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之主 正文 第100章【未央】
    官敏華醒來時,殿內很靜,也很冷,那股冷意是從心讓人無從取暖。

    章潮生兄弟在床邊一坐一立,等她睜開眼,章潮生笑逐顏開,向她恭喜,不費一兵一力除卻對手,獨居甘泉宮。上官敏華不語,章潮生又說章春潮除去文公公後,已接管北衙禁軍,他留在宮裡,也便於照應她。

    上官敏華微聲道:「小春師傅滯於宮中未必好,還是留大師爺旁才有大作為。」

    章潮生皺起眉,忽又展顏,笑道:「敏華小姐畢竟還是年幼,不知個中干係。這宮中之事瞬息萬變,奪人命於朝夕之間,尤以儲君為最。」

    儲君?略一思索,才想到對方說的是周承熙繼位後的孩子。章潮生想得深又想得遠,上官敏華本來覺得復仇之後,心頭空蕩蕩的,不知這日子該如何下去。此刻受章潮生提示,她的手不自覺地撫上自己的肚皮。

    她想,如果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這孤寂乏味的後宮或許還堪忍受。

    章潮生在旁絮叨,告知佔據鳳位最要緊的事便是子嗣,歷代多少皇后因無子而失勢都是深刻的教訓。他的語氣中無不透露出刻骨的冷意,對上官敏華和章春潮兩人切切囑咐,道:「日後繼承大統的嫡長子必是出自上官家的血脈!」

    章春潮心領神會,上官敏華瞟了兩人一眼,復又閉上眼,她的心力從爾虞我詐地皇位鬥爭中轉到懷胎一事上。如何避開宮中耳目偷種懷上孕。是一門很高深的功夫。想著、想著,她便睡著了。

    接下去便是收拾政變後地殘局。周承熙很長一段時間都未出現在她眼前,帶著柳子厚和他的黑騎軍在宮外大肆迫殺反抗者,多以二皇子派人馬為數。

    到來年的二月,青色瓦楞上還結著粗大的冰柱,大周第五代君主周承熙踩著兄弟手足的屍骨,榮登大寶,號慶德;立後時。民間雖有風言,但在北衙禁軍的鎮壓下,再無人有疑意,周承熙在三月底與上官敏華完成大婚。

    大婚前,眾官員說要節約開支,便把延慶宮修葺一番。權充皇后的寢宮。周承熙沒有反對,於是,上官敏華婚後賜居延慶宮。章春潮聞信後,陰冷冷地發笑,當夜便找了些人在甘泉宮附近堆起柴火酒油之類地東西,說上官家後人不配住得,那這歷代皇后象徵的宮殿也沒有存在的必要。

    上官敏華攔下,道:「小春師傅,你的才能可不是用在這上頭。」

    章春潮語帶諷意,道:「像你這般忍氣吞聲地活著。還不若我一劍殺了你。省得老頭子從墳頭爬出來戳我骨頭!」

    「等著吧,他們自然會來求著我搬入甘泉宮!」

    接連兩樁喜事也未褪去皇宮上空的血色陰影。呼吸間。似乎還能嗅到那厚重的鐵�蚳�,宮裡頭地侍從。朝堂上的官員,大都住的平民往來不敢高聲語,皆懼以鐵血殘酷之勢奪得皇權的新帝。

    冷冷清清的皇宮裡,宛若死寂的黑白圖畫,能給它塗沫上鮮活顏色的只有秦關月。

    這位堪稱「忍辱負重」之最的帝國國師,和他選中的帝君有共同的野心,用鑄幣司裡藏著地精兵鐵甲去征服周圍地國家,統一中原,建起蓋世功業。

    要打戰,糧草先行。

    為扭轉大周少糧的局面,君臣二人在朝中風風火火地推行新政,期望從根本上解決大周窘境。

    然而,在新帝殘暴地陰影下,仍然遭遇意料之外地陰奉陽違,進效緩慢仍至於倒退;甚至,在晉河下游州府,常有義軍舉旗反對弒父殺兄的無德之人周承熙得繼大寶。雖然很快就被官府鎮壓下去,這也反應了民心並沒有屈服在暴力之下。

    國師和他地學生任復秋等革新派很挫敗,新帝非常憤怒,頑固不化的老臣們接二連三地被推到午門,朝堂上愈發蕭索。人們知道必須阻止新帝無節制地殺人,但是,正德帝后,沒有人攔得住再無所顧忌的新帝。

    秦關月攏著袖到延慶宮聽曲,上官敏華很客氣地請秦關月喝茶,琴聲曼曼,也聽不出撫琴者的心聲。秦關月捧著一杯新茶,苦笑道:「元殊與為師生份了。」

    上官敏華很平淡地笑了笑,回道:「這是雨後的新茶,國師大人,請。」

    自朝陽殿外演變出的慘事後,兩人便不再對話。上官敏華心中擱著一根刺,輕輕一撥動便是陰雲

    怒氣騰飛;秦關月不再護她之因,也好猜測。他算事,為防意外發生,便由著那些人將她禁錮於延慶宮。

    秦關月歎了一口氣,放下微涼的茶碗,斟酌再三,才說他今日有事要拜託她。他請她去勸周承熙,少發些怒。也就是新帝周承熙殺大臣殺得興起,停也停不下來。秦關月又歎息一聲,說他也不怕新帝殺大臣,那些只會推搡扯皮的大臣於新政百害而無一利。

    人可以殺,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同時,秦關月也擔心他一心輔佐的新帝從此後會養成難以改變的毛病,殺戮絕不是治國之策。

    上官敏華只是笑,並不搭腔。

    秦關月明白了她的意思,起身告別。隔了一天,大內總管來請示晚上安排何人侍寢。上官敏華冷眼一遞,說隨意。這總管戰戰兢兢地回道,昨夜那個美人承受不住皇帝的怒火,已經去了。一時間,宮中人人自危,哪個也不願去侍寢。

    上官敏華還未發話,宮外跑進一大群鶯鶯燕燕,向她哭訴逝者死狀的慘狀以及皇帝的怒火非她們所能承受,懇求皇后娘娘解救眾人之苦。

    如意吉祥在旁嗤笑,這個時候想起他們的主子是大周的皇后了,平時怎麼不見她們按制來請安!兩人均勸上官敏華不要心軟,去去那些人的威風。他們指的是近來最受寵的江氏和任氏,厚重的妝相也掩不住兩人淒婉的面容,那袍子拉得高了,還能見到青黑髮紫的淤痕,真正是畏懼狠虐的周承熙到了聞名即顫抖的地步。

    上官敏華拿扇子掩口輕輕咳嗽,揮手把這群女人揮退,她還是照常撫琴賞景,不為他人所動。再過一天,幾個年輕官員在御花園請見幽禁中的皇后。上官敏華一見,除卻江一流、任復秋和洛生,其他的都能與她扯上那麼一點子關係。

    他們借幼時同窗之名與她攀親帶故,旁敲側擊問她要他們付出何等的報酬才願去安撫新帝暴躁的脾氣。

    沐浴在明媚的日光下,御花園裡的百花看起來分外嬌艷迷人。上官敏華隨意折下一枝花,微笑道:「我仍罪臣之女,今列後位,也是名不正言不順,飽受非議;我也不求它,芶且偷生已是佛祖保佑,豈敢妄言。」

    話說得如此直白,這些人心裡明明白白的。

    當天,奏請當朝上官皇后搬回甘泉宮的折子堆砌於新帝案頭,周承熙眉頭皺得直打結,翌日上朝前還是批了準的朱批。

    三天後,以國師為首的文武百官,請旨給前禮部尚書上官城翻案。

    周承熙當場就怒了,怒氣沖沖地來到延慶宮,想要治上官敏華的罪——勾結重臣,干涉朝政。他罵她居心叵測,用意險惡,今日若不殺了她,他將難安於塌。

    上官敏華冷笑,回罵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她半點情面不留,怒罵道:「我勾結朝臣,謀你什麼?真是說話不經大腦,可笑之極!也是,像你這樣除了砍人腦袋你腦子裡還能想到什麼?」

    「為官者不辦事,難道不該殺嗎?」周承熙吼得比她還大聲,他一心為民考慮,努力向他理想中的國家奔去,可是,現實總是讓他出奇地憤怒。

    「你以為你是誰?官員犯事自然有律法管,若下面官員人人都像你這般行事,只憑一己之喜怒,你還想推行新政,還想建立軍事化強國,征服他國,做你的春秋大頭夢!」

    上官敏華這一刻已然忘卻站在她面前的是可以隨意取人性命的封建皇帝,她罵得暢快淋漓,周承熙拳頭捏得死緊死緊,聽到最後,他忍不下去時,一拳揮出,擦過上官敏華的頰骨,背骨深深陷於木牆之內。

    「說完了?」

    上官敏華愣愣地點點頭,周承熙很滿意他還有拳頭能讓人閉嘴,他挑眉掃了自己的皇后兩眼,糾結於他眉頭的陰鬱與狠意如春風撫過寒冬的冰,瞬間消散。

    「擢國師秦關月親掌大理寺,重審當日上官城私通南梁一案。」

    直至周承熙離去,望著那個破碎的木牆.上官敏華還是不敢相信,原來自己對那個傢伙真有這麼大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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