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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1993年12月8日星期三]__3

  我開得風馳電掣,等我趕到的時候,麗亞在外面的台階上等我,還沒有進門。我們三個人一起進去,立時有許多人圍上來,他們一個個都打扮得華麗漂亮,在明亮的燈光下顯得光彩照人,他們爭先恐後向周歡說一些祝賀的話。而周歡一邊隨隨便便同他們握手,一邊往裡走,就像走進叢林中,把寬大的葉片撥開一樣。有人向麗亞獻花,她親切而又高傲地笑一下,可是當第三個人再向她獻花的時候,她就把前兩捧花放進了我的懷裡,接著我的懷裡又有了第四、第五捧。我心裡再不高興,臉上還得向一張張陌生的臉胡笑。這時,一個男人的定義,和一個侍從差得並不是很遠。
  剪過彩,在一片掌聲中,周歡登台講話。他說,現在都市人最大的憂愁就是沒有好的地方讓他們休閒,他們能去的地方都充滿了嘈雜喧鬧,這是一個最大的課題。本公司推出太陽泳池,就是最好的人造自然,它將在天花板下,在黑夜裡重現太陽和沙灘,給我們創造一個休閒的絕佳場合。他的音質非常好,聲音醇厚洪亮,帶著胸腔的共鳴,簡直是一個男中音歌唱家。底下聽的人臉上都泛溢著笑容,一起歡呼了一聲,彷彿他們現在又擁有了一個新的伊甸園,他真是一個給他們帶來福音的上帝,一個頭面人物所該有的氣質他都有。
  不多久開晚宴了,是一種很靈便的西式自助餐。麗亞和周歡兩個坐到邊上一個小圓桌旁,離開眾人較遠,顯然他們有私話要談,沒有人去打擾他們。而我和他們隔開兩個桌子,一人孤單單地坐著。來的大都是熟人,其中三分之一以上都略知我和麗亞的關係,也知道周歡和麗亞的前緣,所以我總覺得他們用一種鄙視而又憐憫的眼光看我,即使有的人沒有這樣的含義我也會這麼想,我知道這是我的毛病。這讓我心裡又氣又惱,恨不得一頭衝出門外去。但我知道我不能走,我要為我的存在而奮鬥。如果我逃走的話,這些人會在我的背後發出令人骨寒的冷笑,以為是一個窮極潦倒的陰謀家失敗鼠竄了。我抑制住內心的不安,像模像樣地一口一口喝杯中的雞尾酒。我發現周歡轉過頭,朝我這裡掃了一眼。雖然隔得不近,但我還是能感覺到他的眼裡有一種隱藏的憤恨,彷彿剛剛看清了我的真實面目,說,小子,不簡單,你給我出棘手題目了。
  我照舊不慌不忙地喝酒,我知道自己可笑,但又在心中竭力替自己辯護。這是一個暴發戶的世界,而世界本身也成了暴發戶,它是一個十分美好,又混亂糟糕的地球。它決不會因為我這一筆而變得比原先更糟。不錯,和麗亞結婚是我一剎那間冒出的想法,但是它冒出來後就再不肯消失,像所羅門瓶子中冒出的魔鬼。我知道他們兩個被這個難題弄得措手不及,這是他們始料不及的。我想到我能叫他們頭痛煩惱,心裡一時高興得像鳥叫。他們以為建立了一個三角關係,兩頭是周歡和麗亞,另一頭是我,這個關係是建立在當代性慾和感情關係的最時髦的頂點。三角是幾何中最簡單又最穩定的形式,而我現在開始,切切實實給它的穩定帶來了危機。
  周歡站起來了,他直直地朝我走過來,我發現他的眼裡有躥動的火焰,他的手似乎握成拳頭狀,我聳起肩,等待著什麼發生。他走到我面前,手鬆開來了,很溫和地放在我的肩上,同時臉上也露出了淺淺的微笑,說:「走,我們游泳去。」
  泳池確實造得不錯,一盞圓形的熾光燈高高地懸起,這是太陽。天幕上同時有閃閃爍爍的群星飄過,池子邊有人工的沙灘,不知什麼原因微微發燙。池子中有幾道暗中湧出的水流,算是暖灣裡的海流。周歡走開了,麗亞卻穿著極為暴露的泳裝出來了,我知道她游得非常出色。這個豐腴優美的性感無比的軀體將成為第一個入水者,將給周歡的生意帶來興隆。雖然我對她的肉體是那麼熟悉,但是現在的感覺和我無數次見到的不一樣。在床上她帶給我的感覺是無止境的淫蕩,而現在我突然有一種隱約的害怕,如果我從不熟悉這軀體,那一定會對它非常敬畏。
  她下水了,池水盪開了無聲的波浪,隔著水看她,我更覺得心猿意馬。忽然我發現近她身子的水變了顏色,一種猩紅的顏色從底下冒上來,悠悠忽忽飄盪開,我心裡猛吃一驚,這不會是她的血吧,怎麼離她遠的地方水不紅,就她身邊的水發紅呢?悠悠的猩紅飄盪開,彷彿一個陰謀的線索在慢慢地展開。我甚至還以為聞到了血的腥味,我突然恐懼地叫道:「這是怎麼回事啊?」
  一個靠得近的侍從聞聲走過來,他長著一張秀氣的娃娃臉,說:「先生,您有事嗎?」
  我慌張地說:「水怎麼會紅的,別的地方不紅,是她受傷了,出血了?」
  侍從似乎覺得我大驚小怪,但他非常有涵養,耐心地對我說:「先生,我們的池子完全按海灘設計,水底有各種仿製的海生動物,還利用了先進的光學設備。當太陽光和人體和海底動物交集到一起,光學設備就起作用了,海水就會變紅。先生一點不用緊張,她沒有受傷。」
  我說謝謝你,我明白了。我情緒剛平息下來,周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的邊上。他說:「你下去游一圈吧,水溫很合適,會很舒服的。」
  我表示我不想游。他說,那好,我們可以從容地說說話。
  他掏出一。包煙遞給我,我抽出一支,精製的中華。他卻不抽,嚼一塊口香糖。他嚼口香糖有一種類似於孩子調皮的神態,使我對他的身份有了重疊的錯位的感覺。他說:「你很聰明,你一定猜到了,麗亞把你的想法對我說了。不錯,任何一個人處在你現在位置上,都會產生這念頭,這一點都不奇怪。說起來我們要檢討自己,當時麗亞對你一見鍾情,我以為你們始終能用一種特殊的關係來處理,你們不需要結婚,她需要的是排遣孤獨的辦法,結婚對你們沒有意義。你們以後會怎麼樣,沒人願意預測。我瞭解麗亞。我以為你是一個現代社會的青年人,你不會在意這些,需要就躺下來,站起來拍屁股走,你會接受這個新式的關係。你說,是不是這樣?」
  我吸了一口煙,把它徐徐地很有力吐出來,說:「不錯,我確實也像你說的做了,但是……」
  他馬上接上:「對,問題就在這個『但是』上,你也不知道,你心中的另一個東西滋生了,冒頭了,這個可怕的灰色的誘惑出現了,你自己都感到害怕,你無法控制它了。有一個成語叫做得隴望蜀。」
  我微笑著說:「周先生,你是一個心理學家。」實際上我的微笑非常勉強,我心裡在喊叫:如果我告訴你,這是我5分鐘內突然冒出來的想法,我只是為了打擊驕奢的你,你還會相信?要是我告訴你,我在這個金絲築起來的巢裡不時感到煩惱苦悶,股票把我的腦袋搞得似要炸裂,我留戀那些窮酸的賣字的日子,你還會相信啊?可是我沒有必要說出來,我必須裝出正被他說中了心思,老老實實聽他說下去。
  他摸了一下鼻子,他的臉上最大最醒目的器官就是鼻子,一尊鼻樑高挺的富有表現力的鼻子。他說:「即使我這麼說,也沒有絲毫責怪你。一個男人不可能一直抑制自己,不然為什麼要有於連,有曹操有王洪文,有那麼多的年輕的形形色色的野心家?野心和雄心是一個詞。現在你在這個豪華的泳池內,」他用手朝四週一揮,他的眼裡有一種驕傲的溢出來的光亮。「你看見它喜歡它,可是它同你沒有一點關係,你只是被邀請來游一次泳,它屬於一個同你不相干的但是卻比你智商高不了多少的人,你炒股,資金卻都不屬於你,你的心裡還會平靜?我很理解你,換了我在你的位置,可能比你更加忿忿不平。問題是你怎麼做得得體,在我們許可的範圍內得到你的利益。」
  我不抽煙了,把大半截沒吸的煙掐滅,扔進痰盂裡。
  「很好,你打起精神來了,是的,一些關鍵的字眼對你很要緊。」他停下來了,仔細看著我的眼睛,他不想讓我任何真實的內心逃過他的目光。我裝得非常虔誠,下意識中兩個膝蓋都並緊了。
  「話說回來,我還是非常感激你,在你陪伴麗亞的過程中,總的說很不錯,她的情緒很飽滿,你給了她熱情周到的照料,這說明了你的素質。正因為這些,所以我對你的非分的念頭採取了寬容的態度。當然,除此外你對股票還有特殊的天賦,操作得也不錯,這些我都知道。我鄭重地告訴你,我現在和股市上的超級大戶有了一種特殊的默契,你只要知道這點就可以了。如果整個操作都不錯的話,我們將給你百分之二的利潤,這是天下找不到的好事。你沒有資金,卻可以得到百分之二,這是一筆很不小的數目,可以完完全全歸你自己!但你要切記,絕不能貪婪,不要做不聰明的事!你都聽清楚了?至於你和麗亞的關係,結婚不結婚,什麼時候結婚,我不干涉,由她自己處理。不過我警告你,要適可而止,不要企圖利用她的感情。如果你們真走到了這一步,那麼在婚前必須做一個財產登記,將來事情說得清。這些你都聽明白了?」
  這時我非常像一個小學生,雖然有些話不甚明白,但仍一個勁地點頭:「當然聽明白了,我都知道,你是真心為我好。」
  「明白就好,我想你是一個聰明的年輕人,不會不知好歹。」
  「我當然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可是有時候感情這東西是很害人的……」我用羞澀的語氣講話。
  他在我的背上不輕地擊一掌:「我很高興今天還聽到談感情,說明這個世界還有純潔。不過你不用對我談,你去偷偷對麗亞談,她可能很喜歡聽呢。」說罷他情不自禁笑起來,他的厚實的笑聲真是好聽。
  麗亞還在池中游,這時池子中已有不少的人,但她在水中特別矚目,她嬌柔優美的軀體在水中自由游動,簡直就是一條美人魚。可是我的幻覺還是沒法消失,她周圍的水還不時泛出猩紅的光暈,我知道這是人造太陽的光學作用,但是心裡總有疑惑,不斷地想這和她的軀體內的鮮血有沒有關係。
  耳邊又傳來周歡的聲音:「聽說你還常想到你的書法。」
  我肯定地點頭。
  「不錯,窮不墜志,富也不墜志。我不懂書法,但我知道這是一門很了不起的藝術,我尊重它。我也願意相信陶先生達到了一定的境界。但是你想過沒有,為什麼就沒有人買你的字畫?如果不是麗亞小姐對你一往情深,恐怕你今天還在雞鳴寺一角的寒風中等著買主呢。不是你的字不好,是你沒有名!」
  我認定他沒有談書法的資格,書法是一門偉大的藝術,同時又是一門沒落的保守的藝術,欣賞保守的藝術遠比欣賞時髦的藝術困難。我歎一口氣說2「我活在古人的陰影下。」
  但是周歡聽錯了,可以說他不假思索,就把古人聽作了名人:「說得太對了,你生活在名人的陰影下。你可以抱怨,他們的字並不比你好多少,但是他們有名,他們佔據了畫院的協會的所有位子,這就是全部事實,全部真理!你出去走一走,到處是芸芸眾生,他們名字只是一個符號,除了給親近的人稱呼以外,沒有任何別的意義,隨便抹掉一個就跟地球上從來沒有他一樣,但這反而使得凡人更加崇拜名人,他們沒有名,卻更加渴望名,他們把對名譽的全部熱情、願望、迷戀統統加在名人的身上。小兄弟,懂得這一點將對你非常有用。所以如果你還喜歡書法的話,你別的不要做,就冒充名人,仿古代名人的字,仿現代當代名人的字,仿得同他們一模一樣,甚至超過他們,但你還需要打他們的牌子,這同樣可以賺錢,可以發財。等到名人死光了,你也老了,倒可能你的書法也出來了,你也成為名人了,你就應該寬宏大量,允許年輕人冒你的名,做你做過的事情。」
  我還是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心裡卻不由感歎,你說周歡沒有談書法的資格,但是關於書法名人的承襲關係,我相信沒有幾個人能比他講得更加透徹。
  麗亞走出水池,上來了,她的身上濕滾滾的,掛滿了水滴。她朝我們走過來了,她的肌膚就像霜雪凝成的,沒有一點傷破,我這才相信水裡的猩紅不是她的血。
  周歡拍一下我的肩,說:「我要下水了,不陪你們了。陶先生,你可以和麗亞小姐講些親熱話。」隨後他大步走開,嘴裡哼起一支流行歌曲,名叫《葉麗亞》。
  「陶,快給我拿一條浴巾。」麗亞嬌聲嬌氣地叫我。
  當我單獨和麗亞品嚐煮咖啡的時候,她忽然對我說:「你猜,我和周歡剛才談什麼了?」
  「不是你告訴他的,我要同你結婚?」
  「你很聰明,說這個了。還有,更要緊的……」
  我說:「猜不出,也不想猜。」
  她盯著我,慢慢地說:「我有不少資金在他的手裡,我向他要,要來投入股市。但是他不同意,他在做一個賺更大的錢的生意,是國外的期貨炒匯。」
  我這才恍悟了,他半個小時前為什麼對我警告,他疑心我暗中在替麗亞出主意。「那結果怎麼樣?」
  「我堅持要,他也沒辦法,但只答應給我一部分。」她喝盡咖啡,把空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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