

    五進的大宅子,讓一個養尊處優慣了的官家夫人從頭到尾走一趟算是強體力運動了,李文芳與香姨很小心地扶著,她都不敢四下張望,只顧提醒夫人小心腳下台階門檻,生怕哪裡沒提醒到夫人,萬一害夫人扭了腳就罪過大了。

    三年沒人住過的宅子,花草樹木自然生長,看不到枯死的花木,想來都已經清理干淨,留下的都是生機勃勃的植物,花紅柳綠非常漂亮,空氣中還留有新漆的氣味。

    垂花門設在三四進宅院中間,前三進為前院,後二進為內宅,中間隔著一條三丈巷,巷寬三丈,三丈巷直通府邸東西兩頭的邊門,車馬轎子可以直接從邊門進出。

    跨進垂花門,走下屏門,眼前是個天井式的小院子,四角方形花壇裡長著四棵粗壯的大樹,樹底下花草茂盛,院子兩邊是抄手游廊廂房,當中十字甬道,東西廂房的北頭處各有一個月門通往兩側的跨院,穿堂進去是三間小廳,中間放著雕花插屏,兩邊的門關著。

    從門後出去,就是最後一進院落,大人和夫人住的正院,同樣生長著花草樹木,正面一明四暗五間上房,兩間耳房,十字甬道,東西抄手游廊廂房,耳房邊的鑽山角門各自通往一處小跨院,但與前一進的東西跨院不相通,前院也是一組正院加兩側小院的格局,而這一組跨院加正院的格局才組成兵部尚書府中路正院規模。

    月台上已經有四個僕婦和四個小丫頭子等著,見夫人來了,爭相打起簾子,請了夫人入內。

    李文芳與香姨扶著梁夫人轉進臥房內室,才脫去外衣,兩個丫頭子送進洗臉溫水和茶果,李文芳伺候著夫人梳洗打扮,香姨打開前幾日送進來的衣箱,取出一身新衣給夫人換上。

    梁夫人吃了些茶果,歇了一會兒,然後三人又來到外堂,夫人端座上首,李文芳與香姨侍立一旁,召見外面的僕傭依序進來拜見。

    幾十名下人分男女在各管事的帶領下進來給梁夫人磕頭,等他們一輪輪地全部進來過一遍完,梁一夏又領著所有管事和管家娘子進來稟報府裡現在的情況和亟須處理的問題。

    第71章瑣碎事宜

    夫人先把管事們打發了,留下管家娘子仔細說話。

    老僕的職事基本不變,以前是干什麼的現在還是干什麼,最多調換一下崗位,新來的年輕丫頭小子們則當場重新分配位置,丫頭子留給自己,小子們全放在前院伺候老爺,但是毛小武他們四個男孩子留了下來。

    夫人跟前要八個人伺候,四個貼身的一等丫頭、兩個打理衣物的二等丫頭和兩個打掃清潔的三等丫頭,可讓人意外的是,李文芳被夫人點為首席大丫頭卻沒放在身邊留用,而是讓她做了梁大人身邊的丫頭,專門負責大人在前院活動時的伺候之事,內宅由夫人身邊的丫頭接手。

    “小小,老爺私下裡多次跟我表揚你,說你成熟穩重,如今老爺身邊缺人伺候,那些小子們年紀太小不懂事,年長的又不堪重用,你識字又識大體,如今調你過去正好補充人手,不要辜負了我對你的期望。”

    “是,夫人,婢子謹記。”

    “給老爺做丫頭很輕松,老爺天天早出晚歸,五日才一休,他不在府的時候你可以自由活動,也多些時間照顧你的弟弟們。”

    “婢子多謝夫人體恤,一定不辜負夫人期望,必仔細伺候大人。”

    梁夫人相信李文芳說的是實話,相處的這一個月裡,她早就觀察了很多次,她覺得李文芳是個老實成熟穩重勤快的孩子,學東西很快,平時話不多,但會做事,眼裡有活,香姨因為她都清閒了很多,把她派給老爺夫人也挺捨不得的,可老爺身邊伺候的人更沒個可信任的,光靠梁一夏和程將軍那是萬萬不行的。

    香姨輕輕揮揮手,李文芳屈膝一禮退到一邊,有些緊張地望著站在邊上的春蕊春蓉,希望她倆能被夫人看上留在手下,別打發到別處。

    梁夫人看著眼前的丫頭子們,對她們心裡其實都不太滿意,因為都是無經驗的新人,重新調教頗費工夫。

    香姨看出夫人猶豫不決,上前耳語幾句,出了個主意,暫時解了夫人的圍。

    梁夫人接受了香姨的意見,挑了八個順眼的丫頭一起調教,等一段時間後看結果,從中挑四個一等、兩個二等、兩個三等。

    春蕊春蓉有幸進入了這個八人團,正跟著眾人謝恩,心裡歡喜不已,對日後能不能順利晉升一等此時也暫時管不上了。

    丫頭們定下來,香姨喚來管家娘子,把後續的事交待下去,讓那些老僕照以前的規矩,找裁縫給所有的下人每人做四套內外的衣帽鞋襪。

    該交待的都交待得差不多了,管家娘子們都下去各忙各的差事,夫人回臥房暫時休息,那八個丫頭退到門外,香姨領著李文芳還有毛小武四個男孩子出上房到前面院子,在這裡,香姨把東廂房的全部四間屋子都分給了李文芳五人,李文芳一人睡一間,四個男孩子兩人一間,還有一間給李文芳自由處理,東廂房後面的東跨院有水井,有什麼洗洗涮涮的活都可以就近在那裡處理。

    把男孩子安排在這裡當然也是有用意的,這正是二門內的第一進院子,出去就是三丈巷,等找好了學堂,男孩子們每日可通過三丈巷進出府邸。

    李文芳在這兩個院子走了幾圈,對這新的生活環境滿意得不得了,拉著香姨的手謝了又謝。

    香姨留李文芳自行安頓,她則回後面去,李文芳抓緊機會跟香姨要了半天假,下午她要上街。香姨爽快地允了,並讓她回頭碰到梁管家再請個假,畢竟李文芳給了大人使喚,她的頂頭上司就是梁一夏總管。

    李文芳目送香姨進了穿堂,轉身領著四個男孩子蹦上游廊,把四間屋子一間間都打開來看。

    四間屋子都一樣的格局,對門是個小過道,轉過彎來才是臥室全景,而那個過道其實是隔出來的一個小便所,這些臥房說白了都是帶衛生間的套房。

    東牆下是長炕,整齊地擺放著干淨的枕頭被子等物,屋子中間一張圓桌,西窗下是帶抽屜的長桌,南牆下是櫥櫃衣箱椸架水盆架等大小家具。

    李文芳要了北頭的第一間屋子,挨著兩間分給了皮蛋他們四個男孩子,皮蛋和毛小武住李文芳隔壁,再隔壁是大牛和小牛兄弟倆,最後一間暫時空著,李文芳想等什麼時候有空了再來琢磨派什麼用場。

    不多會兒,婆子們把各人行李送來了,李文芳先把男孩子們安頓好了,給他們交待了規矩,強調幾次不准踏進穿堂半步,見男孩子們應下她才回自己屋收拾。

    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好自己的衣物等私人物品,李文芳在房間裡坐了一會兒,看著四周牆壁家具發呆,良久才吐出一聲安心的歎息——終於不用再搬家了。

    重新收拾好自己的情緒,李文芳到外面又轉悠了一下,她算看出來了,自住的這處外院沒什麼好看的,基本上就是被當過道使的,幸好府裡現在就兩個主人家,人少活少,平時裡應該不會有人經常在這二門上進進出出。

    廂房後面的小跨院布局差不多,面積略大些,四面都有幾間屋子,還有一個配轱轆的井台,雕花的地磚縫裡長著頑強的雜草,一眼望去,看得出有過粗略的打掃,但沒弄得有多干淨。

    李文芳看不得這個亂糟糟的地方,畢竟這個院子劃給自己了,那當然要收拾干淨了才覺得心裡舒服。

    於是李文芳回房拿了一雙棉紗手套戴上,又跑回來蹲下拔草。

    男孩子們見李文芳在這裡干活,也都過來幫忙,他們沒有手套,就用手帕包著手。李文芳把院子分成五塊,一人管一塊,看誰先干完有賞。

    雜草長得根深蒂固,李文芳自己都覺得費勁,何況那幾個孩子,因此第一個完成包干區的自然就是李文芳,作為優勝方,李文芳大方地表示等她下午從街上回來給他們帶禮物。

    男孩子們歡呼雀躍,抓緊時間干完活,洗了手,然後回屋裡等吃飯。

    回到外面院子,李文芳發現這段時間裡,對面西廂房也有人住進去了,四個婆子和四個丫頭子各占了兩間屋,南頭的那間屋子正在收拾,看樣子似是要布置成茶水房,還有一間空置。

    李文芳主動上前幫忙,跟那些婆子丫頭打招呼套近乎,那些年幼的丫頭子們都很恭敬地稱呼李文芳為“芳姐”,婆子們則叫她“芳姐兒”。從婆子們嘴裡,李文芳得知春蕊春蓉那八人的日常活動范圍也就跟夫人在一起了,平日裡是不太會出來的,估摸著如果有事要傳話給前面,也會找李文芳去跑腿。

    說話間,廚房派人送來了午飯,一大群人坐在游廊上邊吃邊聊,李文芳順便跟她們打聽附近有沒有學堂,她並不遮遮掩掩,她們七人都是梁大人從濱州府帶回來的,雖是婢女但卻是自由民,身份跟這些家生子本就不一樣,李文芳相信這些下人縱使私下有議論想必也不敢當面說出來。

    婆子們依著記憶跟李文芳講了幾個,但畢竟她們離開這裡也有三年了,以前的學堂還有沒有繼續開她們如今也不那麼肯定。

    李文芳記下那幾個地址,等飯後照顧了男孩子們午休,她拿上一點錢就出二門去前面找梁一夏總管去了。

    梁管家很好找,他就在前面正堂指揮下人清掃地面、打掃西路院落的寮屋,好迎接傍晚回府的大人和隨行回來的兵士。

    梁一夏知道李文芳她們七人的特殊性,因此李文芳一來找他請假,他就應允了,讓李文芳走三丈巷從邊門出去。

    李文芳道了謝,走東邊門離了府。

    李文芳從民居的胡同來到南邊的大街,這裡一片繁華熙熙攘攘,李文芳走了一段路,想找婆子們說的幾個標志性店鋪,卻在問了幾個路人後得知,有好幾個店鋪在這三年裡陸續關張轉手,有的甚至拆成了空地。

    李文芳馬上轉而去找坐在牆角休息聊天的老人打聽周邊學堂的地址。

    在老人們的指點下,李文芳於更遠一些的僻靜胡同裡找到了幾家學堂,但遺憾的是那些學堂都差不多滿員了,無一次性接收四個新學生。

    李文芳只得回到大街上,一邊買些個人用品一邊跟店家打聽哪裡還有新的學堂。

    在一間胭脂店裡,老板娘指點了李文芳一個新的學堂地址,李文芳找過去一看,也是在一條環境幽靜的胡同裡的一棟普通民宅,門上掛著學堂二字的匾額。敲開門,見到了女主人,簡單的聊過後得知這家的人口是一對年輕夫妻一個兩歲的女兒和一對老僕,授課的夫子就是這家的男主人。

    李文芳說明來意,女主人立刻帶著李文芳去學堂找自己丈夫,明亮的課室裡四個六七歲的男孩子坐在位子上背負雙手搖頭晃腦地跟著夫子念一本啟蒙經典讀物上的字句,李文芳看到課室是單人單座,粗略一數大概能容納十幾二十個孩子同時學習。

    夫子讓孩子自行背書,他來到室外與李文芳說話。

    夫子先仔細地向李文芳詢問了那四個男孩子的情況,李文芳都如實回答,夫子考慮了一下後答應可以接收,然後讓李文芳跟他妻子詳談,夫子轉身進去繼續上課。

    師母帶李文芳回客廳說話,把這裡讀書的規矩告訴給李文芳,像上下學時間、筆墨書本以及午飯等瑣碎事。

    學費、書本費、午餐費等費用李文芳全部算清當場給付,答應明日就送學生過來。師母送她出門後,李文芳又急匆匆地在街上買了四個書包以及一堆筆墨硯描紅紙毛邊紙等練字的材料等一堆東西才返回兵部尚書府。

    男孩子們睡醒午覺起來看到新書包都很興奮,婆子丫頭們也都誇李文芳辦事快,出去一趟就什麼都辦好了。

    李文芳笑瞇瞇地拿出幾樣零食與大家分享,趁著大家吃得起勁的時候又拿了幾塊新扯的衣料請婆子們給那四個小子做新衣裳,李文芳她們三個丫頭的裁縫手藝實在不怎樣,只好請人代工了。

    婆子們倒也爽快,收下衣料,給男孩子們量了身段尺寸,答應過幾天就拿出新衣裳,李文芳另外又給了一筆工錢。

    小武他們四個男孩子高興得不行,抱著李文芳一個勁地叫著“好姐姐好姐姐”,哄得李文芳笑得合不攏嘴。

    過了一會兒,李文芳又拿出幾包包好的胭脂水粉口脂頭繩珠花等女人用品,一包大幾包小,李文芳把那幾包小的送給丫頭子們,請她們把那包大的送進去給春蕊春蓉,並答應日後有機會一定再給她們捎東西。

    那幾個小丫頭子也笑瞇瞇地謝過收下了。

    第72章新的生活(上)

    李文芳又把男孩子屋裡靠西窗的長桌布置成書桌,筆墨紙硯都擺好,每人都是一樣的東西,還有一套李文芳留給了自己,她打算今晚就開始好好練字。

    酉初前,梁一夏派了個小廝過來叫李文芳到三丈巷等著迎接大人。

    酉初二刻後,府門處傳來連聲傳遞——“大人回府”

    梁一夏早早地帶著小子們在大門口迎上,隨同回來的還有一隊護衛兵士,他們的頭兒自然就是程世安,他終於不再是光桿司令。

    梁儉德一身筆挺的正紅朝服,頭上戴紗冠,玉腰帶上掛著代表品級的金銅魚,在眾人的前後簇擁下往內宅行去,那隊兵士還在第一進院落的時候就被人引到別院安置,只有梁一夏與程世安還有一隊小廝送梁儉德到三丈巷,李文芳迎上前去行禮,接進二門,再將梁儉德送過穿堂。

    酉正時分,府裡統一上晚飯。飯後,丫頭子們進去收拾桌子,出來時給李文芳捎了個口信,裡面的春蕊春蓉收了東西又知道了弟弟們明日入學的事,一邊驚訝李文芳動作迅速,一邊趕忙拿出自己這幾個月賺的所有錢托丫頭子們轉交給李文芳,弟弟們在外面讀書,每日各種開銷少不了,反正她們在裡面也沒有用錢的機會。

    李文芳笑瞇瞇地收下這份托付,又邀丫頭子們一起去打熱水回來洗漱,可李文芳忘了,她身為梁大人身邊的首席大丫頭,這些瑣碎事都不用她親自動手,同院的婆子和丫頭子們都樂意代勞,紛紛給李文芳送來足夠的熱水讓她與小武他們四個孩子洗漱用,而她們換下來的髒衣服也由丫頭子們搶去拿到西廂房後面的跨院洗掉了。

    李文芳照顧著男孩子們早早睡下,把小嘰放在小武床頭,然後她跟婆子丫頭子們道了晚安,回自己屋,坐在窗下桌前研墨練字。

    今日忙碌了一天,李文芳感覺有些累,只練了兩大張描紅紙,就收了筆墨,可一時又沒有睡意,於是她從廚櫃裡翻出那本筆記,有一頁沒一頁的翻著,猜測那些殘缺的字句可能是哪些內容。

    枯燥的書本總是催眠的好東西,這本只能看得一知半解的筆記,盡管知道它很重要,但李文芳還是沒看多少就瞌睡上頭,打著呵欠把筆記放好,吹熄了燈,脫衣上床。

    梁大人每日卯初要出門上朝,所以全府的人都沒懶覺睡,夫人也是一樣,她要親手給丈夫穿上朝服打理衣著,等把丈夫送出了門夫人才會回屋再睡個回籠覺。而這時李文芳就得把男孩子們叫起床,催促他們梳洗打扮穿衣吃飯,然後背上書包,領著他們出東邊門,送他們去學堂。

    昨天找的那家學堂離兵部尚書府不遠,出東邊門走岔道到前面的南街上再往東走一段路拐進南邊的一條胡同裡就是,學堂新開,沒什麼名氣,知道的人不多,而且這胡同確實僻靜了些,所以昨天才來回折騰了幾次。李文芳覺得這樣也挺好,學生少,夫子就更能集中精力照顧學生,束脩什麼的她壓根不在意。

    李文芳送男孩子們隨夫子進了課堂,她站在門口看孩子們行拜師禮,然後從夫子手上接過課本分配座位等待上課。

    師母留李文芳喝了杯茶,兩個女人隨便聊了聊柴米油鹽,從口音上師母聽出來李文芳和她的弟弟們都是外地人,隨口問起李文芳現在的職事,得知是在兵部尚書府,師母馬上聰明地閉口不再細打聽,住這附近的人家都懂一些潛規則,平民百姓沒誰願意自找麻煩。

    李文芳也沒說自己是兵部尚書大人的首席丫頭,她就說自己是尚書府的丫頭,她也不想因為自己的職事而在未來的時間裡給自己帶來什麼麻煩,就讓師母誤會她是普通丫頭就好了。

    一杯茶下肚,李文芳跟師母約定下午放學時她會再來接人後就告辭了,沿胡同再往南邊的一條街上走,剛才得師母指點,那裡有個早市,上那裡買了幾條鮮活的大魚用稻草串著拎在手裡一路小跑地奔回兵部尚書府。

    懶洋洋窩在窗台上看著丫頭子們打掃院子的小嘰聞到鮮魚味,“噌”地一下跳下地,迎上剛跨進二門還沒轉到抄手游廊上的李文芳,抱著她的腿就要去咬魚尾巴。

    李文芳右手提魚,左手提小嘰來到東跨院,先把小嘰擱在井台上,然後她拿了個桶打了半桶井水,將魚解開稻草扔進水桶裡。

    小嘰見狀,迫不及待地一個縱躍,從井台上直接跳進了水桶裡,兩只前爪抱住一尾最大的活魚,同時張嘴,吭哧一口就把魚唇給咬了下來,嚼了幾下就咽了,接著又啃。

    李文芳把水桶提到樹蔭下,就回臥房忙活自己的家務事了。

    李文芳把三間臥房都掃了地抹了灰,從茶水房裡打了壺剛做的涼茶,坐在廊下歇息,對面廊下婆子們正做著針黹,那衣料正是給男孩子們的。

    丫頭子們從裡院出來,發型都變了,梳成了丫環髻,頭上戴著樣式統一顏色各異的珠花,嘰嘰喳喳地臭美著,她們看到李文芳,奔上前去也要給她換個發型。

    婆子們也起哄,讓李文芳換個發型,作為大丫頭,李文芳的發型實在是難登大雅之堂。

    李文芳到現在仍然是天天梳一根麻花辮,她就是圖簡單省事,況且她也不會梳那種復雜的發髻,現在被婆子丫頭子們一說,她也覺得是該做些符合身份的改變,於是她放下茶杯,邀請丫頭子們進屋給她梳頭。

    西窗的長桌上只有一方銅鏡,旁邊攤放著李文芳昨天買的化妝品和幾朵珠絹花,女人必有的妝奩李文芳還沒買,她老老實實坐在鏡前,披散著頭發,仍由丫頭子們拿著梳子在她頭上擺弄。

    丫頭子們也是剛才在裡院現學的發型,技術還不熟練,幾次扯得李文芳頭皮發疼,折騰半個來時辰才算大告成,但效果很好,李文芳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新形象,她也很滿意。

    梳完了頭,丫頭子們也出去了,閒著沒事干的李文芳又拿出紙筆開始練字,但這時前院又有動靜,隔一會兒就有個小廝拿著名帖和請柬進來讓李文芳轉交進去,一個上午的時間李文芳轉交了幾趟,只練了兩張半的描紅。

    中午清靜了一會兒,下午睡了午覺起來,陸續又轉交了兩份請柬,李文芳剛從茶水房倒了杯涼茶坐在自己窗前還沒喝幾口,一個婆子來到窗外喚她,說是二門外有人找她。

    李文芳以為又是請柬,出去一看,卻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僕,很憨厚的模樣,一雙布滿老繭的雙手。

    “芳姐兒好,我叫老劉,府裡的花匠。”老劉搓著雙手,似是要求人的樣子。

    “劉叔好,找我有什麼事嗎?”對府裡的老人,李文芳是不敢自恃身份的。

    “我聽說前些天夫人送來的棉紗手套是姐兒織的,想再來求幾雙,上次得的那雙已經磨破了,不知道方不方便?”

    “可以啊,但我手上現在沒有新的,只有一雙用過的,劉叔要是不介意的話先拿去用著,我這幾天就給你織幾雙。”

    劉叔道了謝,李文芳轉身從屋裡拿出昨天用過的那雙手套給了他,“劉叔,手套只管拿去用,磨破了就跟我說,我再給你新的,我知道打理花木很費手,受傷是常事,只要劉叔覺得手套有用,也不枉了我這手藝。”

    劉叔道謝不止,接過手套又回去工作了。

    李文芳回轉屋裡,翻出棉紗錠毛衣針,坐在窗下飛快地織起手套來。

    丫頭子們無所事事地坐在廊下打瞌睡,被婆子們喝醒拉著學針線活,可還是有人坐不住,扔了針線跑去看李文芳在做什麼,馬上就跟發現新大陸似的,站在窗外就唧唧呱呱,把別人都引了來看新鮮。

    婆子們看得稀罕,左問右問,李文芳都不知道怎麼答,只好含糊著答應有空教教她們。

    打了半只手套,又往裡面轉交了一份請柬,下午稍晚些時候,李文芳收了東西離府去接毛小武他們放學,回來的路上順道又買了些點心。

    回到府裡,男孩子們放下書包,快樂地圍著李文芳講他們今天在學堂的各種新鮮事,告訴她夫子給他們起了學名的事。

    李文芳趕緊拿紙筆抄下男孩子們的新名字,托了丫頭子們一會兒送進去給春蕊春蓉。

    梁儉德准時回家,跟昨天一樣,李文芳在二門外迎上送過穿堂她的差事就結束了,裡院用不著她伺候。

    這首席大丫頭的活未免太輕松了點。

    晚飯後,小丫頭子們進來收拾飯桌,悄悄地把紙條交給了春蓉,兩姑娘看著紙條傻眼,她倆都不識字,只好等瞅了空檔求到香姨指教。

    香姨教她倆認得了弟弟們的新名字,轉身又在夫人和大人面前誇起了李文芳,“小小怕是有在練字,剛才看她寫給春蓉春蕊的紙條,上面的字跡工整了很多,她學東西確實挺快的。”

    “不是聽說她昨天才買的筆墨字帖等物嗎?能進步得這麼快?”夫人有些不太相信。

    “也許是以前就有練過的,有底子,重新拿起來就快,以前她給人畫機關圖的時候用的是炭筆,那些字寫得大的大的小,我們看那字寫得不好,可再細看看,她的字其實是有架子的,只要下些工夫練練就是一手好字。”梁儉德在旁邊聽到,插嘴進來,他一直覺得李文芳一定是讀過書的。

    “那倒是難得了,小漁村的女孩子,家裡還會讓她學這些東西。可惜了。”夫人想起李文芳的身世,一時感慨。

    “她是個堅強的孩子,心裡有的是主意,我們覺得她可憐,她可不一定也這麼想。”

    第73章新的生活(下)

    “我看得出她是個不安分的孩子,昨天她才隨我們回來,一天時間就跟外面的婆子丫頭子們打得火熱,再看看我留在身邊的那幾個丫頭,還是一副怯怯的模樣,互相之間都不怎麼說話,好生沒趣,連個說笑話的人都沒有。”

    “夫人要是後悔了,可以把小小調回來嘛。”

    “這怎麼行,老爺身邊也要有個會伺候筆墨的,一夏自己就夠忙的,又不好叫程將軍做這事,以前用慣的小廝我們都放出去了,手上現在只有小小一個合用的,當然是擺在老爺身邊更好,我這裡有香蘭也夠了,得了空再教那些丫頭們識字就是了。況且小小還有四個弟弟要照顧,她總是要上街的,也不好把她留在我身邊。”

    “呵呵,小小是挺喜歡往街上跑的,在濱州府時就這樣,每天早晚一定要到街上走走,就不如春蕊春蓉那麼安分地呆在家裡。不過話說回頭,她要是沒這喜好,我也不會知道她家的一些情況。”

    “這麼說,老爺,上次小小給你的那張方子,不會是什麼意外搞到的理由吧?”

    “啊,那方子是小小家長輩傳下來的,很危險的東西,靠這個小小還立了一個大,要沒她,那個海盜頭子還真不那麼容易擒住他。”

    “喲還有這事?老爺怎麼從來都沒提起過?”

    “呵呵,那不是剛回來麼,不想提起這事嚇著你。”

    “老爺這樣說我倒好奇了,快說說,小小到底立了什麼,讓我再盤算盤算,看是不是干脆留我身邊好了。”

    “我怕夫人聽了這個故事,就不這麼想了。”梁儉德故意釣夫人胃口,成地勾起了夫人更加強烈的好奇心。

    “老爺,別賣關子了,快說吧,你可從來沒說過海盜頭子是怎麼被抓到的呢。”

    梁儉德呵呵一笑,又呷了口茶,清清嗓子,才悠哉地搖著扇子,將抓海盜頭子那驚心動魄的經過娓娓道來,聽得梁夫人與香姨時不時地掩嘴驚呼,心情跟著故事情節上上下下跌宕起伏。

    故事講完了,夫人還覺得有一絲意猶未盡,“小小的那個手榴彈居然那麼厲害,怪不得老爺說她家奇怪呢,鐵匠會煙火匠的本事在京城不鮮見,工匠的兒女之間互相通婚,一家難免會從另一家學到些皮毛,但一個小漁村的鐵匠會這個就有些奇怪了,會就會吧還那麼精通,兵部都沒這個東西吧?”

    “兵部哪裡有,我也是第一次在她手上看到,我一復職,馬上跟小小把方子買了下來交給工匠們去研究。”

    “這真是件奇事,幸好小小跟了你來京城,要是留她在濱州府,還不知道她會怎麼使用那些火藥呢。”

    “哎,我就是怕這個,正好她又有意上京城生活,我趕緊雇了她,她不肯為奴就不為奴,只要她在我眼皮子底下,怎樣都行,她喜歡往街上跑也由她。”

    “老爺可別慣壞了她。”

    “這個不怕,我知她有分寸的,你看,就像我剛才講的那個故事,她用手榴彈砸中海盜頭子的事,我不說你不知道,府裡下人也沒聽誰談起過這事,這說明什麼?”

    “說明她也沒對人提起過,連春蕊春蓉都不知道。她好沉得住氣。”梁夫人對李文芳的評價又上了個台階。

    “是啊,所以我才說她是有分寸的,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是個聰明孩子,我和世安與她的第一次見面,她就對我們的身份有所懷疑,後來還當著我們的面對海盜的行為做了個精彩的分析,這樣的孩子管得太緊反而抹殺了她的靈性。”

    梁夫人掩嘴輕笑,“那這樣說來,還是把她放在老爺身邊更好啦,局限在我這個院子裡,我還怕好好一個人才會夭折在我手裡呢。”

    “嗯,聊了這麼久,我也發覺最好是這樣,看看她還有什麼本事沒有展露出來,沒准又會給我們一個驚喜。”

    “也好,那我就徹底放手,讓一夏直接管她,她愛上街就跟一夏請假,不用再經過我同意。”

    “嗯,就這樣吧。”梁儉德又呷口茶,像想起什麼似的又說了一句,“對了,夫人要是想知道濱州府那時的一些情況,可以叫小小給你寫成故事慢慢看,尤其是她那番分析,真是相當精彩,她曾說要把這故事寫成話本小說的,我很期待哦。”

    “老爺這樣說,那我倒真要她寫一寫了,明日就讓人跟她說去,要是寫得好有賞。”

    “不光要賞,還要出書,當初我就是用這招yin*她的,不能說話不算數。”

    “老爺,原來……是你……”夫人一時好笑又無奈。

    “哎,非常時刻,只能用非常手段,那時我在濱州府一點頭緒都沒有,小小那番話點醒了我,直接告訴了我最大的嫌疑對象,我順籐摸瓜摸上去,那些計策都是在這後面才想到的,我能這麼快回來她立了大,一定得賞,必須的。”

    “好,我知道了,一定不會虧待了她。那不如這樣,明日就讓一夏跟她說,允許她每日早晚接弟弟們上下學,就讓她趁機到街上走走,聽她跟人說說街上的新鮮事,也省得我們在家裡消息閉塞。”

    “嗯,那就這樣說了。好了,歇也歇夠了,我去書房坐坐。”

    說罷,梁儉德起身,夫人也跟著起身,挽著丈夫一起到西頭的內書房,香姨在後頭喚丫頭們把燈拿進書房去。

    梁儉德在書房看書休息,外院的李文芳也在督促男孩子們溫習今日學的課,聽他們四個搖頭晃腦抑揚頓挫的背誦著夫子教的一小段啟蒙經典課文,院裡的小丫頭子們還輕聲跟著一塊念。

    念完課文,李文芳又讓他們練一張描紅紙。皮蛋學過寫字,拿起筆來還有模有樣,另三個孩子連毛筆都不會拿,還得李文芳手把手地教,無論寫不寫得來,都得寫一張。

    “你們的基礎各有不同,入學又晚,夫子要分別對你們授課,現在學會拿筆寫字,日後夫子再教你們寫字時,你們也能快些跟上進度,免得被別的同學嘲笑。”李文芳如此解釋嚴格要求他們的原因。

    男孩子們都乖乖地站在桌前練字,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李文芳站在窗外,透過紗窗,監督指導他們如何起筆運筆停筆。

    小嘰拖著圓滾滾的肚子從月門爬出來,靠著李文芳的小腿蹭蹭,突然一個毛茸茸的觸感嚇李文芳一大跳,低頭一看小嘰那快撐傻掉的樣子,又笑出聲來。

    李文芳抱起小嘰去後面跨院,見她早上放在樹蔭下的水桶裡已經空了,一條魚都不剩,只有小半桶混濁的血水。

    李文芳難以置信地舉起小嘰,摸摸它的肚子,戳戳它的小腦袋,“撐死你呀,那麼多魚,你一天就全吃光了,也不知道留點到明天。”

    小嘰舉起爪子撓撓嘴巴,打了一個嗝,然後一臉無辜的望著李文芳。

    李文芳無奈地抱著小嘰又回到外院,心裡決定明天少買幾條魚,省得撐壞這不知節制的小壞蛋。

    丫頭子們把今日洗好曬干的衣服送進內院,從裡面出來的時候看到李文芳懷裡的毛茸茸人畜無害狀的小嘰,女孩子們有些好奇地圍上來想要摸一摸,李文芳想了想,只允許她們摸摸小嘰的尾巴,不准摸頭和爪子。

    “被海貂咬到一口不是鬧著玩的,你們得養上一年才能完全康復。”

    丫頭子們很吃驚,小心地摸摸小嘰尾巴就收了手,又很羨慕地看著安穩窩在李文芳懷裡的小海貂。

    小嘰有些不爽地甩著尾巴,輕掀嘴唇露了一點牙齒出來,李文芳及時伸手一擋,小嘰才把牙齒收了起來。

    “看到了吧?如果我不在,你們千萬不要惹它,咬傷了真的要休養一年才會好,頭半年病情反復得能讓你們後悔活在這個世上。”

    聽了李文芳的話,丫頭子們嚇得紛紛退後,不敢再打小嘰的主意,盡管剛才的手感真的很好,讓人是那麼地想一摸再摸。

    怪不得貂皮貴呢。

    李文芳把撐得都動不了的小嘰抱回自己房間放在炕上,小嘰自動自發地蜷了個舒服的姿勢呼呼大睡起來,李文芳摸摸小嘰柔軟的毛毛,又出去忙自己的了。

    第二天一早,全家送了梁儉德出門,李文芳被梁一夏叫住交待她最新的人事命令,得知自己已經完全劃歸到梁大人手下不再接受夫人的直接命令時,李文芳心底一陣輕松,正巴不得這樣呢,兩個領導可怎麼成。

    “老爺說了,你要照顧四個弟弟,他們年紀又小,學堂又遠,特意准許你每日早晚接送,可不准在街上貪玩忘了回來。”

    李文芳大喜過望,有這樣一道命令,她可省了每日請假的麻煩了。

    “謝謝老爺,謝謝夫人,謝謝梁管家,我不會亂來的。”

    “還有,老爺說他曾答應你把你的故事勘印出書,現在寫得怎麼樣了?”

    李文芳的表情一時凍住,傻眼,“我一個字都還沒寫。真要給我出書?”

    梁一夏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低頭看著李文芳,眼帶笑意,“聽程將軍說你在大人面前幾次立,這是老爺給你的獎勵,只要你寫的是真好,一定會幫你出的。”

    李文芳眼睛都亮了,整張臉突然就變得神采飛揚起來,提著裙子興奮的原地跳了幾下,就一溜煙地跑了,“謝謝管家,我先走了。”

    梁一夏略有些驚訝地望著李文芳跑掉的方向,“老爺不是帶了個瘋丫頭回來吧?”

    第74章職業規劃

    李文芳跑回院裡叫男孩子們起床,等他們吃了早飯,收拾好了書包,李文芳揣上一點錢,帶了他們一起上學。

    梁大人給的福利,當然要充分利用。

    把男孩子們送到學堂後,李文芳就去早市買了幾條活魚,然後返回南街就近找一家文墨店打算買些書寫紙回去寫小說,結果看到店門口擺著一個紅紙的告示,上面寫著新到洋筆洋墨便宜賣。

    李文芳一時好奇,進店就問洋筆洋墨是什麼東西,店伙計很快給她拿來,李文芳只看了一眼,嘴都笑得快咧到後脊梁——洋筆洋墨原來就是鵝毛筆和墨水啊。

    “姑娘有眼光,這是新到的洋筆洋墨,那些外國使者都用不慣我們的筆墨,開了作坊專門生產一些供他們自己使用,每月產量就那麼些,我們掌櫃好不容易才進了一批貨,來一套試試?”

    這還用考慮嗎?李文芳二話不說買下一套洋筆墨和一刀書寫紙,伙計給她仔細包好,李文芳拎著就往尚書府跑。

    才回到院裡,小嘰撲上來要吃魚,李文芳把紙筆先放回屋裡,又趕緊去後面跨院,打了半桶水把魚扔桶裡,看到小嘰歡快地跳進桶裡開始早飯,李文芳抹著汗將水桶提到樹蔭下才回去休息。

    人還在門口,丫頭子們就主動送來一壺剛做的涼茶,順勢就擁進了李文芳的屋子,吵著要跟她學識字。

    李文芳喝了她們的茶,自然就拗不過她們的請求,只好鋪紙研墨,先從教她們識自己名字開始,並且將她們的名字分別寫在每張書寫紙上,讓她們帶回去自己記下。

    跟丫頭子們玩了兩刻多鍾,打發她們走了,李文芳重新鋪開描紅紙認認真真練了三張字才收攤,接著又拿出針線笸籮坐在廊下繼續織手套,腦子裡同時開小差,構思自己那個小說該怎麼寫。

    當初告訴梁大人說她要把故事寫成話本小說只是一時嘴快,因為那時她弄不清梁大人的路數不願深談,但真沒想到梁大人會一直記在心裡,並且真的鼓勵自己寫出來,要是不試一試也挺說不過去的,萬一自己是個寫作的料呢?是吧?

    對面的婆子們忙完了也都陸續坐在廊下做針線活,沒多久就有婆子拿著幾件中內衣小衣給李文芳看看,給男孩子們做的內衣差不多都完工了。

    李文芳笑瞇瞇地恭維了幾句,收下衣服等著下午小武他們回來再試穿,婆子又看了看李文芳手上的活,也誇上幾句,就又回去繼續做外衣了。

    到午休時,李文芳拿著一上午趕出來的手套打算送去給劉叔,小嘰這時從後頭溜出來,肚子圓滾滾,抓著李文芳的裙擺幾下就爬到了她的肩頭,撒嬌地蹭蹭她的臉,賴著不走了,李文芳只好帶著它一塊到前面去,一路打聽著來到男僕住的院落。

    院裡,老劉正坐在游廊台階上修補一只水桶,看到李文芳來送手套忙不迭地起身接過。

    “哪敢讓芳姐兒親自送來,使喚個小廝也就是了。”

    “哪裡,正好走動走動,來了幾天了,整個宅子都沒怎麼走過。劉叔還會木匠活?”

    “就是些修修補補,算不上好。”劉老眼睛一瞄,看到李文芳肩頭的小畜生,“喲,芳姐兒還養玩物?”

    李文芳摸摸小嘰,“是啊,從家鄉來的。”

    “這小東西吃肉的吧?”

    “吃,吃鮮肉魚肉,天天要給它買活魚,剛死的都不吃。”

    “哎喲,最近的早市離咱們府可有兩條街啊,芳姐兒豈不得提著桶子去買魚?”

    “我才不費那勁呢,買了魚直接跑回來。”

    “哎喲,這樣不是更費勁嗎?”

    “不會啊,我覺得提著水桶去買魚才更費勁。”

    “哎,芳姐兒可以請廚房幫幫忙,讓他們幫你買活魚啊。”

    “那更不好意思了,太欠人情了,還是我自己辛苦點算了,正好到街上走走。”

    “呵呵,早聽說姑娘是跟著大人從濱州府回來的,大人一直器重著,府裡這麼多年來,姑娘還是頭一個准許天天出府的丫頭呢。”

    “大人不是最擅長特殊情況特殊處理麼,我這就是特殊情況,真是感謝大人和夫人的大度。”

    老劉笑著點了點頭,又看看小嘰,心裡有了個主意,“芳姐兒給我織了手套,我沒什麼好回饋的,既然這小東西天天要吃活魚,不如我給芳姐兒編個籃子,裡面蒙層油布,裝上水,好買活魚?”

    李文芳眼睛一亮,覺得老劉這個主意實在妙,“好啊,劉叔,我就先謝謝你了,還是劉叔能干,我怎麼就沒想到呢,天天早上買了魚就要趕緊跑回來,到現在我還有好些生活用品沒來得及置辦呢,有了這個籃子,我就有時間逛街了。”

    “芳姐兒太客氣了,我還要謝謝芳姐兒的手套呢,我今天就給你編籃子,兩天就好,回頭讓小廝送到你二門上去。”

    “哎,好,我這幾日再織幾雙手套,讓那小廝給叔帶回來,叔要是用不完,看身邊有誰要用,送人就是,你們用得上我才願意織。”

    “哎喲,姑娘的手套可好多人喜歡,要是讓他們知道姑娘願意織,可一定有好多人來求。”

    “好啊,讓他們來求,我還怕手藝荒廢呢。”李文芳掩嘴笑了幾聲,“那劉叔你忙著,我先回去了,下次再來。”

    “哎,姑娘慢走。”

    李文芳回了屋裡,稍微睡了個午覺,起來後洗了臉喝了茶,復又坐在窗下桌前,拿出上午買的洋筆洋墨,攤開一張書寫紙,試筆。

    鵝毛筆就是一根根粗壯的鵝毛,十根一捆,墨水是藍色的,裝在雜色的琉璃瓶裡,瓶子的樣式就像那玻璃墨水瓶,這一套筆墨貴就貴在這墨水上了。光是這色彩不均勻的琉璃瓶就不便宜。

    店家還送了一把削鵝毛筆的小刀,李文芳把玩了一會兒就扔進抽屜裡暫時不管了,抽了一根鵝毛筆,小心地蘸了一點墨水,在書寫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鵝毛筆自然是比不上前世用慣的水筆原珠筆鋼筆等,但總比毛筆好,李文芳在紙上不斷地寫著自己的名字,越寫越哈皮,等一張紙都寫滿了,才發現手上沾到了一點墨水,好在後面洗手時用胰球就能洗掉,這裡的墨水的化學性質跟她所知道的一樣。

    本來李文芳洗了手想再織手套的,可拿針線的時候,眼睛掃到水盆架邊上的胰球盒,又把針線放回櫃子,回到窗前桌下,鋪開紙筆,認真地開始規劃自己的職業發展。

    自己畢竟是精油專業出身,她前世雖然只有三極證書,但她其實具有二級水平,只是在本科畢業前夕參加職業考試前一天突然發燒,第二天還沒退燒,暈暈乎乎地進考場,結果自然是考砸了,所以她手上的最高級別職業證書是大專時考的三極證。

    工作之後那幾年幾次想重考二級證,可回回都有各種原因考不成,一直拖了下來,後來合同到期恢復自由身,本以為總算有時間去考二級證了,沒想到又來到了這個世界。

    老天爺真會折騰人。

    李文芳感慨了一下自己的命運,拿起鵝毛筆蘸了蘸墨水,在紙上開始落筆。

    她是精油師,雖有化學課,卻是為本職專業服務的課程,在化學的專業性上不能跟正經化學系的同學比,讀書時做的最多的就是手工精油皂,她還記得她們那個班的女同學們變著花樣做精油皂,不光自己用,還送人,她們那幾個寢室是整層樓最受歡迎的。

    想起精油皂,李文芳又歎氣,胰球的化學性質類似洗衣皂,甘油含量少,用得皮膚好干,她真想自己做幾塊冷制皂洗手洗臉洗澡,可惜沒原料,她跟廚房那邊的關系還沒搞好,不好貿然過去說要借用鍋灶熬豬油。

    李文芳又歎口氣,在紙上寫下制作各種肥皂的方步驟,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在這個原料暫時缺乏不能隨時做實驗的現狀下,還是把自己的經驗記在紙上保險些。

    這一寫就停不下筆,本來只是記錄肥皂的制作流程,裡面額外添加的內容卻越來越多,不但把一些名詞用化學分子式代替,還在不同的化學反應中添加了反應方程式的備注,以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最根本的東西。

    等洋洋灑灑幾大張紙寫完,已經過去了半個時辰。

    李文芳擱下筆,檢查了一下自己寫的這些東西,然後收在了抽屜裡,又拿起筆繼續寫她的職業規劃。

    在剛才記錄的過程中,李文芳已經想清楚了自己的職業發展的路線圖,趁著現在記憶還算清晰,趕緊記下來,以後就算時運不濟走了歪路,起碼還知道自己的正道在哪裡。

    李文芳當然是想重操舊業的,只是還在濱州府時實在沒那個條件,才想要退而求其次地往化學發展,如今到了京城,安頓在兵部尚書府,長期來看應該不會再有變數,是一步步回歸正職的時候了。

    要做精油,就得有實驗設備,這裡的植物化學特性跟前世都不一樣,那些名字相同的植物其實長得大相徑庭,完全是兩樣,要提取植物精油就得先做大量實驗,而李文芳是習慣了玻璃制品的,換別的她還用不來呢,所以首先要有玻璃器皿。

    轉世以來這麼久,從未沒聽也未見過哪家店賣玻璃或者類似玻璃的東西,大概可以認定這個世界還沒有玻璃,她知道玻璃的原料和工藝的理論知識,要是一直沒有玻璃器皿,也許還得她來開第一家玻璃作坊。

    化學實驗酒精燈是必須品,那麼就需要酒精,這裡只有烈性酒,還不保證一定能滿足自己的需求,所以酒精也得納入計劃,開家酒精作坊?

    要點酒精燈得要火柴,火石這種東西太麻煩,哪有火柴干脆利落。火柴要煙火原料,現在住的這地方,上哪買火藥去?

    想起火柴,李文芳又唉聲歎氣,這是她現在最想要的東西,火石她是越用越煩躁,點個燈都費勁,這些日子她都是跟別人借火,或者拿個紙捻兒去爐火上引個火回來。

    火藥,火藥,上哪找火藥啊?

    李文芳支手撐額,另一只手地把自己想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記在紙上,然後收了攤,准備去接小武他們放學。

    李文芳趕到學堂,還沒下課,聽師母說是孩子們正在輪流背書,沒背完不准走,學堂裡一同等待的還有別的家長,於是這一群女眷一邊圍坐享用茶點一邊聊八卦。

    主題各種發散,沒有話題,經常是一群人講幾件事,那些家長又都是平民,跟李文芳的身份截然不同,除了師母,沒人願跟李文芳交談。

    李文芳也不在意,她就隨便聽著,偶爾順話題插幾句嘴。

    女人聊天,永恆的主題就是衣服珠寶化妝品和家長裡短,李文芳尋了個空,就把話題給引到化妝品上面去了,引得女人們都在聊最近市面上有什麼好用的胭脂水粉等物,那些老字號的胭脂店又出了什麼新貨,等等。

    李文芳就是等這個時候,再次,“聽說制作胭脂水粉這些東西,要用到豬油,胭脂店的師傅難道還自己熬豬油?”

    “胭脂店才不干這個呢,他們都跟湯鍋店買的,湯鍋店最會熬豬油了,我家自己吃的豬油都是跟湯鍋店買的,早就不費勁自己熬了,反正也便宜,十幾文錢一大罐,夠吃一個月。”一個婦女接嘴道。

    “就是,我家也不熬了,直接上人家店裡買,比我熬得好多了,肥膘買回來要洗要切要熬,有這工夫我編根絲絡賺的錢都夠買一罐豬油吃了。”又一名婦女搖著扇子接話道,其余婦人也有人點頭附和。

    “可不是麼,我也是。哎,你都給誰做活?我最近想換上家了,原來的那家不做了,最近我正煩著呢。”一根隨口說出來的絲絡就這麼又成了話題轉折點。

    “哎,我那上家還挺好的,給的價錢也蠻合適,你要想換那我回去給你問問,規矩你都懂了,人家要驗活,預備一根絲絡給人家看看。”婦人們馬上就轉移了話題。

    李文芳得到了想要的訊息,她就不那麼熱絡了,轉頭喝茶吃點心,與師母說幾個笑話。

    又等了大概一刻鍾,夫子那邊終於下課,孩子們背著書包陸續出來,婦人們接到自家的孩子也就漸漸散了。

    第75章新鮮訊息

    李文芳領著四個孩子往家走,到南街上鑽進一家雜貨店,買了幾個大小陶罐帶回去,及時洗干淨擱在窗下晾干。

    晚飯後照顧著男孩子們洗了澡,拿出新的內衣給他們試穿,見都合適,也就讓他們這麼穿著了,那些從濱州府帶來的舊衣服全部給了婆子拆開做抹布,跟過去道別。

    第二天正好是沐休,官府的休息日,但宮裡早朝依舊進行,府尹衙門照收狀子,學堂也不放假。

    依然是平日的那個時間送了梁大人出府,然後李文芳送男孩子們上學時順手拎了一個洗干淨的陶罐,在早市上找到了一家湯鍋店買了一罐小火慢熬香氣襲人的上好豬油,又買了幾條活魚,雙手滿滿地往尚書府跑。

    才跑回南街上,急急忙忙地李文芳差點與個男孩子撞個滿懷,那孩子一邊叫賣著手上的東西一邊倒著走,幸好李文芳及時剎車閃避。

    “干嘛呢,走路看著點,哪有倒著走的,腦袋後頭長眼睛了?”李文芳穩住身形,看看手上的陶罐,還好還好。

    “對不住對不住,姐姐,要不要來份民報?”那男孩子道完歉又繼續做生意。

    “啥?民報?什麼東西?”李文芳狐疑地瞅著對方身上背的書包和手上抱著的一疊印刷品,腦中一根神經突突地跳。

    “官家的叫邸報,民間的就是民報嘍,姐姐一樣來一份?都是今早出來的,絕不拿上周的糊弄你,你可以看日期。”

    “周?”李文芳腦中那根神經跳得愈加厲害,“什麼周?周期性的?一周一次?”

    “對呀,一周一次,官老爺五日一休,加起來正好六天,六天一周,我手上的三份民報都在沐休日出來,別的日子還有別的民報。”

    “騙人吧?我怎麼從來沒碰到過?”來京城這麼些天,也就今天撞到個報童。

    “街上人多,姐姐不湊巧也是有的,姐姐照顧一下生意吧,還沒開張呢。”

    李文芳看看那些報紙,想買來看看,可再一看雙手的東西,又騰不出手來。

    “我現在沒手拿,你回頭有空一樣一份送兵部尚書府去,到東邊門,找芳姐。”

    “兵部尚書府?梁大人府上?梁大人真回來了?報上都登了,老早就在猜梁大人是不是回來了。”

    “報上連這種消息都有?你們不是民報嗎?”

    “嘿嘿,好姐姐,邸報又不是機密,總會漏點消息出來。”

    “行了,少廢話,三份報紙多少錢?”

    “謝謝姐姐,五文錢一份,一共十五文。”

    “行,回頭你送來再給錢。”

    “好勒,兵部尚書府,東邊門,芳姐,我記下了,一准兒給姐姐送去。”男孩子高興地連連鞠躬,李文芳提著滿手的東西馬不停蹄跑向尚書府。

    李文芳從東邊門進府,給門上的大叔幾個小錢跟他們交待好,然後沿三丈巷往二門上跑。

    小嘰早早地蹲在二門上等著李文芳,一看到她跑近,它就撲了過去,在李文芳反應過來之前,它幾個縱躍就上了李文芳的肩膀,掛在上面讓李文芳帶它回去。

    李文芳直接先到後面跨院,先把小嘰今日的伙食弄好,才小心地捧著自己的豬油放到屋裡安全的角落,並貼張標簽,是豬油,以免自己日後弄錯。

    料理好三個房間的內務,李文芳在窗下鋪紙練字,她一天只練三張紙,才剛練完一張,二門外來了消息,有個報童送來三份報紙給她。

    李文芳拿上錢趕忙出去,傳話的是個小廝,帶了報紙進來。李文芳接過報紙,給了報錢,又給那小廝幾個賞錢,她拿著報紙邊看邊回院裡。

    “芳姐買了啥好東西呢?”廊下的婆子丫頭子們好奇地張望著。

    “買了三份報紙。”李文芳晃晃手上的東西。

    “喲,這識字的就是不一樣,買這麼高級的東西,我可捨不得天天花幾文錢就買幾頁紙。”一婆子笑道。

    “看看唄,多知道些事挺好的。”

    “有啥好看的,京城各種報紙多了,真有意思的也就沐休日傍晚出的京報晚刊,上面會登小說,就這個好看,別的真沒意思。”

    “咦?小說?都登過什麼小說呀?你們看過?”李文芳幾下跳過去細打聽。

    “什麼都有,好看得很,街上的茶館好多人就專門等著晚刊出來,聽人讀完了才回家吃飯。”

    “一份報紙就登一個小說?”

    “那哪能呢,登好幾個,具體的我也說不上來,反正就是一個小說分在一個月裡登完。好像有個詞叫什麼來著,哎喲,不記得了,在莊子上住太久,都幾年沒聽過小說了。”

    “不會是叫連載吧?”

    “好像是叫連什麼,反正是這麼個大概意思吧。哎喲,那些寫得好的,可勾人了,芳姐兒不如傍晚再買一份?”

    “行啊,我傍晚再買一份,讀給你們聽啊。”

    “哎喲,那可好,謝謝芳姐兒了。聽說這京報晚刊上登的小說水平最好,年底的時候,最受歡迎的小說還會重新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出書,姑娘到年底看著就是,肯定是京報刊印的小說賣得最好。”

    “喲,這麼說,這京報應該就是京城最好的報紙了吧?”

    “那是啊,有個小道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聽說這京報有官家的背景。”

    “為什麼啊?”

    “哎,還不就是因為這報紙老是登些國家大事,別的報房都得不到的消息,就這京報有,街上自然就有傳聞了。”

    “那我倒要好好看看了。”李文芳翻翻手上的報紙,正好有一份京報早刊。

    “哎,這京報是早晚都有的啊?”

    “是啊,只在沐休日出早晚刊,別的日子沒有,早刊最沒味道了,以前聽我家男人說起過,說聽著聽著就能睡著。真的,聽我的沒錯,京城這麼多民報,就這京報晚刊最好看。”

    “不至於吧?”

    “哎喲,張嫂子,那是你家男人聽不懂,你可別忘了,芳姐兒是伺候大人的,多少還是看看的好,不然在前面怎麼伺候?你說是不是?”又一婆子打岔道。

    “喲,是是是,我把這個忘了,芳姐兒在前頭伺候的,是該多知道些比較好,大人喜歡聰明的人,以前他身邊伺候的小廝都是機靈的,可惜我家小子不爭氣,送他去讀書,非說在外面受欺負,去了幾天就死活不肯去了,真氣死我了。”那張嫂子想起自己孩子又歎氣。

    “說起這個,我還真佩服芳姐兒,一定要送弟弟們去讀書,不論讀得好不好,識些字,會斷文,將來總是有好處的。看咱們府裡上次遭難,那些識字的出去後沒多久就有了活干,其他的就只能賣點勞力,賺點辛苦錢了。”

    “哎,還真是,聽說大人以前用過的那幾個小廝,出去後找了新活,沒多長日子就升了,很快就做到了管事。”

    “大人身邊用的當然是最好的,出去後就是比別人高一頭,找活也容易,別人就難多了,我家小子不也是靠擺夜攤為生麼。唉,他們一家子還沒我們老倆口過得安穩呢。”

    幾個婆子幾番插嘴,話題就奔向了家長裡短,李文芳聽著沒意思了,悄悄地撤了。

    回到屋裡,先把報紙擱下,李文芳繼續練完了剩下的兩張大字,收了東西,又出來倒了壺茶水,才回去坐在窗前慢慢看報。

    三份報紙,一份是被婆子評為最沒意思的京報早刊,最厚,單面印刷的對折版,數一數有四張八版,另兩份則薄很多,一份只有一張紙一份有兩張紙。

    李文芳覺得,就沖這報紙的厚度,這個京報大概是真的有官家背景,不過想想也是正常的,輿論渠道是一定要牢牢抓在國家政權手裡的,不論是明抓還是暗抓,反正不會完全放手,任何國家都是這樣的。

    那兩份薄的直接扔開不看,李文芳單看那京報,八個版面密密麻麻全是這一周內發生的國家內外事件,有說鄰國又發生邊境糾紛朝廷可能要介入斡旋,也有某國使者跟內閣達成什麼協議未來兩國又有什麼新動向,更有府尹又解決了什麼頗受關注的大案子,各種消息都有。

    雖然豎排的格式在閱讀上有些費眼睛,但內容很好理解,用的是白話文的形式,標點符號很少,只有一個句號,句子中間要斷句的地方一般以空一格來提醒讀者,縱使這樣李文芳仍然看得津津有味,這比她每天早晚從街上聽些八卦好太多了,小菜雖然爽口,可大菜才是正餐,對吧。

    李文芳喝了兩杯茶,看完了八個版面的大小消息,六天才發行一次的報紙肯定是不能稱之為新聞了,這報紙沒有一個廣告,干得不能再干的干貨。

    李文芳放下報紙,看看時間還早,她起身活動了一下,轉身回來又隨手拿起那兩份報紙隨便地翻了翻,上面的正文消息在剛才的京報上差不多都有,不同的是這兩份報紙上面有廣告,什麼新店開張、老店開分號、新品上市、尋人尋租啟事,五花八門什麼都有,那份有四版的報紙上還有連載的愛情小說。

    廣告提供商業訊息,李文芳一個個看得很有味道,但是那個愛情小說李文芳看了一段就不看了,雞皮疙瘩都不夠冒的。

    李文芳把報紙理好放在桌子一角,拿了針線織手套,一直到巳時末不到午正的時間,前院傳來聲音通報大人回府,李文芳馬上放下東西,跑到前面迎接梁儉德下朝回家。

    第76章報紙報紙

    從前面接到梁大人一直送過內宅穿堂,李文芳今日工作暫告一段落,她溜回屋裡繼續織手套,同時豎著耳朵聽外面的招呼,可心底裡又覺得這都快午時了,梁大人應該不會再出來了,自己大概能歇到午後。

    李文芳盤算得不錯,梁儉德果然是歇了中覺後才從內院出來,到前面外書房處理公務。

    李文芳聽到窗外有人傳話,她就馬上奔了出去。在院裡等大人出來的時候,看到婆子們也都換上了出門的衣服往內院去了,小丫頭子們靠過來跟李文芳耳語,是夫人要出門作客。

    想起自己轉交的那麼多請柬,夫人八成得忙上好幾天。

    梁儉德穿著便衣先出來,李文芳低頭跟在他身後,往前面一進院落行去。

    梁大人的外書房就在這第三進院子裡,第一進的正堂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會使用平日就只開著窗子通風換氣,第二進的正堂是見外客的地方,後面第三進作為書房和會見較親密的客人,還有幾間屋子作為身邊人的辦公房,內外有別清清楚楚。

    三堂格局一明四暗,東邊兩間外面是書房裡面是休息室,西邊兩間都是藏書室。

    李文芳都沒來過前面,梁儉德不在府裡她也不願到處走,她對宅子的整體印象還停留在住平房小院時那些下人跟她說的話,不然上次她去找花匠劉叔也不用一路問著去了。

    李文芳跟著梁儉德踏入三堂,門裡門外四個小廝一起向梁儉德行禮。

    梁儉德進了門後直接就去了書房,讓李文芳磨墨,一小廝跟著進來上茶,又一會兒之後,一身淡藍絲袍的程世安走進來,手裡拿著幾個公文信封,輕輕地放在了書桌上。

    梁儉德先專注看信,偶爾抬頭看一看李文芳的墨研得怎樣了,指點她一下磨墨的要點。

    磨墨也是個技術活,梁儉德只看一眼就知道那墨汁是濃了還是淡了或者墨的顆粒是不是都研細了,李文芳手就沒停一下,直到梁儉德把信都看完了才覺得墨汁差不多了,拿起毛筆鋪上信紙開始寫回信。

    李文芳放下墨,拿起放在窗下茶幾上的羽扇,站在梁儉德身後側,輕輕地給他扇風。

    程世安從書架的抽屜裡拿出信封和火漆印,李文芳見狀收了扇子,去外面喚小廝准備好火石和蠟燭。

    梁儉德寫一封,李文芳封印一封,有時梁儉德會與程世安低聲交談一下,他倆並不刻意避人,但李文芳聽得見也聽不懂他們說的是什麼,干脆也不費那耳力。

    梁儉德寫完了全部回信,又接待了兩撥客人,客人來時李文芳就退出書房在廳堂聽候,屋裡只有程世安陪同會客。

    等那兩撥客人都走了,也差不多到了該接小武他們放學的時間了。李文芳一邊收拾客人用過的茶杯,一邊有些自責早上沒有提醒小武他們下午自己回來,這會兒肯定是不能去接他們了。

    “小小,來。”

    “大人,有何吩咐?”李文芳把茶杯放在茶盤上交給小廝拿下去,轉身站在梁儉德桌側。

    “你弟弟們每日幾時放學?”

    “一般是申正左右。”

    “那現在時間差不多了,你去吧。”

    “大人,那您這裡……?”

    “沒事,我正好回後頭,今日本來就是休息,忙了這會兒也夠了。你快去吧,最近出了幾樁人口失蹤案,都是好好在街上走著的人莫名其妙就沒影了,你趕緊接了弟弟們回來,別讓他們一時貪玩著了拍花子的道。”

    李文芳嚇出些汗,道了謝,行了禮,匆匆離了書房回內宅換了衣服,趕忙上街。

    李文芳趕到學堂,還沒放學,夫子還在課室裡布置今晚的作業,來接孩子的家長們都在課室外面等著,李文芳湊過去聽她們聊了一會兒,沒聽到關於人口失蹤的事,看來這事還沒廣泛傳到百姓中。

    兩盞茶後,孩子們陸續出來,隨家長們各自回家。

    李文芳帶著男孩子出到胡同裡,邊走邊跟他們仔細交待,就說最近有人口失蹤,官府一時破不了案,讓他們在外面千萬注意安全,午休的時候寧可睡覺也不要偷跑出去玩,要是真丟了可找不回來,畢竟這種情況跟濱州府的人口失蹤案沒有可比性。

    小武他們懂事的點頭,保證一定注意自己的安全,年紀最長的皮蛋還拍著胸脯叫李文芳放心他一定保護弟弟們的安全。

    五人走到南街,李文芳都不敢再分心看沿街店鋪,只想趕緊回到尚書府。

    “芳姐”正走著,有個男孩子叫李文芳,並隨著聲音,一個人影來到了李文芳眼前。

    李文芳本就精神有些緊張,這一下叫她嚇了好大一跳,穩住神才看清來者正是上午的那個報童。

    “咦?是你啊,嚇我一跳。有事啊?”

    “京報晚刊剛出來,芳姐要不要來一份?這可是最受百姓歡迎的報紙,別家的都比不了。”那報童舉起胳臂,讓李文芳看搭在他左臂膀上的一摞報紙。

    李文芳想起那些婆子們說的話,“好啊,多少錢?”

    “一樣的,五文錢。”

    李文芳掏出十文錢給了報童,換來一份單面印刷對折式的八版報紙,在等報童找零錢的時候,邊上有個男人走過來也要買報紙,但他買的不是晚刊,而是叫小報的東西。

    報童先找了零錢給李文芳,又接過那男人的兩文錢,然後從書包裡摸出一張兩版的報紙給他,那報名真就叫小報。

    那男人拿著小報就走了,李文芳還在跟報童打聽那小報是什麼。

    “小報就是登些商家消息的報紙,商家花些錢就能登。姐姐要不要來一張看看?”

    李文芳遞出兩文錢,“你真會做生意,來一張吧。”

    報童馬上掏了一張小報給李文芳,“姐姐,明日有京城周報,要不要給姐姐留一份?這家報房是京報最大的競爭者哦。”

    “早刊還是晚刊?”

    “都有,早晚刊,跟京報一樣,差別就是京報周六出,京城周報周一出。”

    “登的消息都一樣嗎?”

    “那哪能一樣呢,誰願意買兩家的報紙看一樣的消息啊,姐姐放心,不會的,就算有那也肯定是朝廷大事。”

    “那行,明日報紙出來,送到尚書府去,回頭我拿錢給你。你忙吧,我先走了。”

    “哎,好勒,我記下了,明日一定送到。姐姐慢走。”

    李文芳胳臂底下夾著兩份報紙,領著男孩子們匆匆回到兵部尚書府。

    回到院裡,男孩子們先在屋裡各自溫書做課,李文芳則坐在廊下看報紙。

    婆子丫頭們看到李文芳又帶了報紙回來,猜是晚刊,馬上圍過來要聽李文芳讀小說。

    李文芳放下頭四版的正刊,先翻到後面四版的副刊,果然是登滿了各種小說戲劇詩詞等,李文芳找著小說看了看,同時在連載的居然有五個小說,題材也很豐富,言情聊齋公案歷史戲說什麼都有。

    婆子丫頭子們想聽言情的故事,可那故事已經連載了兩期,好在正文前面還有一個前情提要,多少能知道一些這個故事前面兩期講的是什麼內容,而且聽眾們並不介意聽個沒開頭的故事,都催促著李文芳趕緊讀。

    五篇小說占了整整一張報紙,版面平均分配,每一篇字數差不多都有一千來字,就是字號小了點,讀起來有些費勁,為免讀得嗑嗑巴巴,李文芳還預先瀏覽了一遍才開始讀。

    這個講述小姐與書生的愛情故事就比上午那個的水平好得多了,雖然狗血情節依然有,但起碼沒有讓李文芳一邊出著雞皮疙瘩一邊哆嗦著讀,聽眾們都聽得津津有味,情緒隨著情節進展起起落落。

    故事讀完後,聽眾們還捨不得散,還繼續討論了一會兒,猜測後面情節的走向。

    李文芳對愛情小說向來沒興趣,讀書時女同學們都躲著老師在課堂上看言情小說,就她一人看偵探推理武俠一類的小說。憑著她前世看了那麼多小說的經驗,這個情節並不復雜的愛情故事的結局走向她都能猜個不離十,相反她對同版的那個公案小說更有興趣,壓根沒參與婆子丫頭們的討論會,就自顧自地看小說去了。

    那個公案小說也是已經連載了一期了,從前情提要上得知上一期的內容只是故事開場,案件發生相關角色登場,這第二期才進入正題。

    李文芳正琢磨故事中出場人物之間的關系,一丫頭子伸手拉她袖子,非要她表達一下意見,猜猜下一期裡小姐和書生的關系是會前進還是會倒退。

    這可讓李文芳有些為難了,說實話,這個愛情故事寫得挺好的,人物感情描寫得都挺到位,故事很有看頭,可對她來說,還是屬於“看個開頭就能知道結局”的狗血故事,她連動這點腦筋都懶。

    於是,李文芳胡扯了一個劇情走向,將這些女人們糊弄了過去,然後她繼續看那公案小說。

    故事看完,那群女人居然還沒散反而討論得更起勁了,小武他們四個男孩子又出來找李文芳背書,李文芳以檢查他們課的名義趕緊溜了。

    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O藍惜月,《兩禽相悅》,6月火熱PK中。

    簡介:

    特工變閨秀,日子真無聊,幸虧妖孽多,勉強練練手

    第77章肥皂原料

    監督完了男孩子們的課,吃過晚飯,院裡忙了起來,裡院的丫頭們都要洗澡,外面這茶水房所有的爐子全部點著火,不停歇的燒水,弄得婆子丫頭子們都有些抱怨,洗澡就洗澡唄,干嘛非要全部集中在一天洗。

    李文芳本也想今天洗個澡,這落後的洗浴方式真沒辦讓她天天洗澡,但見婆子丫頭們都忙成那樣了,她想想也就算了,抓了男孩子們在屋裡練字,然後讓他們各自洗了個冷水臉就打發上床睡覺了。

    李文芳回到自己屋裡,坐在窗下桌前,鋪開紙筆,開始構思她的故事大綱,看了今天那幾篇小說的文體格式,她大概知道該怎麼寫了。

    老實說,前世還真沒寫過小說,看倒是看了不少,以前寫的最多的除了作文就是行政公文,沒想到到了這個世界居然輪到自己動筆寫小說,李文芳覺得頗為新鮮有趣。

    小嘰不知幾時溜進了屋裡,抓著椅腿爬到了李文芳的腿上,然後又跳到了桌上,伏在桌角微瞇眼睛,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李文芳。

    李文芳好笑地摸摸小嘰的皮毛,先靜下心回憶了一下轉世重生以來到現在的經歷,越往前回憶越感慨,在當時的那種環境下,要是有任何一處妥協,都不會有今天這般的安穩。

    回憶結束後,李文芳拿起鵝毛筆,蘸上墨水,以時間軸為基准,將她所認為的大事件都逐一記錄下來,打算就以此為大綱,將細節慢慢填滿。

    外面婆子丫頭們依然在一桶桶地往裡面送熱水,累得胳臂都抬不起來,有丫頭子看到坐在窗下用的李文芳好生羨慕,暗暗祈禱老天爺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晉升為大丫頭,就不用做這苦力活。

    李文芳寫完了大綱,又擬了個一千來字的開篇部分的草稿,外面還在忙著,她收了筆墨,拿出下午買的報紙慢慢閱讀。

    晚刊上登載的新聞報道又是新的內容,主要集中在民生上面,講些無良商家短斤少兩啦、哪個有名的大戶人家即將娶新媳婦啦、城中的某個大戲班子最近又要上什麼新戲啦等等比較輕松有趣的小消息,跟早刊的嚴肅性完全成對比。

    看完了晚刊,李文芳又拿起那張小報,上面登的全是各種廣告,一塊塊的小豆腐塊,李文芳全看了一遍,發現感興趣的店鋪所示的地址離自己都不近,於是放棄了過去看看的念頭。

    報紙都攤在桌上,李文芳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正思忖著出去看看是不是可以輪到自己洗了,就有丫頭子來到窗外問李文芳要不要熱水。

    將今晚的勞動成果收在桌子的抽屜裡,報紙碼好放在桌邊,將桌子收拾整齊,洗漱完畢後,睏得不行的李文芳吹熄燭火上床睡覺。

    第二天清早送了梁大人出府又送了男孩子們去學堂,李文芳提著幾尾活魚奔跑在回府的路上,經過一家胭脂店的時候在裡面買了三個一模一樣的妝奩,用包袱皮包著提了回去。

    兩個妝奩給了裡面的春蓉春蕊,一個留給自己,那些攤在桌上的化妝品總算有了個歸置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一個小廝來到二門上,手裡拿著京城周報的早刊。

    李文芳付了報錢又打了賞,轉過身來邊走邊看,第一感覺是跟京報一樣的嚴肅報紙,但大部分內容都是京報上沒有的消息,豐富了李文芳的訊息來源。

    京城周報也是四張八版,干得一點水分都沒有,不過全部看完一遍後李文芳又發現,這裡面有些文章講的事情昨天在京報上也看到了,但兩份報紙所持的觀點完全相反,描述角度也不一樣,很有點意思。

    看完報紙,李文芳繼續織手套,快中午的時候終於完成了一副,午休時又有個小廝給李文芳送來一個鋪了油布的籃子。

    李文芳道了謝,收下籃子,又打了賞,托那小廝將新完成的棉紗手套送去給花匠劉叔。

    下午去接了小武他們放學,正督促他們溫習課,小廝給李文芳送來晚刊,李文隨便翻了翻,上面登載的果然都是輕松的帶點娛樂味道的社會消息,而且也有連載小說,婆子丫頭子們看到李文芳手上拿著報紙,馬上就圍了上來要聽故事。

    李文芳給她們讀完了一個愛情故事,吃了晚飯,把男孩子們弄上床睡覺,她坐在窗下開始寫小說正文。

    這種按部就班的日子過了幾天,在那個報童勤快的跑腿下,李文芳攢到了幾份報紙,但看來看去,也就京報和京城周報算得上有質量,其他的都不怎樣。

    不過那個只登廣告的小報引起了李文芳的注意,她在第二張小報上看到了一家煙火鋪子遷址新開的消息。

    那個地址李文芳全然陌生,想來肯定不是附近的地方,因為這附近的街名李文芳早就熟記在心,於是她去問婆子們,看有誰知不知道在哪裡。

    “舂水胡同?喲,要去那裡得坐馬車,不近,好像在北三環裡,坐車要坐好一會兒呢。芳姐兒,你打聽那裡干什麼啊?那裡可不是咱們這種身份的人會去的地方。”還真有一婆子知道那個地方。

    “哦,我只是在小報上看到那附近有家店子開張,想去看看,既然很遠就算了。”

    “芳姐兒看上什麼店了?我兒子媳婦就住那附近,芳姐兒要是想買什麼東西,我可以讓他們捎過來。”

    怪不得這婆子知道舂水胡同呢,原來是自己孩子住在那裡。

    李文芳當然不敢讓這婆子的孩子給自己捎帶煙火原料,趕忙擺手,“算了算了,不麻煩了,我也就一時好奇,我都不知道那店子賣得東西合不合我心意呢,可不敢麻煩兄嫂。”

    “那行,芳姐兒下次有需要只管開口。”

    下午李文芳出去接弟弟們放學,邊走邊構思小說,突然間聽到有人叫自己,遂停下腳步四下張望。

    “芳姐,你好啊,好幾天不見你了呢,報紙都收到了吧?”那報童胳臂肘裡搭著一沓報紙歡快地來到李文芳面前跟她打招呼。

    “喲,是你啊,報紙都收到了,謝謝了。還在賣報紙?”

    “今天只有小報出刊,買的人不多,還差這些,賣完就回家了。”

    “小報都賣得完嗎?”

    “有時能賣完,有時賣不完,小報一般都是商人會買,但他們也不會次次都買。”

    “賣不完的怎麼辦?能退回去嗎?”

    “能啊,報房會回收重新做紙漿。”

    “哦,那還挺好。”李文芳趕著去學堂,不是太有聊天的興致,淡淡地應道。

    “芳姐,明天還有報紙出刊,您還要嗎?”

    “不要了,那些報紙都不怎樣,你就每周給我送京報和京城周報,還有這個小報來吧。”

    那報童的眼神馬上一亮,興奮不已地給李文芳鞠躬,“謝謝芳姐,謝謝芳姐。”

    “要我把這一個月的報錢都先給你嗎?”

    “要是芳姐手上方便的話,倒是可以的。”

    李文芳瞅瞅街邊,帶著那報童來到一個避人的角落,掏出荷包數出該付的報錢給了報童,“對了,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了?”

    “我叫陶飛,飛鳥的飛,今年十三歲。”

    “你這名字寓意很好啊,一飛沖天啊。”

    “嘿嘿,聽我爹娘說,以前我家附近有個開學堂的老秀才,是那老人給我起的名字。”

    “有個寓意這麼好的名字,你要好好努力啊。”

    “嗯,說出來姐姐別笑話我,我也想以後長大了開個自己的報房。”

    “這是個很好的理想哦,不錯,有志氣,我相信你一定能行的。”

    陶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還從來沒有人這麼誇過他呢。

    “你忙吧,我還有事,先走了。”

    “哎,芳姐慢走。”

    李文芳從學堂接到男孩子們回來,如平日一樣督促他們學習,看他們練字時,李文芳偶爾有些走神發呆,惦記著小報上提到的那個舂水胡同的煙火鋪子,可惜她沒去。

    周六沐休日,梁儉德進宮上朝後,李文芳送弟弟們去學堂,然後去早市買活魚,她現在跟那幾個魚販子都混熟了,人家看她天天都買魚,也樂意給個便宜些的價錢,好籠住這個長期客人。

    花匠老劉給李文芳做的那個籃子非常好用,鋪了油布也不漏水了,魚在水裡好不自在,李文芳也終於不用買了魚後就急奔回府了。

    李文芳挎著籃子還在早市上悠哉地閒逛,她想走遠些,看看附近有沒有什麼店鋪能買到些化學藥品。就算一時弄不到火藥做火柴,好歹弄些火鹼做肥皂啊,她還要弄些甘油好冬天用呢。

    走到早市頭上,人群中聽到了熟悉的叫賣報紙的清脆聲音,李文芳尋聲過去,果然是陶飛站在前方十字路口做生意,同在這個路口的還有一個報童,他站在對角線的位置,管著他那一畝三分地,兩個孩子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生意。

    “陶飛。”李文芳等著陶飛做了一筆生意才喚他。

    陶飛轉過身來,見是李文芳,馬上跑過去,“芳姐早上好,吃了麼?今天的京報早刊已經送到府上去了,您回去記得收。”

    “好啊,報上登了什麼大消息沒?”

    “沒什麼特別的,哦,對了,今年收成挺好,戶部放出消息了,說夏糧豐收,上半年風調雨順。還有嘛,就是外國人帶來的肉牛好像養成了,種公牛和本地母牛生下的咋種牛准許屠宰出售了。”

    “哦,那行,沒消息就是好消息。你忙吧,我四處逛逛。”李文芳張望著路口的店鋪。

    “芳姐是要買什麼東西嗎?”陶飛察言觀色的本事叫李文芳有些吃驚。

    “是啊,我要買些特殊的東西,但是這附近好像沒有我要找的店鋪。”

    “芳姐方便說說要買什麼嗎?我對京城路熟,也許我知道呢。”

    “是麼?那你知道這附近哪有賣火鹼的店子麼?”

    陶飛想了想,“府裡是要火鹼洗東西嗎?這裡都是官宦人家的宅子,屬於朝廷公地,火鹼這種東西不允許在這附近售賣,離這最近的店都在幾條街開外,在另個方向。”

    “有多遠?”

    “挺遠的,想節省時間就最好坐車,芳姐要是方便的話我可以指點你去。”

    李文芳失望地歎氣,她就是時間不方便啊。

    陶飛眨眨眼睛,小心翼翼地又開口提議道:“芳姐要是信得過我的話,不如我去幫芳姐跑這個腿?”

    “咦?為什麼?”

    陶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覺得芳姐是個好人,我那個想連我爹娘都罵我是異想天開,只有芳姐鼓勵我,所以我覺得芳姐是個好人。”

    “呵呵……”李文芳不禁失笑,“好啊,既然你說我是好人,那我也相信你是好孩子,就替我跑這趟腿,給我買點火鹼回來。火鹼都是怎麼賣的?我拿錢給你。”

    “我也不知道要多少錢,不如我先去問問回來再說?”

    “不用麻煩了,我這給你五十文錢,你就盡著這點錢買,能買多少是多少。不要送到府裡,就等在我必經的路上,你知道我幾時會上街的。”李文芳把錢給了陶飛。

    “哎,我記下了。”陶飛接過錢仔細地揣進懷裡。

    “好了,等你消息,我先回去了。”

    “哎,芳姐慢走。”

    李文芳下午在外書房伺候梁儉德辦公會客,申正前獲准離府接弟弟們放學,來回的路上都沒看到陶飛,猜他可能是今天沒空,幸好自己也不急著要,不在乎多等幾日。

    哪知陶飛並沒讓李文芳等太久,次日下午李文芳去接弟弟們的時候,陶飛就在路上攔住了她,給了李文芳一大包火鹼,李文芳順道又從胭脂鋪裡買了些香料帶回去,並把火鹼放在干燥的陶罐裡密封保存。

    想做肥皂可沒那麼容易,主要原料是弄齊了,工具和輔料還差得遠呢,好在這些東西在街上的雜貨店裡都買得到,像做洗衣皂用的松香在藥鋪裡就有,李文芳像螞蟻搬家似地每天拎幾件東西回來。

    稱量用的戥子是從濱州府帶回來的,這玩意兒最重要,要是稱量錯誤,弄錯比例,那一鍋料就全廢了。

    第78章制作肥皂

    李文芳一門心思都在做肥皂上,她把東跨院當作了自己的實驗室,整個院子被她劃為了自己的私人地盤,反正平日也沒人到這來,她想怎麼弄都行。

    這一置備起工具設備,李文芳就少不得各種怨念,沒有玻璃的實驗設備,她只能買白瓷罐來充當反應裝置,一切就是因為要用到鹼這種強腐蝕性的原料,鹼液不腐蝕瓷器,但陶器就不一定安全了。

    那些婆子丫頭們非常好奇,很想知道李文芳在做什麼,大人和夫人知道後也都有些好奇,可李文芳一個字都不透露,只說等著瞧。

    見李文芳故意賣關子,又知道她嘴緊,加上她每周都買報紙,雖不知李文芳的用意,但梁大人猜測是她可能有新玩意兒,說服夫人不要太過大驚小怪,耐心看著就好,於是得了李文芳保證一定安全的許諾後也就由她去了。

    李文芳花了一周多的時間把工具和輔料都置辦齊了,然後她就迫不及待地要動手了,在周四的午飯結束後,李文芳戴上新織的棉紗手套和自制的紗布口罩,閂上跨院的門,將自己一人關在院裡,免得有外來干擾打攪自己。

    做肥皂的場地李文芳就選在正房廊下,無它,就圖光線明亮空間開闊,配鹼水時大量煙霧蒸汽和刺激氣味能迅速散發到空氣中,而鹼水要作為水解劑用來做皂化反應,繁瑣的准備只求這第一鍋實驗能進展順利。

    李文芳先配鹼液,鹼粒放在瓷罐裡慢慢往裡加適量的水,小嘰從游廊欄桿後頭神出鬼沒般地冒了出來,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望著李文芳,李文芳現在箭在弦上,已經沒有辦停下手先把小嘰趕走,只好硬著頭皮繼續操作,祈禱小嘰別跟她搗蛋。

    李文芳用根瓷棒做攪拌棒,她特意買了一個帶蓋子的瓷罐專用於配制鹼液,在煙霧起來之前,她就攪拌完畢蓋上了蓋子,可嗅覺靈敏的小嘰還是先一步溜之大吉,片刻後才聽到它在李文芳後面發出的叫聲,它還真會找地方躲,居然知道李文芳身後是上風處。

    李文芳拿小嘰沒轍,趕又趕不走它,只好一邊等著鹼液反應完畢一邊分心注意著小嘰,同時把豬油罐放在爐火上加熱。這原本屬於第一步驟的精煉步驟被省略,直接從第二步驟的皂化反應開始。

    熱制節省時間,油脂和鹼液同時在瓷罐中持續加熱至沸騰,皂化反應進行中。

    李文芳依著她的經驗按部就班地一步步操作著,等反應進行得差不多的時候,她將浮在上層的皂粒撈到另兩個瓷罐裡,分別單獨加熱。一個罐子往裡面加了一點松香作為洗衣皂的發泡劑,然後裝入備好的紙模盒裡,另一個罐子裡的皂粒則往裡加香料做成香皂,在倒入紙模盒裡時,有兩個模盒裡各放了一朵完整的干花。而先前那個罐子裡的甘油也仔細地分裝到一個小罐子裡密封保存。

    將現場打掃干淨,成品拿去屋裡妥善收藏,用過的器皿都放到空屋子裡晾著,等明天再洗。

    小嘰對密封在罐子裡的甘油很感興趣,圍著罐子左嗅右嗅,李文芳不得不抱著它倒在炕上,以保護自己這一中午的辛苦成果。

    小嘰在李文芳懷裡陪著睡了一個遲來的午覺,再起來時外面院裡正熱鬧著,李文芳略微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了一下儀容,開門出去查看情況,發現是發新衣服,裁縫給所有下人做的新衣服全部送來了。

    李文芳出來得正是時候,丫頭子們剛把內院的衣服送進去,婆子們正在分發她們這些人的衣服。

    見李文芳出來了,婆子把個包好的包袱給了李文芳,“芳姐兒,趕緊的,拿回去都試穿一下,趁著裁縫還在,有哪裡不合適的人家好拿回去改。”

    李文芳抱著包袱趕忙回屋,一解開包袱,就先哇了一聲驚呼,裡面四套內外衣服鞋襪都是上好的順滑料子,繡工精致,李文芳隨便拿起一件外衣抖開來細看,這真是給丫頭穿的衣服?

    正一套套試穿著,小丫頭們來敲李文芳的門,鬧著要看她的衣服,李文芳只好放她們進來。

    小丫頭們也都換上了新衣服,統一的樣式,水紅色上衣內著白色中衣下配白色百褶紗裙腳上蝴蝶鞋,扎白色腰帶。

    李文芳的衣服明顯著比小丫頭們高級,她的衣料是真絲的,粉紫色上衣的花紋是直接織成的,只在袖口有一圈手繡的花邊,淡黃色的百褶裙上繡了一圈裙襴,鞋子上繡的則是蝙蝠。

    小丫頭們興奮地哇哇叫,羨慕之情溢於言表,李文芳看她們表情,終於確認身上的衣服的確是給首席大丫頭穿的,越看越喜歡,換到最後一套時干脆就不想脫了。

    “芳姐,穿著唄,還脫什麼呀,又不是不合身。”

    “這些衣服穿在芳姐身上真好看。”

    “芳姐只要再多配些首飾,走到街上,保准外面的人都說是哪家的小姐。”

    “就是就是,芳姐走到外面肯定給咱們府漲臉。”

    四個小丫頭一人一句,把李文芳誇上了天。

    好話人人愛聽,李文芳聽得舒心,掩著嘴呵呵笑個不停。

    臭美了一會兒,重新梳洗打扮之後與同院的婆子丫頭一起去內院跟夫人道謝,所有丫頭中就她一人穿著一等丫頭的服飾,站在一眾丫頭中特別的鶴立雞群。

    夫人和香姨看著心喜,把李文芳誇了一通,又拿她做例子,鼓勵那八個丫頭努力上進,爭取早日有人能脫穎而出成為一等丫頭。

    被夫人這樣一說,那八個丫頭看李文芳的目光立馬變得特別熱切,李文芳坦然地接受注目禮的洗禮,這種事前世上班時天天給員工早晚訓話都要來兩遍,她早習慣這場面了。

    香姨看李文芳這樣,跟夫人耳語幾句,夫人也多看了李文芳兩眼,心裡贊同地暗暗點頭,又發現了李文芳一個優點,對她的喜愛也就又加了一分。

    夫人訓了幾句話,打發丫頭們散了,李文芳回到自己屋裡換上了自己的舊衣,洗掉臉上的顏色,又變成了一個普通的丫頭片子,跟同院的丫頭婆子們打了個招呼,出府接弟弟們放學去了。

    回來的路上,李文芳特意多走了一段路,到一家糕餅店買了幾包招牌點心,再掉頭往尚書府走的時候,碰到了陶飛,他正從藥鋪出來,手裡提著幾包藥。

    李文芳和陶飛都看到了對方,但這次陶飛沒有那麼熱情地過來跟李文芳打招呼,他把藥包藏在身後,遙遙地向李文芳鞠了一躬就匆匆跑走了。

    見陶飛那樣子,李文芳再笨也能猜到肯定是因為家事,雖有些奇怪他怎麼在這裡的藥鋪買藥,但轉念一想,他天天在這幾條街上賣報紙,更熟悉這裡的店子也是有可能的,最起碼,這附近的藥鋪絕不敢摻賣假藥吧。

    晚上都收拾停當了,李文芳坐在燈下寫了一晚上小說,這個有點回憶錄性質的故事。

    李文芳盡量學著報紙上登載的那些小說的行文方式和詞匯,寫得好不好先不管,先把故事寫完才是正經。

    夜色漸深,外面丫頭子們都忙完了今天最後的活計,熄燈熄火准備睡覺,小院裡只有李文芳屋裡還亮著燈光,丫頭子們隔著窗子跟李文芳打了聲招呼就回屋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李文芳從藥鋪買回來一罐蓖麻油,這是用來做冷制皂的原料,前世讀大學時就學過蓖麻籽冷搾出來的第一道油為藥用油,用來行瀉引產,沒想到在這裡也是一樣,而且此蓖麻油就是彼蓖麻油,一模一樣,李文芳趕緊買來一罐,這蓖麻油也是冷制皂最常用的基礎油。

    李文芳在後院先小心地把蓖麻油放在一間空屋裡,然後給小嘰安排好食物,最後去洗昨天用過的器皿,跨院的事都完了之後她才回屋開始每日的練字課。

    下午再上街的時候,李文芳又看到了陶飛,他背個背簍,背簍裡放著一大包東西,跟在一個衣著華麗的僕婦身後來到一輛馬車前,車夫把那包東西放上馬車,那婦人給了陶飛一些錢,然後陶飛接著尋找下一個雇主。

    李文芳想起昨天看到陶飛時他正在買藥,顯然是家裡有人生病,眼下正是要用錢的時候,而自己又不方便去更遠的地方采購原料藥,沒准兒可以讓這孩子替自己跑腿,事後多給他些跑腿錢也就是了。

    這樣想著,李文芳趕上陶飛來到他身邊。

    “陶飛,今天你也在啊?”

    “芳姐好,去學堂嗎?”

    “是啊,你在干什麼?給人背貨?”

    陶飛擦了把汗,“嗯,這裡有錢人多,出手大方。”

    “那麼有沒有興趣再替我跑趟腿?給你貨款的一成做傭金。”

    陶飛兩眼放光,“芳姐要買什麼?”

    “我要買松木的小棍,粗細嘛大概相當於樹葉梗子那麼細,長度大概是大拇指這麼長,松木要干燥的,不要有油脂。你去幫我打聽一下,最少要買多少。”松木是做火柴棍的標准原料。

    “要那樣的棍子?這活有些麻煩,木料行可能會開高價。”

    “怎麼跟他們還價就交給你了,我相信以你的本事一定能談到個恰當的價錢的。”

    “那小棍要圓頭的還是方頭的?圓的更費工,方的行不行?”

    “行啊,圓的沒必要,方的就好,陶飛你就是細心,我都沒想到這個細節,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嘍。”經陶飛提醒,李文芳才記起火柴棍的確都是方頭的。

    “哎,芳姐就交給我吧,一定給你打聽得妥妥的。”

    “好,那我先走了。”

    陶飛再次沒讓李文芳等太久,次日下午,李文芳在街上遇到了陶飛,陶飛給李文芳帶來了她想要的消息。

    “芳姐,都打聽清楚了,我問了幾家木料行,都說你要的那種小棍太費工,要想價錢便宜點,除非你一次買半根木頭的料。”

    “那削成小棍能有多少?”

    “好多。用紙箱子裝的話,最少也得十來箱。”

    “你認識做紙箱的作坊嗎?”

    “認識,我的兩個姐姐都在做紙箱紙盒的作坊裡做事,我能給你拿到最低價。”

    “好,這事就交給你替我辦了,把錢都算一下,我明早給你。不過那些小棍不能全部運過來,得找個地方暫時存放一下。”

    “存我家吧,我家有空屋,以前也經常被人賃來當倉庫,這幾天正好空著。”

    李文芳笑笑地點點陶飛的額頭,“小子,就你會做生意,行,就擱你家,可一定要注意保持干燥,別受潮了。”

    “芳姐放心,要是有損,我們原價賠你。”

    “好,就這麼定了,去吧。”

    第79章預備火柴

    周一的早上,李文芳帶上滿滿的荷包,送了弟弟們去學堂,在早市上買魚的時候,陶飛挎著書包抱著京城周報笑瞇瞇地站在李文芳跟前與她道早安。

    “芳姐早。”

    陶飛先跟李文芳報了總價,李文芳發現手上零錢不夠,陶飛也找不開,於是兩人來到錢莊拆了整錢,當場付清了全部的貨款和租賃費,約定事成後再付傭金。

    當天午後,李文芳又把自己關在跨院,用蓖麻油開始做冷制皂。

    冷制皂的重點就在攪拌,這次又多加了些量,頭頂上還有毫不留情的午後烈日,李文芳把一大碗原料攪拌成濃稠狀後,已是一頭大汗。

    模具還是紙模盒,十個紙模盒裝得滿滿的,面上再用毛邊紙蒙上,用舊衣服包好保溫,然後放到空屋裡,用過的工具也擱裡頭,等瓷罐壁上殘余皂液的皂化反應結束後再洗。

    第二天,李文芳在屋裡練完三張大字,從自己屋裡拿出第一次所做的肥皂和香皂一個個脫模。這些模具是她自己用油紙糊的,脫模只要把紙撕掉就行了,一大張油紙能糊好幾個盒子,原料便宜易得,破壞掉也就不心疼。

    這第一批的皂她只做了六個,洗衣皂三個香皂三個,李文芳把那兩個有干花的香皂包上毛邊紙,托小丫頭子們尋個空送進去給春蕊春蓉。

    午飯後,小丫頭子們進去收拾飯桌,將香皂帶了進去。

    梁夫人在兩個丫頭的攙扶下回臥房休息,香姨暫時在外面指揮丫頭們做事,春蕊春蓉看著包得好好的香皂也不知道是干嘛用的,隨手放在窗台上,等活都干完了回屋休息,才帶上香皂出去,剛踏出上房門,還站在月台上就撕掉了包裝。

    “好漂亮呀”春蕊春蓉驚喜地驚呼起來,李文芳做的干花香皂別出心裁,模具裡放滿皂液後,她把整朵的干花壓進去,並未讓皂液將干花完全包裹,等皂液凝固後,就可看到香皂表面有一朵完整的花。

    別的丫頭們都湊過來看,也都驚呼連連。

    屋裡的香姨聽到門外的騷動,走過去詢問怎麼回事,丫頭們怯怯地都不知道怎麼說。

    “對不住,香姨,再不會了。”丫頭們只會道歉。

    “春蕊春蓉,你們倆手上拿的什麼?怎麼一會兒工夫你們手上又有東西了?”

    “香姨,是芳姐捎進來的,說是洗手洗臉的,婢子們還沒鬧明白,倒是挺好看的。”春蕊春蓉雙手捧著香皂伸出去。

    “小小又從哪弄來的新玩意兒?把她叫來問問,別老這樣弄得你們一驚一乍的,打擾夫人休息。”

    立馬有人跑出去找李文芳,李文芳正用新做的香皂洗手洗臉准備午睡呢,趕緊重新收拾進內院見香姨。

    李文芳踏進上房,直接被引到了夫人的臥房,春蕊春蓉也在那裡,那兩塊干花香皂就擺在房間中間的圓桌上,夫人側靠在窗下的美人榻上喝茶,身上搭著一件夏季午睡用的薄絲被,香姨在旁邊輕輕給她搖著扇子。

    “婢子給夫人請安,不知夫人叫婢子進來有何吩咐?”進門先行禮。

    夫人抬眼,將茶碗放在榻前小幾上,淺笑著看了李文芳一眼,目光扔到了桌上,“那是你捎進來的吧?剛才可弄出好一番騷動呢。說說吧,怎麼回事?”

    李文芳聞言,瞟了春蕊春蓉一眼,那兩丫頭紛紛扭頭避開她的視線。

    李文芳真是有些無語,可這時也不是埋怨她倆的時候,夫人還等著聽自己的解釋呢。

    “回夫人,這是香皂,洗臉洗手用的。”

    “皂?皂角的那個皂字?”

    “回夫人,正是那個字。”

    “怎麼這個形狀?”

    “回夫人,這個皂跟胰球是同一件東西,就是制作過程和成品形狀不一樣,所以我才叫它為香皂而不是香胰球。”

    “哦……”夫人好像有些明白了,但又更好奇了,“能詳細說說麼?具體不一樣的地方在哪裡?”

    “回夫人,這個我也不太清楚,我是跟個走方貨郎學的,他很喜歡我,有時他來村裡做皂,會特意叫上我去打幫手,回頭就送我幾塊皂,時間長了也就學到了他的手藝。曾經他只簡單地跟我提過,好像胰子匠做胰球的時候要將原料反復捶打,而他用的子只是在爐火上加熱煮沸而已。”

    “聽上去好像這新子更省勁?”

    “大概是這樣的,我們那個小村子沒有胰子匠,多從沒見過他們是怎麼干活的,說不上太多的東西,請夫人原諒。”

    “無妨的,我只是有些好奇,我也天天用香胰球洗手,就是從來不知道是怎麼做出來的,今天學到東西了,我還要謝謝你呢。”

    “婢子不敢,夫人謬獎了。”

    “你怎麼好好地想到要自己做皂了呢?對了,你前陣子買的那些東西都是用來做皂的吧?”

    “回夫人,正是。當時沒說是怕我做壞了,所以不敢先說,想看到成品再說。”

    “呵呵,現在證明你的手藝沒有退步,實話說,你這皂做得挺漂亮,裡面放朵花很有意思,怪不得那些丫頭們看到哇哇叫,香味也好,光是這些物料就花了你不少錢吧?”

    “值得的,夫人,這是用在人身上的,用料好些值得的。”

    梁夫人覺得李文芳這話在理,微微點頭,“憑你這手做皂的手藝,真不用擔心你日後在京城的生計了。”

    “婢子此生定不忘夫人和大人的大恩。”李文芳趕緊表態。

    “這話說的,這是你自己的本事,你還有充足時間,大人的外書房裡有些你用得上的書,有空去借來看看,多學些東西,日後只怕更有出息。”

    “謝夫人指點。”

    “好了,我有些乏了,你們都下去吧。”夫人打了個呵欠,困倦地閉上了眼睛。

    “婢子告退。”

    李文芳拿起桌上的兩塊香皂,示意春蕊春蓉一同出去。

    進了春蕊春蓉的屋裡,李文芳把香皂往桌上一放,臉色故意耷拉下來,“你們倆呀,回屋再拆唄,下次再有好東西我都要考慮考慮了。”

    “對不住,芳姐,我們知錯了。”春蕊拉著香菇的袖子哀哀的道歉。

    “行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你們休息吧,我過幾天再做幾塊新的給夫人,這香皂你們各用各的,別借給別人用,這不是能共用的東西,要是那些丫頭問起就說等我x後再做給她們,你們可別隨便替我應承什麼,都記住了?”

    “記住了,我們再不會了。”

    “那行,你們歇著吧,夫人跟前不好伺候,尤其是春蓉,你加緊些,爭取占個一等丫頭,三年後憑這資歷嫁個中平人家一定沒問題。春蕊年幼,一等丫頭恐怕輪不到你,你就爭取二等丫頭,要是沒占上可別說認識我。”

    “好啦,我們一定加緊,絕不給你丟臉。”

    “這不是給不給我長臉,而是你們弟弟,你們占個一等二等,月錢都要多一些,你們不花他們也要花,你們往上走得越高,他們得的好處越多。他們隨我們住在這裡,雖然大人夫人沒說什麼,可我們不能裝糊塗,他們四個的食宿費是大人夫人擔了的,沒要我們一個子兒,就沖這,我們也得好好辦差,對不對?”

    “嗯,芳姐說得對,大人和夫人對我們有恩,我們就得好好做事報答他們。芳姐放心吧,我們知道怎麼做的。”春蓉堅定地答道,春蕊也跟著點頭。

    李文芳又說了些鼓勵的話,才回自己屋休息。

    第二天午後,李文芳預備好原料又做了一回熱制香皂,這次就專門做給夫人,昨天被夫人特意叫進去問話,叫李文芳一直心裡惴惴的,她雖沒表現出什麼意思,但李文芳覺得還是給夫人做幾塊以求心安,她還把自己的那塊香皂拿去送給花匠劉叔,跟他訂做了一塊搓衣板和幾個肥皂盒。

    在西跨院洗衣服的丫頭婆子們看到李文芳特意過來洗幾塊抹布,而她手上那塊方形的東西似乎挺有意思,好奇地拿來試用了一下,都覺得很有些意思,抹上肥皂搓一搓,再用水漂洗一下,衣服就洗干淨了,比用洗衣棒反復捶打省力省時多了。

    李文芳見她們都感興趣,順勢就把另兩塊洗衣皂給了婆子丫頭們,讓她們隨便用,然後把使用感想告訴她就行了。

    婆子丫頭們樂呵呵地收下,馬上就用。

    推銷成,李文芳帶著洗干淨的抹布微笑退場。

    周五那天,李文芳從早市上回來,東邊門上的大叔告訴她,剛才有人給她送來了一個大紙箱子,已經讓小廝送她院裡去了。

    李文芳猜想必是她要的火柴棍,道了謝,急步回到院裡。

    院裡丫頭婆子們正在猜剛剛送進來的那一箱子是什麼東西,沉甸甸的,見李文芳正好回來,立馬叫住她打聽。

    李文芳含糊地說是自己跟人訂的東西,先去跨院把魚給小嘰弄好,再奔回自己房門口,門外靠欄桿處果然放著一個大紙箱子,不是那種瓦楞紙箱,就是用紙一層層糊起來的紙板箱。

    李文芳打開箱子,裡面又是一包包紙包裝物,她打開房門,將整個箱子搬回屋裡,再拿了一包撕了個小口一看,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小木棍,粗略一數大概是兩百根一包,這麼一箱子有三十包。

    木柴棍有了,藥料還沒買呢,李文芳一點不急,她只是想通過這次仔細看看陶飛的辦事能力,現在看這些小棍質量,長短粗細都在她的要求內,做工也挺好,起碼摸著沒有毛刺,說明工匠是個細心的,不是粗糙地完成一件活而已,同時這也說明現在的木匠行當裡有能夠削如此細的小棍的工具或者機器。

    陶飛的辦事能力李文芳心裡有了底,看不出小小年紀挺能干,李文芳覺得可以把那個小子發展成自己的跑腿員。

    第80章故事寫成

    李文芳這樣想著,她就這樣做了,頭天晚上她把要買的藥料寫成清單,翌日她就在街上尋陶飛,周六沐休日,正是京報發行的日子,要找陶飛很容易,尋著賣報的吆喝聲找過去就一定是那小子。

    李文芳把陶飛叫到街邊,先把上次的傭金給了他,再把清單給他看,陶飛因為賣報紙的緣故識得一些字,看了清單後表示沒問題,他會去打聽,然後兩人分手。

    一天後,陶飛給李文芳送來了那些藥料的報價,李文芳回去想了想,計算了一下大概需要的藥量,於次日將新的清單和貨款給了陶飛。

    回到府裡,李文芳先從劉叔那是拿回訂做的東西,她把搓衣板給了婆子們洗衣服用,然後拿了三個肥皂盒和幾塊新香皂送進內院,梁大人夫人和香姨都有份,另外還專門給夫人和香姨一人一小瓷瓶稀釋好的甘油做卸妝和保養皮膚用,為此還特意讓丫頭們打來溫水教她倆怎麼使用,一上午的時間就這麼沒有了。

    收到禮物,總是讓人高興的,李文芳做的香皂花樣多,用講究,夫人還笑侃活這麼大歲數重新學習怎麼洗臉。

    用香皂洗了臉後,李文芳用甘油調了一款簡單的補水面膜給她倆敷上,待洗去後,夫人摸著自己的臉都不敢相信這是自己的皮膚,驚喜得不行。

    “甘油竟然有這麼好的用處?”

    “夫人不知道,據我師傅說,甘油是化妝品的第一原料,他做皂煉出來的甘油都是賣給胭脂水粉店的。”

    “哦,是這樣。”夫人照著鏡子不停地摸自己的臉,還處在興奮中,“真是好東西,氣味也好聞,好像有些甜甜的味道。”

    “夫人,這就是甘油名字的來歷,的確是有些味甜的。夫人喜歡的話,用完了只管跟婢子說一聲,婢子再給夫人調一些。平常用完了一定要塞好塞子,放在陰涼避光的地方。”

    邊上站著的八個丫頭,春蓉反應最快,馬上出來,將兩個甘油瓶子塞好,另有兩個動作慢了一步的只能無奈地退回隊伍中。

    香姨輕瞥了春蓉一眼,又瞄了李文芳一眼,微笑地摸著自己水潤的臉,就把全副注意力放在了夫人身上。

    夫人仔細問了李文芳剛才那個補水面膜的原料配比比例,又是春蓉及時拿來了紙筆給李文芳抄寫。

    李文芳抄了三個方子給夫人,推說都是那個貨郎教她的,她給自己母親用過,保濕效果特別好,夫人邊聽邊笑,讓香姨把方子收好。

    見快到午時了,李文芳適時告退,回到前院把手上剩下的香皂拿去分給那些婆子丫頭子們。

    傍晚梁大人回府,丫頭們送上洗臉水和香皂,夫人在旁邊頗有趣味地教丈夫如何用香皂洗臉。

    男式香皂裡李文芳放的是薄荷汁,洗完後臉上清清涼涼的,從外面帶回家的暑氣都好像消散了,打發了丫頭們後,梁儉德神清氣爽地坐在桌邊一邊喝茶一邊與夫人聊天,聊到這些香皂甘油,梁儉德與夫人都不約而同地覺得李文芳懂得的東西應該還有更多。

    “小小這孩子是挺奇怪的,懂的這些東西就好像她家一直是從事這個似的,她要不說真想不到她家竟然是個鐵匠。憑她這個手藝和想,開個小鋪子在京城立足下來完全沒問題,要是經營得當,日後做成大買賣也是有可能的。”梁夫人道。

    “我說了,她是個有想的聰明孩子。”

    “我今日聽下人說,外面有人給她送來一箱子東西,沒人知道是什麼,只聽她說是訂做的,沒准兒過幾天她又有新東西了。”

    “我們就耐心看著,看看她到底都會些什麼,我有時也會想想她祖上從京城遷到一個偏僻海邊漁村的原因是什麼,總覺得這裡面有什麼隱情。”

    “要是老爺一開始這麼說,我會覺得一定是老爺想太多了,可現在我看到小小表現出來的,我漸漸地也開始有了些想,她不光懂得的技藝多,想也多,很能審時度勢,想來這跟她的家教一定脫不了關系,那個春蓉肯定得過她的指點,這幾日她的表現明顯比另幾個丫頭搶眼得多。”

    “她要是沒這點腦子,早在濱州府的時候,她就被別人給玩死了。有野心是好事,人往高處走嘛,而野心表現在明面上又是她們的聰明之處,這是讓我們安心的意思。我們給她們庇護,她們也會以她們的方式回饋我們。”

    “這也是,今日中午香蘭還提醒我要多注意一下春蓉,有好幾個也盯著一等丫頭位子的丫頭子們對春蓉的敵意越來越重,女孩子們的嫉妒心一起可不得了。”

    “嗯,春蓉春蕊的弟弟們現在都在小小的照顧下,她們要是能上位,月錢漲了之後弟弟們的花銷也能方便些。這些還是夫人自己斟酌吧。”

    “是呀,她們三個女孩子,現在小小的月錢最多,聽說小小又是個公平的,四個男孩子這些日子吃穿用度都是一樣的,請婆子們新做的內外四套衣裳鞋襪都是一樣的料子,她從外面捎給她倆的胭脂水粉也不是便宜的劣等貨,春蕊春蓉雖然人在裡面,其實一直在受小小的照顧,她倆自然也希望能用什麼來回報對方的。”

    “她們七個孩子在小小的帶領下同甘共苦走到今日,感情深厚,她們是不想給小小丟臉的,夫人要小心別的丫頭子們暗中下黑手,多敲打敲打,買進來的丫頭到底比不上家生子那麼懂規矩。”

    “是,我已吩咐香蘭多加注意了。啊,對了,香蘭的大女兒派人送了些家裡做的糕團,老爺要不要現在嘗嘗?”

    “也好。”

    晚飯後各人洗漱休息,等到男孩子們都睡下了,李文芳坐在燈下寫她的小說,這幾日小說草稿快到尾聲,寫了一沓書寫紙,具體多少字也沒算過,估摸著能有五千來字,但還是有很多細節李文芳沒有寫進去。

    畢竟她只能從她的視角去寫梁儉德,寫她觀察到的、猜測的、推論的東西,她不知道的事當然不能寫,而她所知道的一些事,尤其是她買火藥做手榴彈的過程,她更是一個字都沒寫,因此最後抓海盜頭子的細節她很自然地就把自己給省略了,只寫是程世安與幾位將軍合力制服了挾持人質的海盜頭子。

    丫頭子們照例完成睡前檢查,到窗外跟李文芳報告,看到李文芳在用,憋了數日的好奇心終於爆發,問李文芳在寫什麼。

    李文芳邊寫最後的結局一邊淡定地回答她們是在寫小說,惹得丫頭子們咋呼起來,撲在紗窗上吵著要看,要李文芳讀幾段給她們過過癮。

    李文芳推說沒寫完,哄了她們回去睡覺,答應明天尋個空給她們讀幾段,那幾個丫頭子們才笑嘻嘻地回屋休息。

    次日李文芳在街上遇到陶飛,陶飛背著一個竹簍子,簍子裡裝的是李文芳托買的藥料。

    陶飛背著簍子送李文芳回到東邊門,然後李文芳在門上找了個小廝幫她把那個背簍背到二門上,安頓了小嘰用餐後,李文芳小心翼翼地雙手提著背簍搬到東跨院的倒座房的東頭空屋裡。

    這空屋李文芳早就清理干淨,裡面有張方桌,李文芳將藥料包一個個地拿出來放在桌上,然後再一個個打開檢查,確認是不是自己要的東西。

    驗過貨後,李文芳將紙包裡的各種藥料逐一倒進干淨干燥的小瓷罐裡,其中最危險的紅磷罐裡還加入了少量水,以防止一時用不完的紅磷長時間接觸空氣緩慢氧化,然後所有的罐子都封上口貼上標簽靠牆放在桌上她才放心出去。

    李文芳老是從外面買東西回來,院裡的丫頭婆子們都看習慣,知道問也白問,也就懶得打聽這次又是什麼,一群人反而惦記著李文芳在寫的小說,那幾個小丫頭子們還在猜李文芳寫的會是什麼故事。

    “芳姐,幾時給我們讀你的小說啊?”一個丫頭片子看到李文芳從跨院出來,迎上去問道。

    “等我換件衣裳啊。”李文芳笑瞇瞇地擼下卷起的衣袖,轉身回房更衣。

    等李文芳洗了手臉上了妝換了一等丫頭的服裝再出來,對面西廂房的廊下已經擺好了一張小桌,小桌上放著茶壺和茶杯,周圍一圈小凳子,丫頭婆子們或站或坐地等著李文芳呢。

    李文芳拿上自己昨晚上趕完的草稿走過去坐下,先喝了半杯涼茶,然後才給她們念自己的小說。

    百姓們只知道朝廷派了欽差去濱州府解決海盜的事,少數人知道欽差是梁儉德,但整個辦差的細節只有皇上和文武百官知道,民間壓根不知欽差大臣所做的具體事情。

    李文芳又故意沒有一開始就點出梁儉德的身份,而是照著時間順序一點點寫下來,制造一種“讀者都知道就是故事中角色不知道”的懸念,並不斷通過新的觀察新的推理猜測“那位梁姓富商到底是什麼身份”,勾起人讀下去的。

    因此當她念到梁大人與程將軍第一次露面,喬裝打扮找她做機關防盜時,這群丫頭婆子們就都坐不住了,激動得不行,催著李文芳快念。

    在這種催促下,本想只念幾段的李文芳根本沒得選,陸陸續續地就把整篇文章都念完了。

    全府上下的人都知道李文芳這七個孩子是跟梁大人回來的,也略微知道一些他們相遇認識以及雇傭的一些過程,但那些日子裡具體的生活細節李文芳她們七人都沒怎麼說過,現在她的這個故事一出,總算解了下人們心中的一個謎團。

    第81章制作火柴

    “哎喲,這故事真好,大人和程將軍還是那麼厲害,那個海盜頭子真是凶悍喲,竟然在街上隨便抓人質,真是,幸好最後砍了頭了,這種惡人真不能留。”婆子們拍著胸口一邊平復情緒一邊發表議論。

    “芳姐,你也好厲害,竟然第一次跟大人和將軍見面的時候就懷疑他們的身份,真的就像你剛才寫的那樣,就那樣看出來的呀?”丫頭子們對李文芳的觀察力有些想。

    “是啊,就是那樣看出來的,大人跟將軍雖然打扮得像是富商和護衛,可氣質一點都不像,那個時候外地客商早都不來了,大人跟將軍偏偏正好在欽差入城的這個時間點上出現,你們以為是巧合還是偶然?能知道朝廷軍隊動向行程的也不是什麼普通客商吧?”李文芳沒啥脾氣地反問道,她就知道這段細節寫出來要受人質疑。

    “哎喲,芳姐兒,行行好吧,她們還都是小孩子呢,沒什麼見識,說話不當你就當作一陣風,別為難她們,我們婆子知道你說的都是真的,我們信你,夫人也必是信你的,大人作證呢。”有婆子聽出小丫頭們的話意不對,趕緊打圓場。

    “就是就是,咱們老爺和程將軍那是個怎樣的人兒,稍有些眼力勁的,稍看一眼也能看出來他二人不是一般人,何況咱芳姐兒自己也是個有本事的,人又聰明,吃過不少苦,看到那樣打扮氣質的老爺和程將軍站在自己面前,多想想多看看又不是壞事。看吧,要是沒有芳姐兒當初的留心,也就沒機會隨老爺進京了。”別的婆子也幫著一起把氣氛給周旋回來,她們作為府裡的老人,有些事她們心裡跟明鏡似的,很清楚李文芳那個故事裡關於大人和程將軍的片段都是實情。

    丫頭子們被婆子們這麼一說,也都紛紛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趕緊跟李文芳道歉。

    李文芳笑瞇瞇地擺擺手,這個小插曲就算是過去了,然後大家又隨便聊了聊,就各自散了。

    中午小丫頭們進內院收拾殘食,丫頭們之間聊天的時候,她們就把李文芳寫了小說的事給說了出去,梁夫人一直在等李文芳的這個故事,一聽說馬上喚人叫李文芳帶著小說進來。

    李文芳給夫人讀了個開頭的一千多字,夫人覺得這個行文方式有些意思,讓李文芳留下草稿她要慢慢讀,就讓她退下了。

    李文芳回屋睡了個午覺,就溜到她的私人實驗室裡去研究怎麼配比火柴頭藥料的配方。小嘰再次神出鬼沒般地來到了李文芳的腳邊,沿著桌腿竄上了桌子,窩在邊上看李文芳做實驗。

    李文芳大概也摸清了小嘰的毛病,它就是好奇心旺盛,喜歡在邊上看著,好在它不搗蛋,而且它實在會鑽牆打洞,根本沒把它關在屋外,也就只好由著它去了,有個小東西陪著也是個趣味。

    李文芳只知道火柴頭的藥料方子,卻並不清楚各味藥的配比比例,她雖然做了一些計算,但仍然要用一些實驗來驗證自己的計算是否正確。

    李文芳打開裝有硫磺的小瓷罐,准備稱量一些,小嘰突然有了反應,眼睛瞪大背部拱起,警惕地望著那個罐子。李文芳見狀,怕小嘰礙事,伸手要抱它出去。小嘰爪子一亮,趁李文芳停下的時機,撲向硫磺罐,爪子連拍,罐子馬上就搖搖晃晃起來。

    李文芳馬上抱起這個罐子,高高舉起護著,小嘰轉身又撲到李文芳身上,腦袋抬起,眼睛望著李文芳手上的罐子,一副似是跟硫磺沒完的架式。

    “小嘰,安靜,乖啦,這不是危險品。”李文芳雙手抱著罐子,身上掛著小嘰,費力地移向門邊打算到外面去。

    小嘰突然平靜下來,它爬上李文芳肩頭,鼻子一抽一抽地嗅著,漸漸地,它似是接受了這種氣味,蹭蹭李文芳的臉,從她肩上直接跳到了桌上,安靜地蜷伏在先前的位置,恢復畜無害的可愛模樣。

    李文芳保持著雙手高舉的可笑姿勢觀察了一會兒,確定小嘰是真的平靜了,她才慢慢地靠近桌子,把硫磺罐輕輕地放在桌上。

    小嘰安靜地伏著,不再激動,黑溜溜的眼睛始終放在李文芳的雙手上,看著她一步步的實驗動作。

    李文芳加入適量蟲膠,調好藥漿,拿了幾根火柴棍在裡面攪了攪,讓小棍的一端蘸上厚厚的一層藥漿,然後插在一個稻草球上,擱在窗台上晾干。

    李文芳接著調制含有紅磷的磷漿,還在濱州府時她跟煙火匠買火藥,那時就知道這個世界已經有了紅磷,而且是煙火行當的常用原料,工匠們保存紅磷的方也是用水隔絕空氣。

    李文芳拿了一塊長方形的小木片,將紅磷漿刷在木片上,同樣放在窗下晾干。

    做完這些李文芳就收拾了桌子,抱著小嘰離開了實驗室,回屋裡短暫休息,然後更衣出門接弟弟們放學。

    傍晚梁儉德回府,在妻子的伺候下更衣洗臉,等坐下喝茶的時候,看到圓桌上放著一本手稿,隨手拿起一看,笑了,“小小終於寫出來了?”

    “是啊,昨晚才完成的草稿,我看了看,覺得還行,她的文風很有些意思,挺勾人的,故事講述也很有條理,而且她把關於她做火藥的事都隱掉沒寫,尤其是結尾,明明是她扔出火藥彈先傷了海盜頭子,可她沒寫這段,直接就成了是程將軍與另幾位將軍一起合力制服了匪徒。”梁夫人在丈夫身邊坐下,笑道。

    “是啊,她挺會藏拙,不想讓人知道她的本事。”

    “老爺要看看嗎?你特別推薦的那幾段她都寫到了,真的很精彩啊,我對她是越來越刮目相看了。當我看完之後,我也強烈地覺得她祖上遷離京城來到偏僻漁村一定有某種原因,看他們家把孩子教育得多好啊。”

    “呵呵呵呵,你都這樣想了,那一定不是我想多了。不過我們縱使有了疑問,但還是不要去追問打聽的好,就讓她在我們府裡好好地做她的小丫頭,將來等時機成熟,也許小小自己會主動跟我們說一些故事。”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一直在等老爺回來,請老爺看看給點意見,好助她早日刊印出來。”

    “唔,好好,我這就看看。”

    梁儉德拿起手稿仔細閱讀,才看了頭幾行就覺得有些異樣,“咦,原來她更慣用鵝毛筆,而且是從左邊豎行寫下來的,句子中間這些彎曲的符號是什麼東西?”

    “看著像洋人常用的斷句符號,但又有些不同。”

    “嗯,濱州府也是常見外國人的,從他們那裡學到些什麼也不稀奇,我先看看再說。”

    梁儉德看完第一頁就適應了這種有些奇怪的文風,接下來的閱讀就更順利了,五千字也就盞茶的工夫就看完了。

    “嗯,筆力有些平淡,沒什麼修辭手,讀著有些公案小說的味道。她喜歡公案小說?”

    “哎,好像是的,聽外面的小丫頭們說,每回她給她們讀完了報紙上小姐與書生的故事,她就一人坐在旁邊看公案小說。”

    “唔,那難怪,看得出公案小說對她的行文風格影響很大。”

    “老爺覺得她寫得怎樣,能推出去嗎?”

    “可以,她有些寫作的基礎,再潤色修改一下,我想京報和京城周報都願意登載的。”

    “這個故事不會有麻煩吧?畢竟老爺只上表跟皇上和百官講過細節。”

    “呵呵,夫人多慮了,你也看過這個故事了,裡面說了關於我的什麼重要細節嗎?”

    夫人恍然大悟,“對呀,她說的都是她的觀察,她的猜測,老爺具體做的事她一個字都沒提,因為她不知道,近身伺候的只有程將軍,讀者看到的也只是一個丫頭伺候主人家的瑣碎事。”

    “是啊,而且她很聰明的沒用‘我’這個視角來寫,而是用了她的舊名‘李小丫’作為主角,寫的是她自己的故事,但卻是第三人的視角,百姓們讀到只會以為是個口述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後的故事,而不會想到其實這是親歷者親筆寫的故事。”

    夫人捂胸大笑,“哎喲,這個小小,真是,我居然都一點沒看出來,她的文裡竟然還埋了這麼多伏筆。”

    “她這故事寫得很是別出心裁,伏筆放在明處,沒看到算你可惜。”

    “她把自己藏得很深啊。”

    “嗯,她是有顧慮的,到底看了好幾期的報紙了,上面登載的故事都是男人寫的,她多少有些擔心怕報房知道她是女子而拒絕她的小說吧。”

    “呵呵,這傻孩子,只是個筆名而已,又哪裡看得出來背後真正的作者是男是女,好些閨中小姐貴婦閒來無事專給報房寫故事玩呢。”

    “呵呵,我們知道,她不知道啊,有機會跟她說說。這個故事登載出去後反響一定很好,她要是樂意,可以乘勢再寫幾個。日後她要是專注於這上面,也就沒精力去弄些危險的東西了。鐵匠鋪裡長大的女孩子那都是膽子很大的。”

    “也是,呵呵。”

    第82章小說完成

    第二天,李文芳從街上回來,先喂了小嘰,又檢查了一下昨天做的幾根實驗火柴,嘗試著劃了一根。

    “哧”的一聲響,一絲輕微的硫磺燃燒的氣味掠過鼻腔,漂亮明亮的火苗“騰”地出現在火柴上。

    “嘰”原本在樹下水桶裡埋頭吃魚的小嘰不知幾時來到了李文芳的身後,一個起跳就上了她的肩頭,毛發豎起齜牙咧嘴地瞪著李文芳手上那根燃燒著的火柴。

    李文芳正沉浸在實驗成的喜悅中,小嘰這麼一鬧,嚇了她一大跳,一時間鬧不明白小嘰這又是怎麼了,趕緊扔了火柴,將小嘰抱在懷裡撫摸安慰。

    小嘰根本不肯乖乖接受安撫,它掙扎著跳到窗台上,在李文芳反應過來之前,它爪子一撥,就把那幾根火柴給撥到了地上,接著它跳下地,對著火柴撒了一泡尿……

    李文芳目瞪口呆,而小嘰做完這一切後,很得意地高豎著尾巴,扭著一晃一晃地出了屋子,吃它的早飯去了。

    李文芳無語地望著地上已經不能用的火柴,仔細回憶起昨天小嘰對硫磺的強烈反應,漸漸回過神來,不會就是因為硫磺的緣故吧?

    小嘰討厭硫磺?

    李文芳覺得不太可能,因為還在濱州府的時候,她為了清理梁大人賃下的那個小院,買了很多驅蟲藥粉,藥粉裡就含有硫磺,可那時小嘰根本沒有什麼激烈反應,因為它一天大部分時間都躲在水井裡乘涼。

    李文芳左想右想,想不通小嘰怎麼現在對硫磺的反應這麼大,可她一定要做火柴啊,火石點火太慢了啊。

    想到小嘰那神出鬼沒的身和快如閃電的速度,李文芳覺得自己根本沒可能避開小嘰安全地制作含硫火柴,就算過程中不被打攪,小嘰也一定會想方設地破壞成品。

    這個小壞蛋。

    李文芳有些無奈地抱著臂膀在院子裡踱來踱去,為了不被小嘰再搗蛋,她得換個方子才行。

    可火柴的藥料還有什麼方子可用呢?

    李文芳在院子裡轉了不知道多少圈,還真讓她回憶起了前世曾經見過的一種新型火柴,方子很簡單,就是用松香換掉硫磺,就成了無硫芳香火柴。先前用松香做洗衣皂的時候,小嘰很平靜,那麼用松香做火柴,它應該不會再搗蛋了。

    主意打定,李文芳鎖上火柴室的門,回到自己屋裡開始新的計算。

    內院出來個丫頭來到李文芳窗外,說夫人召她進去。

    李文芳只得擱下算了一半的題,隨那丫頭去見夫人。

    進到夫人房裡,行過禮,李文芳規規矩矩地站在圓桌邊,對面坐著夫人,手裡拿著她的手稿。

    梁夫人先誇了李文芳一通,說她的故事寫得有新意,不讀到最後不會知道最初那兩個不像富商和護衛的男人竟然是真欽差,而故事過程中不斷抖出來的包袱又能吸引著讀者一期期地購買報紙。誇完了,接著夫人話鋒一轉,開始提缺點了,翻著草稿指出哪裡哪裡有不足的地方要潤色修改。

    李文芳聽得很認真仔細,將夫人提到的不足都記在腦子裡,然後謝了夫人,接過草稿趕緊回屋改文。

    先趁著記憶清晰,將夫人說過的話都默寫下來,然後全部放到一邊,暫時不去想它,等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再來改文,李文芳繼續算它沒算完的計算題。

    到午時前總算定下了一個最優比例,午飯後李文芳就迫不及待地溜到跨院開始新的實驗。

    小嘰仍然搶占有利地形,蹲在桌角做監工,李文芳打開松香罐子時,小嘰只是吸了吸鼻子,沒有再跳起來跟李文芳打架。

    跟昨天一樣,李文芳配好藥料,做了幾根實驗性的火柴,放在窗台上晾著。本來到這一步應該是烘干的,但李文芳覺得為這幾根火柴就生堆火太麻煩,索性就用這懶子了。

    晚上,李文芳坐在燈下改文,先照著夫人白天的指點,將要修改的地方重寫一遍,然後再將不必修改的部分重謄一遍,合成第二稿。

    李文芳手拿鵝毛筆抄寫文章時驀然想到電腦,勾起了她前世的回憶,不禁又有些傷心起來。

    費了一晚上時間,又抄又改,第二稿總算完成,收拾了桌子,李文芳出去洗了把冷水臉,爬上了床。

    次日李文芳將二稿送進去給夫人批評,夫人自己仔細看過一遍後,讓李文芳回去再認真工整地抄一遍給她,再想個性別不明的筆名,她會派人送到京報去。

    李文芳有些歡喜有些驚訝,“夫人認得京報的人?”

    “京報和京城周報的幾個主筆的夫人都和我喝過茶,以前小姐還在家的時候,閒來無事和閨中朋友一起投過幾個故事詩詞,也登了一些,得的潤筆錢都換成了女孩子家吃喝玩樂的東西。她們就是玩玩,比不上專靠這潤筆錢養家糊口的人那麼認真勤快。”

    “夫人,報房原來也會登女子寫的故事呀。”李文芳還以為那些作者都是男的呢。

    “他們登呀,只要寫得好,為什麼不登?你買了這麼幾期報紙,也該看出來京報和京城周報的競爭有多激烈,你這個故事又正好滿足了百姓對濱州府海盜的好奇心,寫得又不差,只要他們看過一定樂意登。”

    “多謝夫人。”李文芳笑得嘴巴都有些合不攏了。

    “先別高興得太早,要是報房退回來還要你改,你也得認認真真地改,他們的要求比我們嚴多了,知道麼?”

    “知道,夫人,我會認真對待的。”

    “那好,去吧,再抄一份給我,再起個名字,我好盡早讓人送出去。”

    “是,婢子先行告退。”李文芳拿起桌上的二稿,退下。

    回到屋裡,李文芳急急忙忙地擺上筆墨紙張,將稿子重新謄寫一遍,起了個“李子”的筆名,午後又送到了夫人房中。

    梁夫人答應李文芳,明日就派人送去京報的報房。

    李文芳再三謝過梁夫人,喜笑顏開地告退了。

    李文芳寫的故事可能要登載在報紙上的消息在下人中間飛速地傳開了,下午李文芳出入東邊門時,門上的大叔小廝都笑瞇瞇地跟她聊上幾句,對她的態度都熱絡了很多。

    春蕊春蓉最是高興,在別的丫頭面前她倆的頭顱都仰得高高的,就好像是她倆自己的喜事一般。

    別的丫頭們受不了她倆這樣的得意勁,可又沒有別的辦,誰叫她們沒有這麼有本事的好姐妹時不時地在大人和夫人面前露臉。

    毛小武他們得知這個消息也是歡呼雀躍,圍著李文芳轉圈喝彩,興奮地說要把報紙都買下來收藏,叫李文芳哭笑不得。

    李文芳好不容易讓男孩子們安靜下來,給他們吃了茶點,哄了他們回屋溫書,自己匆匆忙忙地更衣化妝,准備迎接大人回府。

    第二天,沐休日,上午李文芳買了魚回來,又到火柴實驗室裡檢查昨日的實驗成果。

    小嘰看到李文芳的身影出現在窗邊,扔下它的早飯馬上竄進去,爬到李文芳的身上。

    這次李文芳信心滿滿地劃著第一根火柴,一絲淡淡的松香氣味散發出來,小嘰抽抽鼻子,似是沒有發現危險,這才跳下李文芳的肩頭,繼續去吃它的早飯。

    昨日做的那幾根實驗性的火柴在李文芳的手上全部劃著,火柴梗上跳躍著無可替代的最美麗的火苗,燃盡了一根李文芳才又劃著一根,燃盡了再劃一根,就這麼著,幾根火柴全部燃盡在李文芳的手中。

    李文芳喜不自勝,這比她的小說可能在報紙上連載都要高興,她調了更多的藥漿,再點上一個炭爐,又把明火蒙上,上面罩個烘衣服的竹架子,架子上再放個托盤,李文芳手拿一把火柴棍,在藥漿裡蘸一根,往托盤裡放一根,讓炭火慢慢地把藥漿烘干。

    一上午的時間,李文芳制成了幾十根火柴,她很興奮地熄了爐火,把成品裝在一個干淨的肥皂盒裡一起拿出去。

    外院的丫頭婆子們此時都收了各自的活計,把手上的東西拿進屋去,准備吃午飯。

    李文芳跑過去叫住她們,“今晚掌燈時,叫我一聲,我來給你們點燈。”

    婆子丫頭們看到李文芳手上的肥皂盒,都笑起來,“我們這半天還說呢,怎麼芳姐兒一直在跨院裡不見出來,敢情又有新東西了吧?好啊好啊,今晚點燈就讓芳姐兒來,我們也好看看是什麼好東西。”

    兩三刻鍾後,李文芳吃過午飯,洗臉洗手預備午睡,小丫頭子們進內院等著收拾殘食,結果沒一會兒工夫,有個身材纖瘦苗條的丫頭急匆匆出來,哭得臉上的妝都花了,手裡提著個茶爐子,抽泣著對婆子們說要換一個。

    婆子們見她哭成這樣,又看那爐子內外滿是未干的水跡,火也熄了,猜定是這丫頭惹了岔子,趕緊從茶水房裡拿了一個有火的爐子換給了她。

    一個婆子把這個濕爐子拿到後面西跨院清理干淨,放在院子中間晾著,回到前面時,小丫頭子們也正好完事出來,將食盒交給二門外的小廝送去廚房,轉過身來跟李文芳她們幾人講八卦,講的正是先前那個哭得傷心的丫頭的事,她今日輪值看守夫人的茶水房,剛才給夫人燒開水的時候,也不知是怎麼回事,整壺水全潑在了爐子上,火一下就熄了,她自己也被嚇得嚎啕大哭。

    第83章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知識

    “她哭得可傷心了,雖然夫人沒有責怪她,可她還是哭個不停,大家只好讓她換了爐子回去後就回屋歇著。不過這也難怪,這個秋苓姐是八個丫頭中最好的,就她到現在沒犯過錯,聽說夫人和香姨都挺喜歡她的,沒想到一犯就犯個動靜大的。”

    “喲,那壺水不是開水吧?她沒燙著吧?”李文芳擔心地問道。

    “那倒沒有,壺裡是冷水,不過那聲動靜好響,我們嚇一跳不說,連夫人都聽見了。”

    “哎,那是怪可憐的,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關鍵是別讓夫人和香姨知道,自己私下趕緊處理了就是。”有婆子抱以同情,“這下夫人知道了,還不知道怎麼看她呢。”

    “所以呀,秋苓姐就嚇到了,怕就是這樣才哭個不停的。”

    “真可憐啊,本來失手打翻水壺根本不算什麼嚴重錯誤嘛。”

    “對呀,我們都好同情她,不過裡面的那些人怕就不這麼想了,裡面都傳秋苓姐是鐵定要占一個一等丫頭的。”

    “喂,別亂說話,夫人又不是小氣的,你們別污夫人名聲。”李文芳覺得小丫頭越講越離譜,趕緊打岔。

    婆子們跟著警醒起來,紛紛喝斥那四個不懂事的,叫她們朝地上啐幾口,童言無忌。

    李文芳拿出首席大丫頭的架子,讓眾人都散了,各回各屋午休去,別再議論這些事了。

    下午李文芳接了弟弟們回來,安頓了他們吃茶點和溫書,又迎了梁大人回府,看著天邊日薄西山,天色漸暗,雖離掌燈時分還有那麼點時間,李文芳還是有些急不可待地從屋裡拿了火柴出來給弟弟們的屋裡先點上燈。

    火柴在紅磷面上輕輕一劃,“哧”的一聲,煙霧飄散,火焰亮起,一絲松香的清淡氣味從鼻端掠過,皮蛋和小武還在驚訝這神奇的東西,李文芳已經把燭台給點亮了。

    “姐,這是什麼呀?”

    “這是火柴,好玩吧?以後就不用火石那麼麻煩的東西了。你們繼續看書,我給隔壁點燈去。”

    給大牛小牛兄弟倆的屋裡點上了燈,才出來,丫頭迎上來,“芳姐,裡面該傳掌燈了,我們可想看看你用什麼新子點燈呢。”

    李文芳晃晃手裡的東西,神秘一笑,“一會兒你們就能看到了。”

    李文芳來到對面西廂房隔壁的空屋,那裡被當作了放置雜物的地方,各屋裡晚上要用的燭火都放在這裡。

    丫頭子們把裡院要用的一應燭台在窗前桌上一字擺開,李文芳拿著火柴和紅磷片,劃一根火柴點兩根蠟燭。

    丫頭們看得拍手叫好,“芳姐,這是什麼呀?你今天上午新做的玩意兒嗎?比火石方便好多啊。”

    “這個叫火柴,是不是很好用?以後咱們就用這個了,那麻煩的火石靠邊站去。”

    “嗯,聽芳姐的。”

    “芳姐,能讓我們試試嗎?”有膽大的丫頭想要嘗試。

    “別急,先把這些蠟燭點了送進去,回頭出來你們想怎麼劃火柴玩都隨你們。”

    小丫頭們笑嘻嘻地給燈罩上紗罩,把燈拿進內院,沒有多做停留,放下燈就趕緊回外院,看到各個屋子都已經點上了燈,婆子們圍著李文芳站在西廂廊下,拿著火柴玩得不亦樂乎,小女孩們馬上擠進去,鬧著也要試試。

    李文芳一上午的勞動成果沒一會兒工夫就讓她們這八個人全部玩完了,空氣裡都是淡淡的松香味兒。

    “芳姐兒,明天再多做些吧,讓人拿到廚房去,她們一定高興。”一婆子道。

    “對對對,芳姐兒是首席大丫頭,全府上下的下人都要拍你馬屁,你主動給廚房送點這新鮮玩意兒,她們記著你的好,日後你想單獨吃些什麼喝些什麼,只管說一聲,她們保證給你做。尤其你是老爺身邊的丫頭,有去前面走動的便利,以前老爺身邊的小廝從沒虧過嘴。”

    “是啊,芳姐兒做的這些都是生活上用得著的,往廚房送些,哄得她們高興,你也有好處。就算不為你自己,也為你弟弟們著想啊,男孩子長得快容易餓,時不時的加個餐也便利不是。”

    “聽說花匠老劉的那口子就在廚房,芳姐兒不是給過老劉一塊香皂麼,依我看啊,廚房那邊已經知道芳姐兒的本事了,就是沒機會親近。府裡以前的年輕人是都全放出去了,老人跟新人之間互不來往也沒什麼,可現在老爺官復原職還加官進爵,那些年輕人在回來看望父母親人的同時肯定要重新帶回來一些人情往來,要是經他們的嘴傳到外面,有人喜歡芳姐兒做的這些東西,將來也多筆收入不是?”

    婆子們一人一句,給李文芳上了一堂機會教育政治課,李文芳安靜地聽著,越聽越覺得心動,是可以利用這個契機跟廚房搭上關系,日後要是嘴饞從外面買了什麼食材讓廚房幫忙加工一下也不怕欠人情了,而且她的確是要打開一條賺外快的渠道,不然光靠這三年的月錢,可攢不出一間作坊。

    “哎,謝謝媽媽們的教導,我會記在心裡的,等我這幾日再多做些火柴,就托劉叔往廚房送一些。還有,妹妹們,你們去內院伺候的時候,別太多說火柴的事,因為這個還不是最終的成品,藥料的配方還沒有完全定下來,要是裡面過早地得知了消息,我又要在夫人面前被動了。”

    小丫頭們連連擺手,“放心吧,芳姐,我們才沒那麼多嘴呢,跟芳姐在一起,每天都有新鮮東西,都好玩得不得了,裡面院兒的那幾位姐姐們才是成天無聊惹是生非的主兒呢。”

    “她們成天在內院裡又不能出來走動走動,時間一長難免會胡思亂想喜歡編排些亂七八糟的,不過,好妹妹們,看在我的面子上,要是你們在裡面看到聽到些什麼,請記得出來告訴我,春蕊春蓉都是外地人,比不上其他六個都是本地的,她們一抱團,我擔心春蕊春蓉兩個受欺負。”

    “芳姐別太多心了,她倆跟你相處了那麼多日子,怎麼著也得學到你一點本事,不會那麼容易被人欺負的,我們也會替你盯著,要是有人故意弄她們,我們馬上出來告訴你。”小丫頭們把胸脯拍得山響地保證道。

    “是啊,芳姐兒多慮了,你在老爺和夫人面前有大體面,那幾個丫頭片子為了上位想弄你的好姐妹,也得先掂量掂量會有什麼後果。再說了,夫人本就討厭這種事,真要鬧起來,吃虧的可是她們自己。”婆子們也勸李文芳不要太擔心。

    “你們說的也有幾分道理,她們應該不會那麼不顧臉面,那行,我暫且觀察著。她倆技不如人競爭失敗我無話可說,可要是被人害得,我可不罷休。”

    “安心,只要不是傻子就不敢的。”

    婆子丫頭們哄了一會兒,李文芳情緒轉了過來,一群人又聊了會兒閒話,主要是聽李文芳講些當天街上看到聽到的趣聞,說笑了一陣子就各自散了。

    第二天早上李文芳在街上碰到陶飛,好幾天沒看到這小子了,兩人站在路邊聊了一會兒,李文芳還請他吃了兩個肉包子。

    陶飛從書包裡掏出個紙包,硬塞給李文芳,說是給她的謝禮,要不是她上次雇他跑腿給了不少傭金,他爺爺就不會有錢換個大夫,病也不會好得這麼快。

    “家裡人都很謝謝芳姐,可又不知該送些什麼,我嫂子特意給芳姐繡了幾塊手帕,都是現在京城裡最時新的花樣。芳姐見慣了好東西,別嫌棄。”

    李文芳拆了紙包,裡面是四塊淡粉色的手帕,手帕上繡著蝶戀花一類代表未婚女子的花樣,每塊手帕的花樣都不一樣,用色濃淡相宜又豐富多彩,非常精細精致,一看就是有上佳力的。

    “好漂亮啊,你嫂子的手藝真好。”

    “我家就我這嫂子的繡工最好,她還接了繡坊的零活,每月交幾件,芳姐以後要用什麼繡品我們都包了。”

    “好啊,我會記得的,沒准到過年前,還真要弄幾件應景的繡品裝點一下。”

    “芳姐放心,到時一定給你繡上最新最好的花樣,要多少都有。”

    李文芳笑著戳戳陶飛的腦門兒,“知道你會做生意,行了,正好,又有事要你跑腿,現在還干不干?”

    “干,芳姐的事義不容辭,芳姐這次又要買什麼?”

    “東西比較多,要買些東西,另外還要找你的姐姐們訂制一批小盒子。這樣吧,下午還是在這裡見面,我拿清單和紙樣給你。”

    “行行行,下午我在這裡等芳姐,不見不散。”

    兩人分了手,李文芳買齊東西回兵部尚書府,喂了小嘰,練了字,教丫頭子們認了幾個新字,又托她們把兩塊新手帕送進去給春蕊春蓉,然後與婆子們喝杯茶聊會兒天,上午時間過了一半,她才終於又回到屋裡坐下寫清單。

    李文芳還是打火藥的主意,《仙丹集》裡那些火藥方子她很想都試試,她想找出來書上所記載的金石藥料跟自己前世學過的化工原料有哪些不一樣的地方,比如說名字一樣但完全兩樣的東西、或者說名字完全陌生但卻是自己熟識的東西等等,給自己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一份清單目錄,日後要是需要某種原料也好叫得出正確的名兒來。

    李文芳把書上提到的金石原料都抄在了紙上,每樣都只要一兩。抄完之後,她又拿了張紙開始畫起圖樣來,她要做火柴盒。火柴的配方一定下來,就要走量產了,火柴可是日用消耗品,不能老是用肥皂盒當火柴盒用吧。

    下午李文芳把這兩張紙交給陶飛時,陶飛一時沒拿穩,差點被風吹飛了一張,李文芳跳起來伸長了胳臂這才凌空攔截了下來。

    看著陶飛有些手忙腳亂地把紙張折好塞進書包裡,李文芳心裡一動,似乎又該訂做一件新文具才行了。

    第84章即將出差

    傍晚梁儉德回家,李文芳迎上送過穿堂,在穿堂門裡,梁儉德漫不經心地像是隨口提起一樣的說了一句話:“收拾一下行李,把家裡的事都安排一下,過幾天隨我出差,只帶夏季的衣服,我們去最南端的焱州郡清泉府。”

    李文芳愣了一下,但在她發問之前,梁儉德已經下了台階,進入了內院,李文芳沒有追上去,她在後面鞠了一躬,就回自己屋了。

    李文芳打開櫥櫃,把所有的衣服拿出來放在炕上,她手上現在也只有夏季的衣物,秋冬季的裁縫還正在做,沒這麼快發下來。

    她檢查了一下所有的衣服,有些撓頭,除了前些天發下來的四套一等丫頭的衣物,自己僅有的幾件舊衣服一半用到給肥皂保溫了,一半是自己天天外出穿的,也不知道隨大人出差該帶什麼樣的衣服才合適,明日還是仔細問一下香姨吧。

    李文芳把衣服放回櫥櫃,坐下又仔細想了想,除了個人行李,最要緊的是安排好毛小武他們四個男孩子,從小報上她看到過幾次尋人啟事,梁大人又提醒過她京城治安算不上多好,她實在不放心她不在京城的這段日子裡讓男孩子們自己上下學。

    李文芳思前想後,想到一個辦,或許可以跟師母商量一下,請她家的老僕幫忙接送,她給錢就是。

    李文芳翻了翻手頭上的存款,這段時間她一直在花銷,那些原料真不便宜,好在她這幾個月有那麼幾筆大的收入,還能支撐自己的實驗研究,而且春蕊春蓉把她們的積蓄給了自己,所以生活上的開銷也不用愁。李文芳用戥子稱了一點碎銀放到荷包裡,打算明日上午跟香姨談過後,下午就跟師母詳談此事。

    內院上房裡,梁儉德也在與夫人談到出差的事,丈夫離家三年好不容易回來,可不到兩個月又要出遠門,梁夫人心中不捨是肯定的。

    “焱州路途遙遠,非你不可嗎?這種事以前不都是派左右侍郎去就行了嗎?”

    “我剛回京,很多事都要重新親自了解一下,而且這趟生意就是因為始終談不下來,才報到兵部,說是商人那邊堅持是新火器開了個猛價,商行那裡覺得貨不抵價不肯接受,雙方僵持下來。”

    “難道就只跟這一家買火器?沒別人了?”

    “說是這家帶來的的確是新火器。所以就僵著了。”

    “秋冬季風都快開始了,那個商人再堅持又能堅持多久呢?不會是商行故意的吧?明明他們自己就能辦妥,非要讓你跑一趟。”

    “說不准啊。不過這事以時間來算是比往常拖得久了些,錢大人又在旁邊撥拉算盤,皇上煩了。”

    梁夫人無奈地小翻一白眼,“又是錢大人,早該想到跟錢有關的事就少不了他。兵部買火器,怎麼他也要插一手?”

    “因為他把這部分的錢收回戶部了,不然李玉來當初跟我面前哭那麼凶干嘛。我不在的這幾年,戶部只發基本開銷的經費,兵部想多花些錢都要提前跟他們申請款子,還不一定獲批。”

    “哎~~,錢大人摳門的本事又精進了。”

    “沒辦呀,以前花錢太凶,他總要想辦把損失找補回來。行了,等我這趟回來,短期內應該不會再讓我出去了,我就能在家裡好好陪著你了。”梁儉德輕輕握著妻子的手,兩人四目相對脈脈溫情。

    第二天清早,李文芳送弟弟們上學,看著男孩子們進了課室,別的家長都走*了,她找到師母跟她談了談。

    師母見李文芳願意照市價給錢,而且又聽她說要隨主人家出差,料想她必是那梁大人身邊親近的丫頭,心中一邊驚訝自己竟然看走眼,一邊心裡同時又生出自己的小算盤,嘴巴上爽快地答應下來,還主動減了一半的錢,又讓李文芳又驚又喜,謝了師母又謝那老僕。

    安排好了男孩子們,李文芳回到尚書府,先去了外書房,跟那裡的小廝借了幾本關於焱州的地理志拿回去細讀,然後又進內院找香姨,請香姨指點一下她這趟出差的詳細事宜。

    香姨本來在房中與夫人一道下棋,聽丫頭子來報,又請示了夫人,起身出去跟李文芳細聊。

    香姨請李文芳到她屋裡喝茶,細細告訴她梁大人生活上的一些習慣,以及隨行人員在外面該怎樣伺候等瑣碎事。因梁儉德這趟是公務,一路上身前身後都有一堆人馬同行伺候,所以李文芳和幾個小廝這一趟跟出門也會比較輕松,衣物等也不用另外置備新的。

    李文芳把香姨說的事項一一仔細記在心裡,等香姨都說完了,她在心裡整理了一下,一二三四條地復述了一遍,香姨面帶微笑邊聽邊點頭。

    要了解的都了解了,李文芳道了謝,告退回屋,先把香姨跟她說的那幾條事項默寫下來,接著又捧了那幾本地理志細細研讀有關焱州郡方面的內容。

    書上說焱州郡地處國土最南端,南北狹長的半島形狀,只有東北端與大陸相連,地形中間高山四周平原,住在半島東西兩端的百姓要想見面只有駕船在海上繞行半島,看似繞路,實則所花時間大大少於直接翻越高山,海域范圍內還有大大小小數以百計的島嶼,礁石群更是不計其數。

    焱州郡一年四季陽光耀眼天氣炎熱,因此得名焱。地處東南沿海的清泉府是焱州郡的首府之地,因地下有清甜的淡水而得名,乘船出海半天的工夫有一個名為姥姥灣的天然深水海灣,神奇之處在於不論海面上是怎樣的狂風暴雨海浪洶湧,海灣裡永遠風平浪靜,就像一位老祖母和藹慈祥地保護著自己的兒孫一般,即使在台風季節,清泉府在姥姥灣的保護下也不會遭受破壞性的傷害。

    正是因為這個姥姥灣的存在,吸引了很多歷經海上長途跋涉而來的商船在這裡靠港,姥姥灣也就成為了焱州郡第一大貿易港口,朝廷在清泉府設海關,光是每年上交戶部的海關稅銀就相當的可觀。

    李文芳看完這幾本地理志,每本書對焱州郡和清泉府的描寫角度都不一樣,有說環境氣候的、有說商業貿易的、也有說風土人情的,幾本書看完,李文芳對那塊土地就有了一個相對立體的印象和概念。

    李文芳前世就是個喜歡大都市的人,畢竟她前世從事的工作也就在都市裡才有比較大的市場,這次隨同出差去焱州郡,沒准能在那裡看到第一手的稀罕玩意兒。

    李文芳想象了一會兒那個清泉府會是個怎樣的熱帶城市,突然又想到一件事,趁著時間尚早,趕緊到後面東跨院備料,准備下午做幾塊香皂和幾盒火柴帶在路上用。

    梁大人出的是公差,隨行人員眾多,而且還要發消息到清泉府通知相關人員准備接待的事項,時間上算下來最快也要過幾天才能出發,正好有時間用熱制做幾塊香皂。

    李文芳將手上所有的豬油都投入反應罐裡,將制成的皂基又各分一半,分別做成洗衣皂和香皂,將成品放進屋裡靜置的時候,看到上次用剩的蓖麻油,李文芳猶豫了一下,又拿了干淨的罐子,把蓖麻油全部做了冷制皂。

    純蓖麻油皂的熟成期要兩個月,算下來正好到冷天就可以用了,冬天總是干燥的,甘油是不可替代的好東西。

    做完了皂,又做火柴,把半成品放在烘架上烘著,李文芳回屋洗手更衣出門。

    在去學堂的路上見到了陶飛,陶飛給她帶來了她要的火藥料,每個紙包上都寫著藥料的名字,陶飛還告訴李文芳他的姐姐們已經利用晚上的空閒時間在家幫她做那些小盒子。

    “陶飛,幫我個忙,我過幾天要隨梁大人出差,我需要那些小盒子裝些東西,明天早上先給我二十個,剩下的八十個等我回來再交貨。可以嗎?”

    “可以,明天早上就給姐姐送來,我在南街的吳記糕餅店前等著姐姐,不見不散。”

    “好,就這樣說定了,明日我先給你一部分貨款。”

    “沒關系的,可以等最後一起給,那幾個小盒子又不值些錢。”

    李文芳笑瞇瞇地胡擼了幾把陶飛的腦袋,請他吃了個包子,兩人就分了手。

    李文芳接了弟弟們回去,先把烘干的火柴收好,又出來給男孩子們吃茶點的時候跟他們說了要隨大人出差、將由夫子家的老僕每日接送他們上下學的事。

    男孩子們本不樂意,吵吵嚷嚷地說他們可以自己上下學,但李文芳把小報上的尋人啟事拿來一提,男孩子們就都閉了嘴,接受了李文芳的安排。

    晚上李文芳照顧了男孩子們上床睡覺,她跟丫頭子們說晚上想做些肥皂帶在路上用,讓丫頭子們自行關好燈火門窗,然後她就跨進東跨院,閂上了院門。

    跨院全是空屋子,火藥又是危險的東西,李文芳挑了西廂的一間屋子作為火藥實驗室,那間屋子家具都齊全,方便做事。

    小嘰從破了的窗戶鑽進來,安靜地蹲在窗台上看著李文芳。

    李文芳桌前放著紙筆,桌子左邊放著一堆藥料包,她拿起一個藥料包先抄下上面的名字,再打開看看裡面的內容物,回憶一下前世化學課上學到的這種藥料叫什麼名字,然後寫在旁邊,接著再將藥料投入到干淨的小瓷罐裡,封口貼標簽。

    忙活半晚上,李文芳才將藥料和藥名對比清單都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完畢,然後把屋子收拾好,她帶著清單回自己屋去了。

    第85章文芳遇險

    第二天清早,李文芳送了弟弟們上學,回來的時候到吳記糕餅店門口與陶飛碰面,拿到了二十個火柴盒,回來後就把昨天下午做的火柴都分裝到火柴盒裡,用毛筆在每個盒子正面都寫上“火柴”二字。

    李文芳拿了十盒火柴給婆子們用,又拿了五盒跑去找花匠劉叔,說是自己新做的玩意兒,托他送去廚房試用,等她隨大人出差回來要聽試用報告。

    老劉學著劃了幾根,笑呵呵地收下火柴,保證一定送去廚房。

    李文芳回到自己屋,練了字後,有些閒閒沒事干,拿了昨晚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好的清單在手上琢磨,腦子裡不由自主地這些藥料組合在一起,配成不同的火藥配方。

    想著想著,李文芳不由得手癢起來,見時間還早,她溜去跨院的火藥實驗室把剛才的想付諸實現。小嘰再次出現在李文芳的桌頭,歪著頭好奇地看著。

    經過濱州府的親手驗證,大威力的摔炮有很大的殺傷力,這讓李文芳對摔炮一直有著濃厚的興趣,她一在桌前坐下埋首於實驗中,就完全忘記了她答應梁儉德的事,等她很哈皮地又做了幾顆配方不同的摔炮出來後才想起來,又捨不得毀了剛做的成品,干脆自欺欺人地用手帕包起來隨手揣進了懷裡,想著也許以後可以通過陶飛賣幾個煙花禮炮的方子。

    她以後要花錢的地方會越來越多,不趁早開拓幾個財源,就靠那點月錢,遲早不夠花的。

    將來要是真得她自己開一家玻璃作坊,那成本可就海了去了,制作玻璃的原料很便宜,可做玻璃的模子卻很貴。老早以前,批量生產玻璃制品的模具是木頭,但木質模具用一千次就得換,因為熱脹冷縮的關系,第一千只玻璃杯與第一只玻璃杯的尺寸會產生偏差。

    她是要玻璃做化學實驗器具的,尤其是量具,她是不可能接受有誤差的實驗器具的,據她所知,現代玻璃廠所用的玻璃模具原料是石墨,石墨的物理化學特性不懼急熱急冷的溫度變化,充分體現了碳原子的穩定性,從而保證玻璃品的質量。

    而且等她走到這個階段了,不光是玻璃作坊需要大成本的投入,怎麼著還得弄一塊原料基地吧,這土地的錢和植物種子以及培育植物的開銷也是必須的支出。

    現在不賺錢,將來徒傷悲哇。

    李文芳關上屋門,一邊思考著還有什麼賺錢的子,一邊回到自己屋裡寫筆記,把各種靠譜和不靠譜的想都記在了紙上,不過最後她的目光還是落在了石墨這兩個字上。

    石墨除了做玻璃模具,貌似最初的用處是做鉛筆,她喜歡鉛筆,起碼比毛筆和鵝毛筆都好用,就是不知道在現在的木匠行或者木料商那裡有沒有削鉛筆木條的工具或機器。

    石墨能做黑鉛筆,顏料和粘土能做彩色鉛筆,李文芳想到經典的紅藍鉛筆,一陣心癢。只要能找到削木條的工具或機器,她就能買原料做彩色鉛筆,礦石顏料和粘土起碼比石墨好弄而且便宜多了,因為文墨店裡就有賣的。

    李文芳在紙上重重地畫了幾個圈,將石墨記在了心裡。

    下午李文芳去接弟弟們之前,婆子們托她帶些縫衣線和繡花線回來,李文芳答應下來隨後出門。

    申正二刻,學堂的老僕趕著騾車送四個男孩子回來,東邊門上的大叔看著男孩子們下車,奇怪地問道:“咦?芳姐兒不是去接你們了嗎?”

    那老僕拉著騾子一臉茫然,“怎麼?芳姐兒不是今天隨大人出差嗎?我們看下課多時芳姐兒還沒來,以為她出差了,就照約定送男孩子們回來了。”

    大叔們更不解了,“沒有哇,申正前芳姐兒從我們眼面前走出去的,還跟我們打了招呼,怎麼沒到學堂嗎?”

    那老僕和大叔們心底同時有了不好的預感,“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

    毛小武他們四個男孩子當時哇地就急哭了,“姐姐怎麼了?她哪兒去了?”

    大叔們也跟著有些著急了,忙安撫著男孩子們,“哎呀,先別哭,別哭,趕緊回院裡去,請婆子進去稟報夫人。”

    男孩子們抹著眼淚拼命往裡跑,大叔們又哄住那老僕,讓他回去千萬別亂說。老僕連聲應下,掉轉車頭趕緊走了。

    婆子丫頭們聽了消息,也慌了神,跳起腳來急哄哄地往內院報信,夫人馬上下令,派男僕去街上沿李文芳平時常走的路線來回仔細找,看有沒有人見到過她。

    沒多久,梁儉德回家,聽說了此事,又派出自己的衛兵上街尋人。

    李文芳暈暈乎乎地醒來,發現自己姿勢怪異地躺在地上,渾身酸痛,當她慢慢坐起來時,後頸部傳來疼痛感,好像被棒子打過似的,李文芳捂著脖子呻吟起來。

    “姑娘,你醒了?還好嗎?”右邊傳來一個沙啞的年輕聲音,聽上去也就是個十來歲的女孩子,不會比自己大多少,好像正處在變聲期的樣子。

    “誰?”李文芳揉著後頸疼痛處,一邊掙扎著挪動身體,想看清是誰說話,卻發現眼前居然是一片漆黑。

    “怎麼回事?我瞎了?”李文芳大驚失色,不管身體的疼痛,雙手使勁揉著眼睛,想重新看見光明。

    “姑娘,別急,你沒瞎,我們是被關在地窖裡。”左邊又出現一個溫柔的年輕女孩子的聲音,同時一只手搭在李文芳的左肩上,只是這女孩子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氣喘,呼吸困難的樣子。

    “地窖?”李文芳聽到不是自己瞎了,重新冷靜下來,循著聲音,頭歪向左邊。

    “是啊,姑娘,你被他們扔進來的,先看看身上有傷沒?”說話的是右邊的那個。

    “他們?他們是誰?”李文芳一邊檢查身上一邊問道。

    “人販子,好像要把我們賣到外地去。”李文芳身後又冒出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她用腳踢了踢李文芳的,聲音特別的有氣無力,說完還喘氣。

    李文芳轉身又想去摸那個女孩子的時候,一扭頭一陣頭暈,這才終於發現這裡的空氣很混濁,似乎氧氣已經嚴重不足。可是壞人要扔自己進來,必要打開地窖,那時會有一些新鮮空氣進來,身上挨打部位的疼痛感很清晰,顯然自己昏迷的時間並不長,氧氣不至於消耗這麼快。

    “這裡還有沒有人啊?”李文芳突然大聲喊叫起來。

    “有啊……”

    “有……”

    “我……”

    “很多……”

    斷斷續續七零八落的聲音在地窖的四周響起,聽上去都是年輕女孩子的聲音。

    “摸摸身邊的人,是不是都活著”李文芳心裡一陣發毛,短時間打開地窖,新鮮空氣進來的不多,只有地窖口附近的人才能呼吸到幾口新鮮空氣,而在地窖深處的依然只有混濁的空氣,她們在這裡面呆的時間長了會因缺氧昏迷最後死亡。

    一會兒之後,又陸陸續續有聲音響起。

    “活的……”

    “活著……”

    “還有氣……”

    “有人昏迷了……”有個掙扎著發出來的喊叫聲,然後就是大喘氣的聲音。

    李文芳手腳並用的摸爬過去,將那個大喘氣的女孩子又拉又拽地拖了出來,雖然自己這塊位置也沒什麼氧氣,但總比地窖深處好些。

    “這也有……”又一處角落裡傳來呼救的聲音。

    李文芳又摸過去,拖出來一個昏迷的女孩子,摸她的頸動脈,跳動的頻率已經很慢了。

    “我們要死了嗎?”李文芳附近的一個女孩子發問,聲音軟弱無力。

    “不會的,有我在你們就不會死”李文芳摸到自己的胸口,發現手帕還在懷裡,而上午做的摔炮一個不少地都在,一下就燃起了她脫困的信心。

    “還能動彈的都找找看,手邊有沒有棍子一類的東西,給我。”

    一番悉悉索索的衣衫摩擦聲之後,有女孩報告找到一根棍子,李文芳摸過去把棍子拿在手上摸了摸,發現挺稱手的就收下了。

    “放慢呼吸,省點氧氣,堅持住,馬上就好啊。”李文芳一邊給大家打氣,一邊拿出懷裡的手帕抓在手裡。

    剛才那些說話聲都李文芳左右兩邊和身後,前面沒有聲音,李文芳拿著棍子伸過去,發現是堵牆,再沿著牆上下左右敲打一番,咚咚的聲音回響在地窖裡,特別難受。

    “姑娘,別敲了,難受……”

    “堅持一會兒,我要找到地窖口,救我們出去。”

    李文芳求生高漲,敲打得越來越,她堅信地窖口應該就在頭頂某處。

    猛然間,頭頂射進來一縷光線,刺得李文芳眼睛生疼,把頭撇到了一邊,手裡的棍子也掉了。

    “找死啊,敲什麼敲,安靜點jian貨,賣你們去做豬仔”光線中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喝罵聲,外地口音。

    罵完了,地窖口的蓋板光地一聲又重新關上,裡面又是一片漆黑。

    黑暗中,李文芳冷笑。

    李文芳坐在地上,摸索著將手中的手帕解開,用左手托在胸口護著,右手憑感覺摸了一顆最大的。

    “大家往後縮,屏住呼吸,馬上就有氧氣了”

    李文芳憑著剛才短暫的印象,將手中的摔炮的扔向頭頂。

    “彭”的一聲,爆炸過後,彌漫的嗆人煙霧中進來了一縷微弱的光線,同時也驚動了外面的看守,緊接著地窖裡重見光明,有人打開了地窖口的蓋板伸頭進來察看情況。

    “怎麼回事?”還是剛才的外地口音。

    李文芳抓緊時機,隨便摸了顆摔炮又扔了出去,一聲爆炸後是一聲慘叫,那枚摔炮直接扔在了那個男人臉上,把他炸得仰翻在地慘叫。

    地窖裡有了光,也就看到了進出地窖的台階,而且剛才兩次動靜已經驚動了別人,李文芳聽到有三四個人咋咋呼呼跑來詢問情況的聲音,為免被人堵在地窖裡,她搶先跑上台階站在了一個土院子裡,手裡扣著幾枚摔炮,擺出了拼命的架式。

    第86章生死混戰

    土院很小,三面是一人多高的夯土牆,一面是不起眼的土平房,李文芳地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大概是在後院的位置,天色已暗,差不多是掌燈時分了,但不等她再仔細打量周圍環境,已經有幾人從平房正中的後門掀簾子出來。

    “怎麼回事”領頭出來的也是外地口音,小個子的男人,嗓音卻不小。

    李文芳趁那男人揮著胳臂甩簾子尚未清楚看到後院情況的空檔,馬上扔了顆摔炮出去,“啊”地一聲慘叫,小個男人雙手抱臉滿地打滾。

    領頭的突然倒下,後面還有兩個,走前頭的立刻蹲下身將同伴拖到牆根下檢查傷勢,身後的那人上前想抓李文芳。

    “臭*子,給我站住”這個男人倒是京城口音。

    小院裡沒有可做掩體的東西,李文芳就繞著地窖口轉圈跑,右手裡扣著兩枚摔炮,揮舞著手臂作勢要扔,而那男人也挺聰明,左躲右閃,就是不讓李文芳有瞄准自己的機會,叫李文芳無出手。

    那兩男人見自己的兩個同伴都被火藥彈擊倒在地,對李文芳手上的東西自然幾分害怕幾分忌憚,想抓人又怕自己受傷,局面一時就這麼僵著了。

    那個照看同伴的見狀,轉身進了屋,片刻出來時手上拿著兩把大掃帚。

    這兩個男人把掃帚當長槍,從兩個方向合力包抄過去,逼得李文芳一時手忙腳亂,連連退後,眼看就要給逼到牆角去了。

    灰頭土臉的李文芳暗中使勁咬牙,她知道再這樣下去自己就完蛋了,又不知道這是在哪裡,救兵也沒有,只有跟他們拼了。

    李文芳扔了手帕,把剩下的四顆摔炮抓在雙手中,看准時機,沖著她自己右邊的男人沖去,那男人剛揚了一次掃帚,力量正用老,胳臂還沒收回來,被李文芳當作了突圍的主攻方向。

    “當心”另個男人看到自己的同伙有危險,慌忙出聲警告,同時他揮舞著大掃帚就往李文芳身上掃去。

    那個男人看出自己即將大事不妙,趕緊揮掃帚格擋,可大掃帚的回旋余地太太,在他掃帚掄回來之前,李文芳已經撲到了他跟前,人還跳在半空中,右手臂就高高舉起,手裡的兩顆摔炮順勢向那男人的面部砸了下去。

    “啊……我的眼睛……”那男人扔了掃帚,雙手捂臉在地上打滾嚎叫。

    最後剩下的那個男人見此情景膽寒了,雙手拿著掃帚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臉上也沒了先一秒鍾凶狠的樣子。

    李文芳雙手拿著最後兩顆摔炮,緩緩轉身面對這最後一個惡人,面露猙獰的笑容,咧著嘴露出一口大白牙,舌頭還舔舔牙齒,一副吸血鬼要咬人的架式。

    “瘋了你瘋了”那男人被李文芳的樣子嚇得不輕,扔了掃帚就要往屋裡跑,生怕慢了一步自己就小命不保。

    這時,院外面的街上傳來此起彼伏的聲音,聽上去是周圍的街坊聽到這裡的動靜過來詢問查看情況。

    “喂,陸六,你這裡沒事吧?”夯土牆外有個大嗓門的聲音隔牆問道。

    院裡躺的三人都沒空應聲,但那個正往屋裡跑的倒是不跑了,鎮定了,臉上露出了得意的喜氣轉過身來,大聲地叫了一聲“叔”

    李文芳心裡咯登一下,她沒有更多的摔炮去應付外面那些不明真相的群眾,要是他們進入院內,等待自己的就是一場混戰。

    “叔你們快進來,來了個女瘋子,把我們都打傷了”陸六高聲喊道,“她在後院裡,你們快翻牆進來”

    牆外一片沸騰的聲音,男女老少都有,李文芳聽到幾個有些年紀的男人在招呼年輕人搭人梯翻牆進來抓女瘋子,還有不少人就近拿些繩子棍子隔著牆頭扔進來。

    李文芳心下一橫,腳下突然發力,向陸六沖去,依次扔出最後兩枚摔炮。

    陸六恐懼地怪叫一聲,忙返身打簾子,左手還護著自己的頭,生怕自己腦袋開花,卻忘了自己整個背後都暴露給了對方,兩顆摔炮都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身上,一顆炸傷了他的脊背,一顆炸傷了他的,陸六慘叫一聲後,倒在地上涕淚交加,掛在門上的簾子也被他倒地時拽了下來,一半掉在地上一邊耷拉在他身上。

    李文芳攻擊得手,也不在現場停留,把陸六當墊腳石,在他身上踩了一腳躍進了屋裡往前門沖去。

    背上的傷處二次重創,陸六淒厲地慘嚎一聲腦袋一歪沒了聲響。

    院外的人聽到裡面又是一聲慘叫,都叫不好,也顧不上繩子棍子是不是夠,一伙年輕人紛紛搭人梯翻牆跳進來。

    年輕人進來只看到四個傷者,沒看到那個所謂的女瘋子,馬上一邊跟院外的人報信,叫街坊去喊大夫,一邊趕緊撿了地上的繩子棍子也往屋裡鑽。

    無人留意到敞著口的地窖。

    李文芳已經跑到了前院,正抽院門的門閂,後面追兵到了,戰斗到現在已經疲憊不堪幾近脫力的李文芳根本來不及把門閂抽下來,她只好暫時放棄逃跑,轉而撲向旁邊的柴垛,拿到了放在柴垛上的柴刀。

    那群年輕人見李文芳拿到了柴刀,也不敢大意,讓拿棍子的人上前,拿繩子的在後,想以多打一,一舉將這個傷了四人的女瘋子拿下。

    李文芳雖然身體已達極限,卻仍保有幾分清醒的意識,她當然看出對面這些年輕人的意圖,也很清楚自己一旦被縛將不會有好下場,他們只會相信自己是個女瘋子,而不會相信自己是兵部尚書府的一等丫頭,況且府裡這時候即使發現自己失蹤也不一定能及時找得到自己,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李文芳調整呼吸恢復些力氣,緩緩後退直到靠牆,那些年輕人手持棍子呈包圍態勢跟著逼近。

    李文芳以牆為依托,向院門移去,那些人看出她的意圖,怕她逃了,一部分人先跑到門邊守著,剩下的人則向李文芳發起攻擊。

    李文芳就勢往地上一蹲,跟著向前一滾,趁他們的棍子還在半空沒有收回來之前,她手上的柴刀削向了他們的腳踝小腿。

    一擊得手,當場放倒兩三個,同伴的呼痛聲一起,其他人就愣了神,鬧哄哄地趕緊施救,包圍圈跟著開了缺口,文芳可不給他們再有第二波攻擊的機會,連滾帶爬地往院門方向沖去。

    院門那有人把守,身後又有回過神來的追兵,都氣勢洶洶要取她性命的樣子。

    有個拿繩子的最先來到李文芳身邊,繩圈一套,一下勒住了李文芳的脖子,活扣馬上收緊,將李文芳重重拉倒在地。

    “打死她打死她”氣憤的人群恨不得李文芳立馬死在他們眼前。

    拿棍子的數人馬上靠近,棍子高高舉起,眼看就要重重落下,將李文芳杖斃當場的時候,天空中突然傳來一場暴喝——“住手”

    可惜,群情激憤頭腦發熱的年輕人們根本沒聽到那個拯救他們的聲音,或者聽到了也沒多在意,七八根棍子還是落向了躺在地上無力掙扎的李文芳。

    “嘰”

    一個疑似小動物的叫聲短促地響了一下,跟著一道光影閃過,尚未看清是什麼東西,就聽一連串的慘叫聲依次響起,只見那數根棍子失了控制雜亂地掉在地上,拿棍子的和用繩子套著李文芳的那些人都一個個捂著脖子倒在地上劇烈地抽搐起來,口吐白沫,好似羊癲瘋一般。

    剩下的人見此情景,都慌了手腳,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愣愣地看著從屋頂上跳下來的一位穿著鎧甲腰佩長劍緊抿嘴唇一臉怒容的年輕軍官。

    李文芳昏昏沉沉地躺在地上,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劇痛,卻總沒有感覺,還在想自己是不是已經到陰曹地府所以感受不到疼痛了。

    正自嘲自己又死了一回,突然感到好像有人在拍自己的臉,同時有個什麼毛茸茸的東西在一個勁地蹭自己,濕漉漉的鼻息噴在自己臉上,那毛毛的東西弄得鼻子好癢。

    “阿嚏……”李文芳打了個噴嚏,神志居然漸漸回轉過來,茫然無焦的眼前也開始有清晰的影像在晃動了。

    “小嘰……”李文芳第一眼認出自己的小寵物,小嘰用舌頭幾乎給李文芳洗了個臉。

    小嘰見李文芳醒過來了,歡快地叫了一聲,低下頭在她頸項處蹭了蹭。

    李文芳微露笑意,雙手撐地想坐起來,但她剛一動就發現自己並不是躺在地上,而是倚在什麼人的懷裡,抬眼一看,頭頂上方一張面癱臉。

    “程將軍……”

    看到了程世安,李文芳緊繃的心弦終於失去了拉力驀然放松下來,跟著腦袋劇烈暈眩,兩眼發黑,感覺自己真的要堅持不下去了,李文芳奮力抬起手,摸到程世安胸前甲片使勁拉著,斷斷續續地道:“快……地窖……有姑娘……賣……豬仔。”

    說完,李文芳身體一軟,真正地昏了。

    程世安摸了摸李文芳的脈搏,發現她只是脫力昏厥,放下心來,輕輕將她平放在地,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支信號筒,一扯拉繩,“彭”的一聲,一團耀眼的紅光在夜空中炸亮,召喚附近的人手向信號點集中。

    院裡還手腳齊全身體健康的年輕人們惴惴不安地站在原地,有幾個去照看地上的同伴,也有人打開了院門,去外面叫街坊鄰居備車送人去醫館。

    此時,這個小院的外面已經圍滿了人,只是先前院門沒開,他們進不來,只能在外面聽著裡面的動靜,卻看不到熱鬧,正心急如焚呢,見院門開了,不少好事者馬上一窩蜂地擠進來,可一見院裡景象,又不少人匆忙退了出去,只在門口和牆頭上嘰嘰喳喳地圍觀。

    第87章打掃戰場

    不多會兒工夫,此地的裡長保長都趕到了,他們正是看到了天上的信號彈才趕來的,作為基層官吏,這點常識是必須的。

    那二人撥開人群擠進院裡,先看了滿地抽搐的年輕人,心裡一驚,再看站在一旁眼裡冒火一身戎裝的軍官,裡長和保長嚇得差點雙膝跪下,趕緊上前請安詢問。

    程世安還未開口講正題,門外又吵嚷著擠進一群人來,一群老少爺們走進來,看著滿地亂象都是大吃一驚,再看到躺在院子另一頭的李文芳,指著她就先喊起來:“就是她,就是她,那個女瘋子,就是她傷了不少人一定要抓她浸豬籠”

    “放肆”程世安一聲暴喝,夾著內力迸發出來的聲音震得人耳膜生疼,他面前的裡長和保長更是搖搖晃晃地有些站不穩。

    不過,程世安這一聲大喝算是鎮住了場面,剛進來的那群人看到院裡有個官階看著好高的軍爺,一下都束手站著,再不敢胡言亂語。

    “此女由我作保,在見官府之前,誰敢亂動私刑就試試看”

    “不敢不敢,軍爺消消氣,這裡肯定有誤會,有話咱們好好說,您看先把傷者送到醫館去如何?”

    “可以先叫大夫進來看看再做處置。”別人沒看到那些年輕人受傷倒地的過程,程世安可看得清清楚楚,小嘰為了救主,下嘴毫不留情。濱州海貂唾液的毒性他多少聽說過,只能說這些年輕人真是冤枉受這頓罪。

    保長馬上出去請民眾再去請大夫,圍觀的人牆散開一條道,有先來的大夫提著藥箱子進來,就地檢查傷者。

    而在大夫還在依次檢查傷者身上的傷口時,院外傳來篤篤篤的馬蹄聲,一隊戎裝士兵騎馬趕到,院門前的民眾紛紛躲閃避開,沒人敢阻攔官差辦事。

    “將軍,屬下來遲。”帶隊的隊長步入院中抱拳行禮。

    百姓們聽聞院裡面那個軍爺竟然是將軍,爆發出更大聲的議論,紛紛猜測這個院裡出了什麼事,怎麼惹得朝廷的將軍親自過問。

    “你們跟保長裡長一起帶人去後院檢查地窖,裡面似乎還有被擄的姑娘。”程世安下令道。

    “是。”隊長沖身後的手下一揮手,“跟我來。”

    裡長和保長也趕緊叫了一伙年輕人跟進去,也就是兩三個彈指的工夫,一個年輕人打橫抱出一個軟綿綿的少女,一看到程世安就叫了起來,“天吶,將軍,地窖裡有十來個姑娘”

    百姓們頓時炸了鍋,議論什麼的都有,多數人不敢相信他們這裡竟然會發生這種事,住這裡的都是互相看著長大的老街坊,知根知底,治安一向很好,連小偷小摸都少。

    “天吶,是六子干的?”

    “不是六子干的怕也是個知情的,不然為什麼在後院鬧起來?”

    “哎呀,那我們可冤枉人了,那個姑娘不是女瘋子,人家是要逃命啊”

    “是呀是呀,冤枉死人家了。”

    “那姑娘躺地上一動不動,不會有事吧?”

    “應該是昏了吧,那群小子力氣多大啊,差點打死人啊。”

    “哎喲,可真作孽喲~”

    “還不知道我們那幾個小子現在怎樣呢,躺地上也沒動靜了,他們家裡人來了沒呀?”

    “應該快來了吧?都是附近街坊,快來了快來了。”

    百姓們正議論著,從外面陸續又擠進來一些民眾,到院裡一看是自家孩子躺在那裡口吐白沫渾身抽搐,撲上去抱著就哭,求大夫救命。

    見此情景,百姓們又是一陣搖頭歎氣,這群小子也是冤枉來的。

    外面又有兩名大夫趕來,三名大夫合作,先查過了年輕人的傷,搖頭表示沒治,又去檢查陸續抱出來的少女們,對女孩子們的情況表示都很樂觀,就是在地窖裡悶久了,又受了驚嚇,休養調養幾天就好了。

    “幸好地窖及時打開,不然要是一直關在裡面,只怕現在有一半都是屍體了。”一名大夫檢查完最後一名少女,對程世安裡長保長他們說道。

    裡長和保長長出口氣,心裡想著沒出人命就好;程世安則望著地上昏迷不醒的李文芳,等著他的士兵們給他帶來勘查現場的結果。

    地窖裡的少女都抱出去了,後院只剩了打掃現場的士兵,他們先把現場都勘查了一遍,才兩人一組地把已經傷重昏迷的陸六等四人搬出去給大夫療傷。

    大夫們蹲下身給四人做了個初步檢查,都覺得奇怪,“咦?怎麼都是火藥傷?”

    “火藥傷?”裡長和保長不解,哪來的火藥?

    程世安猛地扭頭瞥了李文芳一眼,快步走過去蹲下,牽了她的手聞了聞,果然雙手都是火藥味道。

    小嘰溫順地蜷伏在李文芳頸旁,時不時地舔舔她,見程世安來到身邊,歪著腦袋看著他。

    程世安也看著小嘰,他大概有些明白整個過程了,大概就是李文芳使用了火藥彈,小嘰嗅到了熟悉的氣味,才使勁地撕咬他的衣服要自己隨它走。

    小嘰不走尋常路,直接躥人家屋頂,也就自己跟得上,手下士兵騎著馬一路追都差點追丟。不過也幸好是這種方式趕路,才來得及在千鈞一發之際救下人來。

    沒想到濱州海貂的嗅覺竟然這麼靈敏,隔著小半個京城都能准確找到它的主人。

    隊長過來跟程世安報告勘查結果,“將軍,地窖蓋板是用火藥彈炸開一個口子,正因如此,地窖裡的姑娘們才逃了一條命。不過那四人的傷看上去,雖都是火藥傷,卻好像又各有不同,這個還要回去後做進一步驗傷。”

    “地窖裡除了女孩子,還有別的嗎?比如說豬仔什麼的?”

    “豬仔?”隊長愣了一下,搖頭,“沒有,將軍,地窖裡只有女孩子,沒有別的東西。”

    “是麼?那算了,備車先把所有傷者送大醫館,尤其是那幾個年輕人,找擅長治療動物傷的大夫給他們看看,然後通知府尹派衙役過來接手看管嫌犯,調查這些少女的身份。這案子不是簡單的人口拐賣案,我要帶李文芳回去稟報大人,把你的馬給我,你們完事後早點回來。”

    “是,將軍。”

    隊長叫了個衛兵先去備馬,程世安彎下腰把李文芳橫抱起來,小嘰跳上他的肩頭,一起來到街上。

    在衛兵的幫助下,程世安先上馬,再彎腰接過李文芳,小心地護在身前,又交待了隊長一番,然後打馬離去。

    百姓們看到又議論紛紛,“看看哎,那個將軍干嘛單單帶走那個女孩子?有什麼問題吧?”

    隊長聽見了,但面無表情地跨入院中,抬手招來保長和裡長,要他們協助徹查此地居民的身份,要是有人過著與他們公開營生不符的生活就要上報。

    保長和裡長喏喏地應了,保證一定查得妥妥的。

    不久,搬運傷者所需的車輛都牽來了,本地大夫見都沒見過海貂咬的傷口,也就無從醫治,只能把那陸六那四人的傷勢簡單的清理包扎一下。那四人一個比一個傷得重,兩個傷了臉的、一個傷了眼、一個傷了脊背和臀部,而那臀部的傷處又正好在中間,只怕就算養好了傷日後如廁也不如以前那麼自然了。

    “這誰干的呢?居然有這麼厲害的火藥彈。”裡長和保長護送這些載著傷者的馬車騾車驢車到大街上去,一路上對陸六四人的傷勢來源疑惑不解。

    “陸六之前不是喊是女瘋子傷了他們幾個麼?”有個老人聽到那二人的自言自語,插話道。

    “胡說,那麼厲害的火藥彈,豈是個女孩子敢玩的,我們這的男孩子都沒玩過這種能炸傷人的東西。”

    “可要不是她,那又怎麼解釋她是怎麼從地窖裡逃出來的呢?難道是陸六打開地窖查看情況,被她不小心溜出來的?可那樣一來,四個大男人還抓不住一個丫頭片子?”這老者猜得倒是不假。

    “嘿,管那丫頭怎麼逃生的呢,反正那位將軍親自作保,就說明那丫頭身份鐵定不一般,不然怎麼會驚動到堂堂朝廷將軍帶一隊騎兵趕來我們這個破地方。他們來得還挺及時,再晚一下下,那丫頭非給亂棍打死不可。”裡長不願猜測那些亂七八糟的問題,他和保長接下來還有很多活要干呢。

    “那到是,這都是陸六自找的,作孽哦,連累那麼多人。”保長贊同裡長的話。

    “唉,聽大夫說這幾個後生的傷不好治,也不知道那幾位軍爺要把他們拉到哪家醫館去。”裡長看著已經昏過去的年輕人一臉憂愁。

    “看傷口像是被畜生咬的,什麼畜生能把人給咬成這樣啊?”當時院裡一團混亂,根本沒有人注意到小嘰的存在。

    “那誰知道,希望能有大夫妙手回春,把人都救回來吧。”裡長扶著身邊的騾車小心地過了一道溝,又看著前後長長的車隊,歎口氣,沒了聊天的心思,一心扶著車沿悶頭走路。

    車隊一路出來,一路就有百姓跟上去護送,多數是懷著同情的心情,都是街裡街坊的,平時處得也都不差,發生這麼大的事都想表示一下心意。

    隊長帶著一隊騎兵,身後一長串拉著不同傷者的車輛,在夜色中穿街走巷,趕往府尹衙門所在的南二環正大街上,幸好現在街上都沒什麼人了,不然恐怕還得引起更大范圍的圍觀和騷動。

    第88章大難不死

    程世安帶著李文芳一路騎馬趕回兵部尚書府,來到南街上時,看到一家醫館正在打烊,他急忙拉住馬,要求急診。

    在門口打掃衛生的雜役看到是位穿戎裝的軍爺,趕忙引了程世安進屋,同時讓丫環去內堂通知大夫。

    程世安抱著昏迷不醒的李文芳隨雜役走進治療室,大夫和妻子此時也匆匆過來,丫環送來溫水和干淨的帕子放在床頭凳子上。

    大夫先在外面跟程世安了解病人病情,治療室裡他的妻子和丫環脫去李文芳身上又髒又破的衣服,用濕巾擦拭李文芳滿臉滿手的塵土和髒污,把她大致弄干淨了些,順便也是檢查了一下她身上的外傷情況。

    還好,都是些皮外傷。

    大夫在外面跟程世安聊了天,等到丫環出來示意他可以進去了,他才進入治療室在妻子的幫助下給李文芳把脈,而程世安在預付了一筆診金後暫時將李文芳留在了醫館,他急匆匆趕回府去跟梁大人稟報案情。

    兵部尚書府的內院氣氛低沉,外院裡毛小武等四個男孩子坐在廊下台階上還在輕聲抽泣,晚飯也沒吃,婆子和丫頭們陪著他們安慰。內院裡春蕊和春蓉坐在她倆房中滿面愁容憂心忡忡,上房裡梁大人和夫人都在焦急地等著程世安回來。

    傍晚的時候原本只是派家人在附近的街上尋人,卻不料小嘰突然狂躁起來,竄到前院找到程世安的屋子向他大聲狂叫,似是要帶他去什麼地方。小廝到後面來報告時,程世安已經跟小嘰跳上屋頂沒影了,梁大人隨後才派了一隊衛兵騎馬去追。

    但到現在,都沒有一人回來報信,也不知道情況怎樣了。

    香姨匆匆走進內書房稟報,“老爺,程將軍回來了,現在二門上,說有緊急案情。”

    “快,請他進來。”梁儉德放下手裡的書本,正襟危坐。

    程世安快步走進來,反手關上書房門。

    “什麼情況?”不等程世安行禮,梁儉德先發問。

    “大人,這陣子京城的人口失蹤案有眉目了,在找到李文芳的小院地窖裡,還有十來個年輕少女,因為空氣混濁,多數都已經昏迷,據當時在場的大夫說要是再晚一會兒,怕有一半會變成死人。”

    “什麼?簡直豈有此理你繼續說。”

    “我讓隊長帶著受傷的嫌犯和其他傷者去府尹衙門附近的醫館,回頭讓衙役過來看管嫌犯,除了那幾個少女外,另外還有幾個年輕後生被小嘰咬傷,傷情比較嚴重。李文芳被我暫時留在了南街的一家醫館裡,我已經讓人備車准備去接她回來。”

    “她沒什麼事吧?”

    “沒有,她只是脫力昏厥,身上有些輕微皮外傷而已。”

    “哦,那就好,現在仔細說說經過吧,你在那裡發現了什麼?”梁儉德松口氣,緊繃的肩膀肌肉松弛下來。

    “我們在後院發現了四個受傷的男人,都被火藥彈所傷,地窖的蓋板也是被火藥彈炸出一個口子,逃出來的只有李文芳一人,她在經過一番搏斗後來到了前院,但不幸被幾個年輕後生堵住,在即將被亂棍打死之前小嘰沖了上去,將他們全部咬傷。李文芳在昏迷之前告訴我地窖裡還有女孩子,但後半句話我一直沒有想通是什麼意思。”

    “她又玩火藥了?”梁儉德皺起眉頭心情有些矛盾,不知是該生氣還是該慶幸,但他很快把注意力放在了更重要的問題上,“她那後半句話是什麼?”

    “她說‘賣豬仔’,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豬仔?地窖裡有豬仔?”梁儉德的第一反應也是字面上的意思。

    “沒有,大人,地窖裡除了那些少女,沒有別的。”

    “她當時吐字清晰嗎?不會是別的音嗎?她現在還是濱州府口音呢。”

    “很難說,她當時已經神智不清,那幾個後生為了制服她,用繩圈勒住了她的脖子,而我距離尚遠,來不及施救,幸好小嘰沖了上去。”

    “嗯,好險啊。那幾個後生也是案子的嫌犯?”

    “不是,他們是附近街坊,受嫌犯指使,以為李文芳是女瘋子才抓她的。”

    “簡直豈有此理”梁儉德一時惱火,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大人,我覺得‘賣豬仔’這個詞可能另有深意,而且嫌犯顯然不是正經的牙人,從李文芳身上的傷勢判斷,嫌犯應該是直接在街上把看中的少女敲昏擄走,然後再轉手賣到外地,所以‘豬仔’可能是指代被當作貨物的這些人。幸而他們藏身的地方不遠,就在西三環內的一處平房院裡,正符合他們帶著昏迷的俘虜在最短時間內乘車所能走的最遠距離。”

    梁儉德點點頭,贊同程世安的推論,他想了想,把桌上的書本拿開,換了一張信箋,拿起筆舔了舔墨,飛快地寫了一封信裝進一個信封裡,接著在信封上寫了一個人名。

    “小小在昏迷前留下的字句一定有它的深刻含意,世安,派個小廝送去隔壁刑部尚書府,面交夏大人,也許回頭我們就知道這豬仔到底是指什麼了。”

    同樣是坐在自家內書房看書的刑部尚書夏大人見到梁府的小廝,拆開信件匆匆瀏覽一遍之後怒不可遏拍案而起,吩咐馬上備車,他要趕往京兆府衙門親自過問案情,並同時寫了個簡短的回信讓信使帶回去給梁儉德。

    小廝把回信送到一直坐在內書房等消息的梁儉德手上,梁儉德一看,也是氣得眉毛倒豎,拍著桌子連聲喝斥,“豈有此理簡直豈有此理”

    梁夫人聽到動靜,緊張不安地過來安撫丈夫,瞄到了扔在桌上的那封回信,難以置信地張大了眼睛,“天吶那些人販子居然要把我國百姓賣到海外做奴隸?怎麼會有如此惡毒心腸的人?老爺,您可要給這些可憐人作主啊”

    “夫人放心,此案朝廷一定會追查到底。天晚了,你回房休息吧,我先寫個折子。”

    梁儉德哄走了妻子,重新在書案後頭坐下,研墨提筆寫他的文章。

    才寫了幾行字,忽聽外面院子有些喧嘩,隱隱約約聽出來好像是在說李文芳回來了。

    梁儉德臉上露出一絲放心的笑意,低頭繼續寫字。

    李文芳仍然是在昏迷中被接回來的,載她的馬車直接從三丈巷駛進來,停在二門外,院裡的婆子們一人抬著擔架一角,將她搬回了她的房間。

    春蕊春蓉得了夫人的准許,出來照看李文芳,正好見到她一臉蒼白蓋著被單被抬進房的樣子,兩個女孩子當時眼淚就刷地下來了。

    婆子們將李文芳轉移到炕上,重新給她蓋上薄被,才出來換春蕊二人進去,毛小武他們四個男孩子跟在姐姐們的後頭硬是擠了進去,不看一眼他們今晚上睡不著。小嘰早早地占據有力地形,蹲在炕角裡蜷伏著。

    李文芳靜靜地睡著,身體的極度疲勞讓她連一個夢都沒有,春蕊和春蓉打來熱水,一個坐在炕上一個站在地上,用溫熱的濕巾輕輕地給她擦拭身體換上干淨的衣服。

    李文芳一覺醒來已經天光大亮,迷迷糊糊地不知身在何處,雙眼茫然地望著天花板好一會兒,才覺得臉上麻麻癢癢,毛茸茸地皮毛在她鼻子邊,癢癢地又想打噴嚏。

    “阿嚏……”李文芳毫不意外地打了個噴嚏,然後完全清醒了,想起了昨天傍晚的遭遇,也看清了現在自己的坐標方位,並且不用看也知道剛才是誰弄得自己打噴嚏。

    小嘰歡快地蹭蹭李文芳,幾下就從炕上躥到了窗邊,又跳又叫吸引外面人的注意。

    不一會兒,房門打開,一群婆子丫頭們擁進來,圍著李文芳滿臉欣喜。

    “醒了,醒了,可算醒了,你這一覺睡得真好。”

    “怎麼樣?覺得餓不餓?要不要吃東西?大夫說你嚴重脫力,醒來最好吃點甜的,廚房給你熬了紅糖粥,一直給你溫著呢,來一點吧?”

    “昨晚上可把我們急死了,幸好你沒事。”

    “大人都把衛兵派出去了,程將軍帶你回來的,還記得不?”

    “昨晚上大人震怒,聽裡面的姐姐們說,大人把桌子拍得震天響。”

    “聽說是個大案子,而且要不是把你卷進去了,恐怕到現在都沒人知道呢。”

    一群人嘰嘰喳喳地把各種消息告訴給李文芳。

    李文芳躺在炕上安靜地聽,等她們都沒人說話了,她才笑瞇瞇地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誰扶我一把,我想方便一下。”

    數雙手馬上伸過來,托肩的托肩,掀被的掀被,把李文芳穩穩當當地扶起來坐著。

    躺著時還沒覺得怎樣,這一坐起來,李文芳就覺得渾身肌肉酸痛,就好像爬了一天山回來的那種感覺,可想而知她昨天有多拼命,在這種酸痛下,她身上挨打的那種皮外傷都沒多疼了。

    婆子丫頭們小心地扶著她下地去方便,等她再出來時,洗漱的溫水已經拿進來了,軟手軟腳地洗了一把,換了衣服,李文芳在梳妝鏡前坐下,手上端著半碗溫熱的紅糖粥,丫頭子們在她身後給她梳頭,桌上還有一碗剛煎的湯藥。

    李文芳盡量忽視那碗藥帶給自己的影響,一心一意吃粥,盡快恢復血糖濃度,讓暈眩快點好轉。

    第89章回憶案情

    兩碗甜粥下肚,感覺立馬不一樣,剛起床時連擰濕巾的力氣都沒有,手抖得厲害,甜食入腹後糖份迅速轉化為葡萄糖,因過度疲勞引起的肌肉震顫明顯好轉,暈眩感也沒有了,有力氣跟人說笑話了,重要的是大腦獲得了葡萄糖的充足動力,重新回到正軌上開始運轉。

    歇了一會兒,喝了藥,重新洗了臉,再上妝,左看右看沒什麼大礙了,李文芳在兩個丫頭子的攙扶下,進內院給夫人行禮,感謝夫人和大人昨夜對自己的照顧。

    李文芳剛醒來時,梁夫人就得了信,聽聞李文芳來行禮了,直接將人招入臥房,並賜了座。李文芳行畢禮,道了謝,才小心翼翼地坐在凳子的前三分之一處。

    “怎麼樣,現在好些了嗎?”夫人上下打量了李文芳一番,看得出她眉眼間還有些疲憊,眼神也不似往日那麼有神。

    “謝夫人關心,這一夜好睡,醒來已經無大礙了,一點肌肉酸痛過幾天就好了。”

    “那就好,人沒事就好,昨夜聽到你出事,真叫人又驚又怒。好在你沒事,機警,逃出來了,聽說要是再晚一些,地窖裡的那些姑娘就都危險了。”

    “是的,夫人,我在地窖裡醒來時,就已經有姑娘昏迷了。幸好當時我身上有火藥彈,才決定冒險一搏,不然只怕我也再看不到夫人老爺和大家了。”

    “是呀,真不知是說你運氣還是怎樣,好在最後人沒事。”

    李文芳不知如何面對梁夫人,慚愧地低下頭,做火藥彈是臨時起意,卻沒料到做好的當天就派上用場,她的本意是弄幾個煙花禮炮方子的。

    “很抱歉,夫人,我違背了對老爺的許諾,私下又弄火藥。”

    “你是老爺的丫頭,這事得老爺來處置,要說我的意見,我也挺矛盾的,覺得你要是不弄這個,昨夜恐怕真就再看不到你了。而且你轉告的消息很有價值,看在這份上,老爺應該會放你一馬,至於你對火藥的喜好,讓老爺決定怎麼辦吧。”

    “謝夫人。”李文芳起身又是一禮,復又坐下才問道,“夫人,昨夜這案子怕是跟近日京城頻發的人口失蹤案有關吧?”

    “咦?你又怎知道了?”梁夫人小小地驚訝了一下,與香姨對視了一眼,接著又想通什麼似地笑了,“是了,你最會這個,一點點小線索你就看出一堆問題。說說吧,你是怎麼想的,等老爺回來我問問,看你說對幾分。”

    “夫人過獎了,那麼短的時間,我哪裡又能看出什麼,只是覺得他們不是正經牙人,不然何必將人禁錮在地窖裡,而且他們也不怕有人死在裡頭,哪怕是個孩子,也知道在封閉的地窖裡呆久了會死掉的。”

    “是呀,那些人根本無視人命。昨晚上老爺知道此事後大發雷霆,加上還有你托程將軍帶回來的口信,老爺還特意寫信給了刑部尚書夏大人,結果夏大人不但親自去衙門過問此案,還給了一個回信,說那個豬仔的意思專指賣到海外為奴的本國百姓。說是此類案子頗有歷史,看前朝的歷史中就有發生過,本朝太祖建國以來也曾零星有過幾起,不過在官府的嚴厲打擊下一直沒成過氣候,沒想到現在居然又死灰復燃。”梁夫人越說越氣,兩道好看的細眉都擰了起來。

    “什麼?”李文芳也是大吃一驚,“竟然還有人做這種缺德生意?販賣國民到海外為奴一般不是發生在國力衰弱外敵入侵內憂外患之時嗎?”

    “只要有錢賺,那些人哪還管那些,我們國土海岸線綿長,除了那些官家碼頭,私人小碼頭數不勝數,隨隨便便從哪都能出海,這次要不是他們抓了你,而你為了脫身大鬧了一通,只怕這案子還發不了。”

    “原來這麼驚險,實在是好險。”李文芳搓著雙手,心底泛起一陣陣地後怕,背上涼嗖嗖的。

    “對了,你能脫險還真得好好謝謝你的小寵物,要不是它及時跳出來,你真的會被亂棍打死,那時程將軍雖然看到你了,但離你尚遠,根本施救不及。”

    “小嘰救的我?我完全不知道,那時我肯定已經被勒昏了。夫人知道些詳情嗎?請說給我聽聽吧。”

    “當時發現你失蹤,府裡陸續派人上街尋你,很突然的,你的小寵物狂躁起來,跑到前面找程將軍,並帶著他找到了你的正確位置,但那時你已經倒在地上,那些人舉著棍子要把你杖斃當場,程將軍離你尚遠施救不及,那小東西飛快地竄了出去,一下就把所有人都咬倒在地,後來趕去的大夫都束手無策不知道如何治療。”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呢。濱州海貂的咬傷很難治,不致死,頭半年裡病人高熱抽搐全身疼痛惡心嘔吐一類的症狀會不斷反復,調養一年之久才能康復。”李文芳搖頭歎息,同時她想到這幾天要好好謝謝小嘰的救命之恩,這小東西的嗅覺范圍挺驚人的。

    “程將軍能那麼快趕到,看來歹人藏匿我們的地點並不太遠吧?我在地窖裡醒來時身上的疼痛感還很清晰。”李文芳的思路轉換很快。

    對李文芳的思考能力梁夫人已經充分接受了,她微笑地點頭,“是的,聽說就在西三環的某條小街上,帶著一個昏迷的人質,短時間內就算乘車也走不了太遠。但他們怎麼會挑上你的,我們一直想不通,按理說你天天在街上活動,應該會有店家認識你了,可我們派人上街找你時,竟然沒有一個人有見過你的印象。”

    “夫人,這事不奇怪,別看街上熱鬧,其實都是各人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我就是天天在那街上從早呆到晚,也難說會有多少人對我有深刻印象,何況我現在還是濱州府那邊的口音,昨天又正好在街上跟小販買針線,身上穿的是以前的舊衣,許是這樣才讓那些惡人以為我是個好下手的對象。我跟那些女孩子交談過,她們多少都帶有一些外地口音,看管地窖口的也是個外地口音的,顯而易見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只抓在京的外地少女。也不知道經這些人的手賣出去多少姑娘。”

    梁夫人終於按捺不住地拍了一通桌子,“簡直豈有此理將本國子民賣給他國為奴,倘若是她們自己自願走的也就罷了,以這種方式擄人販賣,目無王”

    “夫人消消氣,不值得為那種人渣發這麼大脾氣,他們要是眼裡有王,也就干不出這斷子絕孫的事兒了,沒准兒他們自己就是靠賣自家孩子發家的,發現這買賣有利可圖,起了貪欲,於是把主意打到了無辜者身上。”李文芳編排起人來挺狠的。

    “夫人,別著急,這案子非同小可,既然發了,朝廷一定要介入,咱們只管耐心看著,那幫人肯定都逃不了好去。”香姨給梁夫人上了杯新茶,勸了幾句,她昨晚得知消息也一樣的又驚又怒,好半天沒緩過神來。

    “是呀,夫人,咱們暫且耐心看著,一定會有個好結果的。”李文芳覺得這案子牽連范圍太大了,想看到結果唯有耐心。

    李文芳又稍坐了一會兒,勸得梁夫人的情緒平穩下來,她才告辭退下,在院裡又跟春蕊春蓉聊了幾句,才通過穿堂門回自己屋去。

    小嘰一直在炕上打盹,李文芳抱起它愛憐地摸了摸,小嘰睜眼看了她一眼,舔舔她的手,換個姿勢在她懷裡又繼續睡,李文芳抱著小嘰又親又摸了一通後才想起來她今天都沒給它買魚。

    小嘰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怎麼能餓著它。李文芳把小嘰重新放到炕上,打開櫥櫃想換衣服,卻發現已經沒有能穿上街的舊衣了,櫃子裡只有那幾套一等丫頭的服飾。

    沒別的辦,李文芳只好又數了數自己的存款,拿了一些零錢。幸好昨天上街時她也只是帶了幾枚剛夠買針線的零錢,遇襲後除了損失那點針線外沒有太大的財產損失。

    想到針線,李文芳又多拿了幾枚銅板,答應人家的事總得做到。

    李文芳跟婆子丫頭們打了個招呼,挎了籃子,沿三丈巷往東邊門行去。

    在邊門上又與看門的大叔聊了幾句閒話,李文芳才溜溜躂躂地往大街上走。

    這都快近午的時間了,也不知道還有沒有鮮魚,李文芳決定去碰碰運氣。

    該著她運氣不錯,碰到了一個熟識的魚販子,手上只剩兩條小活魚,趕著收攤正便宜賣呢,見有客人走近,一邊招呼著,同時伸手去抓魚腮。

    李文芳也懶得還價,直接付錢拿魚。那魚販子把魚放進李文芳的籃子裡,又把找的零錢給她時,還盯著看了一會兒,才認出來是自己的熟客,那個天天來買魚的姑娘。

    “哎喲,姑娘,今天穿這麼漂亮,差點沒認出你來呀。今天怎麼這麼晚吶?”

    李文芳客氣地笑笑,隨口編了個借口,接過找零捏在手心裡,“啊,被家務事耽誤了,幸好老板還在。我走了,明天見啊。”

    回府時李文芳在布鋪給自己扯了幾塊新布,她需要新的能上街穿的衣服,順道買了婆子丫頭們要的線團,午休起來後她們這群女人們在院裡各做各的女紅。丫頭們給自己縫手帕,幾個婆子一起給李文芳趕制新衣,李文芳自己織手套,睡夠了覺的小嘰在李文芳的腳底下鑽來鑽去自娛自樂。

    下午李文芳去學堂接弟弟們放學,夫子和師母看到她都放下心來,有說有笑地聊了一會兒才互致道別。

    第90章夫妻閒聊

    梁儉德准時到家,李文芳在二門上行禮,梁儉德看到李文芳特意停下腳步。

    “小小,怎麼樣?今天一天感覺如何?沒什麼大礙吧?”

    “謝老爺關心,一覺醒來吃了東西後就沒事了,昨日只是一些脫力和驚嚇而已,休息了一天到現在已無大礙了。”

    “嗯,沒事就好。行李都收拾好了麼?出發時間定了,大後天一早,走水路去焱州郡。”

    “老爺放心,隨時都能出發。”

    梁儉德點點頭,沒再說話,徑直過了院子回上房去了。

    而李文芳則轉身就把出發時間告訴了男孩子們和婆子丫頭們。

    大家都說這趟是公差,可能很快就回來,不過還是建議李文芳上街給自己弄幾身秋裝,因為不知府裡請裁縫趕制的秋冬裝這幾日能不能發下來,萬一返程路上因為著涼生病就不好了。

    男孩子們昨日才剛經歷了一番驚魂事件,雖然李文芳要出遠門的事早就知道了,但在這個時間點上,他們都非常捨不得,圍著她叮囑一定要安全回來。

    李文芳滿面微笑,她摸著男孩們的腦袋,答應他們一定帶禮物回來,才總算把他們給哄回去繼續溫習課。

    晚飯後李文芳在屋裡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行李,計算該帶多少錢。梁儉德在臥房稍事休息,跟夫人聊聊天,想一會兒再去書房坐坐寫點東西。

    “這案子歸你負責了?那不又成欽差了麼?”梁夫人聽了丈夫帶回來的最新消息,只略微驚訝了一下,就淡然地接受了。

    “密旨欽差,除非必要,我可以不露面,指揮官府辦案就行了。反正有我在清泉府,也省得刑部再派人了。”

    “看來這案子非同小可吧?”

    “嗯,聽嫌犯供述,這事已經存在有些日子了,從擄人到販賣已經形成了一根完整的鏈條,各道環節只與自己的上下線聯系,非常隱蔽,這也是一直沒人發現的原因。昨天抓到的那幾名嫌犯,他們所負責的就是這根鏈條上很小的一個環節,專在京城擄些外地女孩,然後趁傍晚關城門前城交給下家,再由下家帶去焱州郡賣給那裡的大豬倌。他們甚至都不從正經人牙子手上買人,因為那樣會多花本錢,使得利潤減少。他們只想做無本生意。”

    “天吶,這樣說來,要不是小小身上正好有火藥彈,恐怕她就再也別想回來了。”

    “如果照那些歹人的計劃進行的話,事情的發展很有可能是這樣。”

    “萬幸萬幸對了,說到火藥,老爺打算怎麼處置小小?這丫頭因為火藥的事可嚇得不輕,白天在我這裡坐立不安的。她違背與你的誓言是該罰,可要不是她心血來潮又開始做火藥彈,後果真不敢設想。”

    “哼哼,我說過的,鐵匠鋪長大的女孩子膽子總是要大一些。我白天看到了嫌犯的驗傷結果,火藥傷是確鑿無疑的,但各人身上的火藥種類卻不一樣,顯見小小當時手上有好幾種配方各不相同的火藥彈,而她當日只給了我一個方子。”梁儉德表情古怪。

    “老爺……的意思是……?”梁夫人拿不准丈夫此時心裡在想什麼。

    “她印證了我們一直以來的一個猜測,她懂的比我們所知道的多得多,再次勾起了我對她家身世背景的好奇。”

    “哦……”夫人心情放松下來,“遷徙是她家祖輩的事,以她的年紀不見得知道多少,我是這麼覺得。與其好奇這個,不如想想她手上的火藥方子對你有沒有用。依我看,她現在做這麼多東西,像是缺錢的一種表現,想盡快把自己懂得的技藝在准許的范圍裡盡量換成現錢。”

    “她缺錢?夫人怎麼會這麼看?”

    “小小是自由身,她要為三年後的新生活做打算,她缺錢不奇怪。”梁夫人笑道,“她每月有固定的開銷,花剩下的錢才能攢起來,她要是現在不做打算,三年後她要怎麼過日子?像她這樣性格的丫頭,是不滿足於嫁個男人終此一生的,她顯然有她非要達成的目標,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老爺也知道她的嘴有多嚴。”

    “嗯,以她的本事將來開個買賣綽綽有余,不過光是靠月錢,的確是攢不出一間鋪子或者作坊,所以夫人以為她現在這些花樣都是為了賺錢?”

    “可能性很大。聽說她又做了個叫火柴的東西給下面的婆子丫頭試用,說是比火石方便好用一百一千倍,老爺要是感興趣,可以找她討來看看。”

    “哦?你手上沒有嗎?”

    “她沒送進來,我這點消息還是聽底下的丫頭們說的,說是配方還沒最終定下來,不好往裡送,結果我到現在都不知道那火柴長什麼樣子。”

    梁儉德眨眨眼睛,似乎明白了些什麼,“不會這個配方跟她那些火藥彈有關系吧?”

    “能比火石還好用的點火工具,應該會用到一些火藥的吧?”梁夫人反問丈夫,她誠心求教。

    梁儉德坐不住了,站起身背負雙手在屋裡來回踱了幾步,歎氣,“膽大包天吶,這丫頭。”

    “是呀,膽大包天,好像她一點都不怕火藥會給她帶來什麼害處一樣,她對火藥的熟悉就像煙火匠。”

    “煙火匠還擔心一個不慎出岔子呢,每年年底不都要出幾起煙火作坊爆炸的事?”

    “顯然她一點都不擔心,我們搬回來不到一個月,她做的新玩意兒一個接一個,以她這樣的速度,應該是在家裡就做熟的,跟煙火匠時刻面臨的危險又不一樣。”

    “夫人說的也有些道理,可我總覺得這裡面還有一個環節沒有搞清楚,小小做的火柴和火藥彈哪個在先哪個在後?是她為了找到火柴的方子才做出了火藥彈呢?還是做完了火柴,把剩下的藥料配成火藥彈?這是個問題。”

    “喲,我都沒想到這一點,要不我明天再跟她聊聊?”

    梁儉德擺擺手,重新坐下,“不用麻煩夫人,等我們出發了,路上閒來無事,隨便聊聊,小丫頭片子,嘴再嚴也得撬開條縫。”

    梁夫人掩嘴而笑,“你可別嚇著那丫頭,她已經夠怕你的了。”

    “哪能呢?這丫頭精著呢,我還怕三言兩語被她套到了我的心思呢。”

    梁夫人笑聲更大,“老爺還是對她手上的火藥彈感興趣吧。”

    梁儉德摸摸胡子,也不反駁,“這麼幾年了,兵部的火器庫裡總得增加點新東西吧,跟國外買來的終究不可靠啊。”

    梁夫人笑到樂不可支,“不如干脆把小小收進兵部,讓她專門給你們做火藥彈好了。”

    梁儉德覺得妻子的這個主意頗為可樂,捻著胡子跟著笑了幾聲,“要是兵部招女工,還真可以把她弄進去。”

    “就算不招女工,也可以介紹一些好男兒給她認識嘛,三年後她也是要許人家的年紀了,她是老爺來的,我們可不能不管她。”

    “哎,現在說這個太早了,三年後再談都來得及,本朝女孩兒可不像前朝那樣十六七歲就嫁人生孩子。母親自己都沒長大,怎麼能生下健康的孩子。”

    “那又如何,要是有好的,先訂下來又不是壞事,除了小小,我們手底下這些新來的丫頭三年後一半都要許人家了。”

    “好好好好好,等我這趟出差回來,我一定在兵部的工匠裡頭好好挑一挑。”梁儉德覺得李文芳這麼喜歡玩火藥,給她找個同行也許會比較好,兵部直接所有的那些工匠裡有不少年輕有為的好男孩。

    “唉,這案子牽涉范圍太大,你這一走,歸期又不定了。”想到丈夫的差事,梁夫人剛剛愉悅起來的心情又滑下來了。

    “沒辦,案子重要,總得解決了才能回來。”

    “焱州郡那樣的地方,外地人多,來幾個失蹤幾個不會引起本地人的注意,但要是本地持續不斷有家屬報案,官府必要過問。兔子不吃窩邊草,他們打的真是如意算盤”夫人的火氣又漸漸起來了。身為母親,她體會得到失去家人和孩子的母親的心情,她感同身受。

    “焱州郡有數百年百姓到海外謀生發展的歷史,出海後幾年十幾年杳無音訊的焱州人比比皆是,幾乎每家都有一去不回的親人。那些豬倌完全可以遵照歷史傳統,用詐騙的方式從本地弄到‘豬仔’,這是最安全的辦,根本用不著從外地千裡迢迢地弄人這麼麻煩。所以我們猜測,焱州郡能提供的‘貨源’已經滿足不了豬倌的貪欲,直接從外地擄人去賣更省事,‘貨源’更充足。”

    “這太過分了居然有如此沒人性的畜生”

    “是啊,我今日看到供詞也是心頭冒火,朝廷一直在打擊這種行為,抓到了就是死,卻沒想到他們的手段居然玩這麼大,為了逃避打擊想出了這種招數,還不知道在焱州郡是個什麼情況呢。”

    “這個應該沒有上次剿匪危險吧?”

    “怎麼會呢,我這是出公差,整個焱州郡都知道我在那裡,就算有人察覺到我的目的也不敢怎麼樣的,堂堂兵部尚書被宵小行刺,第一個倒霉的就是當地官員。”

    “就怕你大張旗鼓地這一去,那些人警惕了,怕你有別的目的,暫時收手,叫你什麼線索都找不到。”

    “哼哼,只怕到時就不受他們控制了,我還真想會會他們呢,看是誰想出的這麼高明的主意。”梁儉德被案子激起了斗志,摩拳擦掌,仿佛回到了年輕的時候。

    “你呀,還以為自己年輕呢,小心些吧,別叫人算計了。我還等你回來置辦禮物給我們小外孫過生辰呢,看女兒寫來的信,小家伙都會背三四首簡單的詩了。”梁夫人拍拍丈夫的手,溫柔笑道,她想到自己的女兒和外孫,滿心滿眼都是溢出來的慈愛。

    梁儉德反握住妻子的手,眼角的紋路溢出溫暖的光芒,“嗯~,一定一定。”

    第91章啟程出發

    次日一早,李文芳在街上尋到陶飛,告訴他自己走的確切日期,讓他把剩下的報紙按時送到府上,之後要不要再訂等她回來再說。

    兩人分手後,李文芳買了鮮魚回來喂了小嘰,她在屋裡收拾要帶的零碎東西時,二門上來了個小廝,將一封信交到婆子手裡,婆子又轉交給李文芳,李文芳一看信封上寫著京報報房,想起自己那篇小說,內心一下激動起來,趕忙往內院送。

    香姨裁開信封,把裡面三張紙交給夫人,夫人略微看過後,笑了笑,又裝回信封,叫香姨還給李文芳,沒說別的。

    李文芳狐疑地回到自己屋裡,把信紙取出來一看,當真是又驚又喜,只差跳起來慶賀一番。

    三張紙上,一張是定稿通知書,印刷的格式文書,只有收件人、作品名、筆名、刊載時間、潤筆費等重要內容是填空的形式,以及最後的主筆簽名;一張就是潤筆費的銀票,上面填寫的數字是七千文;還有一張是手寫的短箋,李文芳只注意寫信人有一筆好字,然後就扔到一邊,轉而抓起那張銀票放在鼻端深深地吸了口氣。

    七千文不是個小數字,她是不知這筆稿費在小說家中屬於什麼水平,但她知道府裡一等丫頭的月錢是一兩銀子,七吊錢在錢莊能換到五兩多現銀,這筆稿費能抵她幾個月的月錢,怪不得京城有不少專靠給報房寫小說養家糊口的小說家。

    李文芳抱著銀票聞了又聞,感覺好像胸腔裡都是銅錢味了才放下銀票,拿起了那封短箋。

    信函很簡單,開門見山地先自我介紹了寫信人的身份,是個首席主筆,李文芳完全不懂首席主筆是個什麼身份,姑且認為是個大概相當於總編輯一類的職務吧,然後她繼續往下看。

    信的後半部分大加贊揚了李文芳的那個故事,當然,誇得很有技巧,僅用了八個字就讓李文芳有種飄飄然的得意感,但再往下看才明白了這個首席主筆誇自己的真實目的,是希望她下次有機會時可以再寫一些這種故事,報房願意給她這個新人以高價。最後這位主筆大人敏銳地指出李文芳隱瞞了很多細節內容,他要求她抓緊時間將細節重新補充進去,擴寫到一萬字左右,以備年底刊印出書之需,到時還另有一份潤筆錢。

    李文芳一口氣嗆在氣管裡化成了咳嗽,一邊撫著胸口一邊找水喝,心裡還暗想不愧是首席主筆,眼光犀利,她這個故事定在下月月底才開始在報紙上連載,居然現在就要她擴寫故事准備出書。

    該說這是專業人士精確研究判斷市場後的決定嗎?

    李文芳的目光又落在了銀票上,原來這筆錢是看在故事的價值上才給的,而且是高價,那麼可以想象要是一般的大眾狗血故事,靠稿費生活的小說家普遍上不會是什麼富裕階層吧。

    李文芳兩指捏起銀票,另一手在上面撣了撣。

    管它的什麼價呢,反正她的故事換成錢了,而且印刷成書後還會有一筆稿費,一個故事賺到兩份錢,怎麼樣都是件高興事,這大大的補充了她之前的各種開支,又能支撐一段時間的實驗了。

    李文芳滿心歡喜地把銀票收在櫥櫃裡,她不著急取現,反而想著該買個帶鎖的匣子才好。

    下午李文芳接男孩子們回來的時候,還真從脂粉鋪買了個昂貴的帶鎖的首飾櫃,一路雙手抱著回來。小櫃子大概兩尺高,表面看是個雙開門的小櫃子樣式,其實裡面是四層抽屜,合上小門掛上鎖就是個小小的保險櫃,用來當錢箱子挺合適。

    把櫃子放在炕上,李文芳把手上所有的銅錢、銀兩、銀票分別放在三個抽屜裡,還有一個小抽屜裡放的是她的私人文書——她鬼畫符般的計算紙、寫滿反應方程式和化學分子式的備注紙、肥皂香皂冷制皂和火柴火藥彈等隨時記錄更新的配方表等等重要的東西,全都鎖在了這個保險櫃裡,至於那本殘破的筆記,李文芳因為不想占用保險櫃寶貴的空間,而把筆記仔細包好後掖進了櫥櫃的被子裡。

    晚飯後,李文芳在屋裡數了二百文銅錢拿去平均分給四個男孩們,算是給他們的零花錢,讓他們自己劃算著用。

    屬於人類的安排部分至此就都完成了,只剩下小嘰的問題,李文芳還在猶豫要怎麼安置小嘰,小嘰倒當著李文芳的面鑽進了她收拾好的包袱裡,窩在它一堆干淨衣服裡,李文芳又不及它行動靈活,怎麼趕都無讓小嘰遠離它的衣物,累得呼哧喘氣之時,也總算明白了小嘰的決心。

    “好吧,你想去就一起吧,反正我們走水路,一路上也不會餓著你。”李文芳妥協了,坐在炕沿向小嘰伸出手。

    小嘰耳朵咻地豎了起來,像是聽懂了李文芳的話,歡快地跳了出來,繞著李文芳轉了幾圈,舔舔她的手,最後趴在了她的腿上,適合劃水的大尾巴愜意慵懶地一搖一擺。

    第二天,裁縫特意給李文芳送來了趕制的秋冬季衣服鞋襪各四套,而全府上下其他人的還得再等幾天才能全部完成。李文芳把這些新衣服打包進了行李裡。

    出發的日子在期盼中如期而至,辰初前,所有人都准備停當,該告別的都告別了,兵部尚書府大門大敞,門口三輛傳統馬車,還有十幾匹戰馬。

    身著正紅官服的梁儉德在夫人的陪伴下出府上車,四品將軍一身戎裝的程世安跨劍騎馬隨侍車旁,李文芳肩上趴著小嘰和兩個總角小廝告別夫人上了後面的馬車,第三輛馬車裡是大家的行李,程世安手下的衛兵們緊跟著翻身上馬,圍繞在三輛馬車周圍。

    夫人退回到台階上,目送自己的丈夫在初秋的朝陽下緩緩走出她的視線。

    馬車裡,兩個小廝對小嘰有很大的興趣,李文芳看在他倆是外書房裡頭伺候的,都是同事的份上,大方地把小嘰給他們玩,然後她側臥一旁閉目養神。

    小嘰沒吃早飯,懶洋洋地無精打采,倒是暫時不用擔心那兩小孩哪裡惹到它而受傷。

    李文芳一合上眼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還是小廝們把她搖醒的,說是碼頭到了。

    李文芳睜眼時也聽到了車外的嘈雜聲,趕緊坐起身,摸摸頭發拍拍衣服,然後從車窗往外看去。

    外面很多人,除了保護安全的衛兵,還有穿著不同顏色官服的官員,看樣子是來送行的,不過沒有正紅色的,顯然這一等級的此刻都在金殿上與皇上討論國家大事呢。

    坐在車裡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來送行,就聽著各種聲音嗡嗡地充斥雙耳,但很快,外面就有人掀了簾子,讓他們三個下來先上船去,給大人預備好茶水。

    李文芳三人下車擠出送行的人牆,正東張西望打量周圍環境時,突然一艘三層三桅樓船毫無預警地出現在他們的視網膜上,三人仰著頭,皆都無聲地張了張嘴,然後避開來回搬運行李的船工,飛快地跑向大船,幾步走過跳板來到一層的前甲板上。

    小嘰跟李文芳一上船,馬上就不見了影,八成是跳河裡覓食去了,李文芳也懶得管她,她還忙著找太陽的方位呢。

    只是她一個圈都沒轉完,船上的衛兵就已經過來履行職責,帶他們三人到頂層的房間去,整個三層都是梁儉德的活動室,會客的客廳、看書的書房、和睡覺的臥房,李文芳他們和衛兵們都睡二層,一層是船工的住所,最下面的底艙是倉庫等雜物間。

    李文芳作為唯一的女孩子,她的房間被放在了二層中間,獨享一個房間,她對面的房間是小廝的,前後左右的其它空房間是衛兵們的。

    大概看過了船艙的格局,把船工送來的行李隨意地扔在床上,李文芳來到三樓生爐子燒水泡茶。

    站在三樓小小的前甲板上,微風習習非常舒服,靠欄桿處放著一桌兩椅,一個精致的小炭爐此時就放在桌上,爐膛裡面已經放好了引火之物。

    李文芳把爐子放在甲板上,背對風的方向,蹲下身,從掛在腰間的荷包裡拿出一盒火柴,取了一根哧喇一聲劃著,點著了爐子裡的火絨碎油氈,看著小火苗卷向了下面的木炭,李文芳拿起扇子輕輕扇風,等火燒旺來。

    兩個小廝一人提著壺清水,一人捧著茶盤茶具從下面上來,站在旁邊耐心地等著爐火燒旺,換他們接手後面的事。

    梁儉德在碼頭上跟送行的下屬同僚們逐一告別後,跨過跳板來到船上,身後跟著程世安,二人一直來到三樓前甲板上,梁儉德面向碼頭揮手致意,下面船長一聲吆喝,解纜揚帆,船身輕晃,碼頭上的人群漸漸面目不再清晰直至消失。

    梁儉德先進了臥房,讓李文芳伺候更衣,換下官服穿上舒適的便衣,然後從臥房出去站在後甲板,小廝送來剛泡好的茶水,梁儉德一手端茶眺望遠山近水,心曠神怡。

    稍後程世安也換了一身便衣過來,手裡拿著幾本書,梁儉德放下茶杯,接過書,挑了挑,最後選定了一本,在椅子上坐下細細閱讀。

    程世安輕輕揮手,讓小廝們退下,只讓李文芳一人留下,他大方的把剩下的書讓她挑了一本,最後三人各處一處安靜讀書。

    程世安拿來的這幾本都是絕對意義上的閒書,什麼游記聊齋公案神鬼等,李文芳首選公案,但她沒著急翻閱,而是暫時把書放下,先去前甲板給程世安拿了杯茶來,然後才縮到臥房門邊與甲板欄桿的角落裡捧起書本。

    第92章當年往事

    第92章當年往事

    當天傍晚,已經轉移到書房裡看書的梁儉德覺得室內光線有些暗了,正好李文芳進來換茶,就吩咐她點燈。

    李文芳於是走到書桌旁,取下落地燭台的紗罩,從荷包裡摸出火柴,嚓地劃著一根,點著了蠟燭,然後將紗罩罩回去,接著再到另一邊點燃另一個落地燭台,然後將兩根用過的火柴棍拿去外面扔掉。

    所有動作行雲流水般自然流暢,完全是下意識的行為,李文芳根本沒想到一旁的梁大人看到又會作何感想,直到她出去扔火柴棍遲鈍的腦子才反應過來。

    不過下一秒她又淡定了,大不了再被大人盤問一下身世背景唄,她早都想好了,只要一口咬定從小就是跟家長們這樣學起來的,其他的一根不知,縱使他們再多疑問也拿自己沒轍,有能耐問逝者去,日審人間夜審陰間的那是包拯。

    李文芳再進書房是問梁儉德打算在哪裡吃晚飯,得到答復後將晚飯端去客廳,客艙裡開著門窗,關上了覺得氣悶,雖然這個時間水面上的風已帶有涼意,但總比悶氣好些。

    而開著門窗通風的結果就是一盞燈被風吹滅了,室內光線陡然暗了一半,李文芳趕忙走過去,摸出火柴重新點上燈,並順手將艙門關上。

    梁儉德放下碗筷,順理成章地向李文芳要了那盒火柴在手上擺弄,學著劃了幾根後,馬上肯定是有火藥成分,抬眼望向李文芳。

    李文芳微微一笑,獻寶一樣地跟梁儉德講解火柴原理,承認用了一部分火藥的藥料,並解釋在配制火柴藥料的過程中,意外配到了幾個新的摔炮,本來是想等以後有時間改成煙花禮炮方子賣給外面的煙花匠的,卻沒想到那幾個試驗品居然救了自己一命。

    梁儉德本就對火柴和火藥彈的配方產生順序存疑,聽李文芳這樣說,內心裡暫且接受了她的這番說辭,就當她是真的在配制火柴藥料的過程中配到了幾顆火藥彈,但這可信度能有幾分連梁儉德自己都不知道,他就覺得李文芳這配制火藥的過程也太順利了些,說有就有,好像從不曾失敗過一樣。

    李文芳察覺到梁大人表情不對,似乎不是太接受她的解釋,馬上主動搬出自己的身家背景,低著頭一副膽小委屈的模樣,怯生生地把自己所掌握的火藥知識都推到已經不在人世的逝者身上,一口咬定從小就是跟家裡長輩這樣學的,她只是個海邊漁家女,不懂什麼大道理,完全不明白鐵匠和火藥兩個職業的界線在哪裡。

    唧唧呱呱一堆毫無條理的轱轆話,把梁儉德堵得都無話可說,只好放下火柴重新拿起筷子吃飯。

    其實梁儉德自己也清楚,逝者已矣,即使再多的疑點,在沒有確鑿證據的前提下,為難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也沒有什麼意義。

    李文芳鎮定地服侍了梁儉德吃完飯,招呼小廝們將殘食收拾了,一起退出艙室,迎著夜風抹把冷汗,又往裡面送杯新茶,再暫時告退下去吃晚飯。

    李文芳走後沒多久,程世安就進來了,梁儉德把先前的事跟他說了說,程世安沒多想,脫口而出,“大人,鐵匠和火藥,有沒有可能是火器?火藥可做彈藥,這樣或許就能解釋她家長輩通曉火藥知識的原因了。”

    程世安只是隨口一說,卻讓梁儉德茅塞頓開,打開了一條新的思路,提供了一個新的可能性。

    這話點醒了梁儉德,可又帶來了更大的疑問,李家長輩要真是火器匠,又為什麼要藏在偏僻的小漁村裡。

    梁儉德不禁憶起李家戶籍文書中,那份只有入籍書卻沒有遷出證的檔案。沒有官方開具的官憑路引不能離開居住地方圓百裡,京城到濱州府外海邊何止十個百裡,又是舉家搬遷,要辦理戶籍遷出和遷入的手續,沒有那張離開京城的官憑路引,根本無在任何一個城縣村鎮落戶和入籍,如此情況,只能說明當年李家要麼是逃出京城花錢買戶籍的,要麼就是不想讓那張允許他長途跋涉的路引進入檔案。

    一般的官憑路引不會寫事主出遠門的原因,但有一種官方文書會寫,就是驅逐犯人離開戶籍地去外地的驅逐令,文書上會詳細寫明因犯何事被逐出何地遷往何地安置等內容,同時接收地也會收到一份公文寫明有什麼犯人近日要遷入戶籍,如果犯人一直沒到達目的地,就會成為通緝犯全國緝捕。

    若是這種文書,犯人當然就不希望被收入進戶籍庫檔中,總會想方設地買通戶曹修改檔案,或者干脆就當是一般遷入,以免這些往事在未來的某一天捅出什麼不好收場的簍子。

    “被逐出京城的案犯?”梁儉德被自己的聲音驚醒,才意識到自己把想給說了出來。

    “也有可能是逃出京城,然後花錢買個名字,當作一般遷入。”安靜站在一旁的程世安不假思索地緊跟上梁儉德的思路,提出了另一個可能性,雖然正是先前梁儉德思考過的。

    “一個工匠能有賄賂官吏的錢?”

    “這不能證明他是被逐的犯人。”

    “是不能證明,但是那個老匠人離開京城的時間點很值得玩味啊。”梁儉德又想起一樁往事,心中沉甸甸的,語氣也低沉了下來。

    “大人,是什麼事?”

    “世安吶,你知道我父親是在任上突發中風才不得已辭官的吧?”

    “是的,我知道,據說是過度勞累所致。”

    梁儉德擺擺手,卻又點點頭,表情復雜,“他的確是勞累過度,因為一樁案子深受打擊,連續幾天幾夜不眠不休來處理這案子,最後就在辦公的時候突發疾病從此半身不遂,繼而辭官。如果我記得不錯,那段時間裡,官府只給一個人發了驅逐令。一個鐵匠。奪去他所有榮譽換他一家性命,驅逐出京,世代不許回京。”

    程世安回憶了一下以前看的那些案卷,心中一陣打鼓,“大人,您不會懷疑那個被逐的鐵匠就是李文芳的祖父吧?雖然從時間上推算,案發時間和年齡都相近,但一個普通鐵匠能犯什麼案子才會被判驅逐出京呢?”

    梁儉德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當年那個鐵匠可一點都不普通啊,不然也不會用他的榮譽換他一家三口的命了,自他之後,這二十多年來,兵部再沒有出過金牌冶煉師了。”

    “大人,我曾經聽說過這個人,據說自他之後,底下的銀牌冶煉師都沒有本事頂替他成為新的金牌冶煉師,這個位子一直空虛至今。原來這位大師是犯了案子才被逐的?老太爺病倒就是為了他的案子嗎?我聽說這位大師是長年辛勞身體不好病故的,家中只生養了女兒,無人繼承衣缽。”程世安聽到往事的真相是這樣的,吃驚不已。

    梁儉德十指交叉抵住下顎,抬眼望著程世安,“幾十年了,真相走樣很正常,當年和他一批的老工匠論年紀到現在也都老的老病的病去的去了,而且那個案子被壓住了,沒有鬧得全城皆知,只有少數相關人士知道,給個積勞成疾病故的理由算作體面收場吧。你既然聽說過他,還記得他的名字嗎?他姓什麼?”

    程世安使勁回憶了一會兒,猶豫地回道:“好像是姓……李?”

    “對,姓李,一個並不特殊的姓氏,京城百萬人口,姓李的起碼有十萬之眾,這還不算全國其他地方的李姓人家。”梁儉德歎氣道。

    “所以,大人,我們沒有證據證明這兩者之間有關系。大人,我知道您對李文芳很感興趣,但您是不是有些太鑽牛角尖了?也許她家就是個粗通火藥的普通鐵匠?做點小彈藥給人打鳥打兔子玩?不然光靠給村民打些鐵器又如何養家糊口?而他們當年只是一般遷入而已?又或者是時任的戶曹做事不認真疏忽了?”

    梁儉德站起身背負雙手在屋裡來回踱步,“世安吶,我何嘗不希望是這樣?可是我心裡總有一個隱隱約約的聲音在對我說,有問題,一定有問題。我覺得是刻意的,就為了隱瞞什麼。入籍書上說當年他一家三口從京城遷至濱州府,但沒有那張驅逐令,也沒有一般的官憑路引,檔案裡完全沒有他離京時應有的文書,就無人知道他到底是怎樣離京的,也因此不能認定就如他所說是從京城遷走的,他完全可以隨口說一個別的地方,以掩蓋他真實的遷出地。這樣他們一家子長途跋涉舉家搬遷的原因就永遠成了一個迷,等過個幾十年,新出生的後代只會以為自己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而那個不能說的秘密就徹底變成了灰塵消散在風裡了。”

    “大人,沒有證據,而且當事人都不在人世了,只留下一個小孤女,就算他們家有天大的秘密,也在那個晚上隨大火一起化了。您現在在這裡糾結到頭疼也無濟於事,還是不要想了,早些休息吧。”程世安都覺得梁儉德是大驚小怪了,每年百姓遷來遷去的多了,哪裡隨便碰到一個就是有問題有疑點有秘密的?

    “世安,我可以寫信讓兵部查一下當年的那個驅逐令?”

    “大人,沒有鐵證,就算查到那位大師是被驅逐到濱州府,一樣不能證明他和李文芳祖父的關系,除非我們找到他,希望他現在還在人世。”

    梁儉德一聲長歎,“是呀,萬一他也去世了呢?”

    程世安倒像明白了什麼,“大人,其實您糾結的不是李文芳的身世背景,而是那位大師吧?您是想要是他還在,我們上次就不會失敗得那麼慘痛。那麼多錢投入進去,到頭來一點響聲都沒有,不怪錢大人氣急跳腳。”

    “兵部這些年人才接續不上,火器師拿不出新的火器構想,冶煉師提不出新金屬的冶煉配方,我們一直都在吃老本,而我們的鄰國這些年對我們新火器的興趣也在逐年下降,寧可花大價錢去買別國的槍炮彈藥。唉,我著急啊。”

    “原來是這樣,所以您才會特別在意那丫頭,只可惜她是女孩子。”

    “是啊,可惜她是個女孩子。”梁儉德擺擺手,離開客廳,結束了今晚的談話。

    第93章抵達清泉

    第二天,李文芳發現梁大人好像一夜間想通了什麼,對她個人不再那麼感興趣,只是讓她做些普通丫頭都做的活計。

    李文芳自然樂得輕松,白天陪著梁大人看書,注意不要斷了他的茶水,有時他會在書房處理信鷗帶來的公文,就在一旁伺候筆墨。晚飯結束後就由小廝們接手伺候梁大人洗漱休息的事,換下來的衣服她負責洗。

    清早和夜晚是各人的私人時間,李文芳就老是在晚飯後在二層的後甲板上從河裡提水洗衣服,肥皂水總是弄得甲板上滑溜溜的,在頭幾天摔了幾個人之後,就再沒人在李文芳洗衣服的時間到二層後甲板去,寧可縮在船舷和前甲板聊天或者沖冷水澡。洗干淨的男衣就晾在後甲板上,她自己的當然是掛在房間裡,開著窗,讓風吹干。

    她的行李裡除了衣物,就是一大堆大大小小的洗衣皂和香皂,她把這些切成方塊的洗衣皂和香皂大方地分給了小廝們、程將軍和衛兵們試用,記錄他們的反饋意見,而他們在使用時整個二層甲板就是肥皂水的世界,走在上面就像赤腳滑冰一樣。

    李文芳是船上唯一的女孩子,根據異性相吸原理,只要李文芳離開三層下到二層,必然會被很多雙男人的眼睛時刻跟隨,一有機會就要跟她說兩句話,多數時候都是拿小嘰當開場白,濱州海貂可是不太容易見到的活物,誰都對它感興趣。李文芳並不介意這種程度的接觸,甚至對船工的一些不太妥當的笑話她都一笑了之,嘴上抹蜜,叔叔伯伯大哥這麼一叫,那些男人們也就不好意思再逗她,李文芳就拿到了主動權,主動跟他們攀談,分享自己的生活經驗,向他們討教一切知識,一來二去,李文芳也就得到了這些不同社會階層的男人們的歡迎和喜愛,覺得她真是個乖巧懂事又活潑的女孩子。

    梁儉德從不離開頂層,但他對李文芳的這些行為一清二楚,因為程世安有時會跟他報告。

    對李文芳的身世不再感興趣後,梁儉德終於可以從別的角度來評判自己的這個丫頭,越想越覺得妻子說的是對的,這丫頭真是在為三年後的新生活做准備,她在預備一切可賺錢的途徑——手下衛兵們都對她的香皂表示了興趣,沒一個說不好用的,而她表示日後回到京城她也會為他們提供所需。

    他認為李文芳對未來的計劃安排是對的,他也就不再管她了,做得出來都是她的本事,別人干涉不了。

    官船每隔幾天靠岸一次補充給養,碼頭上有專門做這生意的商人,所以船上的人不必下船就能一次買齊足夠吃到下一個碼頭的食物。

    大船從京城出發,沿河道進入江道一路下游至出海口,水面上各種大小船只來來往往,但即使在最擁擠繁忙的航道,梁儉德的這艘官船也能保持一定速度通行。

    十天後,官船抵達位於出海口附近的東鄉縣,出了東鄉外面就是一望無際的大海,那艘大樓船的任務完成,所有人換到一艘海船上,繼續乘船直至抵達最南端的焱州郡清泉府。

    海上風浪更大,碰上了幾次暴風雨,每次過後一片狼藉,李文芳還不幸撞傷了胳臂,青了一塊,好在沒有傷到筋骨。

    現在快到一年一次的遠洋季,因為李文芳從船工那裡聽來的消息,根據季風規律,對這個國家來說,下半年的秋季是船只的出海遠洋季節,上半年的整個春季是遠洋船靠岸的季節。

    綿長的海岸線上,官家私人的港口碼頭不計其數,本來官船要到官家碼頭補給,但梁儉德為了抓緊時間趕路,讓船長全權安排補給事宜。船長憑著豐富的經驗,讓這艘船從來沒有為補給發愁過。

    越往南走,天氣越熱,海風都是暖的,白天的時候甲板上熱得都沒呆,沒事的時候人們都縮在各自的艙室裡,只有一層的船工會來回走動一下,他們在甲板上支了釣竿釣魚給大家改善伙食,倘若釣到的魚不夠大,就扔到另一個桶裡給小嘰吃。小嘰在船上簡直是如魚得水般的自在快活。

    在海上走了半個多月,眼看即將進入焱州郡海域,海上突然冒出來兩艘大戰船接近,船上有大旗,士兵又自報身份,是清泉府海防道派出來的接應船,他們看到了官船上掛出的旗子所以才靠了過來。梁儉德來到甲板上通報自己身份,雙方都驗明正身後,接應船掉頭,引領著梁儉德的官船駛入焱州郡海域,並一路護送,兩天後的下午抵達清泉府的軍港。

    在水上顛簸了將近一個月,總算又踏上了陸地,站在碼頭上的那一刻,李文芳一時覺得腳下發軟,好像傳說中“暈陸”的症狀,不過她沒時間好好感受一番這難得的體驗,肩膀上趴著小嘰,趁著清泉府大小官員都在跟梁大人行禮見面,她跑前跑後地張羅照應船工搬運行李。

    官場上的繁文縟節沒有持續多長時間,行李都搬上車後,梁大人那邊也結束了,上車的上車,上馬的上馬,大隊人馬開拔,前往驛館下榻。

    梁儉德這趟過來專為兵部談生意,沒有別的公事,因此到驛館後,絕大部分的官員在門口就告辭了,知府和海防道督察陪同進去,坐下喝了杯茶也走了,最後留下的只有兵部在清泉府的直屬商行怡合行的大掌櫃和兩名高級管事,梁儉德招待他們一同吃晚飯。

    大掌櫃和管事穿的都是低級官員的官服,大掌櫃的品級與縣令同級,手下的高級管事則還要再低一級,但因是兵部直屬商行,大掌櫃的信卻可以直接擺在兵部尚書的案頭上。品級低,地位卻不低,錢也不少賺,是軍火商競相追逐的對象,地方官員見到他們也得客客氣氣。

    飯桌上,梁儉德二人與大掌櫃三人共計五人圍桌而坐,把酒言歡,李文芳帶著兩個小廝在旁邊伺候酒席。

    剛開始他們聊的還只是當地風俗人情,酒席過半後,話題就漸漸轉到了眼下的那筆生意上,現在軍火商放出新的風聲,要是在這裡做不成生意,他們就將軍火賣給周邊接壤的鄰國,清泉府有各個國家的商人,另尋一個買家太容易了。

    梁儉德眉頭都皺起來了,這完全就是威脅了,本國不光海岸線長,陸地邊界也長,接壤的國家有十多個,領土邊界糾紛人口資源什麼的那是家常便飯,這樣一批新武器要是賣到關系不太好的鄰國,兵部首先就要頭疼。

    李文芳好奇起來,什麼了不得的新式武器,賣家居然這麼厲害哄哄。

    說話間酒席散場,眾人轉移到書房,李文芳捧著茶盤進去上茶,那二位高級管事各拿出一大包公文擺在書案上,同時一個衛兵抱進來一個長匣子,面朝梁儉德在屋當中站定。

    大掌櫃上前親手打開匣子,從裡面捧出一把火繩槍,輕輕放在書案上的那堆文件上頭。

    “大人,這就是樣槍,表面上看和我們的槍沒什麼兩樣,關鍵在槍膛裡,有膛線,使子彈的速度和空中穩定性都大大增強,他們說只要我們買槍,就把削膛機和彈藥都賣給我們。”大掌櫃言簡意賅地把這槍的特別之處講了出來。

    站在門邊角落聽候吩咐的李文芳看不到槍,但她聽到了大掌櫃的話,眉毛一挑,開始回憶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關於老式火槍的知識。

    據她那個喜好老式火槍的好友以前告訴她的,膛線的歷史很悠久了,但前裝滑膛槍要是開膛線成為前裝線膛槍的話,就一定要改進子彈,滑膛槍的彈丸比槍管略小即可,但線膛槍的彈丸卻必須得和槍管嚴絲合縫不可,這就使得在裝彈時甚至要用錘子把子彈敲進去,這大大影響了線膛槍的裝彈速度,使得射擊效率還不如滑膛槍,線膛槍雖然有著滑膛線無可比擬的優點,但歷史上很長時間不受重視就是這個原因。另一個原因就是拉膛線的成本高昂,直到生產工藝及技術上的改進,有了能批量拉膛線的機器,加上新式子彈的誕生,線膛槍才終於取代了滑膛槍。

    李文芳覺得,軍火商敢開大價錢也不是沒道理的,槍本身不值錢,值錢的地方在削膛機和子彈上。

    “兵部的火器師說膛線無用,弄這東西純屬浪費錢,你們試過槍了?對比了?的確是比滑膛槍好?”梁儉德當然要考慮錢花得值不值。

    “大人,屬下測試過了,新槍配上新子彈,裝填速度和發射速度,都要比我們慣用的火槍好,而且射程也提高了,能打更遠的目標。我們的工匠說膛線無用,不證明就一定無用啊,大人。”大掌櫃敘述道。

    梁儉德看看槍,又掃了大掌櫃一眼,“所以你的意見是買下這批軍火?”

    “正是,大人,屬下們認為既然有了配合線膛槍使用的子彈,滑膛槍可以被摒棄了。屬下猶記得,當初線膛槍下馬的原因就是子彈不合適,裝填速度太慢影響發射,當時若是有人嘗試改進子彈,也許今日就是我們給人家賣線膛槍了。”大掌櫃說著說著情緒激動起來,連胡子都跟著抖動起來。

    “但軍火商要價太高,戶部不會同意這筆交易。”

    “大人,屬下都覺得看在那麼多東西的份上,這個價錢可以接受。”

    李文芳默默點頭,大掌櫃說得沒錯,值得考慮,就當是付給對方的技術轉讓費。

    梁儉德當然不能光聽一面之詞,他也要細研究一下所有文件和樣品再說。

    “好了,你的話我會考慮,這樣吧,你們先回去,我看過這些文件再說。”

    “是,大人,屬下告辭。”大掌櫃也不據理力爭想要當場說服梁儉德,行過禮後,就帶著自己的手下走了。

    梁儉德喚來兩個衛兵,把槍裝進匣子拿去他的臥房,又叫李文芳把那兩大摞文件分門別類地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一下,他明日白天再看。

    第94章開始公務

    李文芳一人在書房裡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文件,這些文件都是目前這筆生意的相關內容,沒什麼復雜的東西,就是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起來有些繁瑣,因為那些紙張都是未裝訂的,只是每一份文件都折成三道以示區分,李文芳要每一份都打開來看一眼再折回去放到該放的位置,動作的重復性讓李文芳有些疲憊和煩躁,再次想起了回形針這種東西,決定回到京城後一定要找工匠做出來。

    李文芳一邊懷念著回形針的好處,一邊漫不經心地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著桌上的文件,翻著翻著就看到了有關於這批火器的類似說明書的東西,李文芳一下來了精神,拿起來細看。

    文件開頭介紹了槍支的性能,後面是一堆參數一類的數據,這些李文芳都看不懂,但她看懂了後面附的一張槍支全圖,畫得很細致,占滿了一張紙,各部件都有注釋,文盲都看得懂。

    李文芳只玩過好友的火槍模型,看過人家收集的歷史資料,資料裡有實物圖和復原圖,所以在看到這張圖的時候李文芳覺得一點都不陌生,她下意識地跟記憶中的認知做對比,非常確認這就是典型的火繩槍,而且是後期火繩槍,只要有工匠能戳破那層薄薄的窗戶紙,想到燧石點火的特點,轉輪打火槍就能誕生了。

    根據槍械發展史,有了轉輪打火槍,燧發槍就不遠了,而燧發槍之後,後膛裝彈的擊發槍作為普魯士軍隊的秘密武器隆重登場,也就是美國西部開拓時牛仔們用的那種槍,到此滑膛槍和前裝槍徹底退出歷史舞台,後裝線膛槍成為主流,清康熙就有外國來的連珠槍,連珠槍之後就是現代人耳熟能詳的半自動步槍、自動步槍和突擊步槍。

    算一算時間,明嘉靖的鳥銃火繩槍到清康熙的自來火連珠槍,不到一百五十年,堪稱槍械的飛躍發展,而這些槍第一次的驚艷亮相幾乎都是在戰場上,戰爭還真是新武器的展示場科技的推動力。

    李文芳看著這張圖,不禁想到了那本手札,雙手突然微微顫抖起來,她覺得那位爺爺一定是槍械或者冶煉方面的大師,這種水平的人不可能會自願蝸居在偏僻漁村裡不為外人所知,連臨終遺言都是交待要保護好那本手札,可見他對自己職業的忠誠和熱愛,一定是有什麼原因才讓他甘於這種貧寒的生活。

    想到此,思路馬上轉到了梁儉德身上,身為兵部尚書,他要是知道有這本手札的存在,一定會想看一眼,那麼要不要讓他知道呢?或者說還是冷眼旁觀,讓那本手札跟自己一起化成灰?

    李文芳猛然驚醒,她意外發現在手札的問題上,原己並不太信任梁儉德。李爺爺的臨終遺言只是交待不要讓壞人得到手札,作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內閣首輔大臣,他是除皇帝之外最該值得天下百姓信任的人,手札交到他手上理論上是絕對正確的決定,可李文芳心裡又有一個聲音跟自己說,還是再觀察一下,也許兵部的熱兵器技術水平已經高到不需要這本手札的指導。

    這個念頭剛起,馬上又有另一個聲音跳出來告訴李文芳,要是兵部的技術水平這麼強,也就沒有滑膛槍和線膛槍的優劣之爭了,更不必花大價錢跟外國買槍械,最多少量購買一些用於研究改進了解世界槍械發展水平就是了。

    李文芳腦子裡兩個聲音吵得不可開交,她愣愣地站在那裡沒有半點動靜,要不是程世安帶著衛兵們在院裡巡邏,見書房還亮著燈進來看看,李文芳還不知道自己得發呆到什麼時候。

    “你沒事吧?”程世安杵在了李文芳的面前,兩人隔著一張書案的距離。

    “哦,沒事”猛然看到程世安的臉,李文芳嚇得差點跳起來,手上的紙也落到了桌上。

    “都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好了嗎?”程世安垂下目光,好似在檢查李文芳的工作,他看到了那張紙上的內容。

    李文芳有些慌亂地抓起一些紙展開來看兩眼,“還差一點,快好了。”

    程世安看了她一眼,退開幾步,轉身前扔下一句話,“趕緊完成回去早點休息,你今天也累了。”

    “是,將軍也辛苦了,將軍慢走。”看著程世安走出書房並反手帶上了門,李文芳抹把額上冷汗,收斂心神,把剩下的文件都分類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好,吹熄了燈火,回自己屋去了。

    第二天,李文芳照平時的時間准點起床,小嘰舔舔她算是道了早安,然後它就不見了。李文芳也不管它,反正在有水的地方就是它的地盤,壓根不用為它擔心。

    李文芳把自己收拾停當後就往廚房走,看看早飯好了沒。通過鑽山小門進到前面的院子時,聽到練武的吆喝聲,好奇地停下腳步張望了幾眼,見是程將軍帶著手下衛兵們正在晨練,衛兵們一招一式如行雲流水,整齊劃一宛如集體操,李文芳看得過癮差點就要拍手叫好。

    衛兵們的操練很快就結束了,李文芳正好趕上了他們的尾巴,但他們四下散開時並未離開,而是圍在院子周圍,緊接著程世安來到了院子中央,手裡拿著他的劍,劍已離鞘,看樣子是他要練劍了。

    程世安的起式很快,從靜止到動態都不夠一個眨眼的時間,就讓李文芳覺得眼前一片劍影,連他的人影都看不分明了,並且隨著劍招的進行,明顯地感到一股肅殺之氣,並且越來越強,李文芳受不了這股氣勢上的壓力,本能地提起裙子匆匆跑掉了。

    驛館裡目前只住了梁儉德一行人,所有官吏雜役只為之一群人服務,廚房裡早早地准備好了當地特色的早飯,熱帶沿海城市,飲食習慣以清淡為主,湯湯水水的食物特別多,什麼東西都能煮粥,李文芳吃了碗皮蛋蚌肉粥加兩個包子解決了她的早飯,抹抹嘴往後院走,去看梁大人起床了沒。

    路過士兵們住的院子,他們早都散了,只有雜役在掃地澆花,以及僕婦挨個敲門收揀髒衣服去洗。

    李文芳徑直來到梁儉德的睡房門前,房門正好打開,一個小廝端著洗臉水出來,見著李文芳在外面給她行禮,並告訴她大人已經梳洗停當了。

    李文芳在門口喚了一聲,得到裡面回應後跨進門去,給還在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腰帶的梁儉德行禮問安,再問他是否現在要吃早飯,並報出廚房今日做的早飯種類,然後親自去廚房拿來他想吃的食物。

    早飯後,稍事休息,梁儉德就去書房看那些文件去了,他想盡快結束這筆生意,好把注意力放在那些販賣豬仔的豬倌身上,他相信刑部發的公文應該已經送到地方官府手上了,他可以通過兵曹和刑曹側面打聽一下,給地方官施加點壓力,同時海防道那邊也要做好准備。

    當然最好的計劃是把那些豬倌都圈在陸地上集中抓捕,不能讓他們逃入大海中,他們不比濱州府的那些海盜有明顯標志,豬倌一旦駕民船出海,鬼才找得到他們。

    梁儉德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仔細全部閱讀了那些文件,更加拿不定主意,身為兵部尚書,他無條件相信自己工匠們說的話,滑膛槍比線膛槍好,但手上的這些文件卻告訴他,新式線膛槍各方面的優點都大於滑膛槍。

    梁儉德放下文件想了想,派了個小廝去找程世安,讓他通知怡合行大掌櫃,他要試槍,但不要通知軍火商。

    大掌櫃的動作很快,午休時的一場短時陣雨才結束,紙條就送來了,講好了明天上午派車來接的時間,去海防道的練兵場試槍。

    明日的活動李文芳不能跟隨,順其自然地得到了半天假,傍晚李文芳用她良好的溝通能力,跟驛館的雜役們打聽到了附近適合逛街購物的地方,次日上午送了梁儉德等人出門後,她就帶著那兩個小廝往街上去了。

    清泉府與濱州府一南一北,雖同為海濱城市,物產絕不兩樣,清泉府的大街小巷滿是高大寬葉的熱帶植物,滿眼的綠色,鹹濕的空氣中帶著沁人心脾的花香,街上盡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新奇玩意兒,三人邊走邊看,什麼都新鮮有趣。

    想到回京後要送人禮物,可又不知道該買什麼,李文芳最後從街上的女人們身上得到靈感,買了一堆當地特產的貝殼做的飾物,從頭到腳的都有,便宜又好看,還能當紀念品。

    街上人潮洶湧,遠洋季嘛,各國各地的什麼人都有,行人的服飾也是五花八門,叫人目不暇接,不過李文芳最感興趣的還是當地女孩子穿的服飾,海藍色的印染布、圓領中袖上衣配大腳褲、鮮艷的繡花、光腳穿鞋露腳踝、戴斗笠,斗笠上隨意地插著大朵鮮花。

    李文芳覺得有意思,而且看這種服飾應該比較涼快,她身上的衣服太熱了,這只適合京城的夏季,而不適合清泉府這潮濕粘膩的熱帶海洋氣候。

    李文芳打聽到成衣鋪的地址,進去給自己和兩個小廝都買了幾身新衣,愉快地返回驛館換上,午後梁儉德回來見丫頭小廝都換了裝,覺得很有新意,玩笑了幾句,然後回房更衣,接著就到書房忙開了。

    第95章安排公務

    通過上午的試槍,梁儉德明顯感到線膛槍的優點比滑膛槍多,他特意讓人拿來了一支滑膛槍一起做對比試驗,射擊距離一次次加長,剛開始在十丈處射擊,兩支槍都中靶,隨後每次加十丈的距離,但在第三十丈處,滑膛槍的槍手只射中了靶子的一角,到五十丈處完全脫靶彈丸飛哪去了都不知道,而那支線膛槍直到七十丈處還能擊中靶子。試驗沒有再進行下去的必要了。

    試驗結果誰優誰劣不言自明,兩種槍的彈藥裝填方式和速度都差不多,但考慮在戰場環境士兵的臨戰情緒和用槍的熟練度,線膛槍的優勢更明顯,起碼士兵們能在更遠的安全距離多射擊幾次,在敵軍沖到面前前,干掉更多的敵人。

    兵部的工匠們說線膛槍沒有未來,或許真的錯了,那群老頭子沉浸在朝廷賦予的榮譽裡固步自封,太長時間沒有提出軍械方面新的見解和構想,甚至拒絕新東西新想,是時候清理一下了。

    梁儉德心裡有了決定,但他又不想全部買下來,他還是想只買一部分,然後讓工匠們仿造。於是他寫了個紙條,讓李文芳喚了個衛兵進來,送信去怡合行,叫大掌櫃明日過來談事。

    第二天上午,怡合行大掌櫃依約前來,卻沒料知府大人先來一步,捧著案卷來跟梁儉德討論人口拐賣案。刑部公文只比梁儉德他們早到幾天,知府收到公文後就一直在忙於收集線索,梁儉德剛到的那天他第一時間報備過後就回去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案卷。身為知府,他當然知道梁大人作為首輔大臣一定知道此案,必然是要在他面前提一提的,以示自己正在抓緊辦案。

    兩位大人在裡面商談公事,閒人退避,李文芳奉上茶水後就退到書房外候著,見衛兵領了大掌櫃進來,忙招呼他到一旁花廳休息喝茶。

    大掌櫃跟李文芳詢問了一下知府大人到的時間,得知有一會兒了,又一想知府難得見到朝廷一品大員,必有很多話要說,於是他老神在在地抽出腰間別著的一尺來長的玳瑁嘴銅煙桿,打開系在腰帶上的煙絲袋,三根手指抓起一點煙絲慢慢捻成球塞進煙鍋裡,但摸遍全身也沒摸出火石來,這才想起好像出門前抽了一鍋煙後隨手把火石扔桌上了。

    大掌櫃望著煙桿咂咂嘴,隨手放在桌上不再看它,轉而捋自己唇上的胡子來轉移煙癮。

    李文芳捧了茶盤進來,放下茶杯時看到桌上裝好了煙絲的煙桿,又看大掌櫃握著一個精致的絲囊時不時地嗅一下,心猜八成是他沒帶火。

    “大人是想抽桿煙嗎?”李文芳笑瞇瞇地問道。

    “啊,是啊,知府大人肯定有很多事要跟梁大人聊,反正我坐在這也沒事。可出來匆忙,忘了帶火,麻煩給我弄個火來吧。”大掌櫃認出李文芳是梁儉德身邊的丫頭,言語上頗為客氣。

    “是,大人。”李文芳放下茶盤,從荷包裡摸出火柴,“大人,請吧。”

    大掌櫃一時不明就裡,但還是趕快拿起了煙桿,煙嘴咬在嘴裡,煙鍋在李文芳的示意下側過來沖下,然後李文芳劃著一根火柴湊近煙鍋,大掌櫃咂吧咂吧猛吸幾口,幾縷煙霧起來,香氣氤氳,大掌櫃瞇著眼感謝地點點頭。

    李文芳拿起茶盤行禮退下。

    大掌櫃悠哉游哉地抽完了一桿煙,喝了茶,還在屋裡走了幾圈,終於等來了李文芳的再次出現。

    “大人,梁大人有空了,請隨我來。”

    大掌櫃進了書房,行了禮,梁儉德請他落座,李文芳送上兩杯茶後退下,書房裡就只有梁儉德與大掌櫃了。

    “大人找卑職來是不是做出什麼決定了?”

    “顏崎,我昨天回來後想了想,從試槍的對比結果來看,線膛槍的優點是要大於滑膛槍,但我們不能光靠購買外國的武器來裝備自己的士兵,所以我還是想讓工匠們仿造,只打算買少量的槍械,但子彈和削膛機都要一並買下。你去跟那個軍火商談談。”

    大掌櫃眉頭微皺露出不解的表情,但對梁儉德的意見沒有異議,他所考慮的是軍火商能否同意這樣的交易。

    “大人,要是對方不肯呢?”

    “不肯?”梁儉德勾起嘴角嗤笑了一聲,“那就讓他們把軍火賣給別的國家好了,我倒想看看,除了我們,我們周邊的那些鄰國有哪個一口吃得下。”

    大掌櫃點點頭,“我明白了,大人,我親自跟他們談,數量上還是照以前的老習慣吧?”

    “嗯,就照老習慣,子彈可以全吃下,削膛機的樣機和圖紙都要拿下。他們只能單單把槍支賣給別人。價格上你自己劃算,商行先墊著,年底時沖銷賬目,戶部那邊我會去說。”

    “是,大人,屬下這就去辦。屬下告辭。”顏崎大掌櫃充分領會了梁儉德的意思,起身行禮告辭。

    顏崎走後,梁儉德拿起先前知府留下的案卷開始閱讀,直到李文芳進來詢問他要在哪裡吃午飯,才放下案卷回臥房休息,坐在窗下扶手椅上感覺有些輕微頭疼。

    本地知府竟然不知道有子民被販賣至國外為奴的事,刑部公文送到的時候嚇軟了腿,這幾日一直在城中明查暗訪,還派人去姥姥灣以查抄違禁物和走私品的名義,與碼頭上原有的衙役配合,在那些排隊出港的遠洋船上一艘艘地搜過去,結果到昨天為止還一無所獲,也不知道是豬倌得知了消息暫時偃旗息鼓還是他們根本不從姥姥灣出海。

    倘若不從姥姥灣走,而從野碼頭走,那找起他們來比大海撈針還困難,豬倌完全可以采取掩人耳目的方式,用小船把豬仔運到深海再換上大船,城外那麼多大大小小的碼頭,誰知道哪條小船的船艙裡藏著被拐賣來的百姓。

    況且兵部尚書來到清泉府的事不是秘密,還在海上時就有無數人看到過自己那條官船,那些豬倌只要稍有腦子也該知道近幾日要注意安全,他們一旦縮起來,就別想找到破案的線索。

    梁儉德有些疲憊地揉揉額頭,想著是不是能用打草驚蛇的辦,讓城裡的豬倌自己跳出來。

    這個念頭才起,梁儉德又搖頭否定掉了,他覺得這個辦還是用在釣大魚上比較好,沒人知道清泉府到底藏了多少豬倌,京城那邊他走時還沒有找到新線索,抓到的人販子向來在城外跟下家交易,案子一發,下家早跑沒影了,唯一的線索就這麼斷掉了。

    不過……

    梁儉德突然想到什麼,唰地睜開眼睛。

    案發後過了幾天他才出發來此地,鑒於京城到焱州郡的陸路難行,而人販子又不具有日行八百裡的能力,就算京城的那個下家受驚逃走,也沒可能早於自己將消息傳到清泉府的豬倌們耳裡,所以自己還有時間上的優勢。

    想到此,梁儉德一下坐不住了,他發現自己做錯了一件事。

    梁儉德剛起身想要喚人,李文芳領著兩個小廝進來送午飯,他馬上讓個小廝去把程世安叫來。

    “世安,你趕緊去怡合行找顏崎,告訴他案子的事,讓他用拖字訣,把生意給拖住了,不用他急著交差,給我們破案打掩護,別讓有心人察覺到我們的真實目的。”

    “是,大人。”程世安應下,轉身就走。

    李文芳伺候著梁儉德吃了午飯,就見程世安回來了,顏崎大掌櫃那邊已經都交待好了,幸好他們才剛收到軍火商同意見面的紙條,不過這個見面要幾天後,不知道是不是軍火商的談判策略。

    梁儉德無意關心下屬怎麼完成這筆生意,顏崎是老人了,從伙計做到大掌櫃,幾十年風風雨雨下來,沒有什麼是他辦不到的。

    “世安,你先去吃點東西,回頭咱們商量一下怎麼尋找破案線索。”梁儉德深知自己衛隊長的性格,領了差事在身上,不先完成都不會吃喝休息。

    程世安去廚房吃了碗海鮮面回來,二人就在梁儉德臥房外面的小客廳裡談事,李文芳送了些洗淨切好的新鮮水果,在要退下的時候被梁儉德叫住,讓她一並留下,三人一起聊聊或許會有什麼好主意。

    “根據知府送來的消息,城裡和姥姥灣都沒有線索,那些出港的遠洋船都很干淨。”梁儉德坐在上座首先發言。

    “誰都知道每年這個時候官府會嚴查出港船只夾帶走私品,連壓載艙都要打開檢查,豬倌都有豐富的出海和應付官差的經驗,他們必定不會堂而皇之地從姥姥灣出海,而是很有可能使用漁民的小碼頭,把人藏在小船裡連夜送到深海再換到大船上,神不知鬼不覺,這比我們當初在海上找海盜還要困難。”程世安環抱雙臂說出他的意見,跟梁儉德先前的想比較接近。

    梁儉德正默默點頭,瞥到李文芳怯怯地舉手,抬起下巴,示意她說話。

    “那個……,我想說,豬倌不走姥姥灣的結論太武斷了,清泉府是焱州郡唯一的海關,所有遠洋船都從姥姥灣進出港,按理來說為了安全必須要避開姥姥灣。可萬一豬倌買通了官差呢?誰不知道碼頭港口油水豐厚?查船的官差長年累月就那麼些人,時間一長,早就跟碼頭上三教九流的人都混熟了,這其中難說誰不會知道誰一點小秘密小把柄?”

    梁儉德眉毛一揚,“豬倌買通官差?這不是不可能,官差也是人,人情加賄賂,對熟人的船查起來就不會那麼認真。老鬼都能混進衙門做戶曹,豬倌只需買通官差不要查得那麼嚴而已,簡直是舉手之勞。把人用藥迷昏,裝在箱子裡當一般貨物搬上船,官差不可能每個箱子都打開來檢查。絕妙的辦。”

    “那麼我們就有條線索了,查姥姥灣所有官差的社會關系,看他們都跟碼頭上的什麼人相熟,拿到名單後我們再逐一分析。不然的話要是用死辦,讓士兵挨個村子查遍焱州郡全境,我們耗不起那個時間。”程世安靈光一閃。

    梁儉德和李文芳的眼睛都亮了,“對呀,可以查官差。好,世安,你馬上去府衙和海防道調檔案,切記,不可打草驚蛇。京城那邊仍然在找那個逃跑的下家,那家伙就算當天聞風而逃,也逃不出直隸地面,等逮到他我們也許又能得到什麼重大線索。”

    “是,大人,我這就去。”程世安掉頭就走。

    梁儉德摸著胡子,臉上露出一絲舒心的微笑,跨出門去後花園散步。

    第96章調查檔案

    半個時辰後,清泉府戶曹方大人獨自一人提著兩個沉甸甸的大包袱來到驛館,求見梁大人。

    衛兵把他領去書房,梁儉德也很快從臥房過來。

    方大人行過禮後,簡單的解釋了一下程將軍的去向,他先到了府衙交待之後又趕去了海防道,也許會和海防道的書吏一塊回來。

    姥姥灣作為海關關卡,有兩撥官差,一方是地方官府派去的衙役,負責維護港口碼頭上的治安;一邊是海防道派去的士兵,負責海關稅務船只進出港等事項。這兩撥人成天都要跟港口碼頭的人打交道,所以梁儉德才要求都調檔案。

    方戶曹拿來的就是府衙名下的衙役名單和檔案,看著那麼多文件,梁儉德面露疑惑。

    “怎麼?姥姥灣需要這麼多衙役維護治安嗎?”

    方戶曹站在書案前掏出手帕先擦了擦汗,再行過禮後才道:“大人想必是知道的,碼頭上油水多,要是只放一支隊伍長期在那裡,必讓其他人心生不滿,所以我們這裡是實行輪換制的,每支小隊在碼頭上只呆半年,所有隊伍輪一圈要好幾年的時間。這裡就是近兩年在碼頭上呆過的四支隊伍,所有人的戶籍檔案都在這裡,要是大人覺得不夠,屬下明日再拿早期的來。”

    梁儉德點點頭,指著手上的名單,“哪些人是現在在碼頭上的?”

    方戶曹勾頭看了看,從那四張名單裡抽了一張放在最上面,然後又去翻檔案,將一摞文件放在旁邊,“這就是現在那撥人的名單。這是他們的所有檔案。”

    “這些人裡面有沒有長期在碼頭上不換的?包括班頭?”

    戶曹連連搖頭,“沒有,大人。包括班頭,所有人半年一換,絕無人長踞姥姥灣,班頭就是他們的最高長官。”

    “要是那裡發生了你們這點人手處理不了的緊急事件呢?”

    “大人,他們可以找海防道的士兵求援,讓士兵把事態控制住。”

    “這麼說,長期在姥姥灣辦公的其實是海防道的人?”

    “正是,大人,海防道的蘇千總全權負責姥姥灣的所有事務,衙門本就人手緊張,我們派去的衙役實在不多,最多也就管些酒後鬧事打架斗毆小偷小摸一類的小案子,不怕說句丟臉的話,只要有十幾二十個水手抄家伙打群架,就得請官兵來才能制止他們。”

    “嗯,姥姥灣雖是一個深水港口,但常住人口少說有幾千人,再加上一年兩次的季風,實際人口難以計數,僅靠幾個衙役的確是照應不過來,逼不得已要跟海防道合作。這個蘇千總全名叫什麼?”

    “蘇千總全名叫蘇雙崇,本地人,做千總很多年了,幾任的海防道總督大人都很信賴他。”

    “有這麼能干的人怎麼我不知道?”

    “大人手下能人眾多,就不要跟地方再搶人才了,好不容易有一個,海防道想留著自用也是應該的,而且這位蘇千總的老父老母都還健在人世,他個人也不怎麼想離家的。”

    “哦?他家二老今年多大歲數了?”

    “嗯……,好像有九十了,老壽星了。”

    “喲,這不容易啊,家裡還有老壽星。這麼說來,這位蘇雙崇千總大人還是個孝子了。”

    “可不是麼,蘇千總的孝名那是有名的。”

    “好,這些檔案我都會看的,麻煩回去轉告你們知府,抓緊時間,當下次刑部再發來公文的時候,希望你們能有什麼新東西可以交差。這案子是刑部尚書夏大人親自負責的。你們不會想在這裡看到他的特使吧?”

    方戶曹又掏手帕擦汗,“夏大人日理萬機,不敢勞他多費心,本地一定加緊破案。請准許卑職先行告辭。”

    方戶曹簡直逃跑似的出了驛館趕回府衙傳話,知府大人背上汗毛直豎,急招下屬一起商討案情,商量怎麼安排人手暗查城外那些能下船出海以及能臨時藏人的角角落落要是能找到與豬倌勾結的接頭人就最好了。

    知府大人與下屬們開會的時候,程世安與海防道的書吏一道帶著一堆文件回到驛館,通過談話,梁儉德得知海防道放在姥姥灣的士兵們一年一換,但總負責人十多年一直沒換過,始終都是蘇雙崇千總,不過明年他就要卸去公職退休了,到時會有他一手提拔的下屬接替他。

    梁儉德跟書吏東拉西扯地談了一番,不讓人發現他的真實目的,然後又公事公辦地讓書吏回去轉告海防道總督注意碼頭上的動向,別讓走私商夾帶了國內的古董出海,還有要保持機密不能走漏消息。

    書吏成被梁儉德誤導,以為是朝廷發現了什麼大型走私案子,才派梁大人過來以談生意購買軍火的名義實則查走私案,一臉恍然大悟地表示一定會原話轉達給他的上司,然後告辭離去。

    梁儉德看對方表情就知道肯定是想岔了,他樂得如此,正好,地方官與海防道兩邊訊息不一致,也省了他們中間的什麼內奸跟潛在的嫌犯通風報信的可能。

    書房裡只剩了梁儉德一個,但很快程世安與李文芳就陸續進來,將滿桌的檔案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了一番,留下最有嫌疑的那一部分,剩下的都堆到書架上。

    “府衙的衙役半年一換,所有人輪一遍要幾年,要豬倌每隔半年就重新拉攏賄賂官差搞好感情,太麻煩,換誰都會覺得劃不來,所以衙役應該不是理想的拉攏對象。海防道的士兵一年一換,也不穩定,目前最穩定的就是這個蘇雙崇,自從來到姥姥灣管理事務,就他跟磬石一般穩坐不動。”梁儉德直接把蘇雙崇的個人檔案扔在桌上,別的他都沒看。

    “剛才那個書吏說他明年到年齡,想在回家前多撈一點養老金不是不能理解,他在姥姥灣時間長,對那裡的情況都門兒清,而且是最高長官,豬倌只要搞定了他,底下的士兵衙役們就算不受賄也不會查得太嚴。”程世安接道。

    “我們就先查這個蘇雙崇,查他的社會關系,派人化裝上姥姥灣,看他都跟什麼人經常接觸。他不可能一年到頭都在姥姥灣,肯定要定期地回家看看妻兒父母,跟上司見見面,跟朋友喝喝酒,接受朋友的朋友邀請的宴席等等等等,查他現在在哪裡,是在城裡還是在姥姥灣,查他回城的時間有沒有規律,一切的一切,只要能查到的,不論多小看上去多不相關,我都要。”梁儉德右手指關節有節奏地扣著桌面下令道。

    “是,大人,這就去辦。”程世安轉身就走。

    李文芳收拾茶碗拿下去,片刻送回來一碗新茶,但沒有走,梁儉德把蘇雙崇的檔案給了她,讓她看熟,也許日後會有用處。

    李文芳搞不懂她一個成天呆在驛館的丫頭去看武官的個人檔案能派上什麼用場,但大人的命令她必須接受,以她前世職場上練就的行政公文處理能力,用最短的時間把這位蘇武官從小到大的生平都掃了一遍,倒是看到了一點特別的地方,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大驚小怪,李文芳一時猶豫要不要開口問問梁大人。

    梁儉德察覺到李文芳長時間地盯著一份文件,“怎麼?有問題?”

    “不知道算不算是問題,大人,我就是好奇想問問,士兵可以一直留在原籍當兵並升遷的嗎?”

    “什麼?”梁儉德沒聽懂李文芳的問題,他伸手去拿她手上的檔案,“你看到什麼了?”

    李文芳稍微往前湊了點,指著她先前看的那一頁紙,“大人看,這個蘇千總從水軍低級士兵做起,直到千總,一直沒離開過焱州郡。能這樣嗎?文官都得異地為官,武官卻可以一直留在家鄉?”

    “嗯?還有這事?再找找看,看他是多少歲做到千總的。”

    李文芳馬上利索地抽出一張紙來,是蘇雙崇的升遷記錄,明明白白地寫著四十歲整時官銜升至千總,四十五歲時調到姥姥灣負責一切事務至今。

    “原來他在姥姥灣有十五年了。”梁儉德自言自語道。符合典型的嫌犯特征。

    “大人,四十歲做到千總,正常嗎?武官升遷講究軍的吧?”李文芳有問題。

    “嗯?”梁儉德又看了看這張升遷記錄,發現沒有一句是有關軍的,“他的軍記錄呢?”

    李文芳趕緊繼續翻,似乎就沒看到類似的文件,“好像沒有,既是軍應該會有嘉獎令,他能升到千總,嘉獎令起碼得有好幾張,好像一開始就沒看到有這種東西。”

    梁儉德把那兩張紙放到一邊,也伸手在檔案裡翻找,“找一種紙質挺括有暗花紋的厚紙,那是軍的記錄,正經的嘉獎令那是供在祖宗牌位前的。”

    蘇雙崇的所有檔案文書記錄等紙張攤了一桌子,兩人在紙堆裡扒拉個不停,程世安回來時他倆還沒找到要找的東西。

    “大人,您在找什麼?”

    “蘇雙崇的軍紙。他四十歲做到千總,小小發現他從沒離開過焱州,而我們也沒找到他的軍記錄,憑什麼?”梁儉德一邊說,一邊把沒用的紙張推到一邊。

    “他幾歲當兵的?也許是靠年資慢慢累上來的?”

    程世安提了個可能,李文芳馬上去拿那張升遷記錄,因為第一條記錄就是當兵的時間。

    “蘇大人是十八歲當兵的,但沒提到是因為軍升遷的。”

    梁儉德不找了,在椅子上坐正,“沒有軍記錄,那就是純靠資歷了,但是他憑什麼從未離開過焱州?”兵部的事當然兵部尚書最了解。

    “單靠年限資歷沒有其他績四十歲做到千總,家裡有些門路的話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他從未離開家鄉倒是有些古怪。”程世安想想不太對勁,也伸手在檔案裡扒拉。

    李文芳從檔案裡找出蘇雙崇的家庭戶籍資料,但上面只有他父母兄弟妻兒的名字,沒有家庭背景的介紹,除了知道蘇雙崇上有父母一兄長下有一妻兩女一子外,完全看不出蘇家是個什麼樣的人家。

    “先把這個人查清楚再說吧。”梁儉德下令道。

    第97章戰斗准備

    調查蘇雙崇的家世背景很簡單,程世安把手下的衛兵都派出去上街聽人閒話,李文芳買了一些零嘴窩在廚房裡跟廚娘雜役們閒磕牙,從打聽城裡有什麼好吃好玩的東西開始慢慢發散話題,最後終於讓她打聽到了一些有關城中大戶的事情。

    廚娘她們並不清楚李文芳的目的,甩著腮幫子歷數城中鄉紳和有錢人,講了沒幾個就數到了蘇家,她們說不出來蘇家現在的當家人是誰,只說蘇家專用來跑遠洋的寶船都不計其數,而且還知道這蘇家老2是海防道的千總,長年管著姥姥灣的事務。

    顯然,這位蘇家老2應該就是那位蘇雙崇千總了。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李文芳就沒耐心再繼續坐下去,過了一會兒後找了個借口就走了,把消息傳達給了梁儉德。

    之後沒多久,程世安帶來了衛兵們從街上聽來的有關於蘇家更多的消息。

    蘇家以前祖上有名做過官,後代子弟也以恢復祖上榮光為己任,但時至今日,也就出了個蘇雙崇,其他後代子弟都轉到了經商上面,蘇家船行那是鼎鼎大名。

    船行現在的當家人是蘇雙崇的兄長蘇雙慶,幼年時生病落下殘疾,雙腿不能行走,一直靠輪椅代步。其他堂兄弟都在船行裡擔任一些職務,沒聽說有鬧矛盾的傳聞。

    “蘇雙慶有殘疾,蘇雙崇又當了兵,他們父母就只生養了這兩個兒子,憑這個條件,蘇雙崇就能一直留在本地,再加上家裡有錢,花點錢打通一下關節,他就能干掉其他同袍,順風順水升到千總。怪不得呢。”梁儉德明白了蘇雙崇沒有異地為官記錄的原因了。

    “有蘇雙崇在,官差根本不會仔細檢查蘇家的船。那麼案情再次一分為二,要麼蘇家直接參與,要麼就是豬倌租賃了蘇家的寶船的幾個貨艙,將藏在箱子裡的豬仔送上船。反正官差不會細查。”程世安分析道。

    “還有一種可能。”梁儉德擺手,“在自家船行做事的不止蘇雙慶一人,還有其他堂兄弟,那麼是不是那些堂兄弟背著蘇雙慶干的私活呢?”

    “大人提醒的是,是我疏忽了。”

    梁儉德不以為意地搖搖頭,“蘇家船行是個莫大的便利條件,但我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們跟豬倌有聯系,也許他們是無辜被人利用,也許他們是見錢眼開知犯,也許是內鬼為了一己私利。這是目前的一個調查方向,我們要尋找更多的證據。以蘇家的身份地位,我不想看到他們跟這種事有關。”

    “在找證據的這事上,適合讓本地官府去做嗎?”

    “不能,要是讓他們知道我們把目標盯上了蘇家,肯定走漏風聲,我們就被動了。還是像在濱州府那樣,我們自己來。多派人手把蘇家船行的所有蘇家子弟都調查一遍,查他們的社會關系,有沒有人是跟三教九流的人來往過密的。本來我是想提醒地方官去焱州郡界的官道上設卡的,但想到這一路長途跋涉,那些被拐的男男女女早就沒有膽量向官差求援,就作罷了。他們從全國各地被送到焱州郡,經過了那麼多城池,哪怕有一個人在途中向官差求救,我們也不會到現在才知道有這個案子。”梁儉德頗為感慨。

    “所以大人才沒有追究那丫頭又玩火藥的過錯吧。”

    梁儉德笑著無奈搖搖頭,“那丫頭是個人才,管太緊吧我於心不忍,可不管她吧,我又怕她哪天把她住的院子炸上天去。為難吶。”

    程世安沒接茬,只笑了笑,就離開去安排衛兵們查線索的事了。

    稍晚些時候,李文芳進來請示梁儉德打算在哪吃晚飯,然後去廚房把晚飯送到了他的臥房。

    梁儉德愜意地放下喝完了湯的空碗,示意邊上的李文芳再給他盛一碗,他覺得今晚的蛤蜊湯特別好喝。

    李文芳把湯放在梁儉德面前時,梁儉德瞄到了她的手,突然心生一動,“小小,你曾經做的那些火藥彈的配方都記得嗎?”

    “記得的,大人。”

    “要是臨時讓你配你配得出來嗎?”

    “能的,大人。只要有現成的原料。”

    “那要是為了達成一種特殊效果,需要臨時做些全新的火藥彈呢?”

    “這就要看是為了達成什麼特殊效果了,大人。您是在為將來可能的戰斗做准備嗎?我想府衙的官差和海防道的官兵們不會讓大人您失望的。”

    “多做些准備不是件壞事,我喜歡萬無一失。”

    “但意外總是會有的,運氣而已,大人。”現代人都知道萬無一失其實只是概率問題而已。

    “說得沒錯,所以我們才要多做准備,減少意外降臨的機會。”

    “好的,如果大人認為確實有必要,我會視情況做些准備的。”

    “會很麻煩嗎?”

    “如果時間倉促的話,我會盡量找些簡單又有效的方子。”

    “我不希望我方有人傷亡,也不希望匪徒傷重到不能接受審訊,他們必須得清醒地呆在公堂上。”

    “我想我知道該准備什麼了,能制伏人又不讓人受傷的防暴品,請大人放心。”

    李文芳彎起嘴角,瞳仁裡閃耀著一絲光芒,帶著滿滿的成竹在胸,卻又神情恭敬,一等丫頭的從容體面。

    梁儉德右手捏著勺子在碗裡攪了攪,“你家裡靠賣火槍彈丸為生的嗎?”

    李文芳的嘴角耷下來一點,順著梁儉德的話頭往下接,但又不明說,就像是委婉的默認,“光靠那麼個小村子,要養家糊口實在太艱難了,大人。”

    “都做過什麼?除了你說的那個手榴彈。”梁儉德在跟程世安聊天時就對李文芳的家世背景有了先入為主的印象,結果李文芳這順話茬而來的誤導他馬上就信以為真了。

    “犯的,大人。”兵部尚書府的一等丫頭不是白做的。

    梁儉德瞟了李文芳一眼,“我覺得你家父輩的能耐比我兵部的工匠強多了,你不是不知道我大老遠地親自跑這一趟是為了什麼。”

    李文芳的雙眼唰地一下比那清泉府正午陽光還要耀眼,“大人說真的?”

    “只要證實確實有用。”

    “大人放心,明日我就開始准備原料。”

    “嗯,一應花銷找程將軍拿錢。”

    “是,大人。”李文芳眉開眼笑。

    次日李文芳一大早跟程世安講了自己的新任務,程世安也爽快地點頭,讓她把要用的原料都寫下來,讓衛兵去買,以免她一個女孩子人生地不熟地在街上遇到危險。

    不用自己跑腿李文芳樂得清閒,頭頂上那麼大的太陽她也不願意在外面揮汗如雨,馬上轉回房寫了原料清單交給程世安。

    梁儉德在書房坐了一會兒,不知想到什麼突然要逛街,帶了程世安就走了,李文芳於是得了空,坐在屋裡一邊摸著小嘰柔滑的皮毛一邊伏案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她的小說,京城那邊還有人等著她那個擴寫成一萬字的故事呢。

    午後梁儉德還沒回來,倒是來了一個風塵僕僕灰頭土臉的驛卒,帶來了京城的加急信件,李文芳不敢怠慢,趕緊收在自己手上,等下午梁儉德回來才親手交給他。

    梁儉德等不及更衣,直接撕了信封,從裡面抽出一沓紙,匆匆瀏覽完畢後哈哈大笑。

    “好,嫌犯抓住了,供出了一條重要線索,好。”

    “快,趕緊找程將軍來。”李文芳馬上打發一個小廝去找程世安。

    程世安匆匆趕來,梁儉德已經坐下在看供詞副本,一邊看一邊嘴裡念念有詞,臉上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不知道又在劃算什麼。

    “大人,京城有好消息?”

    “世安,給你一個任務,把這個人悄悄抓來。”梁儉德把供詞遞給程世安,指著上面寫的一個人名。

    程世安記下供詞上說的地址和人名,轉身就走。

    李文芳讓小廝伺候梁大人更衣,她也跟著出去吩咐衛兵們安排一個房間用來關俘虜。

    程世安這一走天黑都沒回來,梁儉德一派悠閒神色不急不躁,吃飯、看書、散步,按部就班地在差不多的時間上床睡覺,但第二天早上李文芳起床去吃早飯,卻看到了在院裡帶著衛兵操練的程世安,眨巴兩下眼睛,她淡定地繼續往廚房走去。

    整整一個白天梁大人都沒有提審那個倒霉蛋,他一個人自在玩樂,還教李文芳下了一下午的棋。直到晚飯後天色完全黑下來,驛館裡除了值夜的驛卒之外的其他閒雜人等都回家了,梁儉德站在院裡仰望星空漫不經心地道,“是時候見見我們請來的那位朋友了。”

    衛兵們真是有本事,居然在驛館的犄角旮旯裡找到了一間只有一扇小氣窗的破屋子,髒得要死,遍布蛛網灰塵,一個身材瘦小的男人蒙著眼睛堵著嘴巴反綁著雙手蜷縮在角落裡,將近十二個時辰沒吃沒喝,再加上驚嚇和恐懼,俘虜已經被折磨得有氣無力,當聽到眾多腳步聲來到自己跟前時,都無力掙扎,只能更加害怕地蜷起身子瑟瑟發抖。

    一個衛兵走上前去,拿掉了俘虜嘴裡的抹布,喝斥他叫他老實點仔細聽話。

    俘虜連聲點頭,不敢反抗。

    第98章新的線索

    “你的姓名?”梁儉德站在離俘虜五步遠的位子問話,前後左右都是他的衛兵。

    “小的……瘌痢頭……”俘虜嗚咽地回話。蒙著眼睛,他看不到是誰跟他說話。

    “以什麼為生?”

    “做點小本生意。”

    “哼,你這小本生意其實是無本生意吧?”

    瘌痢頭恐懼地瑟縮了一下,“大爺,我只求口飯吃,不關我事啊。”

    “說吧,你牽線的下家是誰?住哪?以什麼為生?說出來就放了你。”

    “不要啊,大爺,要是讓他知道是我出賣了他,我就活不了了呀”瘌痢頭哭泣著求饒。

    “你要是不說,那你的家人就要遭殃了。”

    “大爺,求你,不要牽連我家人他們是無辜的我的女人就快生了求你不要”瘌痢頭滿臉慌亂地在地上掙扎挪動,想靠近梁儉德。

    一個衛兵上前,一腳將瘌痢頭踹回牆角,喝斥他老實點。

    “瘌痢頭,你只要告訴我你的下家是誰,我保證在他反應過來是你出賣他之前,就先將他處理掉。如何?”

    “大爺難道是想搶生意?”

    “這你別管。”

    “可是,他的手下會知道是我出賣的他,我還是危險啊。”

    “那我就把他的手下一並處理掉,將他連根拔起,換我坐莊。”

    “啊”瘌痢頭張口結舌,意識到城裡來了個搶地盤的大人物。

    “怎麼樣,考慮好了沒?說是不說?”

    “爺,聽您口氣想必也是個大人物,我肯定瞞不過您,但是,我的那個下家也不是最後的老大,我只負責把人送到他手下,他再把人送到哪去我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你只是個聽人使喚跑腿賺點辛苦錢的小嘍囉,少廢話,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剩下的我來擺平,別浪費我時間,不然……哼哼……”

    “是是是,小的什麼都說,求大爺饒小的一家性命。”瘌痢頭不再堅持,立馬如竹筒倒豆子般把他知道的都倒了個干淨。

    “我的下家叫吳哥,全名不知道,我負責在郡界接到人,然後帶到城外村子交給吳哥,接下來吳哥怎麼處置那些人我就不知道了。我知道的就這麼多,大爺一定要相信我”

    “那個村子叫什麼名字?位置在哪?”

    “村子沒名字,就叫村子,在城西郊三十裡地,很好找,那附近就那一個破爛漁村樣的村子。”

    “那村裡都有些什麼人?”

    “男女老少都有,都是自己人,所以不會出賣秘密。”

    “你們這營生干了多久了?”

    “有好幾年了,一直沒有敗露,所以就越來越大膽了。”

    “外地送來的豬仔有規律可循嗎?隔多少天來一趟?”

    “豬仔全國各地,沒有規律,我基本上就在郡界守著,有貨來我就收下,送到村子,然後回家歇兩天,接著再去郡界等著,時間長短不定。家裡以為我在外面經營小買賣,回城販貨才在家裡歇幾天。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最近一趟是幾時來的?”

    “三天前,我本打算今天一早就回郡界去的,沒想到昨晚上就……啊,我知道是誰出賣我了,那孫子,只有他來過我家虧我把他當兄弟叫他不得好死”瘌痢頭猛然想起什麼,低下頭咬牙切齒地詛咒。

    梁儉德冷笑,他當時看到供詞上詳細的家庭地址就知道必是熟人關系。

    “少廢話,你們把那些豬仔都賣哪去了?”

    “那我不知道,我只負責把人送到村子。”瘌痢頭仰起臉又是驚慌模樣。

    “當真一點風聲都沒聽到過?”

    “沒有,真沒有,大爺一定要相信我,我把人送到後,要是天色晚了都不准我留宿過夜,直接給錢就打發了。村裡什麼情況我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大爺您一定要信我”

    “那村裡有多少人你總該知道吧?”

    “人口有那麼些,具體多少我沒算過,但看上去就是個像模像樣的小漁村。一二十口人總歸是有的。”

    “這一二十口人裡,男女老少都有?還都是你們自己人?”

    “對對對對,都是自己人,對外人很戒備,我曾看到過有個貨郎經過想討碗水都不給的。”

    “那個吳哥是一直在村子裡還是有貨送到才去村子?”

    “我不知道,我每次送人過去吳哥都在,我只能從他手上拿錢。大爺,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了,後面的我真的都不知道了。求大爺饒了我吧,我發誓再不干了。”

    “那可不行,你得替我做事,不然我臨時上哪找懂行的人手去,那個吳哥給你多少,我加倍給你。”

    “啊?”瘌痢頭呆了,天上掉餡餅還正砸他頭上了,“大爺您說真的?您不要我的命啊?”

    “只要你乖乖地合作,我要你命干什麼,你的命是能讓我發財還是能怎樣?你給個爽快話,干不干吧?”

    “我干我干我干一切聽大爺吩咐”瘌痢頭馬上投靠了新東家。

    “好,那我現在放了你,你回去後什麼事都沒發生,要是有人問起你知道怎麼說的了?”

    “知道知道,大爺放心,我就說在賭坊呆了一天,沒人起疑的。”

    “那好,你走吧,記住別給我耍花招,我要是發現情況不對,你知道我還能再把你弄過來。到那時可別怪我沒事先提醒。”

    瘌痢頭簡直如篩糠般地狠命抖了幾抖,連聲應是,不敢有絲毫反水的念頭。

    梁儉德跟手下使了個眼色,離開了這臨時的牢房。

    衛兵們把瘌痢頭的嘴重新堵上,架著他出後門,在夜色的掩護下走了一段路,途中還特意讓他轉了幾個圈,在他完全暈頭轉向之後才把他扔在一片牆根下,解了他手上的繩子,衛兵們就回去了。

    瘌痢頭側耳聽著身邊沒有腳步聲了,才喘著粗氣扯掉眼睛上和嘴上的布條,四下張望了一番,都是一般的院牆他也弄不清自己是在哪,只好隨便選了個方向,搖搖晃晃地往大街上走去。心裡還一陣地後怕,兩腿只打軟,也不知是餓的還是嚇的,也許兩者都有。

    梁儉德回到居住的小院,把李文芳從房裡叫出來。

    “小小,上次說的東西你現在動手准備了嗎?”

    “還沒,大人,程將軍拿走了原料清單,說是讓衛兵替我買,現在還差幾樣。近日就要用嗎?”

    “嗯,怕是要用到了,那些東西全部准備好要多久?”

    “這要看大人打算對付多少人了,是在露天的還是在室內的,戰場有多大,我們有多少人要上一線直接面對敵人。”

    “目前收到的消息是幾十人,具體的還有待查實,露天室內或許都有,戰場多大現在不好說,就我們手上的這點兵力,不借外力,現在還沒到打草驚蛇的地步。”

    李文芳低頭心算了一下,配藥容易,拖時間的是輔助品的制作,那些竹炭口罩需要兩天時間才夠。

    “大人,我最少需要三天時間,其中要兩天時間用來制作竹炭口罩,盡量保護他們免受傷害。”

    “哦?怎麼講?”

    “大人要活口問口供,不想取人性命,因此我打算配制催淚彈,只要投擲出去,藥水會散發出強烈刺鼻的臭氣,讓人眼淚鼻涕齊下,咳嗽氣短哮喘並伴隨頭疼,最終失去行動能力。所以為了自己人的安全,必要的防護措施不能少,而且在投擲的時候,盡量站在上風處,我不能肯定那些口罩能起多大作用,但總比沒有的好。”防范氨水刺激可用蘇打水打濕口罩,但蘇打水在本地叫啥名李文芳不知道,只能用竹炭對付。拜清泉府潮濕氣候所賜,家家戶戶都有用竹炭包吸潮的習慣。

    “哦?”李文芳的解釋引起了梁儉德極大的好奇,“能說說用的什麼主料嗎?”

    “大人,我用的主料就是毛皮匠用來鞣制毛皮的原料,臭如積年尿液。”就是濃氨水。

    梁儉德脊背一挺,鼻子下意識地抽了抽,仿佛眼前就有一桶騷臭無比的尿桶散發著難忍的臭氣。

    “天,居然是那玩意兒。不會把整個驛館都弄得臭哄哄的吧?”

    “大人放心,我會仔細的。”濃氨水能致人於死地,李文芳可不想違背梁儉德的命令弄出人命。

    “那行,這事就全權交給你辦了,要多少原料都讓他們去買,務必給我備足用量。”

    “是,大人。”

    次日一早,程世安派了幾個衛兵喬裝打扮趕往城西郊的那個村子收集情報。而在中午前,李文芳終於得到了所需的全部原料和必備工具,她把其中的紗布和針線都揀出來,自己縫了個樣品,然後把剩下的都拿去給驛館的僕婦們,又付了她們一點工錢,請她們代為加工縫制竹炭口罩。

    僕婦們看在有錢賺的份上,很樂意地接下了活,也不去打聽是要干什麼,在驛館干活久了,她們深知知道越多秘密死的越快的道理。這也是李文芳放心請她們代工的原因。

    李文芳回到後院,找了間無人住的耳房,請了兩個衛兵幫忙,一起把配制氨水催淚彈的原料都搬了進去,開著門窗,戴上從京城帶來的棉紗手套,李文芳開始著手配藥。

    衛兵們知道原料中有一味藥臭不可聞,見李文芳開始干活了,都躲得遠遠的,可又豎著耳朵聽動靜,預備著那耳房裡有什麼不尋常的聲音就趕緊救人。

    李文芳知道外面有人守著,她安心地忙她自己的事,還挺高興濃氨水的氣味終於把小嘰給臭跑了。

    第99章新的線索

    程世安派出的衛兵在目標村子盯梢了三天,數清了人數,摸清了他們的活動規律,也找到了那個所謂的吳哥,甚至眼睜睜地看著一艘滿載豬仔的漁船趁夜色出海。

    梁儉德見到回來報信的衛兵,馬上點齊人手,全部換上便衣偽裝成小老百姓於大清早從後門離開,身上攜帶兵器,還有人背著個蒙著油布的竹簍,簍子裡裝著很多大肚白瓷瓶,裡面裝的是氨水制的催淚彈。

    程世安親自帶隊,手下分散出城,到城外聚攏起來急行抵達目標村子附近埋伏起來,趁著中午村民開始預備午飯,防備心降低,衛兵們戴上口罩沖進村裡,挨家挨戶搜查,要將所有人趕到村子的中心空地處。

    村民們突然受到襲擊並不驚慌,老弱婦孺都拿起身邊能用的一切東西充當武器,但衛兵們直接扔出氨水瓶對付,對方馬上被嗆倒,軟綿綿地衛兵們逐一拖到外面。在幾十只氨水瓶的圍攻下,村民們都喪失了反抗能力,男女老幼都被聚攏在村中心的空地上,衛兵們從中撈起咳嗽不止的吳哥拎到村外程世安面前,當場問口供。

    吳哥以為襲擊他們的是官兵,一口咬定他們是普通百姓,沒有做犯的事。程世安並沒有接這個茬,而是說出了瘌痢頭的名字,吳哥就不語了,緊閉嘴巴一言不發。

    程世安揮了揮手,衛兵們會意,拎起吳哥走到海裡,將他的頭摁進了海水中,過一會兒再拎起來,不等他喘過氣來又摁進水裡,如此反復。

    吳哥開始還很硬氣,幾遍之後開口求饒,衛兵們又讓他吃了幾遍苦頭後才將他拖回到程世安跟前,吳哥一邊吐著海水一邊把他所知道的都講了出來,但他也只是負責把瘌痢頭送來的豬仔送到海上交給另一艘大船,至於那艘船會開去哪裡他完全不知道。

    “你怎麼跟那艘船聯系?”

    “去城裡的如家酒館,跟小二說糯米酒三兩豬頭肉一盤切花刀,當天夜裡出海後就能看到那艘接應船了。”

    “如家酒館在哪條街上?”

    “在興隆大街如意布店隔壁。”

    “他們認人嗎?”

    “他們不認人,只對暗號,誰去都行。我們一般是中午在那吃,下午回來,正好趕上夜裡出海。”

    “下次瘌痢頭再送人來,你們拖幾天再進城去,聽到了嗎?”

    “聽到了,聽到了,晚幾天再進城。”

    “村裡的那些人都是你什麼人?”

    “都是自家親戚。”

    “你有這麼多親戚?”

    “真是自家親戚,都是本家兄弟和妻兒老小,沒有外人,所以才能一直保守秘密。”

    “賺的錢能養活你們這麼多人?”

    “能,給的酬勞很豐厚,而且我們平日也有打漁去賣,並不單靠送人出海賺錢。”

    “那個酒館呢?小二和老板也是一家子親戚?”

    “這個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從來沒過問過。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了,其他的我都不知道,大爺饒了我啊”

    程世安緩緩從身上摸出張銀票遞給吳哥,“拿著,算是給你們壓驚。聽著,我家老板看中了這塊風水寶地,今後你們就替他干活,要是敢不從,我想你們知道後果。”

    吳哥膽戰心驚地伸出雙手接過銀票,看了一眼兩眼咻地睜老大,激動得手都哆嗦,“大爺,這真是給我們的?”

    “說是就是,但今晚這事你們要保密,要是我們在城裡聽到任何一絲風聲,除非你們都逃到陰間去,不然我們一定會抓你們回來慢慢討債。聽清楚了”程世安慢條斯理地講完前半句,突然翻臉,陰沉恐怖地盯著跪坐在地上的吳哥。

    吳哥涕淚交加地跪在沙灘上使勁磕頭,“大爺,不敢,我們不敢,我們今後生是大爺的人,死是大爺的鬼,誓死為大爺效忠”

    “把村子打掃干淨,別讓人看出破綻。一切照舊。”

    “是,大爺”吳哥保持著五體投地的姿勢,直到程世安與衛兵們都走遠了,他才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回到村裡安撫親戚們,把銀票給他們看,告訴他們是有大老板來搶碼頭,不用太緊張,新老板出手更大方。

    程世安一行人在傍晚關城門前趕回城裡,分散從後門溜進驛館。

    梁儉德聽完這次行動的結果,很滿意。

    “好了,這幾天你們就好好歇著,我正好等顏崎那邊的消息,看他跟軍火商談得怎樣,等過些日子再去那個如家酒館,省得時間間隔太近,他們起疑心。”

    程世安領命下去,梁儉德喚來李文芳,大大地誇了她一通。

    “你這催淚彈不錯,他們都說好用得很,我們這趟行動很順利,又得到了有價值的情報。”

    “謝大人誇獎,為大人做事是份內之事。”

    “我們這趟差事,你怕是要多多出力,需要什麼就跟他們說,讓他們去買。”

    “是,大人,一定圓滿完成任務。”李文芳帶著歡喜的笑容行禮退下。

    第二天上午,怡合行的顏崎大掌櫃來見梁儉德,跟他報告昨日他與軍火商見面的結果。談判結果不是很理想,因為梁儉德要買走全部的彈藥,軍火商認為這樣找不到別的買家接手剩下的槍械,不同意這個方案,只肯買多少槍配多少彈藥。

    要是軍火商要價便宜點,梁儉德也不是不能全部買下來,但他就是覺得要接受軍火商開出的條件會很虧,可會虧在哪他又不知道,就是一個讓人不安的直覺時不時的提醒他要多做考慮。

    “顏崎,那個削膛機你看過是怎樣操作的嗎?”

    “沒有,大人,軍火商說那是寶貝,只讓屬下看過機子,卻不曾演示過。”

    “這樣,再跟軍火商說,你要看削膛機的使用方,要驗證是不是如軍火商說的那麼好用。”

    “是,屬下明白了,今日就辦。”

    “好,去吧,能拖一天是一天。”

    “是,屬下告辭。”

    顏崎出了書房,先站在院裡望著天空歎了口氣,手上完全下意識地摸煙絲裝煙鍋,摸出火石准備打火時,眼前卻突然出現一個火源伸到煙鍋下,顏崎趕緊吸上幾口,煙絲點著,透過煙霧他才看到給自己點煙的是梁大人的貼身丫頭,趕忙道謝。

    “顏大人辛苦了,多保重身體。”李文芳微笑著收起火柴,行了一禮,退到一旁讓開道路。

    顏崎走了一步,又轉過身面對李文芳,“你點火的那個是京城流行的新玩意兒嗎?”

    “回大人話,這個叫火柴,只是一點火藥的合理配比而已,上不得台面,要是大人覺得方便,送給大人就是了。”李文芳說著,就把荷包裡的火柴拿出來,放到了顏崎的手心裡。

    顏崎道了謝,終於走了。

    兩天後,顏崎派人送來了一張圖紙和一封信,信上說圖紙是軍火商給的,想了解削膛機看圖紙就行了,不給演示削膛機的操作步驟,因為要忙著接待其他買家,沒有時間。

    梁儉德一看這話就不樂意,他倒想看看別的買家買了軍火怎麼離港,他有的是辦在港口截下他們的貨,叫他們血本無歸。

    而再看圖紙,梁儉德更是眉頭皺成了疙瘩,圖紙上是整機的全圖,雖然畫得細致,卻沒有注釋,光看圖根本看不出來是怎樣操作使用的,更看不出實物的使用效果是不是如說的那樣好。

    梁儉德氣惱地將圖紙扔在桌上,到外面走走散心。

    李文芳進來收拾書房,拿起圖紙研究了一番,感覺上這玩意兒的結構有些像木質手動拉床,一次只能拉一根膛線,一根膛線得拉二十次,想要拉槽越密越精致的話得拉上百次,當年殖民者自己用的東西,效率忒慢。

    李文芳不屑地撇撇嘴,覺得這種削膛機有騙人的嫌疑,雖然膛線對槍管來說很重要,但如果不是軍火商誠心忽悠人就是現在的削膛機就這水平,花大價錢買個這東西還真是劃不來。

    程世安來書房替梁儉德拿那削膛機的圖紙,梁儉德生氣歸生氣,但正事照做,結果程世安過來的時候,正好在書房門口看到李文芳對著圖紙做鬼臉,一副嫌棄的看不上的表情。

    程世安清咳一聲,就見李文芳受驚般地跳了一下,看清是自己後肩膀才放松下來,把圖紙折了幾折放到桌子一角。

    “程將軍,人嚇人嚇死人啊。”冷不妨地被嚇一跳,李文芳拍著胸口喘氣,剛才給嚇得心跳都好像暫停了一下。

    “我來拿那個機子的圖紙給大人。”

    “是這個。”李文芳把圖紙交給程世安。

    程世安接過圖紙,深深地看了李文芳一眼,然後在她莫名其妙地眼神中轉身離去。

    這次間隔了一周多的時間,顏崎大掌櫃那邊沒有新的消息,但梁儉德已經派了衛兵去找吳哥,跟他講好要是他進城來送信,一定要先通知他們,在城裡某家店鋪的後牆上畫個記號,然後再去如家酒館。

    梁儉德定的那個接頭地點就在驛館附近,衛兵們可以全天候盯著,看吳哥有沒有執行命令。

    兩天後,吳哥進城在指定地點畫了個指定記號,他才剛一出現就被盯梢的衛兵發現了,馬上回去報告程將軍。

    程世安匆匆跟梁儉德報告一聲後,就帶了人手抄近路趕去如家酒館,前前後後都安排好了人,連酒館裡都有兩個生面孔的衛兵假裝食客,不久吳哥溜達著走進酒館,那兩衛兵清楚地聽到吳哥要了三兩糯米酒豬頭肉切花刀。

    吳哥吃罷東西,付錢走人,酒館裡的衛兵也跟著結賬出來,混入街上的人群中,走到程世安的身邊跟他報告。

    在程世安帶著手下盯梢酒館老板和伙計的時候,多日不見的顏崎大掌櫃再度光臨驛館,既是轉達軍火商的口信,也是帶來一筆新生意。

    軍火商看上了火柴。

    第100章新的情況

    “火柴?他們怎麼知道火柴的事?”梁儉德覺得奇怪。

    顏崎摸出身上的火柴,“上次大人您的丫頭送給屬下的,屬下跟軍火商扯皮的時候抽了桿煙,讓他們看到了,說要是用火柴的配方來換,軍火想便宜點也可以。”

    梁儉德摸摸胡子,沖著房門喚了一聲,“小小,進來。”

    “大人有何吩咐?”李文芳跨進門來。

    梁儉德沖顏崎揚了揚下巴,“有人要買你的火柴配方。”

    “啊?”李文芳以為自己聽錯了。

    “啊?”顏崎茫然不解地目光在梁儉德和李文芳身上來回掃蕩。

    兩人都有些大眼瞪小眼的味道。

    梁儉德卻笑得好似一只老奸巨滑的狐狸,“顏崎,火柴是她的獨門秘方,外面還沒人知道有這東西呢。有什麼話跟她說。”

    李文芳走前幾步問道,“大人,您說有人要買我的火柴配方?這是為何?”

    梁儉德指指顏崎,“顏大人帶來的消息,說是軍火商看上你的火柴,只要拿配方去換,那些武器可以便宜點價錢。”

    “圈套吧?”李文芳才不相信她一盒火柴能影響到一筆軍火買賣。

    梁儉德攤開雙手,樂不可支的模樣,“顏崎,把詳情講來聽聽。”

    “詳情很簡單,大人。昨天我得知那軍火商又約見了一位外國商人,就趕去攪場子,一來二去的吧,最後就變成只有我們雙方一起喝茶了。我當時煙癮上來,就裝了一鍋煙,就用這火柴點的火,對方看見了,就問我這什麼東西,我就說是一點火藥的合理配比,人家當時就跟我說我要是願意拿火柴配方去換,軍火的事好談,價錢便宜一些也不是不行。所以我今日就來了。”顏崎大掌櫃把昨天的經過言簡意賅地講了一遍。

    “小小,你說呢?”梁儉德把問題拋給了李文芳。

    李文芳面無表情,腦袋裡一片空白,脫口而出的不是自己能得什麼好處,而是懷疑軍火商的動機,“他們打算在哪裡生產販賣?”

    “生產販賣?喲,這當時還真沒顧得上問。”顏崎納悶不解,頻頻望向梁儉德,他奇怪怎麼火柴的事得由個丫頭作主。

    “顏崎呀,小小是自由身。”梁儉德看出下屬寫在臉上的疑問,不等他問先給個點到為止的答案。

    “哦~”顏崎這才恍然大悟,表情認真地轉向了李文芳,“你的意見呢?”

    “顏大人,梁大人對我有恩,所以火柴換軍火不是不行,但條件是不准在境內生產販賣,尤其是不准出現在京城及直隸地面上,火柴是我獨家秘方,我還指望過幾年靠這個賺錢,不希望現在就給自己弄個競爭對手出來。”

    “沒問題,這個可以談。他們是外國商人,眼看遠洋季到了,他們也不想再拖下去了,都想早日賣了錢采購了新貨好回家去,現在開始頻繁接觸別的買家,絕對不會想在城裡置間作坊安頓下來,這個姑娘盡管放心,就是不知這配方打算要價多少?”

    有了顏大掌櫃的保證,李文芳放心地點點頭,怡合行是朝廷在本地的地頭蛇,他既如此保證那一定有用,但這配方的價錢嘛,她還真沒想過。

    “我也不知道,這配方是我獨一份,值多少錢我也說不上來,顏大人看著給好了。”

    “這樣吧,顏崎先去談,看能便宜多少,生意達成之後,從省下的錢裡面抽一成當是給配方的價錢好了。”梁儉德坐在書案後頭笑得很大方。

    顏崎驚訝地差點咬掉自己舌頭,生意要是達成,省下的銀兩少說以萬計,從中抽一成也得千兩銀子,從來沒買過這麼貴的配方。

    李文芳心髒狂跳一臉傻樣站在原地,她雖然不知道軍火是什麼價錢,但隱隱約約覺得也許自己會有一筆前所未有的豐厚收入進賬。

    顏崎用眼神向梁儉德再做確認,得到梁儉德同樣以眼神給予答復,顏崎馬上鎮定下來,抱拳行禮答道,“是,大人。”

    李文芳驚醒過來,匆匆行禮,得了梁儉德點頭,暫時告退回房去寫配方。

    李文芳匆匆跑回睡房,鋪紙研墨,因為過於激動,拿筆的手抖個不停,寫出來的字歪歪倒倒,好不容易寫完了,小心地捧在手心裡吹干墨跡後跑回書房。

    “顏大人,這是兩份清單,一份是原料清單,一份是配方工藝,談生意的時候只給原料清單,等生意達成再給配方清單。老實說,我不信任外國來的商人。”

    顏崎接過清單看了一遍,連聲道好,“好好,你想得周到,剩下的交給我吧。”

    “還有,顏大人,問問他們,他們給的削膛機真是最新機型嗎?不是耍人騙錢的吧?”李文芳猶豫著提出了心裡的疑問。

    “小小,你看懂了那個圖紙?”梁儉德最先反應過來,站了起來。

    “大人,鐵匠家的看這種東西有著天然的親切感。”李文芳對梁儉德擺了個笑臉,神情中透著一絲小得意。

    “咦?原來你家是做鐵匠的?那難怪了,工匠出身的都很會看圖紙。”顏崎一聽這丫頭出身於鐵匠家庭,就淡然了,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

    “那圖紙上沒有任何注釋,你看出什麼來了?有那些軍火商說的那麼好嗎?”梁儉德來勁了,從書架上找出圖紙攤在桌上,示意李文芳走過去講解一下。

    李文芳跟顏崎一起來到書案前,李文芳指著圖紙詳細解釋,“大人,這的確是削膛機,但這種樣式又表明,這種機子一次只能拉削一根膛線,一根膛線要拉二十次,想要得到精致細密的膛線最少要拉一百次,然後才能再接著拉第二根膛線。加工速度非常慢,只適合作坊式的操作,幾天才能拉完一根槍管,個人覺得不太適合兵部批量生產槍支的需求。”

    “原來是這樣……所以你懷疑軍火商可能拿了他們本國已經淘汰的削膛機高價賣給我們?”梁儉德心裡慢慢升起個碩大的問號。

    “那我們還要不要買這個機子?”顏崎問道。他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心底頓時有種上當受騙的惱火感受。

    “小小,你有什麼意見都說出來吧。”梁儉德和顏悅色地看著李文芳。

    李文芳咬咬下唇,猶豫了一下,最終心裡一橫,說服自己看在那筆豐厚的酬勞的份上,就指點一下迷津好了,互惠互利嘛。

    “大人,兵部自己生產的槍支是不是從來沒有削過膛線?”李文芳先提問。

    “從來沒有,兵部的那些金牌工匠都說膛線無用。”

    “但是大人上次試槍後是不是發現,有膛線的槍,射擊距離更長?”

    “是發現了,但這就是膛線的作用嗎?而不是彈藥或者別的?這槍型跟我們自己生產的槍型有些不同,也許這也是一定原因呢?”

    “大人,我以腦袋擔保,線膛槍取代滑膛槍是未來槍械發展的趨勢,您最好不要逆勢而為,那樣只會讓本國的武器水平大大落後世界其他國家。要是淪落到以後只能靠買武器來守衛國門,那就等著別國的大炮推進皇宮吧。”李文芳表情嚴肅到肅穆,她想到了她的歷史。

    梁儉德和顏崎皆都愕然不已,李文芳這話說得太嚴重了,讓這二人覺得不可思議。

    “有這麼嚴重?不換不行?”

    “大人,您要是覺得線膛槍不好,也就不會對這削膛機念念不忘了。”李文芳突然調皮一笑,“至於那些工匠,相信大人一定有辦處理的。不能因為金牌工匠說不好就以為真的不好,他們在那個位置太久了,久到都不肯學習新東西了,這是很危險的。”

    “大人,她說得有道理呀,兵部已經很久沒拿出值得稱道的新東西了。我們在這上面沒少砸錢呀,再這樣下去,我們的老主顧都要跑光了。”

    “嗯,兵部每年花那麼多錢養那麼一群廢物,真是不值得。”梁儉德手指點點桌子,“那這削膛機還買是不買呢?”

    “買呀,當然買,買回去給工匠們看看,什麼才是現在新武器的趨勢,叫他們別再縮在自己的殼裡做虛無的美夢。這個世界,不論對國家還是對個人來說,原地踏步就是倒退。”李文芳支持買回去打工匠們的臉。

    “大人,您看呢?”顏崎等待梁儉德的指示。而他心裡其實已經無比認同李文芳的話了,覺得這丫頭頗有些見解,不愧是梁大人的貼身丫頭,調教得好。

    “好,買下來,但你可用這個說再跟他們壓價,叫他們別以為我們是什麼冤大頭。”

    “要是他們死不承認或者找各種理由反駁我們怎麼辦?”顏崎問李文芳。

    “您就說刮刀,二到六根膛線。他們要是真拿淘汰機型來蒙錢,自然懂得這是什麼意思,不然他們就會是另外一種反應。那時顏大人討價還價起來心裡就更有底了。”

    “刮刀,二到六根膛線。好,我記下了。大人您能來清泉府真是太好了。沒別的事的話屬下就先告辭了。”見梁儉德應允點頭,顏崎行禮告退。

    顏崎一走,李文芳也想撤,裝無事人一般,轉身去收拾顏崎用過的茶碗,卻不料身後飄來略帶興味試探又有些陰沉沉的聲音,“刮刀?嗯?二到六根膛線?嗯?小小,我是不是太小看你了呢?你家裡難道是在鐵匠鋪的掩護下實則開火槍作坊的?”

    李文芳肩膀一縮,差點摔了手裡的茶碗,一陣混亂的叮光之後,雙手重新捧住,慢吞吞地轉過身來面對梁儉德。

    “大人,我隱瞞了真相,求大人原諒。”

    梁儉德好氣好笑又無奈地搖搖頭,他曉得這丫頭嘴緊,卻沒想到能緊到這個份上,而自己以前一通瞎猜還真沒猜錯,她家果然從事火器相關的生意。

    “看你剛才的發言,可見你家裡對火器的研究很有些水平,我知你家遭遇不幸,但我還是想問問,當真一點東西都沒留下來嗎?”

    李文芳心裡突地一跳,下意識地想到了那本手札,內心掙扎著要不要如實地說出來。

    梁儉德察言觀色的本事比李文芳厲害多了,雖然李文芳覺得自己此刻沒有表情,但梁儉德還是從她臉上細微的肌肉動作中發現了她此刻的緊張心情。

    “是留下了什麼東西吧?不能說嗎?不會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壞事吧?”梁儉德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這個了。

    李文芳有些煩躁地撓了撓後頸,抬起臉,但目光卻不望著梁儉德,嘴裡哼哼唧唧含糊不清地道,“是不是明令禁止不知道,反正是留下了一本手札。”

    “裡面寫了什麼內容?”

    “很尖端的內容,可看作是武器趨勢的指導書,絕對可以流芳百世的東西,但是被火燒壞了三分之一,損失了一些文字和圖畫,需要真正的高人補齊。”

    梁儉德雙眼霍亮,激動地走向李文芳,“那書在哪?”

    “我沒帶在身上,留在家裡了。那是我爺爺用命保護的東西,我家唯一的遺產,我只剩這個了。”李文芳突然沒來由地鼻子一酸,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李文芳這一哭,倒叫梁儉德一下沒了主意,更不好再說什麼,只好喚來門外的小廝,送她回房去休息,整個中午都沒再叫她伺候。

    李文芳撲在桌上痛快哭了一場,眼淚嘩嘩地,哭濕了兩塊手帕,小嘰蹲在她手邊,時不時地伸頭舔舔她,一臉擔心。

    下午,程世安他們完成盯梢任務,成跟蹤一名伙計找到了負責半夜到海上接人的船夫,一番老套路的威脅利誘之後,船夫答應帶幾名喬裝的衛兵一起出海。

    程世安帶著其余的人手回驛館交差,離開書房後他沒急著回屋休息,而是跟小廝們打聽梁大人這一日的情況,結果小廝們就跟他提到了上午李文芳在書房裡哭的事。

    程世安聽完沒吭聲,表情都沒變過,可在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後抬起頭來,見李文芳捧著個茶盤,茶盤上放著一個大果盤,經過程世安身邊時,他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嗯,像個活人了。”

    李文芳腳下一頓,差點自己絆自己一跤,扭過頭沒好氣地瞪著程世安,“程將軍,我一直活得好好的。”

    “自從家裡出事以來,不論好事壞事,就從來沒怎麼哭過吧?”

    李文芳愣了,張著嘴不知道怎麼接話,她的確是沒有哭過,哪怕是大仇得報的時候也沒像今天這麼痛快哭過,她都不知道當著梁大人的面怎麼眼淚說來就來。

    “所以,行屍走肉而已。”程世安語氣淡定地瞥著李文芳,“現在才像個活人了。”

    李文芳吸了吸鼻子,她覺得鼻子好像又在發酸。

    身後突然傳來梁儉德的聲音,“世安,別逗小小。”

    程世安拿過李文芳手上的茶盤轉過身面對書房門,“大人,我是誇她現在比較討人喜歡。”然後又轉頭望著李文芳,“裝出來的乖巧可人,看著都累。”

    李文芳覺得鼻子越來越酸,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再也忍受不了地甩手跑回自己房間彭地一聲把門關上。

    兩小廝目瞪口呆。

    程世安淡定地將水果送進書房。

    第101章順籐摸瓜

    李文芳懷抱小嘰坐在房裡發呆,剛才被程將軍刺激一下,差點又要哭,那個程世安還以為他除了梁大人對其他人和事都不關心呢,那話真犀利刺耳,但怎叫他看出真相來了?

    李文芳摸摸小嘰肚子上細軟的毛,在它頭頂上親了一口,蜷起雙腿蹲坐在椅子上,繼續發呆。

    小嘰溫順地窩在李文芳懷裡,小眼睛閉起,安閒地打盹。

    傍晚小廝來找李文芳,問她廚房那邊准備好了沒,李文芳才反應過來已經是晚飯時間了。

    小廝讓李文芳帶兩套碗筷過來,因為聽說程將軍要與大人一起吃飯。

    李文芳從廚房拿了晚飯送到梁儉德房裡,果見程世安與梁大人共坐一桌,兩人正在談話,聽上去似乎是在商量接下來的行動計劃。

    李文芳默默地把一大碗湯放在桌子中間,拿了兩個碗給他二人先盛湯,兩小廝幫著把其它菜在桌上擺好。

    梁儉德和程世安都安靜用餐,正事都不提了,更不拿今日李文芳的糗事打趣,完全就當沒這事發生過一樣,李文芳也神態自如地服侍他們,沒有什麼因為尷尬打翻盤子碗的狀況。

    晚飯後大家就各自休息了,今天一天都過得很熱鬧,現在就等明天那兩個跟上船的衛兵回來報告情況了。

    次日上午,那兩個衛兵回來了,向梁儉德與程世安報告了他們昨晚的行動。

    他們昨晚跟船夫出海後,先在海上接到了吳哥送來的豬仔,把豬仔接到船上後繼續走,最後來到了一個小島上,小島很大,植被茂密有淡水,島上有十來個男性看守,但豬仔人數更多些,都是十來歲的少男少女,個個衣衫不整,雖然在島上行動不受限制,不過看上去都一副飽受精神折磨的樣子。

    衛兵們到島上後就飛快地控制住了那些看守,將他們全部捆綁起來扔在一間帳篷裡,派了一人回來報告。

    “船夫有說那個小島叫什麼名字嗎?”梁儉德問道。

    “回大人,船夫說那個小島沒有名字,因為那島太小,不適合定居也不適合臨時避風,連補給都要從陸地上運去,因此也就沒人給小島起個名字。”

    “那個小島是不是處在航線上?”

    “是的,大人,不過不是在主航線上,要稍稍繞一下。”

    “這就對了,遠洋船從港口出發後,先繞到那無名島上,把豬仔接上船,再駛往目的地。所以任憑官差在港口怎麼查都查不到,因為豬仔根本不是從那裡上船的。”梁儉德一下想通了。

    “島上有那麼多豬仔,看守要怎麼跟陸地上聯系你們問了嗎?”

    “問了,大人,說是靠補給船來回傳遞消息,補給十天一次,前天才來過一趟。”

    “那接人的商船呢?這又是怎麼操作的?”

    “商船過來,拿出提貨單,單子上寫著給幾人,他們就讓船員去挑人,數清人數送上船。他們的任務就是這些,銀錢的交割在陸地完成。”

    “大人,我們這一路查下來,每個環節的嫌犯都只跟上下線聯系,這島上的看守卻同時跟三方有聯系,您看商船船長和補給船這兩頭我們都抓一下?”程世安建議道。

    “也好,看看補給船的下家是誰,商船船長又是從哪裡得知有人口販賣的事,看看這兩方面有沒有重疊的線索。就這麼辦吧。”梁儉德對那衛兵道。

    “是,大人。”衛兵轉身退下。程世安也跟著告退,與手下安排後事。

    接下來的三四日風平浪靜,島上的衛兵沒有傳來新消息,錢崎大掌櫃也沒看到,不知道他那拿火柴配方換軍火的生意談得怎樣了,不過梁儉德給了要拖時間的指示,想必大掌櫃會忠實地履行這個命令。

    梁儉德這邊的人手沒有消息,本地知府卻派了府丞來跟梁大人報告他們的查案結果,本來梁儉德是漫不經心地聽著,可當聽到府丞說在郡界上抓到個嫌犯時,他一下瞌睡就醒了,當聽到那個嫌犯正是瘌痢頭時,他又淡定了,贊了府丞幾句,讓他們抓緊時間撬開嫌犯的罪,挖出更多線索,但要注意不能打草驚蛇,這案子可能牽涉到上層人士雲雲。

    府丞得了贊揚,好似臉上生光,連連稱是,馬屁了幾句匆匆告辭,腳底生風般地飄出了驛館。

    兩天後,驛館終於收到了海上那個無名島的信鷗,捎來的信上說已經從商船的船長嘴裡得知了城裡的接頭人,是家叫千金樓的ji院的老鴇,船長在ji院玩時吐露了口風於是跟老鴇接上了頭,付了錢後得到一張提貨單和一張航線圖,讓他到指定地點接人,老鴇的貨源哪裡船長一概不知。

    次日一大清早,李文芳起床梳洗打扮好後,奔了街上去吃早飯,是廚娘們強力推薦的一家攤子,本著“千裡迢迢來一趟連本地特色美食都沒嘗夠太虧”的心理,李文芳並不是天天都在驛館吃早飯的。

    李文芳找到那家有名的攤子,享受了一頓美味的早飯,叼著牙簽心滿意足地回驛館時,途經一個早市,聞到一陣鹵肉香,又犯了饞癮,買了一大塊豬後腿肉當零食,順道還買了點新鮮海貝回去喂小嘰。

    看看時間不早了,怕誤了伺候梁大人早飯,李文芳提著兩樣東西低頭匆匆趕路,連續穿小巷抄近路回驛館所在的大街。

    當從一個丁字路口鑽出來時,李文芳一下停住了腳步,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好像來到了一條花街柳巷,左右都是ji院,還都是大門大開ji女們在門口歡送恩客的熱鬧場面。

    巷子很窄,僅有兩輛馬車的寬度,那麼多人一起捅到路上,一邊對恩客笑語嫣然,一邊對別家的同行白眼惡語,熱鬧得無與倫比。

    李文芳貼著牆根邊躲閃著歡度一夜*宵的人群邊往大街的方向走,盡管她這樣小心,可還是有一些男男女女**得太忘乎所以,拉拉扯扯地東倒西歪,李文芳對任何一個失去平衡要靠到她身上的人都是一腳回應。

    這巷子裡都是ji院,有的門臉大些,有的門臉小些,自然有的姑娘漂亮些,有的姑娘遜色些,美女還是挺賞心悅目的,但是時間不對李文芳無心欣賞,眼看快要走到最後一家ji院門口了,冷不妨的又有一個大胖子帶著宿醉的酒臭氣腳步踉蹌地撞了過來。

    就在李文芳要狼狽躲閃的時候,背後突然橫伸出一條胳臂,有意無意地推了她一把,以一股巧勁將她推出了危險地帶,那個大胖子沒有了人肉墊子左腳絆右腳地轟然倒地。

    李文芳站穩腳跟匆匆回頭瞄了一眼看是誰救了自己,結果那一眼差點讓她魂飛天外,僅存的一點意識使勁地拽著魂魄的尾巴才拉了回來,重新定了定神大腦才開始工作,揉著眼睛不敢相信那個油嘴滑舌跟ji女**的居然是程世安程大將軍?

    李文芳下意識地看了一眼ji院的名字,千金樓

    李文芳撒腿就跑。

    一直跑到大街上李文芳才停下腳步,喘著氣平息著亂跳的心跳,千金樓的老鴇涉嫌販賣人口的消息這時才漸漸浮現在腦海裡。

    李文芳一邊念叨著希望剛才沒出紕漏,一邊快步往驛館走,可才剛過馬路到另一邊的小巷裡,身後一陣微風吹過,身邊突然多個人與她並肩平行,緊接著一個詭異地低沉聲音在頭頂上飄起,“你跑挺快。”

    李文芳再次給嚇得不輕,馬上背靠牆根站立,再抬頭看是誰,結果又是想尖叫,但最後還是克制地壓低聲音,“程將軍,人嚇人嚇死人的”

    程世安淡然地瞟了李文芳一眼,對他嚇到她一事毫無歉意,目光還落到了她手上拿著的東西上。

    “什麼東西?”

    “鹵肉。”李文芳老實回答。

    程世安點點頭,伸手從李文芳手上拿走了那包鹵肉,然後掉頭就走,“不用客氣。”

    “……?”

    李文芳徹底呆愣當場,看著程世安走了幾步遠了才終於跳起來追上去,卻見他已經打開了鹵肉的包裝,但在她開口之前,程世安又先發制人,“大人快起床了。”

    李文芳抬頭看看天色,驚覺時間是不早了,再顧不上跟這大清早強盜附身的程將軍理論什麼,拿出長跑的架勢一路狂沖。

    程世安左手托著鹵肉,右手夾起一塊扔進嘴裡,同固定的步幅慢悠悠地一路走一路吃。

    程世安從後門溜回驛館時那包鹵肉已經吃完了,回房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又出門去見梁儉德,彼時梁大人正在自己屋裡吃早飯,李文芳在邊上帶小廝們一道伺候著,見程將軍進來,李文芳偷偷給了個鄙視的白眼。

    程世安看見了,當沒看見。

    “回來了?來,坐,一塊吃點。”梁儉德招呼愛將坐下。

    程世安一撩袍角,在梁儉德下首坐下。

    李文芳轉身盛粥,使勁翻白眼。吃掉自己一包鹵肉,居然還能吃,哼哼,撐死他。

    但是老天似乎還沒睡醒,沒聽見李文芳的心聲,程世安安安靜靜吃掉了他那份早飯,一點都沒浪費,好像先前那包鹵肉白吃了一樣。

    李文芳不由得繼續腹誹。遲早長肚腩,哼

    第102章殺人滅口

    早飯後,梁儉德與程世安就在房裡聊正事,李文芳收拾了飯桌,給他二人各送上茶水,就帶著小廝們退到房門外聽候吩咐。

    房裡程世安向梁儉德報告昨晚上他的成果,程世安認為他們這一番順籐摸瓜應該是摸到核心成員了。

    “我本以為老鴇也是這個環節上的小嘍囉,但在她房裡埋伏到半夜時,發現有個男人進來,老鴇拿了一疊銀票給他,而那個男人警告老鴇最近要注意安全,說是官府似乎嗅到了什麼正在秘密調查案子,叫老鴇除了熟客不要再接生意,寧可這段時間消停一些。還特別提到了大人,說是萬一哪個環節出了婁子叫兵部尚書知道,到時大家將一起完蛋。”

    “哼,他們倒是機警。看來地方官府和海防道都遵守了我的命令沒有漏口風出去,不然他們不會這麼緊張。除了這個,還查到什麼線索?”

    “我當時懷疑老鴇可能就是核心成員,沒有直接跳下去逼供,怕之後驚動了他們的上線,等那男人走後,我跟了出去,卻發現那男人進了另個女人的房間沒有離開ji院,我只好假裝客人把ji院裡裡外外轉了一圈,又溜回老鴇房裡搜查了一番,卻沒找到跟外人聯系的線索,我想那個男人就是老鴇的上家,為免他溜了我在外面守了一晚上,直到白天出來我才讓衛兵悄悄跟了上去。一會兒就該有回信了。”

    “好,做得好,幸好趕上了,他們沒來得及消失。找到那個男人,幕後老板就不遠了。你這一晚上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等他們回來再說。”

    程世安回了自己屋,叫下人送來熱水洗了個澡,想著抓緊時間上床瞇一會兒,誰知才剛穿好衣服,外面就報跟梢的衛兵們回來了。

    聽完了衛兵們的報告,程世安打發他們回屋休息,又叫了別人去查實的地址繼續盯梢,然後他轉身到後面找梁大人報告這新情況。

    “盯梢的士兵跟著那個男人到了一個小康以上人家住的地段,看著他進了一個精致的小院,我已經另外派了人手去那裡盯梢,以及調查那個小院的情況。”

    “穩妥些,我們已經接近核心了,而且他們已經有所察覺,一旦發現情況不對,保不齊做出什麼丟卒保帥的事來,我們好不容易追查到這的線索又要斷了。千萬小心。”

    “是,大人。對了,大人,我們是不是也該跟海防道那邊提一提,問問他們查古董走私的事有沒有進展?”

    “好啊,提醒他們一下,讓他們忙起來,要是走漏點消息出來就更好,轉移我們對手的注意力。”

    “是,那我這就派人去海防道衙門。”

    海防道總督大人見到梁儉德的信使來打聽走私案子的事,不敢喊冤也不敢訴苦,但他們這些日子也的確是沒查到一艘涉嫌走私古董的商船,只能委屈著求梁大人再寬限些時日,一定找到那個該死的走私犯子。

    那送話的衛兵裝模作樣地說些話,帶著總督大人一再的保證,圓滿地完成任務回去復命。

    下午,在外面盯梢的衛兵換班回來報信,說從清早到現在那個小院只有下人進進出出,沒看到要盯梢的那個正主兒有再出門,也沒看到有訪客登門。

    梁儉德覺得對方一定會想辦出門,他手上剛收了那麼多錢,肯定要交給上家,基於這些人都是單線聯系,那麼送錢的時候肯定也是那個男人親自去,而不會假手他人。

    程世安提出晚上他再去盯梢,既然他們察覺到了危險,白天肯定不敢隨便行動,晚上就成了活動的最好時機。

    梁儉德叮囑了一番注意安全,就讓程世安去了。

    二更天的時候,程世安突然扛著一個昏迷不醒的男人從後門跳牆進來,直奔梁儉德所住的院落,大家都被驚醒,紛紛從床上爬起來查看什麼情況。

    程世安和那個男人都是渾身濕透,好像下水游過泳似的,而那個男人更是一身濃重酒氣。

    “出什麼事了?”梁儉德邊問邊披上外袍。

    “大人,讓您說著了,被滅口了。丟卒保帥。”

    “還活著嗎?”梁儉德一驚,蹲身去檢查那人的脈搏,“糟了,很危險,快,趕緊去請大夫。”

    人群裡馬上有人應了一聲往外跑去。

    “等大夫趕來一切都晚了。什麼口供也得不到。”李文芳擠進人牆,在梁儉德對面蹲下,正好是在左側位置,摸了摸那人的頸動脈,已經非常微弱了。

    當下也顧不得許多,李文芳抬起那人下巴,扯開衣襟露出胸膛,跪在地上撬開他的嘴,低頭人口呼吸加心髒按壓,包括梁儉德程世安和衛兵們在內的所有男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李文芳沉浸在自己的節奏裡,根本沒有去管別人怎麼看待自己,她只做她認為對的事情。

    梁儉德先醒過神來,追問程世安事情發生的經過。

    “是這樣,他晚上獨自一人去酒樓吃酒,喝到酩酊大醉才走,行至一僻靜處,突然冒出來四個人給他套上麻袋飛快架走,扔進了城裡的那條清河。我跳下水去把他撈起來時已經昏迷了。”

    “是想弄成個醉酒溺水的意外啊。”梁儉德幽幽歎道,目光不由得又望向李文芳。

    李文芳已經改心髒按壓為捶打了,但那人依然昏迷,絲毫沒有要醒過來的跡象。

    梁儉德蹲下身摸了摸那人的脈搏,沒有起色,擔心他可能不行了,眉頭深皺。

    小嘰鑽了出來,蹲坐在那倒霉蛋的頭邊,歪著頭打量著,好像在看一道美味的食物。

    程世安發現李文芳好像沒力氣了,正想叫人換她,小嘰卻突然暴起,毫無理由地在倒霉蛋的脖子上啃了一口,傷口頓時流血。

    “呀?”所有人都驚呼,李文芳瞪著小嘰,完全不理解它這是在干什麼。

    可就在大家以為小嘰搗蛋的此刻,地上那原本昏迷不醒的家伙全身猛地一陣抽搐,呻吟聲溢出口外。

    “咦?”眾人的注意力不禁又轉移到正主兒身上,正好大夫也趕來了,馬上接手施救。

    程世安彎腰扶起消耗了大量體力的李文芳,把她交給小廝們送回房去休息,小嘰在一片混亂中靈巧地避開一雙雙大腳,追上李文芳跳上她的肩頭一起回屋。

    大夫只呆了一會兒,包扎了一下傷口,對於病人奇怪的症狀他無能為力,懷著歉意連診費都沒收就走了。

    眾人同情地看著在地上抽搐個不停的嫌犯,腦中不約而同想地卻是那只海貂的唾液原來還有如此妙用。

    梁儉德讓衛兵們把嫌犯帶下去看管起來,基於在京城時小嘰為救李文芳而咬人的經驗,他知道這種抽搐是一陣一陣的,在抽搐緩和下來的間隙人有短時的清醒,他交待衛兵嚴密注意,一旦發現他有片刻清醒就要及時追問口供。

    眾人陸續散去,院裡恢復寧靜,滿腹的問號都等天亮再說。

    清晨李文芳起床,發現雙膝不太舒服,仔細一檢查,原來是半夜她跪在地上救人時,在地磚上蹭破了點表皮,出了點血,絲絲的刺痛。

    手邊上沒有外傷藥,李文芳打了盆清水清洗了一下傷口就拉倒,然後按部就班地梳洗打扮吃早飯,伺候梁大人用餐。

    半夜的那一通亂糟糟,不但驚動了自己人,也驚動了驛館裡的驛吏,那時他們不好問,現在天亮了他們就找衛兵們打聽,被衛兵們三言兩語糊弄過去,同時禁止他們往外亂傳。

    驛吏們猜想可能是大事,個個噤聲,悄然退下。

    程世安叫了幾個衛兵去那嫌犯家裡替換昨晚上監視的同袍,想知道嫌犯出事後他家裡有沒有發生什麼變故,誰知這邊的人還沒走,外面的人就已經從後門回來了,個個灰頭土臉疲憊不堪,一臉烏黑的油煙,皮膚和衣服都有被火舌舔舐過的痕跡,就像在火場裡打過滾一般。

    “怎麼會這樣?”眾人看到這副情景,心底裡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大人,將軍,那戶人家四更天後突然起火,火勢一下起得很大,外面的人進不去,也不見裡面的人出來,等好不容易控制了火勢進去一檢查,一家老小和幾個老僕都死了,燒得慘不忍睹,仵作已經把遺體都拉走了,官差大概現在還在火場調查起火原因。”一名衛兵啞著嗓子把事情經過講了一遍。這整個後半夜他們都幫著在現場救火,已經極度疲勞。

    “起火前沒有發現有人進出過嗎?”

    “白天的時候有下人進出,但晚上那名嫌犯出門後就再沒看到有人進過那個小院,直到起火後。當時左鄰右捨都在院子裡幫忙澆水,現場一片混亂,不知道縱火者是不是有混在人群裡溜走。”

    “火勢是突然起來的?”

    “是的,大人,突然起來的,我們發現起火的時候就已經無控制了。”

    “好,你們回去休息吧,辛苦了。”梁儉德打發了這幾個衛兵,皺著眉頭在院裡轉圈。

    “很顯然,這是縱火,犯人在屋子幾處地方點火,而且肯定用了幫助燃燒的藥品。可惡,竟然趕盡殺絕”梁儉德氣得連連跺腳。

    李文芳面色煞白,心頭升起一股寒意,毛骨悚然地抱緊雙臂站到一邊,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轉世重生剛睜眼的畫面,人在火海中無逃生的絕望心情她刻骨銘心。

    第103章引君入甕

    “大人,犯人察覺到了危險,並且不留後患,他們直接斬斷中間環節,讓首尾不能相連,保護他們的安全,也許此刻他們已經開始毀掉一切不利他們的證據。”程世安下巴緊繃嘴角抿緊,也是氣得不輕。

    “他們越是這樣,更加不能放過他們,一定要追查到底。”

    正說著,看管嫌犯的衛兵過來報告,嫌犯已經吐露了大部分的口供,交待了他與上家見面的方式,並提供了一個名字,卻只是個外號,叫奇哥,幾次抽搐之後斷斷續續地才把那人的相貌交待了一些,拼湊出了一個大概的長相。

    程世安馬上讓衛兵上街找畫師畫出畫像來,他把那供詞匆匆掃過一眼後遞給了梁儉德。

    “嫌犯交待他那個上家每次都是到他家來見面,只要他收到錢,就在家後門上掛個紅手絹,當晚那個上家就會來他家拿錢。至於他被人拋入水中的事,他也不清楚,現在才反應過來是滅口。”

    “這人不過是個跑腿收錢送信的,上下環節那麼多,卻偏偏只滅了他,可見他負責的環節很重要但這個人不重要,隨時有可替換的候補,所以下起手來也就不在乎。糟,人家既然殺了他,要是今明兩天沒看到他的屍體,馬上會知道他其實沒死,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們為了彌補過錯又做出什麼事來。”梁儉德想到了別的事。

    “大人說得是,但我們也不能把他重新扔回河裡去,他是我們重要證人。”

    “就他現在這樣,沒死也是個廢人了,今晚布置一下,算算經過一天兩夜會漂到哪去,今晚就帶過去,明天一早假裝是你們晨練經過看到於是從河邊撈上來,身上最好沾點河裡的水草蟲子什麼的,看上去就像在河裡泡了很長時間的樣子,弄得就像他被水草漁網什麼纏住逃得一命,然後直接送府衙去。不可讓人看出破綻來,我們的對手比我們想象地更狡猾謹慎殘忍。”

    “直接送他去官府,就不好把口供一並給知府大人了。”

    “嗯,也是,那你們帶回來好了,再派人去官府報案,說你們撿到一個落水者,請官府來調查他的身份。等官差過來,我們再編個理由蒙混過去,他在官府手上倘若還是出了事,那正好證明他們那裡有內奸。”

    “好的,我這就安排下去。”

    “你去辦吧,我要想想接下來怎麼辦。對方正在搶先我們一步,我們要重新拿回主動權。”梁儉德背負雙手往後花園走去。

    程世安沖李文芳招招手,李文芳一頭霧水地跟著程世安往他住的那個院子行去。

    程世安帶她一起到了自己房門外,然後他讓李文芳在外面等著,他進屋片刻就出來,扔給她一小罐外傷油膏。

    “你家的仇已經報了,不要再去想了。”說完,程世安繞過李文芳,召集手下談事去了。

    李文芳握著油膏傻傻地站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走回自己房間,她不知道程世安是怎麼看出來的,但他的觀察力倒是敏銳得嚇人,不但看出自己身上有傷,還知道自己想起了往事,雖然他的安慰不怎麼動聽。

    李文芳洗了手搽了藥,陪小嘰玩了一會兒,聽到院裡梁大人回來了,她迎出去並馬上進入工作狀態。

    程世安拿來了請畫師畫的畫像,嫌犯的口供畢竟描述得沒有那麼清楚,畫師更沒受過素描訓練,畫像畫得很簡單,只有一個大概輪廓,李文芳送茶進來時在旁邊看到了一眼,憑她外行人的眼光來說她都覺得靠這畫像很難找到人。

    梁儉德正愁怎麼去找這個人時,去官府的衛兵帶回來消息,仵作初步查過遺體後發現受害人都是生前燒死的,但查驗現場的官差回來報告是人為縱火,因為發現多處起火點,仵作的結論傾向於受害人在睡前吃下了摻有**的食物以致昏睡不醒,在睡夢中被活活燒死。

    可是房屋全部被燒毀,鄰居們又不知道這戶人家除了主人外還有多少下人,官府懷疑可能有人假扮下人混了進去伺機作案,如今一場大火把所有證據都燒光,想破案都無從下手,只能作為懸案掛起來。

    而知府大人得知此案傳到了兵部尚書的耳朵裡,緊張到淚如雨下卻又束手無策,看著很可憐。

    梁儉德十指交叉晃動著手指,“從半夜到現在,大家都辛苦了,今天好好休息,明天等把那嫌犯從河裡‘撈’上來之後,等官差來了,編個故事蒙混過去,把那個外號告訴他們,讓衙役們到街上去尋人,或許能發現些有用的。”

    “是,大人。”

    次日一大早,天還沒亮,程世安帶著所有衛兵從後門溜了出去,夾帶著那個被破漁網綁得結結實實堵住嘴巴蒙上眼睛又失去一切家人財產的倒霉嫌犯,到達指定地點後,趁他剛結束了一波抽搐,將他小心地放入河水中浸了一會兒,然後趕緊撈上來,在岸上解開他的漁網,故意留下一地濕痕後又把他扛回驛館,然後等到天亮衙門開門了再去報案。

    知府大人聽說兵部尚書的衛兵晨練時從清河裡撈上來個落水者,頓時一個頭兩個大,一邊暗泣自己的官位可能到頭了,一邊趕緊派了官差過去看看。

    梁儉德這一群人照原定計劃把嫌犯和那個外號一起給了衙役,只說是這倒霉蛋在昏迷中不斷嚷著這個人要殺他什麼什麼的,使得梁大人覺得這事可能非同小可,才決定轉交給衙門接手。

    衙役們不敢怠慢,將人接回衙門,另請了大夫過來診治,不出所料地發現了他脖子上的傷口,幸好濱州海貂是體形嬌小的嚙齒動物,經過一天一夜,齒痕已經不太明顯,大夫只當作是在河裡掙扎時弄傷的,並對他身上只有這一處傷口表示很幸運,但同樣的對他其他症狀感到不解,只能含糊地解釋可能是受驚過度的結果,開了點壓驚的湯藥,整個治療就結束了。

    知府下令衙役們上街打聽一下那個外號奇哥的家伙會是誰,衙役們在街上跑了一個白天,什麼也沒打聽到,不過在衙門照顧那倒霉蛋的雜役倒是從此人間歇的清醒中問到了他的身份,稍稍一查,知府大驚失色,竟然就是那場滅門縱火案唯一的活口,馬上下了封口令,並令所有衙役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奇哥的真實身份。

    知府大人的暗泣變成了大泣,手上兩個要命的案子,一個沒辦好都得讓他當場丟了官印。

    官差們也知現在事態緊急,一改慣有的散漫作風,天天在街上尋找線索,那場縱火案城裡都傳遍了,官府沒公布任何消息,但很多百姓卻都深信一定是滅門慘案,只是不知道那戶人家得罪了什麼人,落得如此下場。

    百姓的輿論給官府帶來很大壓力,知府大人開始整夜失眠,梁儉德那邊因為不放心官府的辦事效率,暗中吩咐了顏崎也幫忙尋找這個奇哥,他讓顏崎在中上層的社會階級中找這個人,他認為他們的調查已經接近核心,上家不可能再是流氓混混,而是有一定身份權勢的人,找這一類人顏崎的人脈資源比較好用。

    顏崎大掌櫃忙了幾天,以幫助梁大人抓古董走私犯聯絡人的名義,發動手下的高級管事們,把大家所知道的凡帶有奇字或同音甚至諧音字的名字寫了個清單,可怎麼看都找不到哪怕一個符合條件的嫌犯。

    顏崎硬著頭皮去見梁儉德,把他跟手下討論出來的最有可能的推理告訴他,因為已經到了從買家手裡收錢的環節,這等重要事不可能隨便找個街頭混混來干,應該是手底下不起眼但又絕對忠心的下人做這聯絡人的可能性很大,這種人平日裡隱形,要找他不容易,除非他自己蹦出來。

    顏崎這話提醒了梁儉德,而且眼下的確是無計可施,是到了該冒險的時候,於是他又編了個理由派信使說服官府撤了封口令,並秘密請來認得這倒霉蛋的保長認人,在確認了身份的確無誤之後,馬上畫出畫像貼出去,直言就是某日某時被群眾從河裡救上來一個落水的可憐人,至今昏迷不醒,不知道身份住址,只好送到官府,到今天都沒家屬來尋人,特懸重賞尋找認識此人的知情人。

    貼告示的地方特別講究了一下,避開了這倒霉蛋所住的那幾條街,而是貼到了有錢人聚居的幾處坊區和下九流的流氓混混喜歡呆的幾條街上,yin*那個隱形人奇哥或者真正行凶者的自動現身。

    梁儉德這個招數一出,頭兩天衙門冷冷清清,沒有一個人出來說認得那人,但到了第三天的下午,衙門都快結束一天公務,一個長相普通、無任何明顯特征、中等身高、穿著打扮像一般平民的年輕人拿著告示來到衙門,說認得畫像上的人。

    官差馬上帶他進去,領到那倒霉蛋的屋裡,同時派人去通知師爺來做記錄,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屋裡只剩了倒霉蛋和知情人,衙役好像都很忙似的一個個都不見了。

    那知情人在床邊站了一會兒,那倒霉蛋昏睡不醒,呼吸都很微弱,像是隨時挺不過去即將斷氣似的。

    知情人仔細觀察了一番,還謹慎地把了脈,臉上得意殘酷的冷笑藏都藏不住,末了他還彎下腰對床上的人掖了掖被角,然後把嘴湊到對方耳邊講了句悄悄話。

    “金大貴,算你命大,醉成那樣泡在水裡都讓人及時救了起來,剛得知消息時可把我嚇死了,後來我聽說你不行了,官府又出賞金尋找家屬,正好弟弟我手上缺銀子使,反正你現在這樣也用不上錢了,我就替哥哥花了啊。老哥呀,不是弟弟過河拆橋,實在是沒辦,都是為了自保,上面才下令的,我不過是拿人錢財與人消災罷了。你要怪就怪那兵部尚書梁大人,要不是他在城裡,弟弟我也不至於出此下策,他雖然是來買軍火武器的,可萬一讓他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大家全都要完蛋,所以只好犧牲你了,你可別怪弟弟呀。”

    知情人說完這無情的話,聽到房門外有人走近的腳步聲,緩緩直起身,換上忠厚溫良又略帶拘謹的微笑,給邁進門來的師爺行禮。

    “咱們廢話不多說,你也看到他這個情況,能不能再拖幾天都不知道,你要是真的認得他,就把他的姓名住址報來,官府好及早去尋他的家屬。”師爺在屋中唯一的長桌前坐下,鋪紙研墨。

    “是,草民認得他,曾經生意上來往過幾回。”知情人走到師爺身邊,一邊報出一個假名和假地址,看著師爺寫完了交給衙役,他順勢告辭。

    師爺代表官府感謝知情人的報料,接著又問他的姓名地址,說是等線索查實後好讓他來衙門拿賞銀。

    知情人報出姓名和地址,但這個名字與奇字無關,而是叫齊連三,也不知道這是真名還是假名。

    師爺認真記下名字,又跟對方客氣幾句,雙方往來客套一番,師爺終於讓衙役送客。

    這齊連三才踏出房門來到游廊上,左右兩間房突然大門大開,跑出來不少衙役,一下就將前後生路堵了個嚴實,另外還有人直接躍過欄桿到院裡堵截,手裡拿著鎖人的枷鎖,就等著掛到他脖子上。

    此時,這個知情人才發現自己被人耍了,聰明反被聰明誤,官府裡正等著拿自己。一發現這個現實,頓時腦中一片空白,人馬上崩潰,腿軟得坐地上了。

    “給他帶上鎖鏈腳鐐,帶走”師爺慢悠悠地從房裡出來,站在房門口下令,指使衙役們把該上的枷鎖都上上,能干出殺人滅口之事的此等窮凶極惡之人,在結案前防范得嚴密一些沒大錯。

    衙門大門准時關閉,栓上門栓,但儀門內的公堂之上,知府大人穿戴整齊升堂問案。

    第104章嫌犯現身

    齊連三戴著重枷跪在堂下,兩邊是虎狼之勢的皂班衙役中氣十足地喊著威武,齊連三嚇得屎尿都快出來,知府大人還沒拍驚堂木,他就大聲地連呼冤枉,聲稱自己只是貪圖賞銀才來冒認,沒有別的意圖。

    知府大人拍響驚堂木,齊連三閉了嘴,瞪大了眼睛看著先前還跟自己說話的那個師爺拿著一張供詞站在了知府大人身邊,將上面的內容念了一遍,赫然就是自己在那家伙床邊說的話,一字不差。

    齊連三失神了片刻又猛叫了起來,“大人,小人是冤枉的,是有人給錢讓我做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大人明查大人明查”

    “說出你的主使人,以及你犯的案子,待本府查證屬實,可以酌情考慮。”

    “我說我說是有人給錢,讓我趁他外出吃酒時,把他扔河裡去,做出醉酒失足落水的假象。給的錢很多,我就照做了,沒想到他命大沒死。”

    “你要做的只是這個?他家的縱火案跟你有沒有關系?”

    “冤枉啊大人那個案子跟小人無關真的無關啊我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做出這種事啊大人明查大人明查”齊連三一臉張都沒了人色,聲音直沖房梁。

    看齊連三這反應,知府大人覺得應該有些可信度,於是暫時放過關於案子的問題,問最要緊的。

    “跟你接頭的是什麼人?你還記得他的長相嗎?全名是什麼?住在哪裡?以什麼謀生?”

    “那個人自稱奇哥,長得一副忠厚老實相,看那衣服和說話口氣,估計是管家樣的人物。不過全名和住址都不知道,我跟他就只這一回交道,就落到這步田地。”

    “他說話聲音是怎樣的?有沒有口音?”

    “本地口音,聲音很普通,沒什麼特別的,就一個中年人的樣子,穿的也挺好,可那衣裳料子一看就是大戶管家或者商鋪管事這類人常穿的。”

    “他怎麼找到你的?”

    “小的也不知道,就是事發幾天前的一個夜晚,我從賭坊出來回家,他半道上截下我,問我有活兒做不做,給了一筆定錢,說等事完後聽到死訊了再給一筆。”

    “結果沒想到官府發出了懸賞告示,你的尾款泡湯了。他還找過你嗎?”

    “沒有沒有,他沒有再找我,就好像消失了一樣。我這幾天一直在城裡打聽消息,可當我聽說那個告示的事之後,我就知道這事黃了收不到錢了,但再一想,要是去認人,沒准兒能得筆賞銀,反正告示上說那家伙一直昏迷。於是和我哥們兒商量了一下,讓他們負責應付官差的調查。然後我就來衙門了。”

    “你編造那人的虛假身份卻是為何?為何不直接說實話?”

    “我知道他一家子都死光了,所以才這麼做的。我知道他家的住址,那個奇哥把什麼都告訴我了,我知道他最喜歡在什麼時間出門去哪家酒樓吃酒,所以時間差不多的時候我就到他家外面監視著,等發現他出門後,我就抄近路先趕去酒樓附近的暗巷埋伏,趁他吃完回家就把他給劫了。只是不巧好像讓人發現了,一直有人追著我們,不過那人好像對城裡地形不熟,追得不緊,但我們還是害怕,在巷子裡繞了幾圈後就近就扔清河裡了,本來按計劃是要找個偏僻點的河段再扔的,那樣他就必死無疑了。”

    “幸好他沒死,被漁網纏住掛在河堤上讓人救了,不然你和你的同伙都要罪加一等。”

    “小的知罪,小的什麼都說,求大人饒小的一回。”

    知府大人再拍驚堂木,讓衙役將齊連三關入大牢,派畫師進去依口供畫下那個奇哥的長相,城裡城外張貼告示緝捕歸案。

    齊連三說那個奇哥穿的料子是管家或管事喜愛的樣式,於是大部分告示主要張貼在了富人住宅區和幾條最繁華的商街上,剩下的則張貼在城門口,以防那個奇哥在看到案發後潛逃。

    第一張通緝告示貼出來不久,梁儉德就收到了消息,接著知府大人派了信使前來介紹案子目前的進展,梁儉德對發這通緝令的事沒有異議。

    他認為這個主意不錯,那個奇哥對外人來說是隱形人,但對他的生活圈子則不然,而且這也是對那個幕後主使的嚴厲警告,官府已經查到這一步了,除非他們直接損失那個奇哥,但既然是管家或管事的衣著,又做著這個秘密事,那自然是親信心腹,要斬斷自己的左膀右臂不是那麼容易下決心的事,也許會在僥幸心理下為了彌補錯誤而越錯越多。

    敵人犯錯就是自己的機會。

    梁儉德相信在奇哥的生活圈子裡一定有與他關系不好的人存在,那些人一旦看到官府的告示,基於大戶人家下人之間的利益爭斗,沒准兒真會有人願意出賣他。

    事實證明梁儉德所料不差,告示才貼出一天一夜,就有個孩子給衙門門口的衙役送了封信,上面清楚詳細地寫著這個叫奇哥的是什麼人,還告訴官府此人日常的活動地點在哪裡,去哪裡能看到真人等信息。

    終於收到有價值的線報,知府大人一直懸著的一顆心歸位了一點點,但隨即又蹦到了比原先更高的地方,伴隨而來的還有呼吸的短暫暫停——這個外號奇哥真名戚長生的中年男人居然是蘇家船行當家人蘇雙慶的寧姨娘惜夢的丫頭的丈夫,復雜的關系,正好說明了親信心腹的身份,怪不得會穿著管家管事喜愛的衣料子,也怪不得尋常方找不到他。

    知府大人急召府丞師爺等近身下屬商議怎麼辦,要這案子真牽涉到了蘇家,那可是本地一大丑聞,而且梁大人正在本地,一直關注此案,給知府這些人十個膽子也不敢隱瞞梁儉德而暗地裡把案子抹平。

    幾人商量來商量去,最後終於商定,還是先把這線索通報梁大人一聲,問問他的意見,要不要這麼打草驚蛇地去抓人,畢竟蘇家是本地鄉紳,有頭有臉,沒有鐵證就上門拿人,對蘇家和對官府都沒好處,何況不看僧面看佛面,海防道那裡還有個蘇雙崇呢。

    梁儉德看完信使送來的信件哈哈大笑,提筆寫了封回信,以刑部剛送抵的急件的名義,把他所知道的有關於人口販賣的下線人員都寫了下來,讓官府把這些人都秘密抓起來審問。街上的流言是說那個戚長生涉嫌縱火滅口案,卻無人知道這是從販賣人口的線索裡順籐摸瓜出來的,所以還是繼續保密的好,盡管這兩個案子的性質都極端惡劣。

    打發走了信使,梁儉德馬上吩咐程世安派衛兵上街打聽蘇雙慶家妻妾關系,看那幾個女人有沒有卷進這案子裡的可能。

    先前調查蘇雙崇家庭關系的時候,知道他有個殘疾的哥哥,但並沒有調查他的婚姻家庭,那時他們只是懷疑可能蘇家有人利用了蘇雙崇的關系在姥姥灣做壞事,一切都是猜測,調查也就做得很粗糙,尤其得知瘌痢頭的存在後,所有的注意力就全轉到這條靠譜的線索上了。

    現在得知了蘇家被牽連其中,那就不得不慎重行事了,鄉紳對本地的作用很大,輕易不能得罪,現在這個最大的涉案人是蘇雙慶的小妾的管家娘子的丈夫,難說這個小妾是不是知情,小妾的孩子是否知情,更難說當家主母甚至是蘇雙慶是否知情。

    梁儉德這會兒也為難起來了。

    知府大人才看到梁儉德的回信,一口氣哽在喉嚨口沒上來,捂著心髒正喘氣時,又聽外面有人擊鼓,衙役進來報告說是戚長生來報案,說是遭到小人惡意中傷,說他與一件縱火滅門案有關,特來請知府大人詳查還其清白。

    正愁不知道怎麼跟頭號嫌犯見面聊天呢,他自己送上門來了,知府大人也不客氣,叫衙役把人帶到公堂上,雙方走了個過場,戚長生把案發當天他的干過什麼事都仔細說了,師爺仔細抄下,還給他看過確認無誤,簽字畫押。

    知府大人說了幾句場面上的套話,把戚長生打發了,正要吩咐師爺把供詞抄個副本好給梁大人送去時,轉頭就看到師爺已經著手在抄寫了,點點頭,端起茶碗身子後傾靠在椅背上,回憶剛才的供詞裡是否有什麼破綻。

    梁儉德得知戚長生親自跑到府衙去喊冤小小地驚訝了一下,隨即就和程世安一起研究這份供詞,片刻後李文芳進來換茶,梁儉德伸手拿茶碗時,隨口問了李文芳一句,“小小,你覺得這份供詞有多大的可信度?”

    李文芳看都沒看那供詞一眼,自顧自地撤下舊茶,然後才答了一句,“大人,基於一般規律,案發到現在已經好多天了,要是那天說話做事的所有細節都一清二楚,這才是最大的破綻。我只相信其中的因果關系。”

    梁儉德扭頭瞄向程世安,程世安把手上的供詞放在書案上,指著其中一大段文字,上面寫的是戚長生那天一整天的活動經過,從午後起他就一直在外面跟生意上的大主顧聽戲喝茶吃酒狎ji,隨便挑一段出來都詳細得詫異,連那幾個朋友那天各自穿的什麼衣服都寫明了,至於去的哪家戲樓聽的什麼戲最喜歡哪句唱詞這種細節就更不要提了,直觀得就好像是照著眼前實景如實描述下來一般。

    程世安摸摸下巴,好像在想什麼東西,然後他遺憾地搖搖頭,“我忘了那天晚飯吃的什麼菜了,只記得有道放了奇怪作料的湯。”

    “人的記性是最靠不住的東西,他要有個過目不忘的天才大腦也就不會僅僅是個靠妻子掙得身份的男人了,以為去衙門喊冤做個戲就能轉移官府視線減少自己的嫌疑,蠢得沒藥醫。”李文芳不屑一顧地捧著茶盤退下了。

    第105章證據浮現

    戚長生自作聰明的舉動讓他的嫌疑達到滿值,成成為了目前的頭號嫌犯,官府在查他,梁儉德也派人去查他,一切雞毛蒜皮的小事都不放過,誰知道那些不起眼的八卦消息裡是不是就有破案的關鍵線索呢。

    傍晚,外出打聽消息的衛兵們陸續回來,先跟程世安報到,程世安把衛兵們帶回來的消息做了個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後,才去稟報梁儉德。

    關於蘇雙慶一妻二妾的事百姓都知道,還知道蘇家主母只生了兩個女兒,兩個小妾倒是各生了一個兒子,至於妻妾之間關系好不好這個暫時沒打聽到,人家二門內的家務事一般也傳不到外面,能打聽到的消息是蘇雙慶的兩個小妾,一個是妻子的陪嫁丫頭,而那個寧惜夢姨娘則是別人送的禮物,生了兒子後才得的名分。但巧的是這兩位少爺的生日只相差兩個月,都是夏天出生,一個生在初夏,一個生在暮夏,寧惜夢生的是小少爺。

    寧惜夢名下有間綢緞鋪叫瑞泰祥,八卦傳聞說這是她生了小少爺後給的獎勵,而那個戚長生就是這間鋪子的掌櫃,做生意的手段還不錯,鋪子的生意挺好,每年賺不少錢。

    梁儉德弄不明白了,看上去這位寧姨娘有子有財,生活過得很好,不應該跟販賣人口扯上關系才對,難道是那個戚長生貪心不足為自己謀利?

    “明天去官府找找那家鋪子的庫檔,查他的繳稅記錄,然後再嚴密調查戚長生一家的生活習慣,他們要是花的比賺的多,問題就來了。還有那個家伙,他知道戚長生很多事,在他清醒的時候多問他口供,雖然他這方的物證都湮滅了,但有詳實的口供一樣能定戚長生的罪。拿下戚長生,這案子就有眉目了。”梁儉德一一交待程世安道。

    “是,大人。”

    次日知府大人遵照梁儉德信使的命令,讓師爺拿來瑞泰祥這些年的庫檔,找出最近十年每年的繳稅數字,通過計算還原出瑞泰祥每年的營收情況,然後再根據同等規模下同行掌櫃的酬勞分紅,最終算出戚長生每年大概賺多少錢,然後把這些數字抄成清單交由信使帶回驛館,同時官府也留了一份,派人暗中秘密調查戚長生一家的花銷習慣。

    知府大人並不因梁大人也在幫助查案而覺得有什麼輕松,反而緊張不安,就怕有什麼線索自己沒發現而讓梁大人發現了,別的不說,光是面子上就不好看。何況昨天梁大人還回信告知了一串嫌犯的名字,雖然是以刑部急件的名義,但他看得出來,那十成十就是梁大人自己這些日子查到的線索。

    那個瘌痢頭早就招供,他們這些人都是單線聯系,只知道與自己相關的上下家,其他的一概不知道,順著瘌痢頭的線索他們抓到了吳哥,在打算喬裝打扮去那如家酒館尋那送信人時,梁大人的回信到了,清楚地描述出了酒館送信人的長相,昨晚上就秘密抓回來了,很快就招供出了他的下家,正跟梁大人信中所說的一模一樣。

    想到梁大人已經比自己更加接近真相,知府大人哪裡還能坐臥安寧?現在只希望手下的捕快們能賣力點,把嫌犯都抓回來,還有那個倒霉蛋,梁大人特別交待要趁他清醒時多問口供。

    想到此,知府大人心裡隱隱約約有了一個感覺,該不是這個倒霉蛋也是此案中的一個環節才被全家滅口的吧?那麼說,這其實是一個案子?而幕後主使人很有可能就是那個戚長生?

    知府大人簡直要叫老天保佑了。

    事不宜遲,知府大人安排了兩個師爺輪流守著那個倒霉蛋,一見他清醒就問他口供,每個問題都要反復多問幾遍,口供越詳實越好,物證都已湮滅,現在只能靠受害人的口供了。幸好老天有眼,此人沒死,不然就真成懸案了。

    梁儉德收到衛兵帶回來的戚長生的年收入清單,暫時放在書案上,一大早他就已經派了衛兵喬裝打扮去戚長生家附近轉悠,憑他妻子的身份,他們必定是住在蘇家所屬的住處。這種房子的外觀一定很普通,但能從附近街坊的嘴裡得知戚長生一家的生活水平,就可以推斷出他們一家的花銷與他的收入是否相稱,而以衛兵們的身手,悄悄地入屋看看是相當輕而易舉的。

    午後,外出打探消息的衛兵們回來了幾個,還有一部分人留在戚長生家附近,等著傍晚街坊們出來納涼時再套些話,這幾個先回來的衛兵正是抽空翻牆跳進戚長生家院子實地查看的。

    他們說戚長生家是雖是僕傭,但家裡也買了幾個丫頭小廝干活,兒子女兒們都是當少爺小姐養的,小康以上人家喜愛的東西戚家都能看到,表面看上去跟收入是相稱的,暫時沒發現可疑的地方。

    對這些信息,梁儉德並不感到意外,表面工夫誰都會做,要是戚家有什麼秘密賬本就好了。每次販賣人口賺到的那麼大筆錢不可能隨隨便便放在家裡,肯定要有去處,眼下當務之急就是找到那些錢的流向,而這不能驚動了戚長生,不然要是交出假賬來又得浪費大家的時間。

    梁儉德想了想,喚來程世安,讓他想辦從街上弄點迷煙來,半夜迷倒戚家人,進屋去搜搜看有沒有秘賬一類的東西。

    迷煙這種下三濫的東西還真不好輕易弄到,也不知程世安用了什麼辦,兩天後他還真神奇地搞到了一支,在動物身上做過實驗確認有效後,當晚他就帶著人手埋伏在了戚家附近,半夜跳牆進去,讓戚家所有人包括貓狗都沉入夢鄉中後,就開始了他們的搜索行動。

    從容地找了一個時辰,一片賬本的紙片都沒找到,但是在戚長生的床底下,衛兵們發現了一塊松動的地磚,撬開後從裡面抱出一壇銀錠,都是足銀大錠,打著城中最大錢莊的火印。

    清點了銀錠的數量後,這一壇子銀錠有千兩之多,憑戚長生的年收入以及家人的花銷,要攢下這麼多錢需要一些年頭,但看這壇子,積灰不多,不像是那種擱在地下一年就開啟幾回放錢的樣子,顯然是經常被主人家拿進拿出,因此雖沒證據,但在場所有人都相信這一定是販賣人口所得的分成,戚長生的背後還有一個幕後主使,大部分的錢都給了真正的幕後老板。

    戚長生的妻子是寧姨娘的管家娘子,這個寧惜夢的涉案嫌疑馬上替代戚長生排在了嫌犯首位。

    程世安吩咐衛兵們一切還原,抹去潛入的痕跡,迅速返回驛館。

    天亮後,吃過早飯,程世安在書房向梁儉德報告了半夜的行動結果,梁儉德聽完沉默不語,程世安也不說話,人生經驗豐富的兩人都意識到現在這案子有些不太好辦了。

    正琢磨對策呢,知府大人派信使來送信。

    信上說是查到了戚長生本家兄弟開的一家金樓,專賣海外寶石做成的首飾,官府查過檔案裡的往年記錄,生意不錯,每年都上繳很多稅。可知府夫人派了人去那金樓看過,首飾上的寶石挺好看,但整個首飾做工有些粗糙,與寶石的質地不相稱,因此顯得價格有些貴,更重要的是店裡好像沒什麼生意的樣子,明明在這遠洋季像金樓這種店鋪的生意不會差的,尤其是國內的商人們將全國各地的貨物運來清泉府出售給遠航的商船後,返程前都樂意買些此類有異域特色的首飾帶回家去。

    在信件的末尾,知府問梁大人,要不要大張旗鼓地搜查那間金樓,尋找他們真正的賬目?

    看到這句話,梁儉德想都不想,拍著桌子脫口而出“當然要”

    說完了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想得有多投入,但很快他又陷入思索中。

    李文芳正好來送廚房剛做好的點心和茶水,帶點異域口味的水果烘焙糕點,烘焙的香氣順風飄得老遠,才剛到門口就聽屋裡彭地一聲,嚇她一跳,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捧著茶盤直接跳過門檻進去看看什麼情況,卻見梁大人與程將軍都好好地,她奇怪地看了兩人幾眼,將茶點擺在書案上,同時撤掉舊茶。

    “沒事吧,大人?”臨走前,李文芳還是認真履行了一下貼身丫頭的職責,關心地問了一句。

    “沒事,只是在考慮找個什麼樣的好理由去搜查一家店鋪。”程世安代為回答,他在等待梁儉德的看。

    “那店跟咱們的頭號嫌犯有關系?”李文芳嗅到了陰謀的味道,咻地溜到了程世安身邊,仰著臉低聲問道。

    “經過我們半夜的行動,頭號嫌犯已經降格為二號嫌犯了。”

    李文芳吃驚地縮緊了腮幫子,眼睛溜溜地轉了幾圈,突然冒出一個詞來,“洗錢?”

    “什麼?”程世安沒聽懂,也難怪,洗錢這個詞是李文芳前世生活的二十世紀詞匯。

    “大概就是把非所得通過合生意轉成合收入,黑錢洗白,洗錢。期間必要的開銷像房租人工稅收這些都視為洗錢成本,越是暴利行業越容易成為洗錢的工具,一筆生意就能洗掉大筆金額。”李文芳憑著她那點可憐的一知半解,磕磕巴巴地跟程世安解釋什麼是洗錢。

    程世安還沒完全消化這個新知識,梁儉德倒是終於打破了沉默,指著李文芳的鼻子,“說得對,就是洗錢,那家金樓就是為了洗錢才開的,生意不好但繳稅不少,一定有假賬。”

    梁儉德對新知識接受得倒挺快。

    “我這就派人通知官府,馬上派官差去那家店,不能讓他們把賬本毀了。”程世安一撩袍角就往外沖。

    李文芳也跟著撤了。她還得把茶碗送廚房去呢。

    第106章塵埃落定

    半天後,官府的官差來送信,一是把梁儉德告知的嫌犯都秘密抓到府衙審問了,在那海島上的人都給接回來了。二是以金飾缺斤少兩的理由搜查了那家金樓,不光找到了一堆賬本,還發現這家金樓根本沒有自己的金匠、工坊、原料庫和成品庫,店鋪後面就是老板一家子的居所,掌櫃和伙計都說不出商品貨源哪裡,只說是老板送來的,於是整家店被順理成章地查封了,老板一家子和掌櫃伙計等所有人都帶回衙門審問,連孩子都回衙門暫時交給僕婦看管。

    火眼金睛的師爺們從一堆虛假的每日營業流水賬中翻出了一本真賬,記錄著真實的現金進出情況,洗錢的證據確鑿,在信使來報信之前,知府大人已經下令去捉拿戚長生和他的兄弟,相信到晚上就應該會有好消息了。

    梁儉德大松口氣,心情很好地走出書房,捧著茶碗哼著小曲在後花園散步。

    程世安派了衛兵去衙門附近盯著,隨時報告最新消息。

    衛兵們去後沒多久就回來報信,說是戚家兄弟前腳才進衙門,後面蘇家就有人來打聽消息,不過衙役沒讓他們進門,戚長生的老婆帶著孩子趴在衙門台階前哭昏過去。另外就是這事已經傳到滿大街皆知了。

    “戚長生好歹也是蘇家姨娘的心腹下人,蘇家為了自己的臉面也一定會過問的,只是現在他們並不清楚戚長生被抓是犯了什麼事,要是他們知道戚長生涉嫌謀殺和販賣人口,蘇家想必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他。”程世安到後花園找梁儉德報告,順便說了一下自己的想。

    “你們在戚家找到的那一壇子銀錠,和今天從金樓中找到的賬本,足以證明戚長生的錢來歷不明,他還有上家是確定無疑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跟蘇家親屬有關,要是真的指認了某人,那這清泉府最大丑聞的帽子可跑不掉了。”

    “大人覺得呢?”

    梁儉德搖搖頭,“難說,戚長生本來交際的人又多又雜,他要是跟外面的人一起弄這事也是有可能的。畢竟這是暴利啊。”

    “那我們再耐心等過今晚吧。”程世安頓了一頓又道,“我已經吩咐驛吏,除了衙門和怡合行的人,其他訪客一律不見。”

    梁儉德贊許地點點頭。

    晚上衙門沒人來送消息,但第二天一大早,新消息送來了,戚長生昨晚全部招供,吐露了一個驚人的大內幕,他的上家正是他的主子寧姨娘,而寧姨娘之所以這麼做的原因只是希望讓自己的兒子成為蘇家繼承人。她忿忿不平,都是妾的孩子,只是大少爺是主母的陪嫁丫頭所生所以被主母視為掌中寶心頭肉,而她的孩子主母一個月都難得看幾眼,為此她視大少爺為眼中釘肉中刺,一心計劃著在將來的某一天將大少爺除掉,同時還大量花錢鞏固自己在蘇家的地位,為了支撐自己的開銷,心一橫,干脆鋌而走險。

    可憐的知府大人聽完戚長生的講述後臉都綠了,給在公堂之上的所有官差都下了封口令,然後一晚上沒睡,早上派了人把信送去驛館後,就一直眼巴巴地等著梁大人的回信,教教他怎麼處理後事。

    梁儉德看完信,沉默半晌,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長長地歎了口氣。

    “讓官府通知蘇雙慶吧。”歎完氣又是好一會兒,梁儉德才這麼吩咐道。

    最後這案子怎麼結案的李文芳就不知道了,反正她曾聽廚房的人說有蘇家的人來求見大人,但是被驛吏給擋回去了。三天後官府的信使送來最後一封信,信上說那個戚長生被判了斬立決,案子宣告結束。至於蘇家有沒有為了自己的姨娘而跟官府達成什麼協議就不是李文芳能打聽的了。

    案子了結,李文芳也有報了仇的一種感覺,她抱著小嘰在院裡轉圈回憶這案子的完整經過,不禁覺得一絲好笑,怎麼她一直都跟報仇脫不開關系。在濱州府要找海盜報仇,在清泉府又要找人販子報仇,希望等回了京城她能平平安安不再跟仇恨一類的牽涉上關系了。

    怡合行顏崎大掌櫃再度出現,帶來了好消息,生意都談成了,托了那個火柴配方的福,省了好大一筆錢,所有軍火武器機械工具已經全部交割完畢,隨時都可以裝船出發。

    顏崎送上細賬給梁儉德過目,梁儉德看過後大喜,留下顏崎一同用餐,同時吩咐備船,幾天後返回京城。

    吃過飯,顏崎把約定的傭金交給梁儉德,然後提出告辭,可是又向梁大人借了李文芳到外面說悄悄話。

    梁儉德看著手邊那張一千多兩的大額銀票,大概猜到顏崎是在打什麼主意,好笑地搖搖頭。

    “顏大人,有什麼事啊?”

    “談筆生意,你看如何?”顏崎笑瞇瞇地望著李文芳。

    李文芳吞口唾沫,“城裡有人想買火柴配方?”

    顏崎驚奇不已,拍掌大笑,“正是正是,有人願意花大價錢買你的配方,我保證只在本城生產出售,最多賣到本郡境內,再多的量人家也生產不出來了。這些天沒有人找你再買配方吧?怎麼樣?考慮一下吧?”

    李文芳有些心動,焱州郡在國土最南端,天高皇帝遠,在這裡開火柴工場,就憑這人工制作火柴的效率,能滿足本城百姓需求就不錯了,想要全郡百姓都使用火柴得開好幾家工場才行,就這產能根本不足以威脅到遠在京城的她。倒是筆合算的買賣。

    “只要保證別讓我在京城聽說有這東西,我可以答應這筆買賣。”

    顏崎大喜,“我以我的信譽擔保,生產作坊絕不出郡界,但成品可能會少量出去。”

    “少量成品沒關系,反正我就是那句話,我不想在京城給自己弄出個競爭對手,雖然他們用的配方最初就是從我手上出去的。”

    “把擔心都放在肚子裡吧,人家也不想給自己弄出個競爭對手呢。那我們就這麼說定了?這是買你配方的錢。”顏崎從懷裡唰地掏出一沓銀票遞到李文芳眼前。

    李文芳傻眼,接過看了看,發現都是二十兩一張的小額銀票,數一數總金額竟然有三百兩。

    “哇,這位買家是位大財主吧?這得賣多少火柴才能把這個本錢賺回來啊。”

    “呵呵,這個就是人家的事了,我只是個代為跑腿的說客。梁大人過幾天就要回京城了,姑娘也想必要帶些本地特產回去,所以我特意囑咐開成小額銀票方便使用。要是覺得少了還可以再談。”

    “不不不,夠了夠了,我從來沒想過一個火柴配方能賣這麼多錢。不過我倒是有兩種火柴的配方,用的藥料不太一樣,所以配比比例也有細微差別,成品體現在劃著火柴後散發出來的氣味不一樣。”

    李文芳的話沒說完,但顏崎已經明白了意思,“姑娘是個厚道人,好說好說,明天我再來找姑娘。”

    說完,顏崎就匆匆走了,腳步輕快地好像是他自己的喜事一般。

    李文芳沖回自己房間,把銀票放下,然後又沖去見梁儉德,履行貼身丫頭的職責。

    “顏大人買方子了吧?”梁儉德見李文芳進來,笑道。

    “是,說是替人跑腿傳話的,價錢也開得公道,明天還會再來一次,因為火柴我有兩個不同的配方。”

    “嘿,看不出來,你也挺會做生意啊。”

    “顏大人極力保證生產作坊不會出郡界嘛。”而且自己也的確需要錢啊。

    梁儉德拿起手邊的那張大額銀票遞過去,“這是你的傭金,收好。”

    李文芳雙手接過,看了一眼數字,倒吸口冷氣,“這麼多啊”

    “嗯,你的配方替兵部省了好多錢,這是約定給你的酬勞。知道你急於為三年後的生活攢錢,現在有了這麼大筆財產,可別再想著弄火藥了啊,你那些火藥彈的方子,回京城後都給我寫下來。聽見了?”

    “做火柴行不?”

    “火柴可以,畢竟這東西是比火石好使,但除此之外,火藥彈是絕對不准再弄了,要是發現你又弄這東西,我可真不客氣了。”

    “我保證再不弄火藥彈了,我發誓,大人。”這些錢足夠她在京城買一個小宅子快樂地做她喜愛的各種化學實驗了,誰還去玩那些危險的火藥啊。

    “最好如此,還有,別忘了,你答應的,回家後,把那本手札給我看看。”

    李文芳的表情一下就僵了,但很快她又微笑著點頭,“是,大人。”

    梁儉德看在眼裡,揮手讓李文芳去給他拿杯茶來。然後當天的剩余時間再沒談起這事。

    第二天的上午,顏崎又來了,只是沒到這院裡來,而是在前門請驛吏把李文芳叫了出去,他給李文芳又帶來了一筆跟昨天同等數額的錢,李文芳把硫磺火柴的配方給了他。顏崎臨走前,好心地給了李文芳又一個建議,教她去城裡幾家老字號金樓買些有異域特色的首飾,雖然京城也有這類首飾賣,但價錢顯然是劃不來的。倘若將來她要是有機會春季再來清泉府,那時的春夏季季風引領著大批遠洋船只靠港,就可以直接買裸石帶回京城加工了。

    李文芳兩眼放光地接受了建議。

    驛館裡在做返京的准備,大家都在收拾行李,停在海防道碼頭的官船也都打掃干淨,在正式出發的前一天,梁儉德發了手下們一日假,讓他們都上街買些特產帶回京去,也不枉來了一趟清泉府。

    李文芳一出門就奔了金樓,左挑右挑,買了好多鑲有細小寶石顆粒的金銀丁香金銀花釵珠釵簪子等小巧玲瓏的首飾,最後她還給自己買了一對寶石手鐲,賺了那麼多錢,總得犒賞自己一下。

    一切准備就緒,次日梁儉德一行人乘坐馬車前往海防道碼頭,全城的官員都來相送,又是相同流程的繁文縟節,李文芳帶著小廝們先上船燒開水,梁儉德在程世安的陪同下終於上船來時正好送上一杯香茶。

    船工們一聲傳一聲的吆喝,官船緩緩開動,碼頭在視線裡越來越遠。

    李文芳站在三樓前甲板上,單手護著被海風吹亂的頭發,望著北方,心下雀躍。

    終於要回家了。

    第107章平安抵京

    從京城出發時只有一艘船,而這趟回去卻有好幾艘,除了梁儉德的官船外,還有押運軍火進京的軍火船。

    官船越往北走,天氣越冷,畢竟返程時已經是深秋,清泉府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的地方感受不到氣溫的變化,但隨著船只日漸靠北,溫度的變化就顯而易見,幸好李文芳出發時帶著秋冬衣物,倒也凍不著她,不過沒事的時候是不再去甲板上吹寒風了。冬季水面上的風那比陸地上的可厲害多了。

    當梁儉德一行人換了海船,進入內河航道離京城不遠的時候,兵部尚書府也收到了通知,全府上下都開始打掃屋子迎接遠行回來的人們。

    二門內的丫頭婆子們趁著日頭好,進了李文芳的屋,打開了她的棉被櫃,把裡面嶄新的棉被抱到外面曬曬。

    被子一抖開,啪,從裡面掉出個東西來,用塊布頭包得好好地。

    眾人好奇,撿起來打開看了看,見是本手札筆記,裡面有文字有圖畫,就是那圖畫畫得有些不太尋常,丫頭們看得好奇,婆子們倒是多少有些見識,可議論了幾句後意識到事情不對,不能動人家的東西,趕緊又要包回去,可丫頭們不樂意,她們還沒看夠,正鬧著還想再看兩眼,跟管家交待完事的香姨走了過來,問她們怎麼回事。

    婆子們沒轍,只好把那手札給了香姨,說是在芳姐的被子裡發現的,正想重新包好放回她房間裡。

    香姨接過隨便看了兩眼,也是驚異不已,馬上把書還給婆子,讓她們原樣包好放回去,別等人回來發現大家動了她的東西。

    然後香姨去見了夫人,將這事告訴了她。

    梁夫人聽說小小手上有本講冶煉和槍械的手札,跟香姨一樣吃驚,隨即就想到小小家看樣子還是那麼單純的鐵匠人家。

    “算了,小小現在跟老爺還在外面呢,等老爺回來跟他說一聲,再做定奪,也許根本就是我們大驚小怪。你讓她們把東西包好放回原處,別讓小小看出有人動了她東西,另外再給她一床新被子。”

    “夫人放心,已經這樣吩咐了。”

    四天後的上午,梁儉德的官船順利平安地停泊在了京城的官家碼頭,京城已經披上了銀妝,入冬後下了幾場雪,但碼頭上清掃得很干淨,兵部衙門能來的下屬都來迎接,李文芳隱約聽到梁大人好像要即刻進宮,程世安經驗老道地打發她與兩個小廝護送行李先回家。

    李文芳與幾輛馬車從邊門進府,直到二門處停下,一群婆子丫頭歡喜地迎出來,李文芳熱情地所有人擁抱,然後安排她們幫忙把行李都搬下車,屬於梁大人和自己的都拿進二門,程將軍和衛兵們的行李則由小廝們送去他們在前院的住處。同時派了個小丫頭去內院通知夫人老爺要晚些時候回來。

    小嘰趴在李文芳肩膀上,進了屋後它才跳到炕上,火炕裡已經生了火,整個屋子暖融融的,小嘰在炕上巡視地盤一般的轉了幾圈,然後找了個它喜歡的角落閒適地伏了下來,看著丫頭了們把李文芳的幾個大包袱拿進來,又給她送來洗臉的熱水和一碗甜羹。

    李文芳洗了手臉,又吃了甜羹,身上暖和過來,打開包袱換了身干淨衣裳,丫頭子們又幫她重新梳了頭,打扮得煥然一新的李文芳這才進內院去見夫人。

    走過穿堂門,經過院子上台階到上房月台上,門口的兩個丫頭子端莊地向李文芳行禮,然後給她撩起氈簾,李文芳笑瞇瞇地回了一禮,道了聲謝,跨過了門檻。

    梁夫人坐在臥房隔壁的暖閣裡,窗戶外面是白茫茫地一片雪地,除了長青樹種依然翠綠外,就沒有別的顏色,偶爾有幾只留鳥飛到地上尋找食物。

    暖閣外頭有四個丫頭,春蕊是其中一個,算下來,暖閣裡的兩個丫頭必有一個是春蓉。

    李文芳跟她們四個打了招呼,問了好,隔著簾子通報了自己,然後簾子從裡面打起,李文芳低頭走進去,站在門邊的真是春蓉。

    兩好姐妹短暫地相視而笑了一下,李文芳馬上收起表情,到夫人跟前行禮,起身時也不忘向旁邊的香姨問好。

    一連串必要的問安客套完畢,夫人賜了座,李文芳開始把這一趟出差經歷的事簡明扼要地向夫人匯報了一遍。

    聽聞那個販賣人口的案子順利告破,夫人拍拍胸口,念了聲“謝天謝地”,但在聽到那惡人為了掩蓋證據竟然放火燒死一家老小,暖閣裡一迭聲地抽氣聲,那兩丫頭掩著嘴緊緊靠在一起一臉的害怕相,夫人和香姨也都難掩臉上的厭惡表情。好在李文芳及時轉換話題,又講了購買軍火的事,尤其是那軍火商主動要求拿火柴配方交換的故事惹得屋裡四人都在發笑。

    “這麼說來,咱們小小這趟沒有白去,必是發了筆小財回來,清泉府的那些商人們眼睛可都利著呢。”梁夫人捏著手絹指著李文芳的鼻子笑道。

    李文芳不好意思地笑笑,“夫人英明,不瞞夫人,是掙了一點,怡合行的顏大掌櫃親自做的說客,老爺這筆生意能談下來他從中出了不少力,也不好駁他面子……”

    “況且你也需要錢,一拍即合,給他這個面子,也是給自己在清泉府埋了個大人脈,日後總有派上用場的時候。”夫人接過李文芳的話頭,但看她表情,沒有不滿的意思,她只是覺得欣慰。

    “夫人,我不曾想到那麼遠的事……”

    梁夫人擺擺手,“沒事,我就是提醒你一下,這個顏大掌櫃能耐好著呢,認識方方面面很多人,他既知道火柴的妙處,而且已經跟你買了配方,那麼他圈子裡必會有人知道你,清泉府的商人做生意都很厲害的,你以後有的是發財機會。”

    李文芳贊同地連連點頭,“嗯,見識到了,清泉府的能工巧匠特別多,別的沒見過不好說,但是做飾品的手藝特別巧,各種各樣的貝殼他們都能做成漂亮的飾物,還有從寶石上削下來的邊角料也能做成便宜的金銀飾物,很有異域風情,街上看到的尋常家庭的女人們都戴這樣的首飾,我也買了一些,夫人要是不嫌棄的話一會兒我拿來給夫人看看就當戴著玩。”

    梁夫人來了興致,“好啊,還沒怎麼見過清泉府的首飾式樣呢,京城的一些金樓雖有一些,但聽說都是我們本地金匠做的,只有寶石清泉府。今兒倒要開開眼界了。”

    “顏大掌櫃說了,春夏季遠洋船靠港,會帶來大量海外寶石,那時是買寶石最適宜的時機,量大質優價廉。到了秋冬季遠洋船出港,就只適合買加工好的寶石飾物了。一走進金樓,呵,夫人,我真不是哄您,眼睛都不夠看的。那些首飾的式樣跟內地的都不一樣,雖然我買的都是式樣簡單的便宜貨,不過夫人要不要現在看看?”

    梁夫人點了頭,李文芳暫時告退,跑回自己屋裡,從包袱裡找出她裝首飾的大紙盒子,裡面是用手絹一包包包好的不同首飾,猶豫了一下,李文芳沒有把留給自己和春蕊春蓉的首飾拿出來,直接抱著盒子又回了上房。

    暖閣的炕桌上已經收拾干淨,茶碗什麼的都撤走了,空出了整張桌子,正好擺下李文芳的那個大紙盒子。

    因為日照的關系,清泉府出產的貝殼色彩更艷麗,品種也多,盒子裡數量最多的就是貝殼飾物,梁夫人和香姨邊看邊咋舌,連連稱奇,再看到那些寶石首飾時也是不斷贊歎,很佩服金匠能用細碎的寶石顆粒做成漂亮的首飾。

    貝殼首飾一看就是年輕姑娘戴用的,李文芳就送了幾對寶石丁香給夫人和香姨權當個玩具,然後又將包好的不同首飾分送給夫人的那八個丫頭。看她們的服飾還都是統一的樣式,顯然還沒有決定一二三等丫頭的名分,也許到過年的時候夫人才會定下來,不過她們看上去要比以前好得多了,調教是有成效的。

    分完了帶回來的禮物,夫人讓李文芳回屋休息,而梁大人還沒有回來,夫人也不等了,吩咐准時傳飯,丫頭們馬上各自忙活開來。

    李文芳抱著紙盒子回到外院,把剩下的禮物送給婆子丫頭子們,然後九個人一起窩在李文芳的房間裡邊吃飯邊聽她講清泉府的趣事見聞,講到有趣處大家的笑聲能驚聞屋頂的烏鴉,而婆子丫頭們也跟李文芳講了這幾個月她那些弟弟們的生活學習情況,一切都很好。她們沒說在李文芳的被子裡發現了那本手札的事,只說炕上鋪的是新被子,已經漿過曬過,讓她今晚好好休息。

    李文芳不疑有他,欣然謝謝大家。

    午後,梁大人終於從宮裡回來,消息一路傳到內院,丫頭們趕緊給夫人更衣妝扮,李文芳趕去前院迎接梁儉德,照往日一樣,將他送過二門穿堂。

    上房臥室裡,梁大人與夫人小別勝新婚,夫人伺候著丈夫洗臉更衣,奉上香茗,然後夫妻倆聊些私房話,香姨與丫頭們都暫時退下。

    在談話暫時告一段落,梁儉德喝茶時,梁夫人左思右想決定還是把李文芳手上有本冶煉和武器手札的事告訴了丈夫。

    “哦?真有?寫的什麼內容看到了嗎?”

    “香蘭看了一眼,她回來跟我說的,文字是有關冶煉的,她看不懂,只看懂了上面畫了些槍支圖。不過你剛才說真有是什麼意思?小小跟你說過了?”

    “嗯,小小承認了家裡以前做過跟武器相關的活兒,軍火商給的削膛機圖紙她一眼就能看出使用方式和成品效果,不但大加批判了一番,還提醒了顏崎如何去跟軍火商討價還價。她又立了一啊。當我後來就這事問起她時,她說手上有本手札,那是她爺爺用命保護的東西,唯一的遺物。不過她答應回家後讓我看一眼。”

    “香蘭說那手札被火燒壞了三分之一,圖畫還能看出點名堂,文字損失得有些多,我估計除了內行人,外人看了也不知道好壞。你要不拿去給金牌工匠們看看?”

    “給他們看?千萬不要。光是這軍火,小小和他們的意見就完全相反,工匠說膛線是無用之物,小小拿腦袋發誓說線膛槍是未來的槍支發展趨勢,叫我別聽工匠們說胡話。而我也曾親自到靶場試過槍,有膛線的槍確實比較好用。這給了我啟示,上次之所以失敗,還是跟我們一直拘泥於老技術有關,沒有人想到世界每一天都在變化,老本不能一直吃。小小告訴我,在這個世界,不論國家還是個人,原地踏步就是倒退。我覺得這話真不錯,能總結出這句話的一定是位大師。”

    “小小居然說這個話?她的家人真的只是個普通的鐵匠?她能這樣說,那她家人應該很精通槍械才對吧?”

    “看到她那本手札就知道了。看得出來她不怎麼樂意,好像在擔心什麼。”

    “不會吧?你是內閣首輔大臣,兵部尚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她要是有這種想,那本手札上不會是寫了什麼違禁內容吧?”

    “這個咱們都別猜,等她拿來我看看就知道了,沒准她家長輩真是藏在民間的什麼高人,只是可惜死在海盜手上。”

    “也許是吧。你再休息一會兒,我去外面看看,讓人給你換杯茶,再拿些點心進來。”

    夫人拍拍丈夫的肩,起身離開臥房,片刻後,兩個丫頭送來茶水和點心,她們退下後,夫人與李文芳一直出現在臥房門外。

    “老爺,小小拿手札來了。”夫人招手讓李文芳進去。

    梁儉德放下咬了一口的糕點,掏出手帕擦擦手,伸出雙手鄭重地從李文芳手上接過那本包得好好的布包,解開來裡面是一本燒壞了的手札。

    “我答應老爺的,回家一定給您看一眼,但這是我爺爺留下的唯一遺物,煩請老爺看完後能還給我。”

    “如果這裡面要是有有用的東西呢?我可不可以抄一份?”

    “老爺,這些文字需要真正的高人來補齊,您可別找些虛有其表的人。”李文芳對兵部的工匠真是沒有好感。

    “沒關系,我可以先把現有的文字抄下來,殘損的部分慢慢總能補起來的。”

    “是,老爺。”李文芳的情緒明顯比上午見夫人時低落了很多,她沒有再說什麼,行了一禮就退下了,轉身前目光還在手札上停留了一會兒,捨不得的情緒顯而易見。

    梁儉德和夫人都沒有在意,反正夫妻倆更加好奇,手札裡到底寫的什麼內容讓小小如此緊張不安。

    第108章李家真相

    梁儉德小心翼翼地翻開手札,裡面的字跡工整且陌生,但內容卻是叫梁儉德越看腦袋上的問號越多,雖然文字殘損很多,但剩下的大部分內容還是能連蒙帶猜地看懂一些,梁儉德覺得這手札上的冶煉手有些不太真實,好像不屬於現在通行的任何一種冶煉技藝。

    不過裡面畫的那些槍械倒是頗讓人耳目一新,那些構件圖頗有新意,不像是隨便臆想出來的,而且提到了幾次膛線的作用,只是文字部分不足,膛線的詳細作用讓人看得一知半解。

    梁夫人坐在旁邊觀察著丈夫的表情,見他臉色忽陰忽晴,多數時候是奇怪和不解,偶爾又有一絲驚奇。看丈夫臉色這樣變換,不免有些擔心。

    “老爺,這內容沒問題吧?”

    梁儉德從手札中拔出神思來,“有些意思,值得研究,明天我就帶去衙門讓人謄抄一份。”

    第二天清早,梁儉德入宮上朝,進宮前,他把那本手札交給程世安,讓他拿去給書庫的書吏謄抄一份。別告訴任何人。

    午時前,梁儉德在宮中的職事完畢,出宮回到兵部衙門,前腳才在自己日常處理公務的勤政殿坐下,小內監送上的茶水還沒喝到嘴,後腳程世安帶著一個兩鬢斑白的老書吏捧著一托盤的泛黃文書大步地邁了進來。

    見此情景,梁儉德馬上放下茶碗,程世安抬起右手輕輕轉了下手腕,屋裡的下人馬上全部退出房間,將大門關上。

    “出什麼事了?”梁儉德難得見自己的衛隊長如此神色,一時也緊張起來。

    “大人,這位是書庫的書吏長韓山,他有重大發現。關於大人早上交待要抄的那本手札。”

    “怎麼了?”梁儉德臉色更加嚴肅。

    程世安走到書案前,示意韓山把托盤放在書案一角,然後他拿起面上那本隨意地翻開一頁放在梁儉德面前。

    “大人,這是您拿來的那本。”

    接著,程世安又從托盤上隨便地抽了幾本,同樣是隨意翻到一頁,一本本地攤放在梁儉德在眼前。

    “大人,請看,筆跡都是一樣的。是同一個人寫的。”

    “什麼?”梁儉德難以置信地審閱著面前一本本的文字,程世安與韓山還把更多的舊文書攤在他面前給他檢查。

    “天吶,真都是一樣的筆跡竟然都是同一人寫的是兵部老人?”在確認了筆跡確系出自同一人之手後,梁儉德激動地去翻封皮,看作者是誰。

    “李仲?”名字有些陌生,梁儉德微瞇了一下眼睛,認真地回憶起來,片刻後眼睛受盡般地睜得老大,轉頭瞪著韓山,“李仲是那個李仲?”

    韓山行了一禮,聲調顫抖,“回大人話,正是那個李仲,二十七八年前被以叛國罪驅逐出京的金牌冶煉師李仲。這本手札是他的東西,絕不會有錯,屬下願以腦袋擔保。”

    “但是,小小的爺爺不叫李仲這個名字啊。”

    程世安默默地從托盤底下抽出個本子來,仔細地翻了翻,找到了一頁,指給梁儉德看,“大人,李仲的本名正是李貳剛,李仲是他升任銀牌冶煉師後取的字,後來就一直以此稱呼,久而久之他的本名就被人遺忘了,而驅逐令上寫的地址正是濱州府。”

    梁儉德突然覺得呼吸一下有些困難,喘不上來氣,兩眼發花,顫抖著伸出手去拿茶碗,程世安先一步拿起茶碗小心地喂梁儉德喝了幾口。

    “大人莫太激動,先定定神,我們接下來還有很多事要做。”程世安放下茶碗輕撫梁儉德胸口幫他順氣。

    梁儉德喝了茶水,又喘了一會兒,心緒終於漸漸平靜下來,“李仲,就是因為他,我父親才中風偏癱辭官,沒想到時隔這麼多年他又冒了出來,還以這種方式提醒我他的存在,天意,真是天意呀。”

    “大人,前塵往事暫時就不要想了,我們還是先著眼眼前,這本手札要怎麼辦?李仲是被驅逐的金牌大師,他留下的東西兵部還能重新啟用嗎?”

    梁儉德微皺眉頭,目光轉向書吏長,“韓山,你是怎麼發現這之間的關系的?”

    “回大人話,屬下其實跟李仲很熟,當年屬下還只是書庫一個低級小書吏,天天負責謄抄文書,李仲寫的大部分東西都是屬下抄寫的,對李仲的筆跡屬下早已銘刻在心,今日一看到這本手札就勾起了屬下的記憶,找出了一部分文書對比,確認無誤後趕緊稟報了程將軍。”

    梁儉德目光游移不定,嘴裡又像喃喃自語,“這下怎麼辦?直接告訴小小說她祖父是當年叛國罪被驅逐的犯人?他的後人永世不得再入京所以要把她遣送回濱州府?她這唯一的遺物要徹底銷毀不留一張紙片?”

    “以小小對火藥的了解,趕她回濱州府,不知道她會干出什麼事來。我們必須得確保她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以備安全。”程世安接上話題。

    “說得對,小小不能放回去,太危險。”梁儉德接受衛隊長的這個建議。

    “而且有大人作保,相信將來就算有人知道了她的來歷,也不會為難她的。李仲已經去世,他也沒留下傳人,那本手札都燒成那樣了,給孩子留作紀念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程世安接著道。

    “嗯,好,眼下問題解決,我們回到正題上,李仲當年留下的東西要不要重新啟用?”

    韓山在邊上聽了個一頭霧水,但多年書吏不是白干的,還是提取了一個重點,“大人是說李仲還有個孫女?”

    “嗯,有一個,十五歲。哎,這個李仲除了有個兒子外,還有後代嗎?”

    “有,大人,還有兩個女兒,女兒年長,出事前她倆早都嫁人了,但兒子當時還小,也才十五歲,所以驅逐令上只寫了他一家三口。”

    梁儉德與程世安對視一眼,“難道真是天意?”

    “韓山,李仲那兩個女兒,這些年還有消息嗎?”

    “回大人,他那兩個女兒當年出嫁的時候屬下都曾去喝過喜酒的,嫁的都是行內人,不過自從李仲出事後,好像沒過多久就聽說二女兒去世了,大女兒倒還在,現在也是做奶奶的人了。”

    “能打聽一下這大女兒現在的住址嗎?以後也許能找個機會讓這姑侄倆見上一面。唯一的親人了。要是能打聽到二女兒葬在哪裡就更好了。”

    “大人,這大女兒好打聽,她兒子子承父業,現在也是兵部的鐵匠。不過這二女兒嘛……”韓山有些為難地停頓了一下,神情猶豫。

    “怎麼?有難言之處?”

    “大人,當年就有謠傳,說這二女兒死得蹊蹺。”韓山壓低了嗓音低聲道。

    “嗯?有冤情?你知道多少趕緊說來。”

    “李仲是金牌冶煉師,所以很多人都想跟他結親家,大女兒嫁的是青梅竹馬,但二女兒出嫁一開始就是個陰謀,被那家人下了套子,散布了流言,為了女兒名聲著想只好讓她嫁給他們家小兒子。當年那兩閨女見著屬下都是叔長叔短的,李仲出事後屬下也曾讓內子分別去探望過幾次,長女在婆家的照顧下過得還行,幾個月的時間就緩過來了。次女日子就難過了些,內子回來跟屬下說她親耳聽到過那些妯娌說些難聽的閒話,有什麼她的存在就是家族恥辱啦,早死早托生啦,娶頭豬也比娶她好啦之類的。那時這次女還剛生了第一胎,是個兒子,才幾個月大還在吃奶呢,這事一出,母親沒奶水了,有個也在奶孩子的妯娌根本就不幫著喂兩口,家裡也不煮通乳的湯水,孩子只能靠米湯養著。次女去世外人根本不知道,沒有發喪,也沒通知親屬,還是有人看不過去暗地裡通知她姐姐,於是姐姐一家就找這妹夫逼問墳地下落,結果兩家大打一場,從此再沒了來往。”

    “簡直豈有此理”梁儉德聽完,激動得猛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在椅子後頭來回踱步。

    “墳地下落不知,難說這次女是死是活,也可能是被休了,也可能是被隨意丟棄在了亂葬崗,甚至是交給人牙子領走了。畢竟她不是夫家誠心誠意娶進門的,他們娶這個媳婦無非就是為了李仲那高超的冶煉技藝,親家出事他們的第一反應就是把這個再沒了用處的媳婦踢得越遠越好。但是一介平民,殺人想必是沒那膽子的,我覺得還是先去官府那裡查一下比較好。”程世安提了個很有建設性的意見。是死是休還是人牙子領走,官府那裡都要留案底。

    “對,程將軍說的對,這二女兒去世沒幾個月,就聽說那小兒子娶了新婦。官府那裡一定有當年留下的記錄,是死是活一查便知,哪怕是被人牙子領走,好歹知道當時她是活著的,對她姐姐也是個安慰。”

    “也好,這事就你親自去查,千萬別走漏風聲。”梁儉德指著程世安道。

    “是,大人。”

    韓山馬上把次女的名字和她夫家的名字以及住址都告訴給程世安,程世安記在心裡,准備下午就去查。

    “韓山,關於李家,你還知道些什麼全部說來。我對這件往事一無所知,當年我還不滿二十歲。”

    “大人,李仲的案子已經結束,叛國罪,他留下的一切文書都不得再啟用。請大人還是把手札還給他的孫女吧。”韓山道。

    “當年既已判他叛國罪,又為何要留下他的文書?照理不該是全部損毀嗎?叛國罪,怎麼可能僅僅是奪去他全部榮譽驅逐出京了事?韓山,你老實回答我,這案子本身是不是就有蹊蹺?”梁儉德已經從激動中徹底冷靜下來,馬上想到了這案子的不合理處。

    韓山身軀猛地一抖,眼眶漸紅,抱拳躬身彎腰行了一個大禮,“請大人遵照令尊之意,為李仲翻案。”

    “這跟我父親又有什麼關系?”

    “回大人,對李仲的判決是令尊決定的,盡管那時他已經中風癱瘓,由副手接替工作,但在這之前,他就已經做好布置,一定要保李仲性命,接手的副手完全遵照了他的意思,驅逐結案。全部案卷屬下都有妥善保管,隨時都可調閱。”

    “你是說他當時就發現了案子中的疑點?”

    “正是,大人,可是疑點歸疑點,卻不好辦,因為與李仲接觸的那個外國礦商早已離京不知去向,根本尋不到人,但因有那些礦石,就成了鐵證。偏偏他所煉的那塊新鋼沒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語,被多數證人指認正是為外國的軍火商而煉制,而那個國家當年正好和我國關系很差,兩國都在互相驅逐使者商人民眾,那些礦石又是那個國家特產,李仲就被人指是特意通過第三國商人向敵對國購買礦石。這一切巧合撞到一起,叛國罪的帽子就扣下來了,當年聖上登基沒幾年,一心想辦件大事,聞此事雷霆震怒,一定要滅族,是令尊一直頂著壓力,千方百計要保他一命,為的就是有朝一日翻案後兵部還能擁有這個最優秀的金牌冶煉師。”

    “李仲的供詞呢?他承認了?”

    “沒有,大人,李仲咬死不承認是叛國,他的供詞只有一句話,就是沒叛國,無論受怎樣的大刑他就是這一句話。李仲身為金牌工匠,有自由出入兵部衙門直接面見尚書大人的權利,他和令尊相當熟悉,令尊很欣賞他的才華,始終不相信李仲會叛國,但那時沒有時間讓他慢慢收集證據,上上下下都在逼他,這才……”

    梁儉德神情萎靡地歎了口氣,抬起頭望著天花板眨了眨眼睛,聲音低沉,“李仲已經死在海盜手上了,他孫女把他拖出火海,看著他咽氣的,只留下了這本殘破的手札,遺體由軍隊接手處理,骨灰都不知道埋在哪裡。”

    韓山再沒忍耐住,心頭一陣絞痛,掏出手帕使勁地按在眼睛上,發出動物哀鳴般地嗚咽。

    “聽上去,好像是有人利用了當時兩個國家惡劣的關系制造了一起冤案?”程世安道,緩解了一點點悲涼的氣氛。

    “程將軍,您不知道,李仲是史上最年輕的金牌冶煉師,連聖上都曾下旨對他有過嘉獎,當聖上聽說他有叛國嫌疑的震怒之情可想而知。他這樣的人,說他不遭人嫉恨是假話,他當年提出的很多想和構思堪稱石破天驚,他最大的成就就是指出了冶煉與火器的未來發展的方向,他說未來的火器會更輕射程更遠威力更大使用更方便,這一切都對鋼鐵的要求非常高,現有造槍炮的精鐵只夠滿足幾十年內的需求,往後一定會有更好的鋼鐵誕生,百年內火器一定會有改頭換面的發展,為此他還冶煉出一塊半成品,說是工藝不夠無煉成成品。他這個說被很多人嗤之以鼻,認為不可能,他那塊半成品直接被斥為廢鐵,而李仲為人又不婉轉,不肯放低身段,因此被人認為他的存在影響了底下的銀牌師晉級,早就有人想搞掉他,沒想到卻是用這麼卑劣的子。”

    “哼,他們搞掉了李仲,但這二十七八年來,沒一個銀牌工匠成晉級。李仲是不在了,但他劃下的標桿,那些銀牌工匠這輩子都別想超過取而代之。”梁儉德重重地一甩袖子,又開始來回踱步。

    “大人,既然這案子是老太爺當年留下的伏筆,不如就在我們手上終結吧,也算是告慰李仲的在天之靈,給所有案件相關人員都有個安慰。這正是天意。”程世安道。在場三人就他思路還算清晰情緒冷靜。

    “我父親辭官後,到我升任兵部尚書,中間還有好幾任兵部尚書,怎麼他們沒有翻案的意思嗎?韓山?”

    “大人,正是因為那幾任大人更換太頻繁,所以才沒辦翻案的,尤其是接替令尊的那位副手,他不能在他任上翻案,後面的繼任者又忙於各種公事,時間一長,哪裡還記得陳年往事的一樁案子,一任拖一任,就拖到了今天,別說李仲是誰了,連這叛國案都沒幾人知道了。大人,程將軍說得對,這案子就在您手上終結吧?”韓山雙眼通紅,吸著鼻子,使勁控制著情緒才回答了梁儉德的話。

    梁儉德停下腳步,沒有猶豫地,緩緩地帶著堅決的情感點了頭,“韓山,把案卷都准備好。”

    “是,大人。”

    “大人,這事我們要告訴小小嗎?”程世安提了一個很嚴重的現實問題。

    韓山緊張地望著梁儉德。

    梁儉德一時也拿不定主意,回望著自己的衛隊長,“近日就說?不等一等?”

    “大人,小小一直過得很壓抑,您沒發現嗎?她尊敬您,同時又提防您,我親眼看到她對削膛機圖紙做鬼臉,滿臉的不屑一顧,但她最終還是給了您最好的意見,可又害怕您追問她的家庭背景。她想信任您,卻又不敢信任您。現在我們知道了她家的往事,我想她肯定也是知道一些的,所以她害怕,她一直都在害怕,也許她怕的就是哪天她說得太多卻落得與她祖父同個下場。”

    “世安,你的意思是告訴她?”

    “從小小的表現上看,她從祖父那裡一定學到了很多東西,只有讓她拋開顧慮打開心胸,才會把那些東西都告訴我們。別的不說,她做火藥彈還真是有水平,我頭一次知道皮革匠硝鞣毛皮的那種液體竟然能用在軍事上。”

    梁儉德忍不住抽了一下鼻子,鼻端仿佛又聞到了那仿如積年尿液的臭味,臉上有了一絲笑意,“那玩意兒真臭。”

    程世安心有戚戚然地點頭,“聞到就作嘔。”

    “等我看完案卷再跟她說吧。”

    第109章商量案情

    “什麼案卷?又有新案子?”隨著這突如其來一個男聲,勤政殿的大門同時打開,一位正紅官服身形高挑瘦似竹竿瞇著一雙眼睛的一品官員手拿一個小酒甕子走進來。

    “老夏,你這耳朵是越來越靈了,隔著房門你都聽得見我說什麼。”梁儉德笑呵呵地迎上去,來者正是刑部尚書夏如海。

    “就我這雙眼睛,耳力要是再不行,那我豈不真成廢人了。”夏如海往書案上望了望,“你才剛回來,又忙什麼呢?怎麼都是積年案卷?真有大案子?”

    說著,夏如海就往上湊,梁儉德趕緊拉住。

    “沒有沒有,要案子回你衙門去,我就是翻翻以前的檔案,看有沒有能利用的東西。”

    “怎麼?這趟出差受刺激了?”

    梁儉德苦笑著點頭,“受大刺激了,所以我這不一回來就趕緊勤勉一下麼。”

    夏如海明顯不信,“你這衙門還能有一放多年的寶貝?要是好東西早不拿出來用了?你誆我?”

    “不誆你,哪敢誆你啊,誰不知道夏大人明察秋毫,誆誰也不敢誆你是不是?真沒事,真的。你這是來找我吃午飯吧,來來,世安,讓人傳飯吧。”

    程世安順勢示意韓山跟他一塊出去,夏如海看著他二人跨出門去,扭過頭來對梁儉德皮笑肉不笑,“你這書吏不行啊,送來的積年案卷怎麼也不清清灰,看他眼睛都紅了吧。”

    梁儉德嘿嘿干笑幾聲,正好小內監進來上茶,他半道上截下把茶碗塞夏如海手上。

    夏如海一手酒甕,一手茶碗,很莫名其妙地看著這位同僚,梁儉德回以同樣不解的目光,兩人對視了一會兒,梁儉德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問題所在,趕緊接過對方手上的酒甕放到一邊。

    夏如海無奈地搖搖頭,幾乎可以肯定這位同僚的反常跟那堆老舊文書相關,但人家不說他也就不問,誰的衙門沒點破事。

    程世安在外面交待吩咐完,又跟在門口候著的夏大人的衛隊長和衛兵們寒暄了幾句,正要回殿裡,突聽身後有腳步聲,轉身一看,心頭一陣發麻,但又馬上迎上幾步行禮,“錢大人。”

    又一位正紅一品官服的官員,左胳肢窩裡夾著一本賬本,右手拿個銅算盤,略胖,肚子微凸,比梁儉德稍矮半頭,一雙小眼精光銳利。他身後跟著他的衛隊長和幾名衛兵。

    “梁大人可在?”聲音尖細透著十足的刻薄味道。

    “大人在,夏大人也在。”

    “喲,原來他躲這來了,正好,找他有事。”

    “錢大人請。”

    勤政殿裡夏如海在喝茶,梁儉德在書案後頭收拾攤了一桌子的積年文書,見又來一個,梁儉德突然覺得今天他這小廟挺熱鬧的。

    “錢鑫,你居然追到這來了?”夏如海看到來者馬上跳了起來。

    “你賬目有問題,我當然要搞清楚。不然,明年的預算你自己看著辦。”戶部尚書錢鑫把手中算盤晃得嘩啦啦地響。

    “你就不能讓我好好吃個午飯,下午再算賬?”

    “正好,我也來蹭頓飯,吃完了一塊算。”錢鑫對著梁儉德翹起嘴角,“梁大人,可好?”

    梁儉德抖了個寒戰,揮手示意程世安下去。

    錢鑫幾步走到書案前,隨手把算盤賬本放在桌上,自然看到了還沒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好的那堆紙,“老梁,你把這些積年文書翻出來做什麼?有寶貝?衙門缺錢?”

    “在錢大人的約束下,實話說,我手上是挺缺錢的。”

    “哎喲,那不是你不在,我怕你手下人亂花錢,才幫你管著的嘛。”錢鑫笑得愈發像個奸商。

    “哦,那錢大人的意思,明年的預算還照以前那個數額發?”

    “咳咳,這就得看今年的賬目再做決定了。”

    梁儉德鄙視地瞪了錢鑫一眼。

    錢鑫完全不在意,他把目光又轉移到了那堆黃紙上,憑他對兵部衙門的了解,他實在好奇梁儉德翻閱這些積年文書的用意。

    而且,好像有一本的紙張顏色不太一樣?沒有那麼黃,還有火燒過的痕跡?

    錢鑫緩緩伸出手去。

    看見錢鑫伸手,梁儉德馬上撲了過去,一掌拍開錢鑫的手,“這是兵部衙門,不准亂碰。”

    夏如海放下茶碗走過來,與一臉吃驚表情的錢鑫幾乎是異口同聲,“老梁,這麼緊張干什麼?”

    程世安正好踏進殿裡,見狀又退了出去,當完全沒看見,還輕輕地把大門給關上了,並示意小內監稍晚些再送餐食進去。

    “身為戶部尚書,難道不知道在別人的地盤不准亂碰東西的規矩?”梁儉德並不太想讓同僚們現在就知道李仲的事,他自己還沒完全想明白呢。

    “錯了,你這樣說我倒更想看看是什麼寶貝了。”錢鑫向夏如海使了個眼色,這兩位大人同時出手,梁儉德招架不及,被他二人一人搶去一本。

    錢鑫搶到的正是他先前就盯上的那本,夏如海倒是只拿了離自己最近的一本。

    梁儉德緊抿嘴唇坐在椅子上,自暴自棄了。

    “唔,都是冶煉方面的東西,看這紙張,起碼有幾十年了,保存得倒挺好,沒有蟲眼也沒異味。”夏如海隨便翻了翻就又放下了,這些內容他完全外行。

    錢鑫卻拿起夏如海放下的那本,與他手上的做對比,“老夏,一個人寫的。”

    “嗯?”夏如海湊頭過去,看到了那本被燒壞的手札,“咦?這本紙張很新,近幾年的東西?怎麼回事?有才能但不得志的老工匠寫的東西重新被人發現了?”

    “這本更好,應該是一生經驗的精華總結。”錢鑫抖抖那本殘書,“老梁,寫這東西的人是能人啊。”

    梁儉德雙手揉揉臉,悶聲悶氣地嗯了一聲。

    錢鑫和夏如海一左一右地繞過桌子站在梁儉德兩側,“出什麼事了?那工匠呢?死了?後悔了?有冤情?翻案我最擅長了。”

    梁儉德抬眼看著夏如海,“叛國罪你也能翻?”

    “什麼?”錢鑫和夏如海都愣了,以他們現在的身份來說已經不那麼容易受激過度玩變臉了,但叛國罪顯然仍然屬於這一范疇。

    夏如海馬上去翻桌上的那一堆泛黃紙堆,隨便看哪本,筆跡都是一樣的,封皮上的署名自然也是一樣的。

    “老梁,這個李仲是誰啊?名字很陌生啊。老夏,你對近幾十年的叛國案有印象麼?”錢鑫輕輕地把夏如海翻亂的本子仔細碼好,幾十年的老紙得小心伺候,搞不好真是可抵千金的寶貝。

    “近幾十年有叛國案嗎?”夏如海停下手,把其余的本子都一一碼整齊。

    梁儉德歎了一口氣,“果真是沒人知道他了。”

    “這種水平的工匠一定有個更知名的身份。”夏如海道。

    “二十七八年前,以叛國罪全家驅逐出京的前金牌冶煉師李仲。現在有印象了麼?”

    錢鑫依然茫然,但夏如海那恍然大悟的表情顯示他的確知道有這麼一回事。

    “這樣說我就想起來了,可知道這案子的也沒幾個人。對了,正是在令尊任上出的事令尊就是為這案子才病倒的”夏如海打開記憶閘門,挖出隱藏在記憶海深處角落裡的只言片語。

    “正是我父親下的驅逐出京的判決,他堅信李仲是被人冤枉的,但是上上下下給他的壓力,讓他沒有時間去詳查,能保住李仲一家的性命就已是盡他所能。他留下的所有文字被個有心的書吏悉心保管了幾十年,就為能有重見天日的一天。”

    “也就是說,這案子其實是令尊故意留下的一個伏筆,希望日後有人能成翻案,讓李仲重新回來?”夏如海不愧是刑部尚書,一點就通。

    “但是看這手札,他是不是已經不在了?”錢鑫輕聲問道。

    “死在海盜手上了,濱州府,他一家祖孫幾口,只活了他的長孫女,那孩子把他從火海裡拖出來,看著他咽的氣。”

    “那孩子呢?”

    “在我手下。”

    夏如海瞇起眼睛,“聽說你從濱州府帶了一群孩子回來,其中有一個特別擅長制作火藥彈,不會就是那孩子吧?”

    “就是那孩子。”梁儉德暫時無心問夏如海怎麼知道得這麼詳細,沒有這個刑部尚書不知道的事。

    “那孩子是李仲的長孫女,你到今日才曉得這個身份?”夏如海不相信。

    “因為那孩子不信任他。哎喲,堂堂兵部尚書首輔大臣,居然得不到一個孩子的信任~”錢鑫大人幸災樂禍,真是不給一點面子。

    “但是她把這手札給了你,說明她還是願意信任你的。”夏大人的話給了稍許安慰。

    “這都快三十年了,就算真是冤案,可要翻案也不那麼容易了,物證早就滅失,人證還有幾個在人世的都不知道。”錢大人樂歸樂,提了一個最嚴肅現實的問題。

    “只要能證明這是冤案,還李仲清白就行,要不要追究誣告者的責任那不重要,翻案的目的就是為了他留下的那些文字材料,看看他當年寫的東西,也許能給金屬冶煉和武器制造找到新的方向。”在兩位同僚一人一句的夾擊下梁大人總算能發表自己的意見了。

    “李仲真是兵部的希望?這都幾十年了,他留下的想還能用?”夏錢二人想一致。

    “李仲當年提出的想就很……超凡脫俗,被同行普遍不能接受,覺得是天方夜譚,但他不在了之後,我們的武器和冶煉等相關工藝就停滯不前,工匠們不思進取,總是拿老經驗來應付新情況,我們一直在吃老本,老主顧都快跑光了我們居然還沒意識到我們錯在哪裡,直到上次的那個嚴重錯誤。我去朝三年現在想來一點都不冤枉,我太信任他們了,所以該我有這一次挫折,才讓我知道現在的世界跟以前大不一樣了。我這趟出差,看到了新槍,才間接證明了李仲當初的構想沒錯,外國的武器發展趨勢與他二十多年前的設想很貼近。明明是我們的工匠先提出來的構想,實物卻是從別國購買而來,這不是打我們的臉嗎?”

    “既然你這樣說,那我們就先看看案卷吧。翻案這種事還得我刑部來。當年令尊能判李仲驅逐出京,相信時任的刑部尚書也一定出力不少,可惜他已經去世好幾年了,想問些細節也問不到了。”夏如海給予同僚最強有力的支持。

    錢鑫大人卻歪著嘴一副牙疼表情。

    “你又怎麼了?”梁儉德與夏如海問道。

    “要是翻案成,國庫豈不又要大出血。梁儉德,你最好證明這個決定沒有錯”錢鑫大人咬著後槽牙狠狠地道。

    梁夏二人頓時失笑,梁儉德伸手拍了拍錢鑫的前臂,對於以摳門著稱的戶部尚書來說,有他這句話什麼都夠了。

    “啊,對了,老夏,既然你肯幫忙,這樣,正好幫我查找一個人。”梁儉德想起李仲二女兒的事。

    “什麼人?”

    “李仲的二女兒,現在下落不明。據說是李仲出事幾個月後死了,但夫家卻沒有發喪,也不知道葬在哪裡,因此不能確定是死了、休了甚至是賣了,但是官府那裡一定會有記錄。本來下午世安會去查,不過刑部出面會更方便些。”

    “行,這事容易,我下午讓人去辦。找個調查積案的理由,那裡的書庫隨便進。”

    “這二女兒所嫁非人啊?”

    “據說是男方家故意下的套,流言蜚語毀了這閨女的名聲,沒辦,只得嫁他們家。李仲一出事,馬上被當個棄子丟棄了。”

    “那麼說,陷害李仲的人當中可能沒有這戶人家,他處心積慮娶人家女兒為的就是李仲的技藝,李仲出事對他們家沒好處。”夏如海已經進入工作狀態。

    “夠資格跟李仲做親家的,本身最少也得是個銀牌,金牌工匠也有那麼幾個,那戶人家現在也不能說在這案子上就是干淨的,誰得利誰有嫌疑,沒准兒,火器匠人那邊也有人看李仲不順眼,李仲僅僅是冶煉師,還有鍛造師和別的金銀牌工匠在呢,除掉了李仲,能得利的人不少。可事實是,李仲不在了這麼多年,底下的銀牌工匠沒人晉級,現有的金牌工匠也沒提出什麼新東西。”錢鑫接上了夏如海的思路,能做到這個位置上的,腦子都好使的。

    “能升到金牌的都有一把年紀了,我記得李仲是號稱史上最年輕的金牌工匠,不過當年的金牌工匠到現在也沒幾人在世了,李仲在冶煉方面劃下的標桿,好像成了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他才是真大師。”夏如海歎氣。

    “我想,之所以這麼多年都沒人升上來,就是因為他們摒棄了李仲留下的那條道路,而想要開辟一條新道,卻不知他們開辟的都是死路,只有李仲的那條道才是陽關大道。倘或有一人順著李仲的構想往下走,做出點什麼新東西,哪怕只是個半成品,金牌的榮譽也都離他不遠了。”梁儉德越想越覺得要好好修理那幫子腦袋腐朽的工匠。

    “這麼說來,當年的那些金銀牌工匠個個都有重大嫌疑。李仲在時他們都不能取而代之,李仲沒了他們就能青史留名了?可笑至極。他們這種無知可笑的想甚至影響到了後輩,後輩們完全不知道還有李仲這位大師的存在,於是情況就越來越糟,直到今天。”錢鑫抓狂,“因為這些蠢材,這麼多年,國庫浪費了多少銀子啊”

    第110章平靜生活

    “行了,你別大呼小叫的,叫外面聽見還以為裡面怎麼了呢。”夏如海安慰道,盡管他也知道這安慰很蒼白。

    “你們想不想試槍?”梁儉德為了轉換氣氛起了個新話題。

    “本就該如此,要是那槍不好,我可要好好地查你的賬。”錢鑫大人又一副刻薄嘴臉。

    “你放心,我親自試過,絕對比我們現用的火槍好使得多。”

    “哎,那不如這樣,冬狩不是快到了麼,把槍帶那去唄,在大家面前表演一番,叫文武百官都開開眼。也叫兵部的工匠們知道,世界不是以前的世界了。”夏如海出了個一箭雙雕的主意。

    梁儉德捋著胡子想了想,點點頭,“行啊,大家肯定都想看看我這一趟帶回來什麼好東西。日後真要翻案的話,也比較容易說服聖上,畢竟當初這案子把他氣得不輕。”

    夏如海和錢鑫低頭一算,拍手驚叫了一聲,“啊呀,對呀,當年聖上才登基沒幾年,他知道案子詳情啊”

    “那麼就這麼說定了,吃了飯就看案卷,要真有足夠翻案的疑點,我們馬上著手准備。”梁儉德見夏錢二人都點了頭,馬上喚人傳飯。

    勤政殿的大門總算再度打開,四個小內監抬進來一桌餐食,六菜一湯,再加上夏如海帶來的美酒,一頓午餐就這麼對付了。

    飯後,撤了桌子,程世安聽說夏大人派人替他去府尹衙門查檔案,馬上寫了名字和地址交給夏大人的衛隊長,接著他又去書庫找韓山把當年的案卷都搬到了勤政殿。

    梁儉德與夏如海認真查閱案卷,錢鑫搖晃著他的算盤,胳肢窩裡夾著他的賬本,離開兵部衙門找別人算賬去。

    夏如海干脆抄下了當年所有金銀牌榮譽的工匠的名字,帶回刑部衙門,吩咐親信暗中調查這些人的現狀。

    夏如海的衛隊長動作很快,按照程世安給的線索,他從官府的書庫裡准確地找到了李仲二女兒李嫣然的夫家戶籍,再按照那李氏出嫁的時間一查,那一年,就他們家小兒子娶了媳婦,正是李仲次女。而在這條婚姻記錄的後面加了一條附注——以不順父母的理由休妻李氏嫣然,六個月後續妻楊氏千蘭。檔案裡沒有仵作的死亡結論,暫時可視為李氏當時離開夫家時是活著的,但如今是生是死下落哪裡還需要再詳查,搞不好會出現在仵作的無名氏檔案裡。

    梁儉德收到這條新情報後並不覺得有多高興,他認為在李仲這事上,傷害最大的就是這個從一開始就被人算計利用拋棄的李嫣然,他希望她還在這世上,並且就在京城的什麼地方好好地活著,等著看她的仇人被清算的那天。

    在兩位大人秘密忙碌的時候,李文芳已經換了衣服去學堂接弟弟們放學,仍然不習慣穿著一等丫頭的服飾上街。上午送弟弟們上學,送了師母幾件寶石首飾之後,回來的途中就在成衣鋪買了幾件新衣裳,還遇到了好久不見的陶飛,李文芳請他在早點攤子上坐了坐,兩人都吃了點熱和的東西,聊聊這三個多月來京城街上的情況。

    陶飛很興奮地告訴李文芳一件事,兩個月前京報上連載了一篇小說,寫的正是兵部尚書梁大人在濱州府剿滅海盜的故事,小說登載出來後很受讀者歡迎,報紙都賣瘋了,很多人都想知道那個叫李子的作者是誰,而且這個故事肯定會在年末刊印出書,已經有不少書局跟報房下了訂單。陶飛想從李文芳嘴裡知道的是,這個故事是誰說出去的,還有沒有沒更多的細節。

    李文芳當然不能說是自己寫的故事,但小說能這麼受歡迎也是她始料未及的,她使勁地控制著臉部肌肉,以一副略有些好奇又有些可惜的口吻告訴陶飛一件,梁大人是直接從外地接到密旨趕往濱州府的,她一個在內宅伺候的哪裡又會曉得多少細節。

    陶飛遺憾地撓撓頭,同意李文芳的說,能知道那些細節的只能是梁大人的身邊人,那文章看上去也像是口述後再請人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的,再取個那麼不顯眼的筆名,擺明就是不想讓讀者知道故事來源。想通了的陶飛很快就放棄了刨根問底的想,轉而聊起別的話題來。

    李文芳跟陶飛訂閱了今年剩下的幾期報紙,明年的等年底再說,年訂會有優惠,但報房還未開始接受年訂,她讓陶飛及時通知她,並又約了下午見面,把以前跟他訂做的火柴盒都拿回來。

    李文芳先跟陶飛見了面,提著一個包袱去接弟弟們回來,順道買了幾包糕點,又在文墨局買了些筆墨和書寫紙,陶飛上午跟她說的事勾起了她再寫一個故事的沖動,她相信憑著濱州府的余溫,清泉府的故事讀者們一定也會很喜歡。

    回到府裡,按部就班地完成了當天的職事,監督男孩子們完成了作業,照顧他們洗漱睡覺後,李文芳回到自己屋裡在燈下坐下,先把在清泉府寫好的濱州府那一萬字的小說再重新校了遍稿,接著就開始寫清泉府的大綱。

    而這個時間,梁儉德也在房裡與妻子說起李仲的故事。

    梁夫人的情緒隨故事的情節,從一開始的氣憤到後面的傷心難過,等梁儉德把故事簡略講了一遍後,夫人的雙眼已經一片通紅。

    “小小居然是這樣的身世。老爺,有翻案希望嗎?”

    “有疑點,但翻案不易。當年這案子就很含糊曖昧,認定李仲叛國的鐵證就是那堆他私下從外國商人手上買來的礦石,說他一心研究的一種新鋼是為敵國冶煉的,但又沒有書信證明李仲確是在與敵國的什麼人交往,只是正好趕上了兩國交惡的非常時期,被人抓住機會毀了他。現在過去了將近三十年,物證早就沒了,當年的金銀牌匠人都有嫌疑,刑部已經在調查那些工匠的現況,再做盤算。”

    “老爺打算什麼時候跟小小說?她這個年紀,怕是不太清楚這段詳情,可說了我又怕她承受不了。”

    “嗯,等准備都做齊了,再委婉點告訴她,現在不能讓她知道,我案卷還沒看完。”

    “老爺,既然這案子和公公是相關的,不如你再寫封信跟公公說一聲吧?也許他還記得一些什麼細節呢?他埋下的伏筆,在你的手上終結,也算是一種的子承父業吧。”

    妻子的話點醒了梁儉德,他中午都一直在說這案子跟他父親有關,卻一直沒想到可以詢問父親案子細節。當下也不再耽誤時間,馬上起身去書房鋪紙研墨給遠在老家的父親寫家書。

    李文芳的生活恢復了正軌,離京做的蓖麻籽油冷制皂已經成熟,她自己試用了幾回後覺得沒問題了,就把剩下的都送給了夫人香姨春蕊春蓉丫頭們和同院的婆子丫頭們,另外每人還有一小瓶稀釋甘油擦臉擦手。同時她還不忘繼續買蓖麻籽油做皂,補充庫存。

    她跟陶飛見了面,得知了自己的小說連載後受到讀者歡迎的消息她很高興,然後從陶飛手上拿到了剩余的火柴盒,並要他繼續替她買火柴藥料和火鹼等化學品。

    李文芳把改好的稿子交給梁夫人,想請夫人再幫她送去京報,但夫人因為知道了李文芳的真實身世,不想多插手她的私人事務,於是讓李文芳自己找梁管家想辦。於是在梁管家的指點下,李文芳找到廚房的一個負責買菜的車夫替她跑腿,車夫在收了一點辛苦錢後很高興地去了。

    離開廚房前跟廚娘們聊了聊,得知她們對火柴肥皂都很感興趣,李文芳覺得配方大概可以不用改了,就這麼定了吧。

    把自己離京前留下的幾個尾巴都處理干淨了,李文芳就悠閒地開始籌劃新的實驗,順便為過年做准備,轉世而來的第一個新年,她想過得熱鬧些。

    京城的冬天干燥而寒冷,降雪不斷,但又不算大,零零碎碎地飄幾個時辰就停了,然後過幾天再下一回,地上總是有清理不完的雪跡,滑溜溜地總讓人腳下打滑,室外冷得要命,去街上轉一圈手腳就凍得不行,李文芳很佩服那些在早市上賣菜的菜販子。

    這麼冷的天,鮮魚的供應自然就短缺了,小嘰沒了喜愛的鮮魚,成天蔫了叭嘰的,一天大部分時間都趴在炕上,好在它對鮮瘦肉不排斥,不然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喂養它。

    冬天到了新年就不遠了,街上多了很多跟年貨相關的商品,雖然街上很冷,但李文芳還是每天要逛一會兒街,琢磨著是不是給自己添置些什麼新東西,手上的錢正燒包,要花掉一點才舒服。

    然後某天她走得遠了些,發現了一家針線店在賣種類繁多的羊毛線,這種線是用來制作各種毯子的原料,像地毯掛毯毛毯和披肩一類的家居生活用品。店家叫毛線為毛紗,顏色豐富多彩,線號也是有粗有細,只是毛紗原料等級不同精紡程度不同,手感和價格各不一樣。

    李文芳自然二話不說,買了品質和價格都最好的毛紗,各種顏色都來了二斤,雇了街上專門給人背貨的苦力把這三十來斤線拿回尚書府。

    在有新的實驗靈感前,李文芳有打發時間的活兒干了,她花了兩個白天的時間做了一些新火柴和新肥皂,晚上則在屋裡給男孩子們織手套圍巾,兒童手套一天就能打一雙,短短一周時間,四個男孩子每人都有了一雙花哨的細羊毛手套。

    手套在婆子丫頭們的手裡轉了很多圈後戴回到了男孩子們的手上,他們興奮地戴著手套去學堂,當天放學回來得意洋洋地告訴李文芳同學們對手套的羨慕之情,但好心情沒持續幾天,皮蛋丟了一只左手的手套,一路哭著回家的。

    第二天,李文芳送給師母的女兒一雙粉紅手套,請師母在上課的時候幫忙照看一下男孩們的私人物品,可沒想到手套丟的更離譜,當天放學時寄放在師母那裡的三雙手套全都不翼而飛,師母也不知是怎麼丟的,緊張不安地不停道歉,李文芳也沒別的辦,無憑無據又不能亂懷疑人,只好帶了弟弟們先回家。

    李文芳一晚上沒怎麼睡,連夜又趕織了一雙男式手套,清早給弟弟們圍上新織的圍巾送了他們上學後,李文芳拿著那雙手套在街上找著陶飛,把手套送了他,跟他耳語一番,陶飛拍著胸脯表示這事好辦。

    當天下午,李文芳去接弟弟們放學,街上就有了流言,中心內容是說街上最近出了個發神經的小偷,看到小孩子的手套圍巾稀罕,就去偷人家的,弄得在這種下雪天,小孩子沒了保暖的手套圍巾都凍病了,詛咒這個小偷家的孩子天天傷風高熱,報應不爽。

    李文芳教陶飛的主要內容是這個,不過經過大半天的流傳,已經衍生了很多版本,李文芳在鋪子裡買糕點的時候,還聽到有顧客跟店伙計說街上出了專偷小孩棉鞋的小偷,神經病,真是神經病。

    李文芳付了錢,拎著幾包糕點,帶著弟弟們心滿意足地走了。

    誰偷了手套不知道,但這些流言足以讓這附近幾條街上暫時都不會出現第二個會毛線活的。要是在別的地方出現那李文芳也管不著,反正她不想在這附近看到。

    流言出了之後,男孩們的圍巾總算安全了,師母也吸取了教訓,特意准備了一個大布袋子,每日收了圍巾後放在自己的臥房裡,外人進不了內室,要是這樣都能丟了,作案的嫌犯也好圈定了。

    李文芳又花了幾天重新趕出了四雙手套,男孩們天天包得跟個大包子似的上下學,雖然臃腫,但起碼他們從室外進到室內後,雙手溫度不再冷得那麼嚇人。

    在李文芳為了手套圍巾來回折騰的十來天的時間裡,梁儉德也看完了李仲的所有案卷,案子的確曖昧不清,唯一的關鍵證據就是那堆從第三國商人手上私下買的礦石和那塊未煉完的鋼塊。那種礦石在產地國是當作礦石顏料或染料用的,就算引進本國也是這麼用的,從來沒人試著做過冶煉實驗,李仲八成是第一個這麼做的人。

    偏偏時間不巧,兩國當時正鬧國事糾紛,互相驅逐對方在本國的國民,戰爭氣氛一觸即發,李仲這事就被人以匿名信的方式捅給了御史。御史跟李仲八竿子挨不著,更以避嫌的理由甚至都沒知會時任的兵部尚書一聲,直接就在早朝上給捅了出去,皇上震怒,兵部尷尬,尚書惱火,李仲下獄。

    梁儉德想到即將到來的冬狩,要翻案,必須得勾起皇上對李仲的回憶。

    第111章新的實驗

    梁夫人為了小外孫的生辰忙著准備禮物,女兒已經來信要請母親過去聚聚,但男人們那天不會在家,因為那天正是冬狩日,文武百官要隨皇帝一塊出城去皇家獵場圍獵。

    李文芳織的圍巾手套在府裡已是大大的出名,有些僕婦看著手套圍巾稀罕,想到自家年幼的孫兒們,就有來求一副的,李文芳正籌劃織毛衣呢,不過既然人家願意付錢買一副圍巾手套她也就不介意賺些零食錢。

    香姨也來找李文芳,想跟她買些圍巾手套,李文芳自然爽快答應,暫停了給人家的活,先完成了夫人的活。

    同院的丫頭子們沒事就纏著李文芳想學這毛線活,李文芳也答應了教她們,她在街上買到合適的竹棒,順便又去鐵匠鋪裡買了一斤黃銅,訂做了一套三支的鉤針,剩下的銅料則全部做回形針,能做多少算多少。

    梁一夏管家向李文芳要了幾盒火柴,說是冬狩那天帶去用,並調侃說,要是那些有煙癮的大人們識貨,沒准李文芳又能多條財源。

    對這調侃李文芳只是一笑了之,她當人家說笑話。

    可等李文芳回到房間織毛衣時,好好地思維來了幾個大跳躍,從構思用棉紗鉤織幾塊紗罩紗墊一下子跳到了干鍋上,中間沒有一點過渡,李文芳自己都愣愣地怎麼會想到干鍋,莫非是自己嘴饞了?實話說,來到這個世界這麼久,是沒吃過一次干鍋呢,這大冷的天,來一盤麻辣口的干鍋菜,再配上小酒,爽啊。

    思路一來到了干鍋,就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干鍋的主要燃料——固體酒精。

    李文芳瞇起眼睛笑了,新的實驗靈感有了。

    民以食為天,為了吃才弄固體酒精,雖然理由很囧,但這也算是為了提高生活質量推動科技進步嘛。

    李文芳給自己找了個活動大腦和手腳的好理由,當天下午她就在街上找陶飛。

    做固體酒精的方子有好幾個,李文芳找了個最方便的,都是在這個世界順手就有的原料,就是制取酒精的工具不太好找,她要一個大蒸餾器,這不是像做蒸餾水那樣的小器皿,這次她要一個大家伙。

    陶飛是她最好的供料源。

    這種實驗李文芳前世沒有做過,畢竟那時只在飯館吃飯時才會見到固體酒精,現在得自己親自動手,就得多做實驗控制工藝,不然劣質的固體酒精可是會有危險的。

    這年關將近,正是賺錢的好時機,陶飛幾乎天天都在這幾條街上轉悠,不賣報的日子他就給人背貨,不太好找,好在李文芳早就想過這個問題,在回京後的第一次見到陶飛,就跟他約定了一個固定的見面地點,是一個從早到晚營業的熱食攤子,攤主是個中年寡婦,陶飛幫這寡婦跑腿買過些東西,算是熟人了,李文芳要見陶飛跟攤主說一聲,就能在約定時間裡看到陶飛了。

    李文芳去接弟弟們的時候跟攤主打了招呼,等她接了弟弟們回來,陶飛果然在攤子上等著了。

    李文芳給弟弟們各叫了一碗餛飩,就跟陶飛在另一張桌子談事,把清單交給他。

    陶飛一一問清清單上的那些物品的用處,再跟自己的常識掛鉤,搞清了李文芳到底要的是什麼,就把清單揣進懷裡讓她放心。

    回到府裡後,李文芳也沒閒著,把跨院的空屋又打掃了幾間,請花匠老劉在其中一間屋裡砌了個灶,灶才砌完,陶飛就送來了第一件東西,就是她要的發酵蒸餾用的大蒸鍋。這東西一般只有制酒和制糖一類的作坊才有,陶飛給她弄來個二手的,洗刷得很干淨,也沒別的毛病,原主人淘汰的原因是想來年擴大生產,要換更大的鍋。

    這麼大件東西,小廝們又扛又提地從東邊門一路送進二門內,一路上成了被圍觀的對象,好在鑒於買家是李文芳,下人們也就沒太驚訝,似乎早就認可了她好做實驗的習慣,最多猜測一下這回她又是要做什麼而已。

    梁儉德和夫人得知李文芳又買新東西了,很關心她這次要做什麼實驗,白天夫人問了一道,晚上梁大人又把李文芳叫進去問了一回,李文芳再三保證絕對不是火藥,只是一些生活用品,實驗過程也不產生危險。

    梁大人和夫人這才暫時放下心來,等著瞧她的實驗成果。不過梁儉德還是叫李文芳把她以前做過的火藥彈的方子都寫下來給他。

    在等待原料備齊的日子裡,李文芳也沒干閒著,她從書局買了釀酒和釀醋的書回來研究,時刻准備著。

    連著幾天陶飛給李文芳搜羅的原料一樣樣往府裡送,從制糖作坊買的廢糖蜜就一大桶,運水的那種大桶;石灰粉兩麻袋;醋精因為可用於治療手足癬,所以跟藥鋪打聽到醋精作坊,弄來了一桶,依舊是運水的那種大桶;各種白瓷質地的鍋碗瓢盆;訂做的皮手套和皮圍裙;從酒坊買的酒曲。

    冬狩日越來越近,梁儉德趕著把什麼都安排好了,冬狩出發那天,照平時上朝的時間帶著梁一夏程世安與衛兵僕人們一起乘車進宮與百官們匯合。午時前,梁夫人帶著給小外孫的禮物坐馬車去禮部尚書府與女兒吃飯,順便見見別家的夫人太太們。湊齊了原料的李文芳穿戴上皮手套和皮圍裙,鑽進制取酒精的屋子按部就班地投料生火,發酵廢糖蜜生產酒精。

    梁儉德早把冬狩日要試槍的消息放出去了,皇帝和文武百官都眼巴巴地等著看呢,到了皇家圍場後,前面的儀式都走完了,皇帝帶著皇子和武官們在圍場裡跑了一圈,獵了幾只鹿幾只野兔就回去歇著了,皇子們則繼續以打獵的戰果來表現他們這一年練就的武技,而武將們就意思意思地陪著玩玩,順手獵些小動物回頭帶給家人打打牙祭。

    文官們在大帳下坐著聊天,這種重體力活動他們都不擅長,後面的空地上各家的僕人們分別用自帶的茶爐茶具燒水泡茶,御廚們也在就地挖灶准備烹制午飯和野味。

    這天天氣不錯,連著幾天沒再下雪,天高氣爽風寒陽光溫暖,但是在野外用火柴點火不那麼容易,畢竟不是防風火柴,但梁一夏還是比周圍人更快地點著了茶爐,把水壺放上去坐著,水燒開後泡了茶,小心翼翼地端到前面給坐在第一排第一個最靠近龍椅位置的自家大人。

    大人們中間有不少老煙槍,煙桿子不離手,煙癮大,就這點工夫,有的人都抽了兩鍋了。與梁大人同坐一排的都是內閣閣老,幾個大學士坐在一起共同吞雲吐霧,討論著各自喜歡的煙葉以及最近市面上新出的煙葉口味。

    六部大人裡只有工部大人邵文興有煙癮,他本來是跟坐在身後的幾位大人聊天,邊上的煙味一陣陣地往他這邊飄來,給勾得實在受不了,也給自己裝了一鍋,可也許是手冷僵的緣故,怎麼都打不著火石,他的下人又正好給他續茶水去了,梁一夏看到,主動過去用火柴給他點著了煙絲。

    工部大人邵文興挑著眉瞪著梁一夏同時舒服地抽了一大口煙,吐出一串煙圈後,才慢悠悠地隔著中間幾位尚書用被煙草薰壞的破鑼嗓子喊梁儉德,“老梁,你們兵部總算有新東西了?”

    梁儉德嘴裡咬著半塊宮廷點心,莫名其妙地抬眼望他,梁一夏趕緊跟自家大人說了一下,梁大人才反應過來是指什麼,笑著擺擺手,“不是,那些工匠可沒這心思,我家丫頭做的,你要喜歡,明天多送你幾盒。”

    “喲呵,你還有這麼能干的丫頭呢。兵部尚書家的丫頭都不能小瞧了哇。”

    “那是,我家的丫頭嘛。”梁儉德露出得意的表情,把手上的半塊點心一口扔進嘴裡。

    這話頭一挑起來,就惹得其他的大人們都好奇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正好找點事做,就紛紛要看是什麼好東西。

    梁一夏就把帶來的幾盒火柴都貢獻出來給大人們劃著玩,龍椅上的皇帝也正閒得無聊呢,看文官那邊突然熱鬧起來,馬上打發近身太監過去,片刻後太監拿著半盒火柴回來,皇帝學著劃了幾根,也覺得有些新意,叫了梁儉德到跟前說話,問這火柴的著火原理。

    李文芳從未把火柴頭的藥料配方給過梁儉德,梁大人此時自然說不出什麼所以然來,只能含糊地說是一些火藥的合理配伍,再多說一些就是自家丫頭的保密配方,別人一概不知,而那丫頭又是雇傭的自由民,身為主人的自己不能逼迫她交出配方。

    天元皇帝笑了笑,沒有再追問下去,但那半盒火柴也沒還給梁儉德。

    梁儉德回到自己座位,繼續跟同僚們侃大山。

    梁儉德公開把火柴介紹給同僚們,又幾次三番地提到自家的能干丫頭,自然是要給皇帝和同僚的心中埋下一個鋪墊,方便日後為李仲翻案時,能把李文芳拿出來作為說服皇帝與眾臣的一個理由。

    皇子和武將們陸續滿載而歸,清點了皇子們的戰利品後,皇帝當場給優勝者發下賞賜,然後將野味交給後面的御廚,半個時辰後,野味大餐陸續呈上,天元帝與眾臣們享用了一頓美餐後,進入下一個環節,大家可都一直等著兵部尚書要如何展示他千裡迢迢從清泉府買來的新火器呢。

    宮廷禁軍在程世安的安排下已經在一處合適的空地上豎好了十個靶子,試槍員是兵部自帶的,他們在兵部的職責就是專門試驗新槍。

    天元帝率領百官移駕過來,站在安全的距離內觀望,程世安帶著幾個衛兵護著梁儉德站在試槍員的後面,指揮他們裝彈瞄准射擊。

    十名試槍員,五人拿兵部目前最好的滑膛槍,五人拿買來的線膛槍,與靶子隔著十丈距離站成一排,梁儉德用上了在清泉府試槍的辦,射擊距離每次加十丈,讓皇帝和百官都看看滑膛槍與線膛槍的區別和差距。這不光是為了給大家看別國的最新槍械技術,依舊也是為了給李仲翻案而在眾人心中埋下的一個鋪墊。

    滑膛槍與線膛槍的裝彈速度是最先體現出來的差距,而射擊效果與在清泉府時一樣,三十丈後,滑膛槍的子彈出膛後在強風下一顆都不見了,線膛槍的子彈雖然也打不中靶心,但起碼還能留在靶子上,直到五十丈後才有槍脫靶,而這個距離滑膛槍的試槍員早已經停手不動了。

    比試結果不言而喻,天元帝與文武百官們都愕然地搖頭,他們都知道兵部的火槍技術幾十年沒進步有可能落後於外國,但以前一直沒像今天這樣比試後,當發現原來差距有這樣大之後就都震驚了。

    官員們互相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天元皇帝沒有說話,但臉色也不好,他淡淡地下令擺駕回宮後,歸途中再沒叫過一名近臣到跟前說過話,進入京城後甚至直接下令官員們各自回家。

    沒人敢在這個忤逆皇上的命令,眾臣們於是吩咐自己的車駕暫停路邊,目送皇帝的儀仗消失在視線裡,才各自回家。

    梁儉德到家時李文芳正在自己屋裡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這半天的實驗記錄,聽到小丫頭喚她,她換了衣服趕緊到前面迎接大人回府,送了梁儉德進內院後,她又換了便衣出府接弟弟們放學去了。

    梁夫人在女兒那裡喝了下午茶才回來,不比丈夫早回來多久,也才是剛剛收拾好喝了半杯茶而已。伺候了丈夫更衣洗漱後,送上一杯熱茶,夫人就開始打聽今天冬狩的事了,她想知道的自然就是丈夫那番主意有沒有得逞的結果。

    梁儉德吹著茶碗裡浮沫,輕抿一口,熱茶下肚舒坦地長出口氣,然後才又搖頭,“看情況還不錯,百官很震驚,聖上很生氣,進城後叫眾臣各自回家,沒讓人隨他一起進宮,明天早朝議事的重點應該就會在這些槍械上。”

    “那就好,不過翻案的事不好在早朝上直接說吧?人多嘴雜的,萬一誰家漏了消息讓工匠們知道了,沒准兒僅有的什麼證據跟著就不見了。”

    “嗯,翻案這事最好在御書房說,在早朝上說這事,就表示朝廷要大張旗鼓地為李仲翻案,就像你說的,沒准兒在哪藏著的最後一點僅存的證據就徹底滅失了。”

    “翻案不容易,會很辛苦,這又是叛國案,造謠動動嘴,辟謠累斷腿,一旦聖上同意翻案,老爺可要保重身體,多注意休息,覺得累了就打個盹,我知你想盡早把李仲留下的文字都拿出來,但這案子到底也快三十年了,急不來。”

    梁儉德伸手握住夫人的手,點頭保證,“你放心,翻案的壓力怎麼樣也比不上我父親當時面臨的壓力。”

    夫人反握住丈夫的手,不再說話。

    第112章決定翻案

    次日早朝上,果然花了一些時間來討論昨天展示的槍械上,梁儉德呈上事先寫好的折子,做了個詳細的報告,詳述了滑膛槍與線膛槍的區別,以及削膛機的用處。不過在結尾處,故意留了個尾巴,暗示還有些機密內容不能公開講,得到了退朝後去御書房的機會。

    梁儉德帶著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好的案卷走進御書房,所有人退下,房門緊閉,一開始裡面還很安靜,但沒多久,外面的大小太監、宮廷侍衛和程世安等衛兵就都聽到了裡面拍桌子的聲音,然後皇帝與梁大人的聲音交替出現,似乎在大聲地爭執什麼,但內容聽不太清楚。外面的人除了知情的程世安外,其他人都嚇壞了,可又不敢硬闖進去,只好膽戰心驚地在外面守著,慢慢地裡面的聲音小了,又恢復了安靜。

    梁儉德在御書房向天元帝講述李仲冤案的時候,李文芳也在她的酒精屋裡繼續琢磨怎麼生產酒精。昨天實驗失敗,白浪費幾個時辰,她清楚地記得用土豆加熱發酵做酒精只需幾個鍾頭,搞不明白怎麼用廢糖蜜做酒精要費這麼大工夫。

    到底是從來沒人用廢糖蜜生產過酒精,找不到參考資料,一切都只能自己摸索,李文芳把這干脆當成了一個好玩的游戲,玩得挺起勁的。

    皇宮御書房,一個時辰後,外面的內監們終於聽到了裡面的傳喚,趕緊推門進去,見皇帝與梁大人都面露疲色,桌上散亂地攤放著很多泛黃的紙張。無人敢多問,小內監們上前仔細地把紙張都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好交到程世安手上,梁儉德告辭退下。

    梁儉德沒去文承閣見內閣的同僚,而是直接出宮回了兵部衙門,直到進了勤政殿,他的臉上才露出一絲微笑,“皇上同意翻案了。”

    程世安從一開始就提著的一顆心跟著放下了,緊繃的肩頭松弛下來,“那接下來我們有得忙了。”

    “嗯,這事得刑部幫著出力,有些東西他們是行家。”

    “是,午後我親自去跟夏大人說。”

    “讓韓山調查的關於李仲派的工匠們的情況他查得怎麼樣了?有消息了嗎?”在定下翻案的決心後,梁儉德就讓書庫的書吏長韓山去摸一下李仲支持者的現況。當年暗地裡反李仲的人多,但支持他的人同樣多,李仲倒了,他們肯定受到打壓。

    “他有回報一些消息,當年支持李仲的多數是年輕的底層工匠加一部分銅牌工匠,剩下的都是反對李仲的,而那些人又把持了兵部最好的人力物力財力,官方放出李仲病逝的消息後,他們就立刻被排擠到了邊緣,有的甚至離開了兵部,不說重新聚攏他們了,就是一個個全找齊都很困難。”

    “沒關系,翻案成後,放個榜,還在的人自然就都聚攏起來了,讓韓山查到多少算多少吧,我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他們過得好不好。”

    程世安抿了抿嘴角,“還留在兵部的恐怕不太好,走了的或許過得還可以。憑在兵部工坊練出來的手藝,到外面開間鐵匠鋪怎樣都夠糊口了。”

    “再忍耐一些日子吧,等這事結束了,就都好了。”

    “對了,大人,那些新槍這幾日該發下去了,還是照老規矩嗎?”

    “照老規矩,我迫不及待想看看那些老工匠看到新槍時的表情了,吩咐士兵們多注意觀察。”

    “就算覺得似曾相識,我看也不會引起太大的波瀾。”

    “他們要是沒有察覺到就最好,皇上准許我們先找到疑點翻案,不著急抓人,還李仲的清白是頭等大事,好重新啟用他留下的文字材料,至於那些陷害他的人,等翻案後他們自然會露出馬腳,他們當年讓李仲失去了一切,給朝廷造成巨大損失,將來要他們幾倍奉還。”

    “小小那裡大人打算什麼時候告訴她?”

    梁儉德搖搖頭,他還沒想好,要不要現在告訴她給她個思想准備,不過倒是另有件事要做,“世安,把那本手札收起來,晚上還給小小,再不還她她就該找我要了。”

    程世安馬上照做。

    傍晚梁儉德回到家,李文芳迎上去後告訴他下午老家來信了,急件,用軍用信鴿送來的,已經交到夫人手上了。

    梁儉德一聽就急了,幾步小跑著回到內院,一見到夫人第一句話就問那信寫的什麼。

    夫人走進臥室,從妝奩的小抽屜裡拿出一張帶點卷的小紙條,筆跡沉穩有力,上面就一句話“我們回家過年”,落款蓋的一方私印。

    梁儉德一看就知是自己兒子的筆跡,但私印卻是自己的老父親,他驚訝地看著妻子,“他們都要回來過年?”

    “肯定是的,公婆這麼大年紀了,不可能讓他們獨自出門,必要小輩們跟隨,正好媳婦和孫兒也幾年沒回京城了,今年家裡喜事多,他們回來一家人一起過年不是正好。”梁夫人想到又能一家團聚,滿臉喜氣。

    梁儉德跟夫人想的不一樣,他摩挲著紙條,目光久久盯著那方鮮紅的印章,幽幽歎口氣,“爹是為李仲回來的。”

    梁夫人斂起笑容,輕輕揉捏著丈夫的手臂,“今天跟皇上談了嗎?結果如何?”

    “皇上同意翻案了,先翻案,不著急抓人,只要那些疑點串起來後能推翻先前的判決,就算成,然後就把以前支持李仲的那些工匠全部聚攏回來,改變兵部作坊裡死氣沉沉的現狀。”

    “這好啊那我們幾時跟小小說?老太爺都要回來了,他既是為李仲回來,必要見小小,難道讓小小到那時再獲悉自己家世的過往嗎?”

    梁儉德從懷裡拿出用絲絹布包得好好的手札放在桌上,“我本來還沒想好幾時跟小小提這事,但既然爹要回來了,那不如今晚就告訴她吧。”

    “也好,那我讓人告訴她,讓她晚飯後就進來。”夫人說罷,去外面吩咐了。

    李文芳聽說大人晚飯後要見自己,趕緊躲房間裡自省,自從清泉府回來後,這些日子她一直都很乖,沒做任何出格的事,應該不是把自己叫進去訓斥,但也不知好好地干嘛要這麼鄭重,李文芳心裡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瞄到桌上今天的實驗記錄,李文芳決定繼續工作轉移一下注意力。

    晚飯後,李文芳把自己收拾干淨,安排好了弟弟們自行在房裡溫習課,她來到上房見大人和夫人。

    客廳裡只有香姨和春蕊春蓉八個丫頭,香姨帶著李文芳走進內書房,房門在身後關上,房間裡燈火通明,梁大人坐在書案後頭,夫人坐在他右手邊的椅子上,香姨站在門邊,李文芳獨自走到房間中間給大人和夫人行禮。

    梁大人和夫人的表情都很嚴肅,這加重了李文芳惴惴不安的情緒,梁夫人見李文芳像只受驚的兔子,再想到一會兒要跟她說的正事,有些不忍地低下了頭。

    “小小啊,是這樣,過陣子呢,老家的老太爺老太太和少爺少奶奶以及孫少爺都要回家過年,所以從明天開始,府裡要大掃除,打掃出兩個干淨院子,你協助一下夫人把這事辦妥了。”梁儉德看出李文芳的緊張,以這個為借口先讓她放松下來。

    果然,李文芳一聽是這種事,她馬上就放松了。

    “是,大人。一切但憑夫人吩咐。”

    “另外,老太爺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見你。沒別的事,就是說說話,你別又緊張。”見李文芳的表情又變了,梁儉德趕緊安撫。

    “老爺,老太爺何故要見我?”李文芳根本不接受梁儉德的安撫,瞪大著眼睛,緊張得都快炸毛了,她是真不知道那個從來沒見過面的老太爺怎麼對她感興趣。

    梁儉德輕咳幾聲,拿起桌上那本手札,“是這樣,我們通過這本手札,查到了有關作者的一些訊息,這個人是你祖父,同時他對朝廷也很重要。”

    李文芳難以置信地皺起臉,梁大人說的訊息太少,她無組成完整的邏輯關系,只能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出一些細節。

    “大人,您是說,我爺爺跟朝廷有什麼關系?您那麼緊張,老太爺還要見我,我爺爺當年是兵部的高級工匠?在老太爺任上離開的兵部?並且是被迫離開的,對吧?”

    梁儉德默默點點頭,夫人和香姨都已經驚訝地掩住了嘴,剛才李文芳的推論讓她們大開眼界,這是第一次正經地見到這丫頭的思維能力。

    “對,他是被迫離開的,因為二十七八年前有人告他叛國罪,我父親時任兵部尚書,與他很熟,不相信他會叛國,在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案卷時突發中風,好在他的繼任者按照我父親的布置,判你祖父全家驅逐出京,落戶地正是濱州府。還有,你祖父本名李貳剛,在他升任兵部銀牌冶煉師後,取字仲,從此兵部眾人只知李仲而不知李貳剛。”梁儉德音調平板地三言兩語把往事簡單概述了一遍,他的目光始終牢牢地落在李文芳身上,就怕她一時受不住刺激出什麼事,畢竟這個事對個孩子來說太沉重了。

    李文芳呆若木雞地站了起碼有一炷香的時間,腦海裡始終反復地回響著梁儉德剛才的那番話,到最後只有三個字一遍遍地重復出現——叛國罪叛國罪叛國罪叛國罪……

    “老爺,叛國罪是怎麼回事?將近三十年的案子了,老爺您突然鄭重其事,老太爺從老家回來不是光為與家人團聚一起過年,老爺,是不是朝廷重審此案,要翻案?”

    李文芳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雖然有些顫抖,但還算穩定,眼睛微瞇,一副要是梁儉德說個不字她就要撲上去咬人的架式,夫人都不安地招手讓香姨來到李文芳身邊看著。

    第113章迎接准備

    梁儉德當然不會在這個時候再讓任何事物刺激到李文芳一觸即發的情緒,他放低音調放緩語氣,緩慢輕柔地告訴她,“小小,你說得對,朝廷要翻案,我父親從老家回來不光是為了回來跟我們過年,他是為了告訴我相關的案情細節,所以他一定會要見你。”

    聽到梁大人親口說出翻案二字,李文芳突然腿軟地蹲在了地上,驚得梁儉德和夫人都站了起來,香姨趕緊扶起李文芳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李文芳捂著胸口使勁地喘氣,臉色煞白,眼前一片模糊,實在是刺激過度,前輩子也沒遭遇過,全身都激動得抽搐。

    香姨輕撫李文芳的背部助她放松,夫人緊張地問丈夫要不要喊大夫,梁儉德給把了脈認為情況還好。

    屋裡三人耐心地等李文芳重新緩過來再談。

    李文芳一邊喘氣一邊做著心理建設,叛國罪已經快三十年了,跟自己完全沒關系,自己要做的只是接受由此帶來的一切後果,而且要是翻案成,對自己的好處是莫大的,起碼當自己需要更好的模具時找得到能干的工匠。

    李文芳抬起頭望著梁儉德,盡量平息急促的呼吸,“老爺,翻案的勝算大嗎?”

    “有一定希望。”梁儉德不敢把話說死,畢竟變數太多。

    聽到李文芳又開口說話,夫人和香姨的心裡終於踏實了。

    “那我老李家還有親戚嗎?”

    “你還有兩個姑姑,你爹排行老ど。你大姑一家一直是兵部的工匠,但你二姑就麻煩些,我們查到當年出事沒多久她就被夫家休了,從此下落不明,也不知這麼多年她是不是還在京城。不過我們相信,只要你祖父翻案成的消息傳出後,你二姑要是還在人世,她一定會出現的。”

    李文芳眼裡閃著危險的光芒,表情甚至變得有些猙獰,“老爺,請一定給我祖父報仇,他若不受這橫禍,也就不會死在那個漁村裡連骨灰都找不到了,他死得冤啊老爺,您一定要找出當年陷害我祖父的人,就算他死了,我也要挖出來鞭屍才解我心頭之恨”

    梁夫人和香姨嚇壞了,一左一右地安撫著李文芳,“小小千萬別說這話,犯不著啊,別叫棺材裡的屍氣弄壞了身子,咱們有的是辦收拾他們。”

    梁儉德心口發堵,他無想象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懷著怎樣的心情護著自己一生的心血在火場裡忍受煎熬絕望等死,他克制地緊抿著嘴角,好一會兒才道:“你放心,不會輕饒了他們。”

    李文芳緊咬著下唇,讓疼痛替代了一部分激動的情緒,然後進入了丫頭模式,“好的,老爺,一切由您作主。夫人,明日一切聽你吩咐,我想老太爺一行人也肯定日夜趕路,途中通訊不便,不好掌握他們行程,不能等他們到家了我們還沒收拾完。”

    李文芳的冷靜自制是梁大人和梁夫人最喜愛的一個素質,見她這麼快就完全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緒,梁儉德和梁夫人也很欣慰。

    “好,明**送了弟弟們回來,再過來咱們一起商量一下,東西二路院子都只是簡單的打掃了一下,幾年沒用的家具該換的要換該修的要修,那些牆體都要重新粉刷,有很多活,你正好幫著整((看小說,免費無彈窗。wWw.23Hh.coM))理一個清單。”梁夫人點頭道。

    梁儉德又說了些安撫承諾的話,把手札還給李文芳。

    李文芳回到自己住的院子,婆子丫頭們正在梳洗准備睡覺,李文芳告訴她們老太爺他們一大群人要回家過年的消息,婆子們都很興奮,馬上嘰嘰喳喳地聊開了,李文芳和丫頭們順便跟著了解了一下這些素未謀面的主人們。

    “老太爺很多年前中風後就偏癱了,回老家養病也好多年了,一直沒回來過。不過少爺和少奶奶倒是三年前老爺出事前去的老家,那時他倆也才剛新婚兩個月,老家有個宗族書院,不光收族中子弟,也收普通百姓家的孩子,在老家那一帶挺有名氣的,少爺也不喜歡仕途經濟,在書院教書挺合他意的,孫少爺就是在老家出生的,我們都沒看過一眼呢。”

    “他們都回來,府裡就熱鬧了,孫少爺這個年紀一定很好玩。”

    “怎麼好好的突然就都回來了?是不是因為老爺復職的關系啊?三年前急匆匆把少爺和少奶奶送去老家不就是為了避免老爺出事後受牽連麼。”

    “那肯定是的啊,少爺現在才多少歲,當然要趁年輕開拓一下眼界,多見見家裡人,不愛做官沒關系,見的世面多了,回頭也才能更好的教學生吶。”

    “芳姐,明天開始可有得忙了,起碼得掃出兩個院子來吧?也不知道少爺他們幾時出發,我們來不來得及收拾。”

    “這個夫人會劃算的,三年沒用過的家具,要修要換,這就得費好些天的工夫,還不算置辦別的東西,正好,本來全府上下就要大掃除准備過年,一塊辦了。”李文芳笑道。

    “不光是家裡要整,還要買新人伺候呢,老太爺他們就算帶幾個近身的,剩下的還得家裡來辦。這麼短的時間裡要調教新人,這才難辦呢。”

    “是啊是啊,不知道夫人會不會有什麼好辦,時間來不及呢。”

    婆子們自顧自地聊得痛快,把李文芳和丫頭們撇到一邊,而李文芳在接了那句嘴後就悄悄地撤了。

    李文芳回房間放下手札,然後去了男孩們的房間,檢查了他們的課,照顧他們洗臉洗腳睡覺,最後才是自己洗漱休息。

    吹了燈躺在炕上抱著小嘰蓋好被子,李文芳換了個舒服的入睡姿勢,但閉著眼睛好一會兒了,大腦還是清醒的,根本沒有睡意,她歸咎為今晚聽到的消息太勁爆致使大腦還處於亢奮狀態中。

    那位只留下一句遺言就與世長辭的老人竟然有那樣尊貴的身份,這真是意想不到,自己只猜到了手札的作者是位高級工匠,卻沒想到高級到這個程度,又是那樣的委屈冤枉,若沒有那些人的陷害,那位老人現在仍然是兵部最德高望重的前輩,而自己沒准就不會有穿越這回事,又或許是重生到另一人身上。

    這位老人當年一定有不少支持者,他出事那些支持者恐怕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排擠,翻案成的話,這些人就是兵部新的希望,能不能造出符合這個國家經濟和生產力的新武器就看這群人有沒有一直堅持著老人留下的設想繼續前進。

    她就知道那本手札是指導書,沒准在兵部的檔案庫裡還有一些封存的泛黃紙張,上面寫著更有前瞻性的內容,後人只需照做就很好。

    要是能翻案,她就有親戚了,一位隨時就在那裡的大姑,還有一位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的二姑,這個消息真讓人又喜又憂。

    不再是真正的孤兒這很好,可她寧可自己是一無所有的孤兒,面對血緣親屬,她們知道自己父親的能耐,日後她要怎麼解釋她擁有的科學知識?還是說直接編造,在這二十七八年的時間裡,她們的父親早已不再是她們記憶中的那個?

    李文芳把鼻子埋在被子裡嗤笑了一聲,這狗血的理由真能蒙到人?好吧,也許可以,一切到時隨機應變吧。

    李文芳抱著小嘰翻了個身,扯起被子蒙到腦袋再度閉上眼睛,這次她終於沉沉睡去。

    清早,按部就班地做完早上的例行公事,李文芳到夫人房中聽候吩咐,府裡下人們此時也都得知了老太爺五人要回京過年的消息,都很高興,男人們等著聽候梁管家的吩咐,二門裡等著夫人的命令。

    李文芳拿著自己慣用的羽毛筆和書寫紙,把梁管家報來的東西兩路正院的現狀歸納中心提取大意,分成一二三四五列了一張單子。然後夫人和香姨再根據這張單子商量哪處要做什麼維修變動,詳詳細細反復斟酌,等最後定下個大概的意向,半天時間過去了。

    李文芳重新謄抄兩份,其中一份午飯後拿去給梁管家問問他的意見,計算這些工期能否在老太爺他們到家之前全部完成。

    夏天搬回尚書府的時候,因為人手少人口少,東西兩路的院子都只是清理了積年蛛網雜草和灰塵,工部的工匠維修了房屋的整體結構,門窗也都全部修繕更換粉刷了,院裡的下水道排水溝都清了淤泥,只有屋裡的家具沒有動過,三年沒用過的家具誰知道內部是不是讓蟲子蛀了,這次清理的重點就是這些家具和家居用品。

    梁管家與府裡的管事們在兩處院子轉悠了半天,還找來會木工的花匠老劉檢查這些家具,看哪些能留哪些得扔。

    上房裡的家具大多數是完好的,損壞的是小件的家具,什麼水盆架啦椸架啦等等,桌椅床榻箱櫃什麼的那都是用料講究的好家具。不過廂房裡的家具就不行了,大部分有各種問題,好多桌椅腳都不平了,看上去是好好的,用手推兩下就搖搖晃晃,放一個小瓶子在上面能滾下來的那種。

    於是這些有問題的家具全部登記造冊,連夜抄成清單,次日白天送到家具行去估價,看要花多少錢,接著這些收集來的訊息就都送到李文芳手上,再轉交給夫人最終定奪。

    梁夫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哪裡知道外面的商品行情,負責采買的人報回來什麼價那只能是什麼價,她只一個要求,就是一切要快,不能耽誤時間。李文芳負責代為監工。

    有錢好辦事,短短幾天時間裡,東西兩路院子呼啦啦地煥然一新,除了家具,床上鋪的屋裡擺的,都應有盡有。每完成一個房間,李文芳就拿著清單一一對照,她點頭了,這屋子才算完事鎖起來,然後每日打掃一回。

    人牙子送來了新人,夫人留下幾個只做那兩處院裡的灑水掃地的粗使丫頭,然後讓手下的八個丫頭們負責教授新人規矩,其他的眼下都無顧及了。

    第114章太爺抵京

    老太爺在傳了那一封訊息後就再沒了音信,京城這邊根本不知道他們幾時抵京,只能是自己盡快地完成該做的准備。

    剛進入十二月份,正好在家休息的梁大人收到了一封驛站轉來的信件,見信封上是自己兒子的筆跡,趕緊拆信,上面寫到他們一行人已經到了直隸地面,最多三天就可進京,並告訴父母他們將會從哪個城門進來。

    梁儉德掐指一算時間,寫信時人在直隸,驛卒出發送信要一天,那估摸明後天就該到了,他連忙叫來梁一夏,讓他從明天起就派人到城門口守著。

    梁夫人得知家人快到了,吩咐丫頭們再去那兩路院子檢查一遍,尤其是箱櫃裡的被褥衣服等物,是不是都齊全了,還有沒有要添置的。

    第二天上午,梁夫人又收到女兒的來信,問祖父弟弟他們有沒有與家裡聯系,幾時能到,她想帶著孩子回家看看。

    梁夫人回了信,讓女兒再耐心等三五日,祖父祖母弟弟弟媳和侄兒長途返京,總要先休息幾天才能會客。

    再次日的下午,在城門口等著的梁家家僕們接到了梁家老太爺和少爺一行人,連人帶行李一共四輛馬車。

    梁家下人接到人後,立刻派了一人趕緊回府通報,其他人慢慢地往回走。

    京城常見這種數輛馬車的車隊,民眾早就見怪不怪,沒有引起任何圍觀,直到駛進了那條街,才有一些好奇的百姓張望了幾眼,不過車簾蒙得嚴嚴實實,啥也沒看到,人家也就不在意了。

    梁夫人收到消息,趕緊把外院的四個婆子和四個小丫頭各分一半到東西院子幫著安頓回來的老太爺和少爺,李文芳在中院等著少爺一家三口,然後她還要等老太爺和老太太那邊安頓好了,通知夫人過去請安。

    馬車來到兵部尚書府的西邊門暫停,車夫換成年輕小廝,然後四輛馬車直接通過西邊門駛入三丈巷,先經過西院,兩個婆子兩個丫頭以及新買的小丫頭迎出來,後面兩輛車停住,車上下來一群僕人往院裡搬行李,婆子丫頭們趕緊上前搭個幫手。

    前面兩輛車繼續走,在中路正院第二輛車停住,一直候在二門上的李文芳步下台階,兩個小廝一人撩著車簾,一人放下梯凳,李文芳伸出手扶著少爺少奶奶和孫少爺下車,然後領他們進內院去見夫人。

    第一輛車此時已經來到東院門口,梁老太爺和老太太在眾人攙扶下下車進屋休息。

    梁夫人激動不已地見到了久違的兒子兒媳和從未見過面的小孫子,聽著兩歲左右的小男孩用稚嫩的嗓音叫自己奶奶,梁夫人抱在膝上一口一個心肝寶貝捨不得放手。

    閒聊幾句,進了些茶點,李文芳又進來報告,老太爺老太太那邊都安頓好了,梁夫人趕緊帶著晚輩們過去請安見禮。

    幾十年前梁老太爺因病辭官,這麼多年下來,雖然中風的後遺症依然存在,但在多方治療下,除了右臂僵直手指扭曲右腿微跛外,就沒有別的大礙了,思路和說話都很正常,在拐杖的幫助下也能四處走動走動,對中風患者來說這就算是恢復得比較好了。

    老太太一頭銀發,將近七旬年紀,精神和氣色以她的歲數來說都算不錯,一看就是個養尊處優的太太,她從夫人在身邊坐下手就一直牽著她的手拉家常,問些家裡這麼多年的景況,畢竟再頻繁的家信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聊著聊著,就不可避免地問到了梁大人三年前犯的那個錯誤,事情起因很簡單,兵部想研究新武器,國庫給錢支持,但大量的錢投下去沒有一點成果,這就捅了戶部尚書錢鑫的馬蜂窩了,他參了一本後,梁大人就從一品堂官變成了八品兵曹。梁大人當官多年,知道自己必須得有個交待,提前把家人都安排好,承擔了一切懲罰。

    梁儉德回家時,已經從管家嘴裡得知父母到家了,當他來到三丈巷看到二門上候著的李文芳,從她那裡又知夫人和少爺他們一直在東院跟老太爺老太太一塊,他顧不上先回房更衣,轉身就奔了東院。

    梁大人與父母也幾十年未見了,父親在老家養病不便遠行,梁大人公務繁忙不能經常回老家看望,只能靠家信互致問候,如今再次相見,都激動得難以自抑,手帕上都濕了幾塊。等回過身來看到三年不見的兒子兒媳和小孫子,他又笑得合不上嘴,把小孩子抱在懷裡親了又親。

    老太爺見兒子還穿著官服,讓他先回去更衣,一會兒過來全家吃個團圓飯。

    夫人沖房門口喚了聲,“小小。”

    李文芳從外面進來,“夫人。”

    “服侍大人回房更衣,再吩咐他們把晚飯送這來。”

    “是,夫人。”

    李文芳跟著梁大人走了,前後露面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但梁老太爺的表情卻變了,像看到了故人的那種驚喜。

    “就是那丫頭,沒錯,是她,是他們老李家的孩子,鼻子以上的部位跟他們家的孩子一模一樣”

    “公公不用著急,她就在這,一會兒吃飯時她還要在這伺候,有什麼話等飯後再說不遲。”梁夫人用眼神示意香姨把茶碗放在老太爺手上。

    老太爺喝了一大口茶,還是有些激動,“信上只說找到了李仲唯一的孫女兒,但他們是怎麼碰上的,媳婦知道不?”

    “說來是個緣分。老爺與程將軍先一步微服到濱州府,賃了個小院,當晚就有小偷進來行竊,他們聽說有個擅長做機關的女孩子就找上了門去,誰知那孩子就是小小,當時她叫李小丫,後來老爺收了她做丫頭就給起了個大名叫李文芳,到了府裡我又給起個小名喚她小小。但真正知道她是李仲的孫女兒還是因為她隨老爺從清泉府回來後交給老爺的一本手札,說是她祖父留下的唯一遺物,老爺手下的一個書吏長發現筆跡竟然是李仲親筆。”

    “巧,真巧,天意啊,天意要還李仲清白啊。那個書吏長是韓山吧?當時他在書庫也就是個普通書吏,但他與李仲關系好,每回李仲寫的什麼東西都是他來謄抄,他對李仲的筆跡最為熟悉。沒想到他如今是書吏長了,時間過得快啊。”

    “這位書吏長可立大了,想當年李仲出事時,他不過是個普通書吏,卻硬是冒險把李仲留下的所有文字都保管了起來,直到如今。聽老爺說,那些紙張除了泛黃外沒有一處損毀髒污,正是有了這些東西,才能在第一時間查到那本手札的來歷,確定作者的身份。”

    “好啊,幸好有韓山,要是換了別人,這本手札的秘密就無人發現了。”老太爺很欣慰。

    “聽老爺說,那手札是李仲一生的心血經驗結晶,只可惜,被大火燒壞了三分之一,丟失了很多文字,小小說她只能幫著補齊圖畫,其它的無能為力,老爺現在寄希望翻案後,能從李仲以前的文字中找到相關內容把手札修補完整。”

    “哦?那丫頭懂得冶煉上的事?李仲對這孫女兒下了一番苦心啊。”

    梁夫人搖頭,“公公,小小不懂冶煉的事,手札上畫的是槍械的部件圖,小小說她能補齊這些。另外,李仲雖是金牌冶煉師,但公公也知他擅長的並不光是冶煉,到了金牌那個地位的工匠對相關技藝都涉獵很深,李仲當年提出的設想不就是說金屬冶煉與武器制造是相輔相成缺一不可的麼,現在造槍炮用的精鐵再過百來年就不適用了,這是他當年說的話吧?”

    “嗯,是他說的,就為他這話,他提出了一個完整的設想,甚至提出了槍支的發展方向,應該朝著更輕、威力更大、使用更方便、更易攜帶的要求上走,兵部現在用的槍,幾十年後就將被徹底淘汰,根本支撐不到百年。這是他說的,皇上還為此給了他嘉獎。大概就是這樣才惹怒了很多人,繼而有了後面的不幸。”

    “那麼公公認為,李仲說的有理沒理呢?”

    “我覺得是有道理的,尤其是當他這個設想出來後,就越來越覺得,兵部現用的那種槍真是不好用,缺點比優點多,可不論怎麼砸錢,火器師就是拿不出新槍的方案,還指責冶煉師煉不出好鋼才轉移矛盾,禍水旁引。”老太爺爆了個小料。

    “這麼說,冶煉和火器這兩處人馬,其實早就是水火不容了?而李仲就正好做了犧牲品?”梁夫人很吃驚。

    “是的,這個也可以算是一部分原因。”換了身半舊便衣的梁儉德邁進門來時正好聽到夫人這句話。

    梁夫人和兒子兒媳趕忙起身。

    老太爺見兒子一人進來,不滿地向他身後張望,“那丫頭呢?”

    梁儉德馬上轉頭喚李文芳進來,讓她給眾人見禮。

    李文芳來到老太爺跟前依序行禮,孫少爺旅途勞累開始犯困,早早地由乳娘抱下去了。

    行完禮,老太爺特意把李文芳叫到跟前,仔細地左看右看,那眼神就像是看自己的孫女一般。

    第115章家長裡短

    “你祖父當年身為金牌冶煉師,經常出入兵部衙門與我聊天,史上最年輕的金牌工匠,意氣風發,只可惜呀太可惜了……”老太爺話沒說話,拿手絹擦眼睛,晚輩們趕緊起身上前勸慰。

    李文芳感同身受,眼眶微濕,抿著嘴克制著情緒。

    正好,外面有下人來報晚飯都備好了,要不要現在用餐。

    片刻後,一眾丫頭們端著熱水絹巾香皂進來給眾人洗手,接著飯桌抬進來,老太爺老太太和少爺少奶奶他們帶來的近身奴婢也都過來一同服侍,桌上吃飯的只有六個人,服侍用餐的十二人都不止。

    飯桌上就沒再提掃興的話題,聊的都是京城的新鮮事,以及附近這幾條街上好吃好玩的東西,不過主講人卻是李文芳,誰叫她天天上街呢。

    既然提到了李文芳天天會往街上跑,自然就要解釋一下緣由,老太爺老太太少爺少奶奶也就知道了原來她和兩個女孩子都是雇傭身份,另有四個弟弟和一只寵物海貂由她照顧。

    “那海貂在清泉府可立了大了。”梁儉德笑呵呵地道,“要沒那小東西咬上一口,我們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個人證就要死了。”

    “難道海貂還會治病?”少奶奶滿臉好奇。

    “不不,濱州海貂的唾液是有毒的,但那人當時已經溺水昏迷,海貂咬了他一口後,毒素進入血液,反而把人救過來了。”

    “立的何止是這海貂,小小也立了很多勞,要是沒她,老爺可沒那麼快從清泉府回來,光是那筆生意就沒那麼快談下來。”梁夫人笑著補充。

    桌上另外四人一起望向李文芳,倒叫李文芳不好意思起來,“夫人過獎了,應該的。”

    “嗯,說得對,正是因為這一趟差事,我們才有了後續,這個日後再慢慢詳談。”

    “看來會是個很不錯的精彩故事。”少奶奶一雙好奇的眸子跟著李文芳轉來轉去。

    “說到故事,小小寫的故事是真不錯,她上個故事在京報上連載,都賣瘋了,聽說那幾期的報紙特意增印了很多份,報房都要求小小擴寫故事方便年底刊印出書,書稿早都送過去了。”梁夫人夾起碗裡的一塊蘑菇放進嘴裡。

    “喲,媳婦,是什麼內容的故事呀?”老太太問道。

    “就是老爺在濱州府打擊海盜的故事,小小不是機緣巧合地在老爺手下做丫頭麼,她就把這個故事寫了下來,百姓可愛看了。我手上還留著那幾期報紙呢,明日讓人拿來給婆婆看看。”梁夫人示意香姨給老太太盛碗湯。

    老太爺很驚奇地看著李文芳,“想不到李仲有個這麼能干的孫女兒。”

    李文芳沒接腔,她只能保持著得體的微笑盡心地伺候著六位主子。

    “這丫頭能文能武,不光是故事寫得好,還擅長做火藥彈,清泉府的那個販賣人口案,最開始就是出在她身上,幸虧當時她身上帶著幾顆火藥彈,這才逃了出來。”梁大人很得意地把李文芳的本事介紹給老父親。

    “你祖父在家時一直在從事火器和火藥的研究嗎?”別人都咋舌的時候,老太爺問李文芳。

    “回老太爺話,我們家所在的那個村子很小,只靠打些日用鐵器不夠糊口,有時就做些槍彈什麼的賣給人家打鳥打兔子玩。”李文芳敢編這個理由,就是知道無查實。那個小漁村在官軍來收拾善後的時候就意味著一切存在過的證據都將徹底消失。

    “所以你就學到了幾手本事?”

    “我是長孫女,我和二妹之間本來還有個弟弟,但才出生就夭折了,幾年後娘親才生的二妹,所以我跟弟妹的年歲相差比較大,娘親要照顧年幼的弟妹,我身為長姐要幫助娘親打理家務,鋪子裡要人打個幫手也是我在那裡,時間一長也就學到些皮毛。”

    “他連火藥彈的技都教給你?”

    “祖父年紀大了,眼神不太好,總是叫我幫他稱量火藥,也就記下了幾個方子,本想說等海盜清除了,我也靠這手藝混口飯吃,沒想到最後卻跟了梁大人來了京城。”

    “爹,這就叫積財千萬不如薄技在身,這丫頭從火藥彈的方子上還弄出了自己的玩意兒,兒子離開清泉府前,她靠這個可發了筆小財,我們那大掌櫃拿著銀票求著她賣呢,只要她把方子留下,什麼條件都答應。”

    “哦?是什麼好東西還讓人追著買的?”梁儉德這樣一說,讓那四人勾起了更多的興趣。

    李文芳暫時退下,片刻後從茶水房拿來了一盒火柴,“老太爺,就是這個火柴,比火石使用更方便些。”

    說完,李文芳抽出一根火柴劃著做了一次演示。

    “哦呀,有點意思,怪不得人家追著你要買。”梁老太爺像每一個第一次看到火柴的人那樣,劃幾根玩玩再傳給老太太讓她也試試,兒子兒媳婦也都過了一遍手。

    “這還不算呢,小小最先做的是肥皂和香皂,剛才咱們洗手時用的那個香皂就是她做的,裡面加了蜂蜜。”

    “咦?剛才洗手用的不是胰球?我還在想什麼時候胰球有方形的了?”少奶奶驚訝地笑了笑。

    “不是的,是胰球的新制,取了皂莢的皂字,小小很會做這個,我們現在都不跟外面買香胰球了,就用她做的,你們屋裡也有,要是用得不習慣就跟小小說,讓她換個方子。對了,她還會用毛紗織手套帽子,這幾天她給小孩子趕出了兩副,都放在你們臥房了,也不知道那樣式合不合你們的意,覺得不好就提馬上織新的。”

    少奶奶滿面笑容止不住的道謝,“這怎麼好意思,小小是公公的丫頭,哪能總是占用她的時間。”

    “不礙事的,少奶奶,老爺五天才在家裡休息一天,平時也沒別的事干。”李文芳走到少奶奶身邊,給她剝了兩個蝦肉。

    “你除了做這些東西,還有別的嗎?”

    “有啊,少奶奶,不過還在實驗階段,才剛琢磨出點門道來,等有成果了一定讓少奶奶知道。”

    “哎,對了,提起這個想起來了,我們剛回京城的那幾天你可買了不少新東西,那新實驗現在情況怎麼樣了?”梁儉德想起這樁事來,“你可是再三保證沒有任何危險的啊。”

    “老爺,我現在還是這樣保證,絕對沒有危險,不過等成品出來了您可以拿去當危險品用。”

    “什麼意思?還是危險品?”在坐的三位男士興致來了。

    李文芳拿起酒壺轉圈給大家滿上酒,“不是的,老爺,危不危險端看怎麼用它,可以當軍事上的危險品用,也可以當醫療上清潔傷口用,還可以當燃料用。”

    “聽上去好像用處挺多啊,說得這麼好,什麼時候才能讓我們見識一把?”

    “大概快了,就這幾天了,我總算琢磨出了完整的工藝步驟,等這幾天把老太爺老太太少爺少奶奶還有孫少爺都全部安頓好了,我就可以安心地去弄點成品給老爺看看了。”

    “哎喲,你這樣說可勾人啊,不能先透露一點?”老太爺開起玩笑來。

    “老太爺,現在手邊沒有成品,光用講的那還是過干癮啊。我保證,一定讓您大開眼界。前陣子老爺參加冬狩,程將軍威武,帶回來不少野味,廚房都伺弄好了,我特意讓他們留點好肉,就差我這東西了。”

    “你這孩子,越說越吊人胃口。之共,這丫頭一直都這樣?”

    梁大人很無奈的點頭,“她一直都這樣,嘴緊,她要保密的話,您還真別想套出話來。她都這麼說了,咱們就再耐心等幾天好了。”

    屋裡不論坐著的還是站著的都笑了起來,少爺不甘心,又追問了一句,“使用方不方便,這總可以說吧?”

    “少爺,除了醫用的要事先勾兌之外,單純說使用上,還是很方便的,拿來就用,像火柴香皂一樣。”

    “那我再問問,你說軍事上也能用,威力有多大?跟火藥彈一樣?”梁大人不愧是兵部尚書。

    “老爺,我這新東西是液體,會流動的,一旦著火,只能用沙土滅火,至於怎樣發揮最大殺傷力,這個就請老爺手下的兵士們自己研究了。我覺得做成燃燒瓶是個不錯的建議。”

    “我怎麼突然覺得脊背一陣發涼啊?”老太爺故意抖抖肩膀,“跟你祖父一樣的毛病,李仲年輕的時候,也是一天到晚覺得兵部沒幾樣大威力的火器,他連最好的大炮都看不上眼,老是說再不改進就沒人買了。”

    “老太爺,當年的大炮是不是沒有膛線?”

    “別說當年的大炮,現在的大炮也沒膛線,我們的火器出口量這幾年是逐年下降,李仲當年的憂慮一點都沒錯。”梁大人替父親答道。

    “因為工匠們認為膛線無用。”李文芳很歎氣。

    “哼,那些工匠,好日子過太久了,忘了外面的世界是個什麼樣子,回頭再修理他們。”老太爺不高興地拉下臉來。

    “爹,您別生氣,等案子翻了,消息出去了,不用我們動手,那些人自己就得寢食難安,他們當年對李仲做了什麼他們自己清楚,我們就等著他們自露馬腳,弄掉幾個沉不住氣的,剩下的就乖了,等李仲那派的人上位了,其他人自然知道什麼才是好的。”

    “這樣最好,當年的老刑部尚書不在了,對案子細節最清楚的就只有我了,你有什麼不清楚的盡管來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