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蒼生 第二卷 貢院
    天寧隆瑞二十年五月初十,宜嫁娶、祭祀、祈福、出行、開市;忌動土、修造、入殮。

    天濛濛亮的時候貢院大門已經打開,考生陸續入場。

    辰時正,三聲鼓響,監門官關閉貢院大門。此後三天直到考試結束,考場中不得有任何人擅自離場。

    鳳君進了考官所在的舉賢堂免不了跟兩位副主考官、提調官、監試官等一眾人寒暄一番。

    負責公佈考題的季學同見眾人叩拜完畢,笑瞇瞇站出來道:「殿下,是不是該將考題發下去了。」

    「大人盡早吧。」鳳君同樣笑瞇瞇地看著這位形貌清�尷漫x員,心裡暗暗歎息一聲。

    「下官立時就去。」季學同笑瞇瞇的上前端起桌子上黃絹鋪墊的一個托盤就要出門。

    「慢著,」鳳君接過瀲琪遞過來的一個火漆封好的八寶嵌銀小箱子道:「季大人弄錯了,考題在這裡。」

    季學同一怔,笑道:「臨時換了考題麼,下官沒有提前得到通知啊。」

    「我這不是給你通知嘛,」鳳君仍舊笑瞇瞇的,只是眼神銳利起來,「昨夜太女殿下收到線報,坊間有人高價售賣考題,為保險只得臨時換了。」

    季學同一聽到坊間有人售賣考題,不易覺察的打個哆嗦,小心翼翼道:「那千多份卷子……」

    「季大人不必擔心,太女英明,早已派人備好了。發下去即可。」說著當著眾人的面打開箱子,取了試卷命人下發。

    「如此、如此下官便安心了。」季學同跟著拎箱子的官差快步出去。轉過門角方才敢提起袖子拭汗。

    太女竟然能查到考題洩露,當初宰相海大人明明說絕不可能出意外的。

    這樣臨時換了考題,那些花錢買了試題的世家子弟以後鬧將起來可不好收拾。

    罷了罷了,這樣的事情也不是她的身份能管得了的,自己說是三品正的翰林院學士,與她們也不過是個跑腿兒的,大人們的事情還輪不上自己插手。

    只是,海玉珍一向愛遷怒於人,這次不知自己小命兒還保不保的住……

    「季大人、季大人?」捧著箱子的官差眼見就要走到號捨了,這位大人的腳步反而越來越拖沓,終於忍不住喚了幾聲。

    季學同猛然回神,才發現冷汗早已濕透了內衫,定定神道:「鬼叫什麼鬼叫,貢院裡不許喧嘩,沒人教你規矩麼?」

    官差被喝的一縮脖子,唯唯諾諾的應了退到她後面跟著。

    季學同夢遊一般發了考卷回到舉賢堂,各位大人各忙各的事情,沒事情的或看書或品茗,各各閒適的很。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長公主有意無意看著她,一個時辰下來坐的渾身發木,汗透重衣。

    終於等到時近正午,季學同主動站起來要求要去巡場。

    走到門口,本來懶洋洋抱著茶杯打瞌睡的長公主忽然站起來道:「季大人慢著,等我跟你一起去。」

    季學同渾身一抖,卻不敢忤逆,堆起笑臉道:「能陪長公主巡場,是下官的榮幸。」

    「季大人太客氣了。」鳳君笑笑,抖抖衣袖跟出來。瀲琪眨著一雙桃花眼緊隨其後,無聊一上午,終於有事情可幹了。

    出了舉賢堂繞過一道影壁就是上百排號捨,據說有三千餘間,每排都以《千字文》編號。

    鳳君一排一排看過去,學子們基本都在揣摩題意,分析試題,少有開始動筆的。有趴著閉目養神的、有睜著眼睛神遊的、有慢條斯理跟磨金子一樣磨墨的、甚至還有流著口水夢周公的。

    千姿百態,不一而足,乍看竟沒有半點兒想像中考試的緊張氣氛。

    鳳君失笑,暗道忘記了這考試有三天時間,考題只有三道,做文章也沒有限定字數,當然沒有那些分秒必爭的感覺。

    治國之道、利民之法,都是這些備考士子平日就該思考的。見了試題,若有才思敏捷的,倚馬千言,只怕一個時辰即可完成。其餘不夠聰穎的,塗塗抹抹寫一句改半句,一日也足以湊上數千言。除非肚子裡完全沒有,否則絕不會交不上考卷。

    走到三十幾排的時候,一肥胖少女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鼾聲震天,半邊袖子浸在硯台裡,臉上幾抹墨跡。

    鳳君玩兒心大起,向瀲琪道:「去叫醒她,太吵了!」

    瀲琪興奮地捋起袖子,朝那胖的跟發面饅頭一樣的臉上戳下去,「嘿,起來了!」

    少女往後縮了縮接著睡。

    再戳,「喂,說你呢,起來,不許睡了!」

    臨近號捨的士子紛紛探頭,鳳君只著了便服,士子們認不出官階,但是季學同是監試官都還認得。

    那少女挪個位置接著睡。看清楚的士子齊齊吸氣,監試官叫她起來,都不醒。前途可是盡毀了!

    季學同看長公主的臉色也不好起來,親自上前拎住那士子的後衣領,喝道:「考場之上鼾聲震天,成何體統!」

    少女渾身脂肪,魚一樣滑溜,晃晃脖子掙扎出來,接著睡……

    瀲琪看自己主子臉色越發黑起來,知道再叫不起來,鳳君的笑就憋不住了。主考官號捨前失儀,可不是什麼好新聞。於是運起真力,聚音成線,對著那少女耳朵道:「起來了,夫子來了!」

    少女渾身一抖,肥肉波浪一般顫了幾顫,搖搖晃晃站起來,眼睛也沒張開就慌張道:「夫子勿怪,學生這就背書。」

    「夢還沒醒呢?」鳳君笑道。

    那少女努力睜眼看清面前的兩位大人,終於記得是在貢院,冷汗立時一道道下來,衝散了臉上的墨跡,一張肥臉宛如花貓一般。

    「你看看你,還有半分讀書人的樣子沒有?」季學同氣的指尖直抖,在長公主面前又不好直言叱罵,憋的好不難受。

    少女僵手僵腳地立著,頭垂的下巴抵到胸口,標準的聽訓姿勢,擺的熟練之極。

    鳳君看看她垂頭似乎又要閉上的眼睛以及腦門上彷彿直接分泌出來的油一樣的汗液,洩氣地擺擺手,算了算了,「三天時間,你願何時睡覺何時作答都可以自己安排。只是,呼嚕聲太大了些,會擾了其他考生的。」

    「誒?」周圍豎著耳朵傾聽的士子齊齊在心裡一問,看季大人的態度,就知這年輕女子身份很高。這個年紀能進入貢院的年輕官員,答案只有一個,長公主殿下。只是,她對學子懈怠失儀竟然是這種態度!真是開了眼了。

    鳳君對那些不慎瀉出口的驚歎聽的一清二楚,揮揮手揚長而去。季學同黑著臉跟在後面。

    那肥胖少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這樣的好運氣,竟然沒被趕出貢院!瞪大了綠豆眼睛目送鳳君轉過這一排號捨,方才長出一口氣坐下。一坐下去,眼皮立時開始打架,片刻後,鼾聲又起。

    李涼若跟她的幾個凌州同學都在最後一排號捨,見鳳君過來,恭敬地站起來行個禮,坐下去又接著奮筆疾書。

    陽光打在少女專注的側臉上,彷彿靜止的畫。

    鳳君歎息一聲:「這些就是我們天寧的希望啊,季大人。」

    季學同跟著她健步如飛地走了上百排號捨,早累的腳步虛浮,聽她如此說,趕緊接道:「長公主說的有理、有理!」

    「所以,我一定要嚴查考場舞弊現象,才能給優秀的學子一個公平。您說是吧?」鳳君仍舊笑瞇瞇的。

    「至理名言、至理名言!」季學同擦擦腦門上的汗,尷尬笑道:「正午的太陽真毒了。」

    鳳君哈哈一笑,轉身就走,「天氣是很熱了,季大人穿的太過厚了。午膳時間到了。咱們回去吧。」

    「是是……」季學同唯唯諾諾跟著。

    「切~書獃子到底是書獃子!」瀲琪跟在後面腹誹,這樣的人也敢跟著人作惡,真是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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