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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西歐擴張時的穆斯林世界


  如果有誰見到過他們最得意的這些時代,他就不可能找到一個比土耳其更好的地方。

                    H.布朗特,1634年

  儘管西歐15世紀時的推動力是由多種力量結合而成的,但是,這一推動力並非促使西歐在以後數世紀裡進行前所未有的擴張的唯一因素。要充分瞭解這一擴張,還須考察歐洲即將侵入的世界。海外諸社會的狀況深深地影響了歐洲擴張主義的趨勢和種種結果。本章和以後兩章將論述這些海外社會——中東和南亞的穆斯林世界、東亞的儒家世界以及撒哈拉沙漠以南非洲、南北美洲和澳大利亞的非歐亞世界。

  在回想大約1500年前後的世界時,西方人通常想到的是哥倫布、瓦斯科·達·伽馬和麥哲倫。回顧起來,那時的西歐乃世界之富有生氣、積極擴張的部分。當時,敢於從事性命相關的航海探險的不是中國人、印度人或阿拉伯人,而是西歐人;是他們,駕著前程遠大的浪潮——最終將吞沒整個世界的浪潮——前進。

  然而,如果當初火星上有一位觀察者,在觀察約1500年前後的世界,那麼,給他印象更深的將是穆斯林世界而不是基督教世界。在某些方面,穆斯林確實比歐洲基督徒更先進。可以肯定,這一時期的世界並非如現在所時常設想的那樣,由西歐據統治地位。那種設想只有在作歷史的回顧時才可以理解。但是,如果用當時人的眼光米看1500年時的世界,那麼,將會看到一個完全不同的景象:穆斯林世界,還有儒家世界,在許多方面使基督教歐洲相形見絀。

  一、約1500年前後的穆斯林世界

  如果當初火星上真有一位神話中的觀察者,那他首先得到的印象是穆斯林世界的範圍之廣和它不斷進行的擴張。穆斯林於7和8世紀在中東進行了最初的迅猛擴張後,又在1000至1500年間進行了另一時期的擴張。到末尾階段,他們已向西進入中歐,向北穿入中亞。向東突入印度和東南亞,向南深入非洲內地;因此,穆斯林世界擴大了一倍,其面積遠遠超過歐亞大陸西端的基督教世界和東端的儒家世界。

  不僅1500年左右,穆斯林世界是佔地面積最為廣闊的,而且那一時期以後,它還繼續大力向外擴張。那一時期裡,向外擴展疆域的並非如通常所以為的那樣,只有西歐。在基督教世界抵達海外的同時,穆斯林世界也正在陸上進行擴張。16世紀初期,葡萄牙人在印度和東印度群島獲取立足點,西班牙人在美洲大陸征服一個帝國。不過當時,奧斯曼土耳其人也正在闖入中歐,蹂躪匈牙利,並於1529年圍攻哈普斯堡帝國的首都維也納。同樣,在印度,莫臥兒帝國傑出的皇帝也正在穩步地向南擴展自己的帝國,直到他們成為幾乎整個半島的主地在其他地方,穆斯林信仰繼續在非洲、中亞和東南亞諸「原始」民族中間傳播。

  伊斯蘭教的不斷擴張,在某種程度上,是由於它有力地改變了非穆斯林的信仰,不過,穆斯林並不像基督教徒那樣慣於使用強制的手段。然而,有部15世紀的穆斯林編年史記載道,突厥斯坦的穆罕默德可汗「是一位富有的王子和地道的穆斯林。他堅持走正義和公正的道路,而且不懈地作出種種努力,以致在他神聖的統治期間,蒙古人的大部分部落都成為穆斯林。他在使蒙古人皈依伊斯蘭教時所採用的嚴厲措施非常有名。例如,如果蒙古人有誰不戴穆斯林頭巾,那就將一根蹄釘打入其頭部。願真主賜福酬報他。」同樣,18世紀末葉考察尼日爾河的蘇格蘭人芒戈·帕克也敘述道,有位穆斯林酋長給他的異教徒鄰居送去這樣一封信:「如果達梅爾信奉穆罕默德的信仰,阿卜杜勒卡德將屈尊用這把刀給他剃頭;如果達梅爾拒絕信奉,阿卜杜勒卡德將用另一把刀割斷他的喉嚨。何去何從,任你們選擇。」

  但是,比起這些強有力的措施,穆斯林商人和傳道士的溫和的布道說教要有效得多;他們在文明程度較低的民族中尤為成功。常常是,商人先露面,他把勸人改宗和推銷商品結合起來。商人的職業使他與所要勸服的人們建立起經常而密切的聯繫。商人到達異教徒村莊後,由於他一日數次按時禱告和跪拜,而且禱告跪拜時,似乎正在和某位隱身人交談,所以總是很快就引起異教徒們的注意。他只要擺出一副在智力和道德上非常優越的樣子,就引起了他們的尊敬和信任。此外,沒有種族歧視,因為即使商人與村民們不屬於同一種族,他多半還是會娶土著女子為妻。這種通婚常常導致該女子的家庭成員接受伊斯蘭教。很快,為了孩子們而需要有宗教教育,於是,學校建立,不僅穆斯林的孩子常去上學,異教徒的孩子也一樣。他們學習《古蘭徑》和伊斯蘭教的教義及禮儀。其中有些孩子甚至還進而去伊斯蘭教的高等學府求學,然後成為傳教士,回到本國的異教徒居民中傳經布道。

  這就說明了為什麼伊斯蘭教自它創立之時起,在爭取皈依者方面比其他任何宗教都遠為成功。基督教目前在信徒數目上的優勢僅始於歐洲海外擴張時,這一擴張為基督教打開了整個非歐亞世界。尤其在19世紀,基督教從西方技術所提供的無可比擬的物力中獲得了巨大動力。然而,即使在今天,伊斯蘭教在非洲反對基督教的鬥爭中也不僅僅是做到不被打敗而已,因為它不只極好地順應了當地人普遍接受的基督教站在外來白種主人一邊的認識,還獨特地適應了非洲的土著文化。

  除了不斷擴展疆域外,約1500年前後的穆斯林世界還以它的三大帝國——地跨中東、北非和巴爾幹半島的奧斯曼帝國、波斯的薩菲帝國和印度的莫臥兒帝國——而聞名於世。這些帝國當時都已臻於強盛,統治著伊斯蘭教的中心地帶。

  為什麼它們會在這一特定階段裡崛起,現在並不完全清楚。火藥的發明以及利用它造火器和火炮,似乎是一個重要因素。中國人是發明、應用火藥的先驅者,不過,為了軍事上的目的而率先對這一發明作出種種改進的則是後來的歐洲人。各種新武器大大地幫助了英國、法國、西班牙和歐洲其他國家的民族君主政體的發展,因為此時封建貴族再也不能躲在石頭建的城堡裡公然反抗配備著火炮的王室軍隊,而且,這些新武器很昂貴,只有金庫充裕的王室才購置得起。

  火藥和火器不僅加強了基督教世界的中心力量,也加強了穆斯林世界的中心力量。奧斯曼土耳其人能在小亞細亞和巴爾幹半島獲勝,主要因為他們是最先大規模地向西方借用火炮和開炮能手的穆斯林。在波斯,薩菲帝國傑出的統治者阿拔斯一世傚法土耳其人,在英國冒險家安東尼·謝利和羅伯特·謝利的幫助下,建立了一支火炮部隊。莫臥兒帝國的創建人巴布爾干1523年侵入印度時,也以奧斯曼土耳其人為榜樣,將火炮排在自己軍隊的前面,用牛皮擰成的繩條將炮架連接起來,以粉碎騎兵的衝鋒。

  不過,火器決不是可以說明這三個穆斯林帝國何以會崛起的唯一因素。建立王朝的首領極有才幹,當時的形勢特別有利於他們去征服各自的帝國,這兩點與火器同樣重要。現在,我們來仔細考察一下這些因素是如何結合起來、使這三個穆斯林帝國得以崛起。

  二、近代諸穆斯林帝國的崛起

  奧斯曼帝國 建立這一以他們自己名字命名的帝國的奧斯曼土耳其人,是原先來自中亞、廣為分散的突厥人的一支。在早先數世紀裡,突厥部落民一批一批、不斷地徙入中東富饒地帶。他們早在8世紀時就來到中東,滲入伊斯蘭教帝國,最初是當僱傭兵。10世紀時,蒙古西征的壓力迫使更多的突厥部落徙入中東,其中包括一支塞爾往突厥人。這些新移民於1055年攻佔穆斯林首都巴格達,從而建立了一個輝煌然而短暫的塞爾柱帝國。

  這些塞爾柱突厥人使行將滅亡的伊斯蘭教世界恢復活力。他們再一次將這片東起印度邊界、西至地中海海岸、中間穿過波斯的廣闊地區統一起來,並在聖地成功地擊退了十字軍的進攻;而最重要的是,1071年,他們在決定性的曼齊卡特戰役中大敗拜占庭軍隊,突破了小亞細亞的沿托羅斯山脈的傳統邊界——這條邊界已保護羅馬和拜占庭達1400年。這一勝利成為小亞細亞的歷史轉折點。大批突厥移民尾隨著他們得勝的戰士向北遷移,而安納托利亞的土著居民則接受了伊斯蘭教,並突厥化。到13世紀,小亞細亞大部分地區已成為塞爾柱帝國的一部分,只有西北角留給了拜占庭人。

  不過,塞爾住帝國後來也經歷了與較早的伊斯蘭教哈里發統治區相似的衰落。它分裂成許多獨立的公國或蘇丹國。13世紀後期,一夥伙新來的突厥移民使局面愈益混亂;其中有一夥人定居在塞爾扶帝國的西北最邊緣地帶,那裡距分隔歐、亞兩大洲的戰略要地達達尼爾海峽還不到50哩。1299年,這夥人的首領,一個叫做奧斯曼的人,向塞爾柱帝國最高統治者宣佈獨立;從這一低微階段開始,以這位原無名氣的奧斯曼的名字命名的奧斯曼大帝國發展起來。

  這一令人目眩的成功的第一步,是在小亞細亞奪取剩餘的拜占庭地區。較為原始的突徽部落民之所以能戰勝歷史悠久的拜占庭帝國,在某種程度上是因為宗教的重要影響。奧斯曼及其後繼者的力量大部分來自源源而來的伊斯蘭教勇士,他們不斷地從中東各地前來與伊斯蘭教的基督教敵人作戰。而信基督教的農民因受到不法地主和教會官員的殘酷剝削,也大為不滿,他們接受這些土耳其人,甚至向土耳其人歡呼致賀,把他們當作將自己從無法忍受的命運中解救出來的救助者。

  到1340年,整個小亞細亞已在伊斯蘭教勢力的控制下。1354年,土耳其人渡過達達尼爾海峽,在加利波利設置要塞,從而獲得了他們在歐洲的第一個立足點。恰好一個世紀後,他似成為包括君士坦丁堡這一堂皇的帝國首都在內的整個巴爾幹半島的主人。在那以後,他們又耀武揚威地闖過匈牙利平原,逼抵維也納城下。

  奧斯曼帝國對拜占庭的勝利是十分驚人的。這些土耳其人為數較少,如何能保持進攻的銳氣、長驅直入歐洲的中心地區呢?回答是:14世紀時,整個基督教世界已非常衰落,分裂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可怕的瘟疫黑死病整批整批地奪去了許多基督教國家的居民的生命;災難性的百年戰爭使英、法兩國無力動彈(這場衝突的起訖日期頗值得注意:戰爭開始於1338年,這一年土耳其人正在完成他們對小亞細亞的征服;戰爭結束於1453年,這一年土耳其人攻佔了君士坦丁堡);意大利諸國因威尼斯和熱那亞之間的長期爭鬥,也無力反對土耳其人;巴爾幹半島則由於天主教徒、東正教徒和異教的鮑格米勒派三者間的宗教鬥爭以及全都早已過了全盛時期的拜占庭帝國、塞爾維亞帝國和保加利亞帝國相互間的競爭而被無可挽回地分裂了;而且,在巴爾幹半島與在小亞細亞一樣,基督教農民的不滿情緒已達到使他們對土耳其人的猛烈進攻很少抵抗甚至不加抵抗的程度。

  土耳其人如要侵入歐洲,不大可能找到一個比此時更有利的時機。到1362年,他們已奪取阿德裡安堡城,進而侵佔了馬其頓平原。1384年,他們攻佔索非亞,其後不久,控制了整個保加利亞。5年後,他們在歷史上著名的科索沃戰役中大敗南斯拉夫人的軍隊,致使塞爾維亞帝國滅亡。這些勝利使君士坦丁堡為土耳其人的領地所團團包圍。1453年,這座經圍困的首都被攻佔,從而結束了長達千年的拜占庭帝國的歷史。

  接著,土耳其人又南下進犯穆斯林富國敘利亞和埃及。經過一場旋風似的大戰,他們於1516年佔領了敘利亞,次年佔領了埃及。土耳其人最後階段的征服是在中歐進行。他們在著名的蘇丹蘇裡曼一世的率領下,渡過多瑙河,在1526年的莫哈奇戰役中,一舉擊潰匈牙利君主國。3年後,蘇裡曼率軍圍攻維也納,但被打退;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為當時驟雨陣陣,使他無法將笨重的火炮運至前線。土耳其人儘管受到這一挫折,但以後仍取得了一些不大的進展:1570年,攻佔塞浦路斯島;1669年,奪得克里特島;在此後10年中,又佔領了波蘭的烏克蘭。

  奧斯曼帝國臻於鼎盛時,確是一個十分龐大的帝國。它地跨三大洲,擁有人口5千萬,而那時英國只有人口5百萬。無怪當時的基督教徒對這一不斷擴張的奧斯曼帝國都很敬畏,把它形容成是「一團日益增長的火焰,不管遇上什麼,都緊緊抓住,並進一步燃燒下去。」薩菲帝國 這一時期的第二個穆斯林大帝國是波斯的薩菲帝國。前面提到過,波斯和小亞細亞一樣。曾為塞爾柱突厥人所征服。但是,小亞細亞突厥化了,而波斯卻依然保持了波斯即伊朗的種族和文化。結局之所以不同,很可能是因為波斯與從前曾為基督教拜占庭帝國之一部分的小亞細亞不同,早已接受了伊斯蘭教。因此,波斯沒有象小亞細亞那樣遭到穆斯林武士的蹂躪,波斯社會也沒有在人數較少的突厥行政官員和士兵的統治下發生根本的變化。

  塞爾柱突厥人對波斯的統治從約公元1000年維持到1258年蒙古人入侵時。這些新來的蒙古統治者稱為伊兒汗,起先是佛教徒或基督教徒,但約1300年前後,變為穆斯林。蒙古人毀壞了許多城市和灌溉工程,使波斯遭到相當長久的破壞;但是,這一苦難到1500年伊兒汗王朝為薩菲王朝所取代時,也終止了。

  薩菲王朝的君主們是數世紀裡波斯最早的土著統治者;沙·伊斯梅爾一世是這一新王朝的締造者。他在位24年,靠自己的軍事才能和宗教政策統一了整個波斯。他宣佈伊斯蘭教的什葉派為國教,並無情地鎮壓敵對的遜尼派。穆斯林這兩派之間的分歧早在穆罕默德生前沒有指定他的繼承人即哈里發時就開始了。由穆斯林內部選舉產生的最初的三任哈里發都不是穆罕默德的親屬;直到第四次選舉時,穆罕默德的女婿(也是堂弟)阿里才當選為哈里發。什葉派堅持主張選舉必須在天賦之權屬於穆罕默德家族的基礎上進行,他們認為只有阿里及其後裔才是哈里發的合法繼承人。而遜尼派則相反,他們認為哈里發只是「信仰者社會的首領」;凡是由穆斯林內部選舉產生的哈里發,他們都接受——因此,他們承認穆罕默德去世後的幾位繼任者。教義上的分歧也使這兩派相對立。遜尼派將傳統的《古蘭經》教義和由該派學府中有名望的阿匐們口頭流傳下來的教義作為他們行使宗教權力的依據。而什葉派則予以拒斥,認為這樣做就是提倡凡事都依賴穆罕默德以後幾代人的互相矛盾、難免有錯誤的意見。對於《古蘭經》上未闡明的問題,什葉派以獨立的個人判斷來代替傳統。

  這種教義上的爭論對於當時的波斯具有很大的意義,它為統一波斯、發展某種民族感情奠定了基礎。波斯人認為自己是什葉派;這就將他們與基本上是遜尼派的土耳其人和周圍其他穆斯林民族區別開來。實際上,土耳其人和波斯人的一系列戰爭,是由這簡個相毗鄰的強大王朝之間的不可避免的政治上的競爭引起的,同樣,也是由它們宗教上的分歧引起的。

  薩菲王朝的統治者中最傑出的是國王阿拔斯一世(1587-1629年在位)。他建立火炮部隊,使波斯軍隊現代化。為了完成這一任務,除了別的人以外,他還僱傭了兩位英國冒險家謝利弟兄。當時有位作者描述了這一政策的結果:

  這位頗有勢力的波斯人[阿披斯一世]學會了謝利弟兄的戰略和戰術。以前,他不知遣使用大炮;現在,他已擁有500門大炮和6000名滑膛槍手。……因此,這位阿拔斯已從土耳其人那裡奪得七個大行省,包括從傑爾賓特到巴格達之間的地區;現在,他仍瞪大著眼、張大著嘴、展開著雙手,企圖搜尋、吞嚥和獲取更多的東西。

  事實上,波斯在薩菲王朝的統治下確已成為一大強國。當時,歐洲一些國家紛紛派使節前往波斯,請求與波斯結成反對奧斯曼帝國的聯盟,就是一個明證。實際上,那些年代裡,這兩個穆斯林國家在歐洲各國的外交上據有突出地位。例如,法國的弗蘭西斯一世曾與蘇裡曼一世合作,向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開戰;而神聖羅馬帝國皇室又與波斯人合作,反對他們的這兩個共同敵人,基督教國家和穆斯林國家之間的這些關係在當時被譴責為「不虔誠」和「瀆聖」;但事實是,奧斯曼帝國和薩菲帝國已成為歐洲任何外交家都無法予以忽視的世界強國。莫臥兒帝國 正像薩菲王朝兩位傑出的統治者在波斯創建了一個「民族」王朝那樣,莫臥兒王朝兩位傑出的統治者巴布爾和阿克巴也在印度締造了一個「民族」王朝——這對在印度教佔優勢的地區中的穆斯林統治者來說,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穆斯林入侵印度的浪潮共有三次,每次都相隔很長時間。第一次入侵浪潮由阿拉泊穆斯林掀起,他們於712年侵入印度河河口附近的信德地區。這些阿拉伯人未能深入內地,所以,他們對印度的影響很有隊

  第二次入侵浪潮發生於約公元1000年左右,即突厥穆斯林開始從阿富開境內的根據地不斷侵略印度之時。這些侵略斷斷續續地進行了四個世紀,使生命和財產遭到巨大損失。最後結果是:在北印度,有許多穆斯林王國被建立,而在南印度,繼續存在著一批印度教國家。但是,即使在北印度,大部分人依然在種族上是印度人,在宗教上信奉印度教。他們並未象小亞細亞的人那樣伊斯蘭教化和突厥化。其原因仍在於,從北方下來的突厥人與印度原有的千百萬人相比,僅是微不足道的少數。他們能填滿的只是政府和軍隊中的高級職位,種田人。商人和大部分官吏要靠他們的印度教臣民來充當。確實,在某些地區,大批大批的居民已改宗伊斯蘭教,尤其是一些低級種姓——他們想通過這一新宗教擺脫剝削。然而,當1500年第三次穆斯林入侵浪潮隨著莫臥兒人的到來而開始時,印度事實上仍是一個印度教占壓倒優勢的地區。

  這些新來的人也是突厥人,他們的首領是偉大的突厥征服者帖木兒(別名為『跛帖木兒」)的直系後裔、引人注目的巴布爾。巴布爾從父親那裡繼承了在突厥斯坦的費爾干納小公園,但他早年便將它喪失。以後,他曾佔領帖木兒的華美異常的故都撒馬爾罕,但又很快地失去。此後,他又進行了多次的冒險、征服和逃跑,直到他本人承認他對這種「象棋盤上的王在格子之間移來移去」的流浪生活已十分厭倦時為止。1504年,意外的幸運突然降臨,他率領300名衣衫檻褸的部下攻佔了阿富汗的喀布爾。從那裡,巴布爾將貪婪的目光投向南面的印度肥沃平原。大約20年後,勝利來了:他在由奧斯曼土耳其人操縱的火繩點火滑膛槍和火炮的支援下,竟奇跡般地以12,000人的小部隊打敗了印度的10萬大軍。他乘勝佔領德裡,作為他的新首都。四年後,巴布爾去世,但他的兒子們繼續走他的道路,帝國迅速發展。在巴布爾的孫子、著名的阿克巴(1556-1605年在位)統治期間,帝國臻於鼎盛。

  阿克巴是莫臥兒王朝最傑出的皇帝。他征服了西方的拉傑布達納和古吉拉特、東方的孟加拉和南方德干高原上的幾個小國,使帝國領土大為擴展。當時,莫臥兒人的統治已從喀布爾和克什米爾擴大到德干高原,後來,在奧期則布(1658—1707年在位)的統治下,更進一步擴大——幾乎擴大到半島南端。除了赫赫戰績外,貝克巴還是一位興趣廣泛、多才多藝、極為了不起的人物。他雖然未受過教育,但多思好問、智力敏捷;對此,就連那些熟識他的耶穌會會士也不得不表示欽佩。他活動範圍之驚人,會使人聯想到彼得大帝一世。阿克巴同這位俄國沙皇一樣,酷愛機械,他在冶金方面的研究以及對火力更大的槍炮的設計,就是很好的證明。他學習繪畫,愛好音樂,是打馬球的好手,而且會演奏各種樂器——鍋鼓是他最喜愛的一種。

  阿克巴對宗教和哲學的興趣尤其濃厚,他不斷地尋找一種能滿足他個人及其臣民的需要的教義。最初,他的思考局限在伊斯蘭紙範圍內;但1575年,33歲時,他修建了一座禮拜堂,在那裡,他與各種宗教的學者討論神學。阿克巴被印度教徒、印度襖教徒、祆教徒、耆那教徒和基督教徒講解的教義強烈地吸引住了。耆那教徒使他不食肉、禁止殺害動物。葡萄牙耶穌會會士使他派人將《福音書》譯成波斯文、使他在自己的脖子上掛上聖母瑪利亞大像章和參加集體聖禮。此時,耶穌會會士認為阿克巴可能會皈依他們的宗教,但最終他卻創立了良己的一種全新的宗教「丁一伊拉赫教」,即「神聖宗教」。其主要特點是:含糊的一神論;阿克巴為神主在人間的代理人,是教義的唯一解釋者。這一新家教的教義是折衷主義的,它揉合了許多宗教各自的一些內容,尤其是印度祆教、耆那教和印度教的部分教義。

  阿克巴的動機不僅是為了充分發揮自己的才能,而且還想提供一種能使他的印度教臣民和穆斯林臣民聯合起來、能錘煉出一個新印度的共同的宗教信仰。無論「神聖宗教」多麼滿足他自己的宗教需要,它對國家沒產生什麼影響。這一宗教過於需要智力,不能吸引群眾,甚至在宮廷,也沒有多少皈依者。但是,阿克巴借助他的合成宗教未能得到的東西,他在結束對印度教徒的歧視、規定他們與穆斯林地位平等時獲得了。他廢除了印度教徒前往聖地朝拜時須繳納的香客稅。取消了對印度教徒的人頭稅——這種稅,所有穆斯林國家都向它們國內的非伊斯蘭教徒徵收。阿克巴還讓印度教徒擔任國家高級職務;印度教徒不再把莫臥兒帝國看作是敵國。阿克巴夢寐以求的新印度——一個民族國家而不是一個由穆斯林主人和印度教臣民組成的分裂的國家開始出現。

  不過,這裡應該強調一下:莫臥兒帝國與無疑是穆斯林的波斯帝國和奧斯曼帝國大不相同,其上層建築是穆斯林的,而基礎則是印度教的。統治國家的王朝和宮廷是穆斯林的,一般的藝術和高級文化大多受到波斯模式的影響,波斯語是宮廷、公眾事務、外交、文學和上流社會的語言。可是,在這莫臥兒統治機構和居支配地位的波斯文化的底下,流著一股強大的印度教的潛流。大部分人依然忠於與嚴格地信仰一神的伊斯蘭教極其不同的、剛開始發展的、信仰多神的印度教。鄉村群眾的宗教信仰和文化與統治集團的截然不同這一事實已為當時的外國人所知道。有位研究這一問題的權威說,「1700年時,莫臥兒帝國在普通的外國人看來是印度人的,就像19世紀時,滿族帝國在居住中國的外國觀察者看來,是中國人的一樣。」

  三、穆斯林帝國的輝煌

  軍事力量 這三個穆斯林帝國都是頭等軍事強國。關於這一點,在法國國王弗蘭西斯一世於1525年12月發給奧斯曼帝國蘇丹蘇裡曼一世的呼籲書中,可找到有力的證明。這份呼籲書的內容是請求土耳其人進攻哈普斯堡王朝的首腦、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蘇裡曼於1526年作出響應:渡過多瑙河,侵入匈牙利,從而減輕了弗蘭西斯所受到的壓力。這僅僅是土耳其人多次遠征中的一次;這些遠征不僅援助了法國(和順便為土耳其人提供了更多的領土和戰利品),而且還援救了路德教異教徒——因為土耳其人的遠征使哈普斯堡皇室的注意力從德意志轉移到受威脅的多瑙河邊界區。穆斯林軍事力量竟然大大地有助於正處在關鍵性的形成階段的新教事業,確似乎有悖常理。反過來,波斯人通過與哈普斯堡皇室合作、反對他們共同的土耳其敵人,也大大地影響了歐洲的發展。波斯為了反對奧斯曼帝國,開闢了第二戰場,使奧斯曼帝國無法以全部力量攻擊歐洲;這一做法頗同於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俄國對付德國的手段。

  穆斯林軍隊在火炮裝備方面通常落後於歐洲軍隊。他們靠歐洲人供給最先進的大炮和最富有經驗的炮手。不過,這種差異僅僅是程度上的。因缺乏火炮而無力抵禦進攻的情況,對穆斯林帝國來說,並不存在。穆斯林軍隊可獲得大量裝備,只是這些裝備並不像當時最好的歐洲軍隊的裝備那樣有效和得到很好的操縱。

  另一方面,穆斯林世界的龐大兵力給歐洲觀察者留下了深刻印象。據估計,阿克巴時期,整個印度常備軍總數達一百多萬人,較1914年時的印度軍隊多一倍以上。而且,這些龐大的軍隊在諸穆斯林帝國臻於鼎盛時,都紀律嚴明、訓練有素。由於明顯的地理上的原因,歐洲人對土耳其軍隊非常熟悉,與他們打交道有大量的直接經驗。這種經驗使歐洲人對土耳其軍隊印象深刻,並很尊敬。蘇裡曼一世統治期間,哈普斯堡皇室駐君士坦丁堡的大使奧吉爾·吉斯萊恩·德巴斯貝克的報告是頗有代表性的。1555年,德巴斯貝克參觀了一所土耳其兵營,之後,他在給家裡的信中這樣寫道:

  「像哈普斯堡皇室和奧斯曼帝國」那樣不同的世界之間的鬥爭必定會導致怎樣的結果呢?我一想到這一點就不寒而慄。…在他們方面,他們所屬的帝國極為富有、資源未受損耗、使用武器熟練、軍隊富有作戰經驗、勝利一個接一個連續不斷、甘願忍受艱苦、團結一致、秩序井然、紀律嚴明、崇尚節儉、行事謹慎。在我們方面,則是國庫空虛、習慣奢侈、資源耗盡、精神頹喪、軍隊缺乏作戰經驗且桀驁不馴、將領們貪得無厭、紀律無人注重、到處是胡作非為、人們沉溺於酗酒和淫逸放蕩,而最糟的是,敵人們習慣於勝利,我們習慣於失敗。這種截然不同的情況會導致怎樣的結果,難道我們還拿不準嗎?對我們的敵人來說,唯一的障礙是波斯;波斯地處這些侵略者的後方,迫使他們須謹慎行事。他們對波斯的畏懼使我們獲得喘息時間,但這僅僅是暫時的。

  行政效率 所有穆斯林國家的皇帝都對他們的臣民有著絕對的權力。因此,國家行政管理的好壞取決於帝國首腦的才能如何。16世紀時,穆斯林國家的皇帝都是些才能非凡的人。可以肯定地說,蘇裡曼、阿撥斯和阿克巴比得上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君主。例如,在波斯,有位英國旅行者說,「這位國王[阿投斯]登基後,徹底制服了這一國家;一個人只要手執棍棒,無須攜帶其他武器,便可安然無恙地在這一國家旅行。……同樣,在印度,阿克巴擁有一支組織得很好的官僚隊伍,官吏的品級用騎兵的軍銜來表示。在莫臥兒帝國的行政部門任職,待遇優厚,且有希望得到迅速的晉陞,因而,吸引了在印度的和從國外來的最優秀的人物。據估計,百分之七十的官吏是外國人,如波斯人和阿富汗人;其餘的是印度穆斯林和印度教徒。官吏去世後,其財產由皇帝繼承,其職位成為空缺。這就減少了貪污腐化和世襲佔有之類的弊病,這些弊病當時正困擾著西方諸國。稅收工作由一位有資格直接覲見皇帝的大臣掌管。稅務部門不受各省總督支配,有完全的自主權。它負責估定和徵收土地的收益,也負責徵收關稅和營業稅。為了促進農業發展,官吏們有權在新開墾荒地的地區減少賦稅。

  由於阿克巴向所有臣民開放他的官僚機構,所以,任命和擢陞官吏的標準是才能而不是宗教。駐君士坦丁堡的大使巴斯貝克對奧斯曼帝國的這一行政管理制度也確切地作了同樣證明:

  蘇丹在任命官員時,並不重視那些因擁有財產或地位而自命不凡者。……他根據是非曲直來考慮每件事,並仔細調查所要提升的人的品行、才能和性格。在職人員只有立功才能得到晉陞;這一制度保證了各種職位僅僅分配給那些有能力的人。……因此,在土耳其人中間,榮譽、重要職位和法官職務是作為對傑出才能和卓越貢獻的報答。如果有誰不誠實、懶惰或租枝大葉,他就會繼續留在階梯的最低一級,成為人們蔑視的對象。……我們的思想與此不同,在我們那裡,空著的職位決不留給那些立功的人;衡量一切的標準是出身;顯赫的出身才是在公共事業中得到晉陞的唯一的關鍵所在。

  經濟的發展 就經濟標準而言,近代初期諸穆斯林國家用現在的話來說,都是發達國家。無疑,當時的西歐人也這樣認為;他們為了遠遠地抵達傳說中的印度和香料群島,願意面對任何艱難或危險。奧斯曼帝國離西歐人的老家較近,是一個給人以深刻印象的經濟單位。它範圍廣闊,氣候多樣,這就保證它實際上能做到自給自足。匈牙利、瓦拉幾亞、小亞細亞和埃及的肥沃平原生產了充裕的糧食和原料。君士坦丁堡、薩洛尼卡、大馬士革、巴格達、開羅和其他古老城市的熟練工匠製造出大量手工業產品。帝國還擁有巨大的木材資源和重要的礦藏,尤其是鐵、銅和鉛。奧斯曼帝國遼闊的邊地提供了巨大的自由貿易區,所有這些貨物都可以在那裡暢通無阻地買進賣出。帝國地處陸、海會合處。這一戰略位置也大大地促進了對外貿易和過境貿易。

  帝國的繁榮也在國庫裡留有大量的剩餘物資上反映出來.1526至1550年間,蘇裡曼的歲入總數約達600萬個達卡銀幣;他的歲出總數約達450萬個達卡銀幣。當時,帝國繁榮的另一跡像是,即使信基督教的農民,在奧斯曼帝國統治下的境況也較為不錯。他們只須繳納小額的人頭稅和約占農產品十分之一的什一稅;至於封建領地上的佃戶,還須為封建領主盡少量義務,這些義務並不沉重。當時的旅行者常評論說,巴爾幹半島的基督教農民負擔的稅不太重,他們的經濟情況普遍地比鄰近的基督教國家的農民要好些。實際上,馬丁·路德也曾說過,「一個人在德意志地區會發現,有些人期望著土耳其人及其政府的美好前景,有些人寧可隸屬在土耳其人之下,也不願受皇帝和諸侯們的統治。」

  對大部分歐洲人來說,比奧斯曼帝國更令人著迷的是遙遠、奇異的印度。印度,能織出令人難以置信的紡織品,尤其是細紋棉織品;這種綿織品在世界其他任何地方都是無與倫比的。印度,還充當從香料群島向西運送的貨物的集散地,有著極為豐富的香料。正是印度,從羅馬帝國早期起,使歐洲的金銀向外流盡——這一事實是那一時期裡注重金銀的歐洲人極難以忘懷的。正如他們中的一個人所說的,「所有國家都帶來了貨幣,同樣地運走了商品;而這些貨幣到了印度就給埋藏起來,不再外流。」確實,當歐洲人能直接看到印度農村時,他們不免會注意到實際上過著僅能餬口的生活的農民群眾的悲慘境況。但是,那時的印象不如今日那麼深刻,因為當時,歐洲的農民也過著接近最低生活水平的生活。對那時的歐洲人來說,有關莫臥兒統治者極其慷慨以及朝臣和最高行政官員財產驚人的傳說更富有吸引力。這些傳說是正確的;後來,當英國人從衰落的莫臥兒人那裡奪得對印度的控制時,證實了這一點。羅伯特·克萊夫在到達印度後的幾年裡,曾寫信告訴父親,他得到的財富使我能在祖國過上我做夢也想不到的好生活。…我已給姐妹們每人匯去2000英鎊,並將在適當時候照顧弟兄們。我想勸拉斯姐妹盡快結婚,她們沒有時間可浪費。你沒有必要再當律師。……你現在可以吩咐教區長作好修繕舊斯泰克「克萊夫一家在什羅郡的住宅;過去,他們因貧困而被迫離棄了它」的一切準備工作。……如果我能進入議會,我會非常高興的。……

  穆斯林商人對南亞貿易的控制,與穆斯林帝國的財富一樣,具有重要意義。香料貿易尤其重要;香料一詞在當時包括各種各樣的東方物產:芬芳的甘松香;可用以止血和清洗血腥的檀香;婦女們極為欣賞的樹膠脂格篷香膠;龍誕香、樟腦、苦艾和象牙;諸如錫蘭肉桂、肉豆蔻干皮、肉豆蔻、丁香、多香果、姜和辣椒之類的調味品,其中,辣椒居首要地位。香料在只曉得用鹽處理食品、對其他食物保存技術知道得很少的世界裡,是極受歡迎的。好幾個世紀裡,香料與其他許多商品如中國的絲綢和印度的棉織品一起,由人們沿著南、北部的商人路線來回運送;南部的路線是從東印度群島和印度沿著印度洋、再上溯波斯灣或紅海而抵達敘利亞和埃及諸港口,北部的路線是從遠東穿過中亞而進抵黑海沿岸和小亞細亞諸港口。隨著蒙古帝國的崩潰,中亞的局面變得非常混亂,1340年以後,北部的商路實際上已堵塞。此後,大部分產品彙集到那時以前受控於穆斯林商人的南部的海路,順海路運往各地。

  這一貿易大大促成了穆斯杯世界的繁榮。它不僅以關稅形式提供了政府稅收,而且還為與貿易有直接或間接聯繫的、成千上萬的商人、職員、水手、造船工人、趕駱駝者和碼頭工人提供了生活來源。印度商品賣給亞歷山大的意大利中間人時,按成本漲價20成以上;這事實可說明牟利程度。開羅從這一貿易中獲取了厚利;15世紀的旅人在描述開羅時說,其規模有巴黎的三倍之大,人口有五倍之多,城內設有街道照明系統、一所很大的公共醫院和幾家孤兒院,此外,還有學校、學院、莊嚴的清真寺、豪華的宮殿和宏偉的公共建築物。

  葡萄牙人於1498年闖入印度洋,迅即控制了這一可獲厚利的貿易的大部分。但是,他們能做到這一點,並非因為他們的商品優良或者經商技術高明,而是由於他們的海船和槍炮佔有優勢。實際上,我們將發現,葡萄牙人最初境況窘迫,他們沒有什麼可用來換取自己所垂涎的物品,只是不久從墨西哥和秘魯的礦井中源源湧來的大批金銀才將他們從這一窘境中解救出來。

  宗教信仰自由 伊斯蘭教在基督教徒心目中,通常等於宗教狂熱。但16世紀時,基督教世界中的宗教狂熱很可能較穆斯林世界中的更普遍。這是個宗教戰爭不息的時期:新教徒和天主教徒老是互相殘殺,而且兩者都不斷地迫害、劫掠猶太教徒。確實,在伊斯蘭教遜尼派和什葉派之間,也存在著不寬容或殘酷的迫害。然而,事實依舊是,印度教徒在穆斯林莫臥兒人統治下享有的自由,比起任何居從屬地位的宗教團體在基督教歐洲享有的自由。要大得多。此外,基督教徒和猶太教徒在穆斯林世界中的待遇較穆斯林和猶太教徒在基督教世界中的待遇要好些,也是無可懷疑的。

  這一點可由穆斯林和猶太教徒在基督教西班牙的命運得到說明;眾所周知,他們在那裡遭到殘忍的蹂躪,不得不逃走。但是,人們不十分清楚,大批猶太難民逃到奧斯曼帝國後,卻找到了他們在西方所得不到的寬容。猶太移民常是些身懷技藝、頗有辦法的人,因此,他們為自己的新祖國作出了大量貢獻。實際上,有位奧斯曼蘇丹曾說過,他無法理解西班牙國王為何會愚蠢地准許如此寶貴的臣民離開自己的王國。「這位斐迪南,怎麼能說是『英明的』——他讓自己的國家貧困,以便使我的國家富裕。」下面這段話也值得注意,它是英國駐君士坦丁堡大使的夫人、瑪麗·沃特利·蒙塔古女士於1717年寫的,描述了猶太教徒在奧斯曼帝國的境況:

  我注意到,絕大部分有錢商人都是猶太教徒。在這國家,猶太教徒勢力驚人。他們享有所有蒙昧的土耳其人所享受不到的許多特權;他們在這裡建立了一個非常大的團體,由他們自己的法律管轄;他們控制了帝國的全部貿易——這,一方面是因為他們內部有著牢固的聯盟,一方面是因為土耳其人生性懶散、不夠勤奮,而他們在這方面恰好相反。每個帕夏手下都有猶太教徒,他是柏夏的管家,參與帕夏的所有機密,經管帕夏的一切事務。不管是訂立契約、接受賄賂,還是轉讓商品,都要經過猶太教徒之手。他們是達官貴人的醫生、管家和譯員。

  奧斯曼帝國的絕大多數非穆斯林臣民都是基督教徒,而不是猶太教徒。這些基督教徒和其他穆斯林國家的基督教徒一樣,可以自行按自己的願望做禮拜,受到的限制較少。其原因主要在於伊斯蘭教法。伊斯蘭教法承認基督教徒和猶太教徒跟穆斯林一樣,是聖經的臣民。基督教徒和猶太教徒都奉有一部暴典——一部成文的啟示錄。他們的宗教信仰被認為是合法的,只是不夠完全,因為穆罕默德已取代摩西和耶穌基督。因此,伊斯蘭教對基督教徒和猶太教徒頗為寬容,允許他們在受到某些限制和付出若干代價的情況下奉行其宗教信仰。

  伊斯蘭教也對生活的各個方面作了恰當規定。它是一部宗教法典,也是一部民法典。因之,伊斯蘭教在寬容非穆斯林的宗教時,也允許他們保持自己的風俗習慣。這一政策是通過准許非穆斯林臣民組織成米勒特即擁有自己的教會首領、享有自治權的社團,得到落實。各宗教團體都有各自獨立的米勒特:希臘東正教的、由啟蒙者聖格列高利創立的亞美尼亞教會成員的、羅馬天主教的、猶太人的以及新教徒的米勒特。這樣,土耳其人便使他們的非穆斯林臣民能比較自在地管理自己。

  誠然,奧斯曼帝國的非穆斯林享受不到完全的宗教平等。他們不得騎馬或攜帶武器,必須穿獨特的服裝以和真正的信仰者區別開來。他們的住宅不能高於穆斯林的。他們不可以修繕自己的教堂或敲鐘,除非經特別許可;而這種許可很難得到。他們必須繳納額外的人頭稅,這種稅在印度已為阿克巴所免除。不過,儘管有這種種不公平待遇,不遵奉國教者在蘇裡曼統治下的境況比在查理五世或斐迪南和伊莎貝拉統治下的境況要好些。他們可以自由地保持自己的宗教,可以去自己的教堂或猶太教堂做禮拜,可以有自己的牧師;他們只要接受蘇丹的統治,便可在管理自己社團的事務時很少受到土耳其官吏的干涉。

  處於威尼斯人統治下的塞浦路斯、克里特及其他一些島嶼上的希臘人,比較起來也都更喜歡早先土耳其人的統治,因為土耳其人讓他們的公社享有自治權,並給他們以宗教自由。而威尼斯人則使他們受到中央集權的控制,並讓天主教神父不斷地勸誘他們改變宗教信仰。1710年,法國旅行者莫特雷耶在希臘西海岸的莫頓登陸時,發現市民們對他們的統治者即大約11年前趕走土耳其人的威尼斯人,都極其仇視。當地有位居民向莫特雷耶抱怨說,」他們的神父到我們跟前來攻擊我們的宗教,還老糾纏著要我們信奉他們的宗教;這種事,土耳其人可從來沒想到去做。正相反,他們給了我們本想要的全部自由……」文化成就

  穆斯林世界在文化上和在宗教政策方面一樣,取得了很高成就。16世紀時,諸穆斯林帝國的文化已很豐富、複雜、多樣。其根源可以追溯到過去在中東和南亞曾繁榮一時的諸偉大文明——拜占庭文明、埃及文明、敘利亞文明、美索不達米亞文明、波斯文明和印度文明。諸穆斯林國家地處中心地區,從來自外界——歐洲和中國——的相當大的文化影響中獲益匪淺,促使它們的文化雖然也許不像古希臘或近代西方世界的文化那樣生氣勃勃、富有獨創性,但也取得了高度成就。

  尤其是在建築藝術上,穆斯林留下了至今仍保持其原有地位的精美作品。那時的建築風格實際上因地而異,反映了地方傳統和附近地區的影響。今天,聳立在開羅的屬於這一時期的清真寺禮尖塔就和建在北非西部的清真寺禮尖塔大不相同;前者輪廓優美,而後者則呈方形、較厚實。在印度,莫臥兒人將波斯和印度建築中的一些成分揉成一種獨特的建築風格,其特點是採用球形穹窿頂(即將其穹隅的頂點支在細長住上的圓屋頂)和高聳的拱門。可代表印度伊斯蘭教建築藝術的傑出紀念物有不少。其中,有阿克巴所建的法塔赫布爾西格裡城,城中建有瑰麗壯觀的清真寺、陵墓、公共浴室和宮殿;還有沙.賈汗在德裡所建的、內庭設有著名的孔雀寶座的宮殿以及這位皇帝在阿格拉郊外所建的更為著名的泰吉·瑪哈爾陵。

  這一時期的波斯建築具有一個特別令人愉快的特點:將色彩鮮明的建築物造在有著池塘溪流、令人賞心悅目的花園裡。薩菲王朝的君主的許多宮殿都建在這樣的大花園裡。奧斯曼帝國的建築也處於生氣勃勃的狀態。世界聞名的錫南帕夏的了不起的一生可作為這方面的一個例證。他最初是一名打仗時負責架橋築渡口的軍事營造官,不久,受帝國統治者和高官顯貴們的委託,專門從事建造清真寺和宮殿。在他長達90年的一生中,他工作起來總是幹勁十足、成績卓著,所以,他贏得了「土耳其的米開朗琪羅」這一國際聲譽。帝國各地,從波斯尼亞到麥伽,他都留下了顯露自己才華的標記。到1679年去世前,他至少建造了343座建築物,其中包括81座清真寺、55所學校、50座小教堂、34座宮殿和33所公共浴室。他有兩個弟子還是印度泰吉·瑪哈爾陵的設計者。

  歷史和傳記類著作在穆斯林國家也很流行。埃及人在編纂將過去的知識分類編排的百科全書性著作方面,尤為積極。社會科學方面,最傑出的人物要數突尼斯歷史學家伊本·赫勒敦。他在自己的大部頭傑作《通史導論》一書中,試圖把歷史當作一門科學來論述,概括地提出一種世俗的歷史哲學。由於他研究了伊斯蘭教帝國的盛衰,所以他能對所有帝國的興亡作出概括。他特別強調了諸如民族的團結精神、奢侈淫逸的腐敗影響以及缺乏過危險生活的機會之類的因素。赫勒敦思考的範圍之廣泛,使人不免會聯想起希臘歷史學家修昔底德。

  文學,是穆斯林國家的人們極感興趣的又一領域。這方面,波斯人可為世所公認的大師,他們創作了不少受到普遍讚美和模仿的作品。不過,按西方的鑒賞標準,穆斯林的散文和詩歌似乎有些矯揉造作、過於講究修辭。其作品內容服從於表達形式。主要關心的是許多修飾方法的運用:移字母構新詞,同音異義詞(發音相同但意義不同的詞,如reed和read,回文(可順讀、也可倒讀的詩句),裝飾(詩句排列成幾何圖案),四邊形(詩句排列成矩形,可橫讀,也可豎讀),隱匿(故意避免採用字母表中的某一字母),謎語(一些用數字表示的日期可由某些詞中預定的字母數值的總數獲得)。除了這些精巧的修辭方法外,波斯作家還忠實地重複某些傳統的用語和聯繫。「圓臉」、「絲柏狀身材」和「鮮紅魚嘴唇」都千篇一律地經常出現。如果「夜鶯」給提到了,「玫瑰花」就決不會在遠處。穆斯林作家在這種狹窄的框架內關心他們所熟悉的少數主題,反覆不斷地用愈益美麗的語言和愈益巧妙的措辭來加以表達。

  除這些主要的文化活動領域外,穆斯林在其他幾個方面也很出色,其中包括繪細密畫、編織地毯和紡織品、燒製瓷器、鞣制皮革和製作珠寶飾物等方面。

  四、穆斯林帝國的衰落

  16世紀的穆斯林世界給人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蘇裡曼、阿克巴和阿拔斯統治的帝國至少堪與世界其他地區的帝國相匹敵。然而,17世紀時,這些帝國開始突然衰落。到18世紀,它們已遠遠落後於西歐,而且至今仍落後。

  一個解釋是,統治這些帝國的王朝都很腐敗。1566年,謝裡姆二世繼承蘇裡曼一世。他懶惰、愚鈍、放蕩,嗜酒如命,其臣民都稱他為酒鬼謝裡姆。然而,他的腐化墮落還不如他以後的許多可恥的繼任者那麼嚴重。這一時期,有位奧斯曼帝國的朝臣曾寫道,易卜拉欣一世於1649年成為蘇丹後,便「落入後宮的親信和同伴、侏儒、啞巴、宦官及女人們的手中……他們一道把所有的事都弄得一團糟。」這同樣的情形也發生於波斯;在波斯,阿拔斯的繼承人於1629年登上王位後,也受制於後宮的影響。

  在印度,帝國的衰落始於奧朗則布(1659-1707年在位)執政時。奧朗則布是一位能幹的將軍、出色的行政官和一位謹慎、勤勉的統治者。但是,他有一個致命缺點:不能容忍其印度教臣民,尤其是在他漫長統治的後半階段。他將阿克巴制定的建立一個民族國家的政策視作恰恰是對伊斯蘭教思想的否定。1669年,他下令「廢除異教徒的所有廟宇和學校。」10年後,他又向印度教徒重行徵收一世紀前已由阿克巴取消的人頭稅。奧朗則布還盡可能完全地把印度教徒趕出軍隊和官僚機構。這種種歧視手段自然引起廣大印度教徒的強烈反抗。戰爭爆發了,並延續到固執的奧朗則布91歲去世時。奧朗則布把印度留在緊張、虛竭的狀態中,而他的後繼者都是些可悲的怪傢伙,根本無能力解決他們所面臨的問題。這個曾產生過傑出的巴布爾、阿克巴和同樣傑出然而誤入歧途的奧朗則布的王朝,此時又出現了「無頭腦者」巴哈都爾沙和「快活人」即「貪圖享樂者」穆罕默德沙。所以,18世紀,隨著穆斯林反對印度教徒、波斯人和阿富汗人自西北部進犯以及歐洲人竊據沿海立足點,印度陷於四分五裂的境地。

  這種王朝的腐敗對穆斯林世界來說,尤為嚴重;在穆斯林世界,政治權力集中於統治者本人之手。土耳其諺語道:「魚爛頭先臭。」不過,王朝的沒落並非造成穆斯林國家遭摧毀的唯一因素。所有歐洲王室都有過昏聵無能、不負責任的統治者,但他們的國家並未因此而衰亡。

  對於穆斯杯世界的種種不幸,還有一個較根本的解釋:它缺乏歐洲的動力。它未經歷過前章所提到的、這些世紀中正在使歐洲社會發生徹底變革的種種影響深遠的變化。

  例如,在經濟領域,無論農業、工業、金融方法或商業組織,均末發生根本變化。如果17、18世紀中,有位旅行者進入穆斯林國家,那他一定會看到早500年時十字軍戰士已目睹的經濟慣例和經濟制度。事實上,17世紀末,有位英國人確訪問過君士坦丁堡;他對那裡的蕭條和衰微作了十分生動的描寫:

  在君士坦丁堡,假如哪位遠道而來的異鄉人需要合身的衣服,需要佈置房間用的傢具,需要可供學習、消遣的書籍或地圖,需要紙、筆、墨水、餐具、鞋、帽子,總之,需要那些幾乎在世界各城市都可找到的物品,那麼,他將會發現,除了一些質量極為低劣、叫人都弄不清可派什麼用場的物品外,幾乎啥也沒有。擺出來待售的少數商品;要麼是英國的、不適宜其他任何市場的出口貨,要麼更糟,是德意志和荷蘭倣傚英國造的仿製品。……假如哪位外國人丟逛集市,他能見到的只不過是拖鞋、用爛皮革制的粗陋的長筒靴、粗劣的棉布、煙斗、煙草、咖啡、餐館、藥材、花卉、舊手槍、短劍以及世上最差的製成品。……如果從君士坦丁堡的外表看,它似乎是歐洲最富裕、最繁榮的城市;如果細察其內部,它的慘狀和缺陷教人觸目驚心,只能把它看作世界上最低劣、最貧困的都城。

  以上引文的作者即那位旅行者,在結束自己的敘述時還下了這樣一句評語:「要是隸屬英明的政府,君士坦丁堡的居民說不定會得到地球上所有商國的財富。」這句話意味深長,因為經濟上的停滯不前與穆斯林帝國政府的腐敗密切相關,是無可置疑的。正如巴斯比卡所說的,只要統治者精悍、開明,專制帝國就能順利、有效地發揮作用。但是,如果中央政府衰弱了,那麼,朝臣、官吏和軍官們就會勾緒起來,詐欺社會的生產階級,不管後者是農民、工匠或商人。他們的敲詐勒索無人管束得了,扼制了私營企業和對個人富有激發力的因素。平民百姓中凡是稍微露富的,均為肆意搜刮者的攻擊對象。因此,商人們都藏匿自己的財產,而不公開進行投資,以擴大自己的買賣。這一點已一再明確地為外國觀察者所證實。例如:17世紀中葉,法國醫生弗朗索瓦·伯尼埃在埃及、波斯和印度呆了幾年,他寫道:

  農民、工匠或商人受了傷害,卻找不到一個能傾聽自己訴苦的對象;象法國那種能制止殘忍的壓迫者「總督、封建主和稅吏」胡作非為的傑出的君主、議會或地方法院的法官,在這裡是根本不存在的。……也沒有什麼能鼓勵人們去從事商業。經商者若取得成功,生活並不會過得更好,相反,只會激起附近暴君的貪慾;暴君手執權柄。老在伺機攫取任何人辛勤勞動的果實。假如有誰得到財產……他的生活決不會過得比以前舒適,他也決不可擺出付生活優裕自在的樣子,相反,他須琢磨裝窮的辦法:衣著、住所和傢具得依然簡陋不堪;尤其是,得始終注意看,不可沉迷於飲食之樂。同時,他的金銀錢財還須深深地埋藏在地底下。……

  農民不能不向自己提出這樣一個問題:「暴君也許明天就會來,用貪婪的手奪去我所擁有並看重的一切,連能使我的悲慘生活得以苟延下去的東西……也不留下,我幹嗎要為一個暴君賣命呢?

  我所提及的一些事實,足以說明亞洲國家迅速衰落的原因。正是由於這種糟糕的政體,在印度斯坦,大多數城市都是用泥土和劣質材料建造的;而且,所有的城鎮,只要不是已經毀滅和遭到遺棄的。都具有行將衰微的明顯標誌。

  得出這些結論的,並不只是外國觀察者。有位叫約翰·普裡戈斯的希臘商人,離開受土耳其人統治的祖國後,在阿姆斯特丹發了隊在那座城市裡,人們能夠平安、公平地做商業買賣;這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說過一番很能說明情況的抱怨的話:

  但是、在土耳其人統治下,誰也無法生活。土耳其人不講秩序,也不講公道。如果資本為一千,他們就要讓它增加10倍,結果,他們去劫掠其他人,讓其他人受窮,他們不明白,其臣民的財富也就是其王國的財富。……他們是完全不講公道的,而且,他們什麼都創造不了,只會搞破壞。願上帝把他們毀了,使希臘能成為基督教的,使正義能佔上風,使政府能像左歐洲那樣得到建立;在歐洲,人人都能保全自己的權益,不用擔心受到任何不公正的待遇。

  帝國衰微的又一症狀和原因是,穆斯林對西方有一種優越感:妄自以為自己是不可戰勝的。當時,他們根本沒想到,自己或許能從邪教徒即異教徒那裡學到些什麼。他們這種態度,部分是源於宗教偏見,部分是源於伊斯蘭教在早先數世紀裡的驚人成就。伊斯蘭教已從沙漠灘上一個默默無聞的小教派成長為世界上是大的、發展最迅速的宗教——它在1500年時便已達到這一境地。因此,凡是有關基督教歐洲的東西,穆斯林的官吏和學者就看不起,示以輕蔑和傲慢。1756年,當法國駐君士坦丁堡大使宣告法奧同盟(它標誌著歐洲外交史上的一個轉折點)成立時,還得到草率無禮的通知:奧斯曼帝國政府「對一頭豬與另一頭豬的聯合」不感興趣。這種態度,在16世紀也許是可理解的;在18世紀,則是荒唐的、自取滅亡的。

  這種唯我獨尊的態度所帶來的最有破壞性的一個後果是,在穆斯林世界和西方之間,特別是在愈益重要的科學領域,放下了一道思想鐵幕。實際上,穆斯林學者對於帕拉切爾蘇斯在醫學方面、維薩裡和哈維在解剖學方面、哥白尼、開普勒和伽利略在天文學方面所作出的劃時代的成就一無所知。不但他們不瞭解這些科學進步,而且他們自己那時什麼也沒做,也不打算將來做些什麼。

  這種無知和唯我獨尊不能歸因於伊斯蘭教本身。據傳說,「去尋求知識吧,哪怕遠到中國」這句格言就是穆罕默德說的。中世紀穆斯林在自然科學和人文科學方面的輝煌成就也表明,不能將伊斯蘭教與思想發展的停滯相提並論。所以,穆斯林落後於西方的原因不該到伊斯蘭教的信條中去找,而應用近代初期伊斯蘭教奄奄一息的狀況來解釋。近代初期,伊斯蘭教已沒落到它只是意味著履行一系列宗教儀式和熟記天賜教典的程度。這種狀況又影響到教育,使教育倒退到只是以穆斯林的宗教研究為中心,而這種研究頗為膚淺,只是以瑣細無意義的分析為主要方法。

  關於這一點,伯尼埃的觀察報告和繪論特別有價值。伯尼埃曾受業於法國著名科學家皮爾·伽桑狄,是位訓練有素的醫生;後來,1656至1668年,他一直生活在中東和印度——主要是在印度。伯尼埃認為,穆斯林世界的教育和科學之所以毫無成效,一方面是因為剝削人的政治制度,另一方面是因為極其缺乏從事實驗性的、可檢驗的科學研究的觀念或願望。他寫道:

  普遍、極度的無知是我所努力描繪的那種社會狀態的必然結果。在印度斯坦,即便有人適當地捐贈基金,難道就能創辦起專科學校和學院?我們上哪兒去找創辦人?或者,就開院校建立了,上哪兒去聘學者?其財力足以資助子女上學的人又在哪兒?或者,就算有這樣的人,誰又敢於露出如此明白的證據表明自己很富有呢?……

  這些異教徒「印度教徒」對於解剖學一竅不通,並不出人意外。他們從未切開過人或牲畜的軀體。我們家裡的那些人每當我剖開一頭活的山羊或綿羊,以便解釋……血液循環時,總要大為驚異,恐怖地逃走。……不過,儘管他們也承認自己對這門學科一無所知,卻斷言,人體的血管不多不少,正好五千條,彷彿他們已仔細計算過一樣。

  關於地理學,他們同樣全然無知。他們認為:世界是扁平而呈三角形的;它由七塊美麗、完善和居民各各不同的獨特聚居地組成,每塊聚居地都為自己特有的大海所圍繞;一個是牛奶海,另一個是糖海,第三個是黃油海,第四個是酒海,等等……最後,這整個世界靠許多大象用頭支撐,大象偶爾一動,便是地震的起因。

  可說明穆斯林帝國何以衰落的最後一個因素是,這三大穆斯林帝國都是陸上帝國。它們的締造者土耳其人、波斯人和莫臥兒人都是沒有航海傳統的民族,因此,他們的帝國都面向陸地、背朝大海。誠然,這些帝國確也包括了某些長期以來一直進行海上貿易的地區。奧斯曼帝國版圖內的埃及,作為南亞和歐洲之間交換香料和其他商品的一個貿易中心,在當時已有幾百年的歷史。莫臥兒帝國疆域內、位於印度西海岸的古吉拉特邦,屢屢派遣船隊來抵東南亞、西達中東,在當時也已為時很久。埃及於1517年為土耳其人所征服,古吉拉特則於1572年為莫臥兒人所征服。這些新來的統治者對海外貿易極不感興趣,因此,當葡萄牙人開始奪取印度洋上所有的戰略位置時,他們未採取行動加以制止。土耳其人確曾派出幾支遠征隊順紅海而下,但是,這些遠征隊與他們派往波斯和中歐的陸上遠征隊相比,是微不足道的。莫臥兒帝國的皇帝在葡萄牙私商奪取對印度洋商船航線的控制時,也未有效地幫助他們的古吉拉特邦臣民進行抵制。

  這種形勢的意義在於,歐洲人能在不遭受以往一向控制歐、亞之間大部分貿易的穆斯林的反對的情況下,成為世界商船航線的主人。其影響是深遠的,因為對世界貿易的控制使歐洲人極大地富裕起來,進一步促進了他們經濟、社會和政治的發展。於是,一個惡性循環逐步形成:西歐因從事世界性貿易而愈來愈富裕、愈來愈擁有生產力和動力、愈來愈實行擴張政策,而一度令人生畏的穆斯林帝國則因很少參與新的世界經濟而仍處於靜止狀態,並愈來愈落到後面。

  後面論述儒家世界。那裡的情況儘管與穆斯林世界有些局部的不同,但基本上相似——同樣的一般性力量在起作用;較西方而言,同樣地處於衰落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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