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打扮得像只花枝招展的孔雀,在塞車的東區街頭撥電話訂位。
「靖恩不會喜歡那裡的。」艾莉訂了一家美式餐廳--位於東區熱鬧的巷道內,一
過用餐時刻就成了現場樂團演唱的「縱舞狂歡」,是艾莉最常光顧的一家店。
「所以我要帶他去見世面嘛!」艾莉說得理直氣壯。「搞不好人家比你更會玩,他
不是去美國好幾年嗎?我看他是玩膩了才會隱居深山的。」
他倒希望是這樣,否則……,他就當真活得太乏味了。
他遲到了快二十分,人來人往的百貨門口卻見不到方靖恩的人影。
艾莉緊張叫道:「他該不會沒等到人就走了吧!」
「不會吧。」他不是那種人,艾羅相信。他看看表說:「我們才遲到了二十分。」
三十分?要是我三分鐘就走人!天下只有別人等我,沒有我等人這回事!」
艾羅笑道:「別把每個人都想成和你一樣。」
「對不起。」突然,方靖恩的聲音出現在他們身後。兩人一同轉過身,看見他有些
慌張的神色。長髮仍整齊地紮在後頭,一身黑衣更顯得他身子削瘦,三人佇立在人來人
往的百貨公司門口,一時成了令人驚艷的焦點。
「我迷路了。」
令人發喟的遲到理由。
「好遜的借口!」艾莉忍不住大笑。
「真的……」他顯得有些尷尬,像孩子般失措。
「好啦!原諒你。」艾莉熱情地往他手臂上一攬,頓時,他覺得半邊身子都僵住了。
「走!我快餓死了。」
方靖恩被她拉著走,他無助地回頭看著艾羅,艾羅只是淡淡笑著。那帶笑的深眸仿
佛在對他說:「她要是吃了你,我一定會救你。」
一進入這家人聲鼎沸,熱門音樂震天價響的餐廳,靖恩就渾身不自在起來,只有艾
莉精神大振地領著他們走進包廂。但叫兩人吃驚的是,包廂裡早坐了三個年輕時髦的女
孩,一見到他們眼睛全亮了起來。
艾羅認出她們都是昨天出現在生日派對的年輕人,全是艾莉大學時代至今的死黨。
「你怎麼沒說你約人了。」艾羅扯著艾莉低聲問道,語氣中帶有一絲微慍。
「我們一禮拜來這吃三次飯,反正大家都認識,有什麼關係!」艾莉一坐下來就跟
她們高談闊論起來。
艾羅看見一落座臉色就變得凝重僵硬的方靖恩,在這樣的環境中,更顯出他的虛幻
不實。
「抱歉!我也不知道--」艾羅坐在他身邊由衷的向他道歉。
方靖恩只是低垂著頭,聲音細如蚊蚋:「我想走……」
他若當真立刻走人,艾莉肯定翻臉。
艾羅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明顯感受到他冰冷手心傳來強烈一顫……
方靖恩抬起頭看見他帶著無奈的笑容。
「看在我的面子上,待一會吧!」
方靖恩失措地抽回自己的手……這是他第二次抓住自己的手了,每一次都如電擊般
強烈撼動他脆弱無力的心……他不該來的、不該再見到他,如果再繼續下去,他一定會
控制不了自己的。
四周陌生、吵雜,女孩們的愛慕眼光,嬌聲笑語,都令他恐懼慌張、坐立難安……
他硬吞下肚的食物在他胃裡翻攪,他只覺得自己困在暗藏漩渦的水潮中,他好想逃,逃
離這不想觸及的世界,逃離這虛偽、傷害的世界……
舞池裡擠滿縱情狂歡的人群,現場的演唱煽動了人們潛藏心中墮落狂野的因子,艾
莉拉著悶不吭聲的方靖恩向混亂的舞池裡沖。
「走!去跳舞。」
方靖恩一怔,抽不回被她緊緊纏繞住的手。
「不,我--」
「陪我跳嘛!」
沒入人群前,方靖恩回眸的眼神讓艾羅的心又是一震。他倏地站起身,卻立刻被三
個女孩子包圍。
「大哥,我們也去跳舞!」
女孩們簇擁著他擠入人潮,艾羅卻在擁擠的人群中尋找那雙倉皇失措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擔心,但那回眸的一眼,卻是這般無助得像要泛出淚。
艾莉立刻把雙手環繞在方靖恩脖子上,絲毫不讓他有逃脫的機會,震天價響的音樂
讓她有機可乘地貼在他耳畔說話。
「你太不給我面子了!在我的朋友面前一句話都不說,罰你陪我跳一整夜的舞!」
方靖恩搖搖頭,使勁拉下她的手。
如雷貫耳的音樂、擁擠推撞的人潮、煙霧迷濛的燈光,都在撕扯著他頭痛欲裂的腦
袋,天地彷彿在他眼前旋轉,再不逃離這個地方,他就要昏倒了。
「靖恩!」艾莉睜大眼大叫,來不及拉住他倏地衝出人牆的身影。
他推撞了一層又一層的人群中,只想覓得一絲清新的空氣呼吸,不管撞開了多少人,
他的腳步倉皇急促,直到他在混亂中撞進了一個結實胸膛。
他驚慌失措地仰起頭,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下看見艾羅焦慮的臉龐。
「靖恩?」
「帶我走……快帶我離開!」他抓著他叫道。
艾羅二話不說就拉著他跑出人群,把艾莉她們的叫喊、追逐全拋在身後。
不知道為什麼,艾羅不想停。在東區街頭拉著他冰冷的手直往前跑,只想跑到一個
安靜乾淨的地方,可以讓他免於驚慌好好地休息。結果,兩人跑到了國父紀念館。
方靖恩癱坐在階梯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長髮全披散在肩上,蒼白的臉頰上滿是
汗水,更顯一股驚心動魄的美感。
艾羅在他身邊坐下,他跑得太快,讓方靖恩有些吃不消,艾羅此時更覺得他像個虛
弱的病人。
好一會兒,艾羅才開口問:「好一點了嗎?」趁他休息的時候,艾羅到一旁的販賣
機投了兩罐運動飲料,幫他開了一瓶遞給他。
不料,方靖恩卻抬起頭,一雙沉浸在悲澀中的黑眸像是蒙上水霧般夢幻淒迷。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他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艾羅一頭霧水。他以為他指的是剛才那頓尷尬的晚餐。
「我很抱歉!我不知道艾莉她--」
他搖頭打斷他的話,聲音幾乎要激動起來。「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你不覺得我
很奇怪嗎?不覺得我很彆扭,很無趣嗎?我跟你才認識兩天而已,為什麼要把我當老朋
友一樣對待。為什麼急著把我帶進你的世界?你根本就還不認識我,你什麼都不知
道……」
他抱著頭低喊,語氣嚇壞了艾羅。他沒見他這樣激動叫鬧過,此刻他卻清楚看見他
躲在黑暗深處靈魂的吶喊哭泣……艾羅甚至想伸出手緊緊抱住他,安慰他的顫抖、擦拭
他的眼淚……
「我說過,我很想瞭解你。我是個不善言詞的人,但是你卻是個善於隱藏的人,我
不知道該怎麼幫你?」
艾羅的聲音誠懇而溫柔,方靖恩幾乎要開始發抖,他雙手環抱著身體狂烈的顫抖,
聲聲低語、如泣如訴。
「我們不應該認識的……」
「我不喜歡你這麼說!」艾羅的語氣有一份堅決的霸氣,他伸手硬是板起方靖恩低
垂的臉,望進他那雙深陷在痛苦中的眼。
「就算只見過一面你還是我的朋友,是朋友就把你的痛苦說出來!」
他怎麼能說得這般懇切又冠冕堂皇?他不值得讓他一口認定是「朋友」,他這個朋
友是懦弱醜陋的,不是他這樣的皇室貴族可以接納。
艾羅被那雙晶瑩似鑽的黑眸湧出的淚水震愕得不能呼吸,貼在他冰冷臉頰上的手狠
狠地被那淚水燒灼成一道劇痛的傷口。
一個男人的眼淚,竟美麗得教人屏息!
「你還要逼我……我討厭城市……討厭陌生人……他們看我的眼神,都像在嘲笑
我……」
他怎麼會這麼說!艾羅的心全被他揪得疼痛難耐。難道他看不出每個人投注在他身
上的目光是多麼驚艷愛慕嗎?艾羅不明白,他想瞭解這一切。
「你要把我逼瘋嗎?」艾羅的黑眸陷在無法理解的痛苦裡,他的大手撫過他頰上的
淚滴,引來他更狂烈的顫抖,他搖著頭低吼。
「我不想再跟你猜謎語。」
「艾羅……」每一次喚他,都是一次更深刻的無助,方靖恩的心快碎了……他怎麼
敢告訴艾羅,才兩天而已,他已經愛上他了!
「聽清楚。我不是因為你的外表才想瞭解你,也不是同情才買你的作品,更不是窮
極無聊介紹我妹妹跟你認識,然後像傻瓜一樣來吃這一頓荒謬的晚餐,被一群花癡搞得
心浮氣躁。如果我們不該認識,你就不該要求我帶你走!」這是艾羅第一次大動肝火地
大聲咆哮,看見他飽受驚嚇的眼神,艾羅懊惱地別過頭去點煙,發洩似地大口吸著。
方靖恩垂下濕潤的長睫毛。艾羅生氣了,卻給了他無比震撼的力量,他不會知道,
他這番話有多麼激勵他,激勵他鼓起勇敢面對他。
「那個人--在美國,就是在像這樣的餐廳裡工作……」他輕聲說。
艾羅聞聲一震,緩緩別過頭來看他,他口中的那個人……就是要他留長髮的人吧!
原來艾莉真猜對了,他非但對這樣的環境不陌生,恐怕比自己還熟悉。
「他是裡面的調酒師,很迷人……很受歡迎的一個人……」
那個人,是他很重視的人吧,是改變了他人生觀的人吧!看見他深陷在痛苦裡的哀
傷眼神,艾羅同時也明白,那個人也是傷害他最深的人。
「那個人是男人還是女人。」艾羅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脫口而出才驚覺
失言,但方靖恩卻只是搖頭,彷彿那並不重要,但可以肯定的是。
「她是你很愛的人?」
方靖恩看著自己垂放在雙膝上的手沒有反應,他的聲音在片刻之後才透過微風送進
他耳裡。
「我在美國兩年……都跟他住在一起。」
這就足以證明兩個人的關係了。與眾不同的人,連際遇也這般曲折,艾羅深深地看
著他,又開始覺得他如煙似霧的飄忽起來,艾羅有伸手想拉住他的衝動,害怕他會像幻
影一樣一下子就消失不見。
「我還以為--會跟他結婚的。」他彷彿牽起一抹自嘲的笑,非常非常的輕。
那麼年輕就想結婚,他們一定愛得很深。
艾羅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婚姻,看著手指上的戒指,才發現煙已經燃盡,他索性往地
上一丟……今夜,暫時當個沒公德心的死老百姓吧!
「可是--他卻和別人結婚了!叫我永遠都不要出現在他面前,所以--我回來了,躲
在山上生活,一個人的日子--其實也很自由。」
他在自我安慰,任誰都聽得出這是種自欺欺人的美麗謊言。他傷得那麼重,沒有安
慰、缺乏溫暖的孤獨療傷,永遠也痊癒不了的。
「她是你的初戀?」
「不是。」他笑了,笑得比艾羅見過的所有笑容更美麗也更苦澀,他不只心疼,更
像要淌出血一般難受。
「我的初戀更慘,我到現在還會作惡夢。」
這是實話,他的初戀比起一般人還晚,就往他大學畢業那天,一切的夢都醒了,他
從此遠赴美國,那人也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夢魘……他暗戀了三年,選擇在學長畢業那天,
鼓足他畢生的勇氣告白,聽來似乎是校園中浪漫傳統的美事,怎知會受到那樣凌辱的對
待,讓他再也無法繼續在學校中立足,讓他的年輕歲月蒙上了最慘烈的悲愴記憶。
「你願不願意告訴我?」
他不敢,他已經說得太多,他的初戀只有眼淚和心碎,還有自殺不成,因服藥過量
而導致他現在身子孱弱甚至免去兵役的後遺症,他不敢再想起,這惡夢已經糾纏了他太
多年,只有在美國和那個人在一起時,他才能在他懷中得到一份安全感,但他終究還是
被拋棄了,再一次被推入那萬劫不復的夢魘裡,夜夜折磨著他、凌虐著他,怎麼也躲不
掉。
艾羅把外套脫下來,罩在他輕顫的肩膀上。
方靖恩抬起頭怔怔地看著他,艾羅的眼中帶著自責的苦笑。
「結果我還不是跟艾莉一樣,叫她別挖人家的隱私,自己卻禁不住好奇心。你不想
說就不要說了,讓你想到不愉快的事我很抱歉。」
方靖恩瑩亮的黑眸湧現一股感激,他知道艾羅向來是這麼體貼的人,但當年的學長
不也是這樣才貌出眾、溫柔體貼,是校園中的白馬王子,誰知在那張溫文儒雅的假象下,
竟有那樣殘暴的心腸。他忘不了學長帶給他身心羞辱的劇創,每一想起,他就不能自主
地發抖。
「你是不是很冷?」艾羅憂心地望著他,溫暖的大手輕按在他肩上。他此刻瑟縮起
來,整張臉幾乎要埋進緊靠的雙膝。
他不要自己又一次沉淪,他不要再一次承受這種巨痛,如果艾羅知道他是個同性戀,
一定會像避鬼神一樣逃得遠遠的。
「我想回家。」
「我送你。」
「我自己開車來的。」他輕輕搖頭。
「那我開你的車送你。」艾羅對他溫柔笑道。
方靖恩怔怔地看著他。為什麼在跟他說了這麼多之後,艾羅還是這麼對他?這個
人……和他以往接觸過的人都不一樣。
艾羅又笑著說:「我有預感,艾莉一定守在我車子前準備大義滅親了。這事你也有
份,你得讓我躲一躲!」他起身順道將他拉了起來。「你的車停在哪裡?」
「在停車場。」
「我的車也停那裡,不大安全,我們坐計程車吧!」說著艾羅就拉著他往大馬路方
向走。
不知為什麼,方靖恩不想再抽回他的手,也不想拒絕艾羅的熱心溫柔。原本只當是
萍水相逢、擦肩而過,只要將他迷人的身影留在記憶中便已足夠,但他禁不住那份想在
他真誠眼眸中尋求一份安全慰藉的悸動,讓他自私地想留住艾羅的腳步,貪婪地享受他
透過掌心直注入他冷冽心湖的溫熱。
當計程車停在山上的木屋前,方靖恩極力壓抑著想挽留住艾羅的衝動。
艾羅看著垂首不語的方靖恩,奇怪他怎麼到家了,卻一點下車的意思也沒有。於是,
艾羅付了車費,隨即拉著一臉驚愕的方靖恩下車,計程車隨即飛馳而去,隱沒在漆黑的
山頭。
「這麼晚叫不到車的!」方靖恩急急地說。
艾羅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
「你會收留我吧!」
他孤獨生活了這麼久,卻始終不習慣一個人的孤單寂寞,只是他不斷欺騙自己,安
慰自己,告訴自己其實不怕黑。其實他一直渴望能有人陪,渴望像艾羅這樣的人出現,
但他很清楚,那只是一種夢想,他和艾羅只能維持輕淡的友誼,否則,很快地他又會失
去艾羅了。
當艾羅梳洗完從浴室走出來,方靖恩已經在床鋪下的木板鋪好床墊,坐在上頭,
「我睡這裡,你睡床!」
「我睡這裡就好。」艾羅坐了下來,掏出煙盒,笑得有些歉意。「對不起!我煙抽
得凶!」
方靖恩看著他,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一個煙灰缸--原始的手拉坯尚未塗上顏料,艾羅
怔了怔。
「剛做好的!」
「謝謝!」艾羅覺得很感動,笑得十分親切。「我媽常警告我,再不把煙戒了,她
就要白髮人送黑髮人了。」
「抽湮沒什麼不好。」方靖恩淡淡地說。
美國的那個人煙抽得比艾羅還凶,他甚至迷戀上這樣的味道。
「沒錯!」艾羅笑道:「只是死得快一點。」
「不要嚇我。」方靖恩平靜的語氣有一絲顫抖,艾羅又在他眼中發現波動的情緒,
但或許那只是他的錯覺,方靖恩的眼睛一向像是浸在盈盈水中。
「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方靖恩垂下長睫毛,歎息地說:「是我對不起你,害你有家歸不
得。」
「這根本沒什麼!」不過,除了出國,艾羅的確沒有外宿而不知會家裡一聲的情況,
但是,艾羅覺得陪著他比回家更重要,他就是無法放心留他一個人。
「謝謝你。」方靖恩對他淡淡一笑,起身關掉臥室燈,「晚安。」
艾羅背靠著牆了無睡意,朦朧了一室清寂,他的床頭正對著木製百葉窗。
透過葉片的微弱光線柔柔地映照那白色床褥的一襲黝黑長髮。艾羅看不見他的臉。
他側著身背對他,但艾羅知道,他一定也睡不著。
這是種非常微妙的感覺,明明床上躺著的是和他一樣的男人,他內心卻有一股前所
未有的保護欲,想呵護他過分脆弱孤獨的靈魂。艾羅被這個念頭嚇壞了,到底是方靖恩
太過神秘難測,還是自己想太多?方靖恩的世界,是他難以想像的孤寂。
艾羅卻可以看見,他一顆飽受創傷的心已傷痕纍纍……
他的手機在寧靜的深夜顯得異常響亮,背對他的方靖恩睜著眼,聽見艾羅在鈴聲響
了很久之後才接起來。
千萬別是艾莉。艾羅祈禱著。
「喂……子瑩?」
陌生的女人名字,讓方靖恩心頭一震,他嗅到艾羅慣抽的煙草味,但此時流竄在他
鼻息的竟是令人窒息的空氣。
「艾莉跟你說了?沒事,她老是大驚小怪。我明天會到公司去,你早點睡吧!
「再見!」他掛了電話後直接關機,心裡有一些愧疚,跟未婚妻不該是這麼形式化
的對話,但他總是說不出甜言蜜語,而且,子瑩似乎也不需要甜言蜜語的呵護。
「你結婚了?」方靖恩的聲音怯怯地傳來。
「訂婚!」
方靖恩又陷入沉默。他逼自己從奢侈的幻境中清醒,逼自己趕緊入睡,別再多想艾
羅和別的女人締造幸福婚姻的景象。
「你的未婚妻--一定很幸福!」
艾羅始終無法察覺他的心碎,望著他瑟縮在被單裡的身影,他感覺有些於心不忍,
同時也因他的話感到心虛。
艾羅不知道子瑩和他在一起算不算幸福?她從來不要求他回報她的愛,他們的婚姻
似乎是順理成章的結果。
午夜的風如此淒冷,連窩身在室內,都可以感受到那一份山中寒意,艾羅仰躺在床
墊上,怎麼樣也無法人睡。
在那個陰暗的老舊教室裡,他還能清楚看見牆上貼著預備拆除的危摟告示,他知道
自己正被推入一個暗無天日的地獄裡,不管他怎麼呼救都不會有人來救他。
黑暗中,人影幢幢,他看見學長那張俊秀的臉扭曲成一張猙獰的臉孔,和其他幾個
學長一齊以惡毒的言語嘲笑他。
「難怪你一入學就死纏著我不放,原來你是個變態的同性戀!」學長手指著他怒道,
字字像刀一般割裂他的心。
「不知道多少妹妹要哭了,虧你還是全校女生公認的第一美男子哩!」另一個學長
假惺惺地恥笑。
「長得比女人還女人,早知道是個娘娘腔!」
「哎呀!每天都收到一堆花癡送來的情書,好討厭喔!你救救我吧!」
「我又不是故意長得像白雪公主,人家喜歡的是像學長一樣的帥哥!」
一群人的淫聲笑語將他逼入崩潰的絕境,他所愛的學長,竟是個比禽獸還殘暴的惡
魔,將他狠狠地踩在腳下,他絕望的眼淚只引來他們更兇惡的對待。黑暗的教室裡,他
覓不著一絲光線,耳中只充斥著刺耳的訕笑聲,還有他無以反抗地任人狠狠撕裂著衣
物……
「啊!」他猛地坐起身,一聲驚喊也驚醒了半睡半醒的艾羅。
艾羅一躍而起,在深夜的微光下驚見方靖恩一張比紙還蒼白的臉龐,汗水濡濕了發
梢,驚恐的黑眸陷在恐懼的夢魘裡。艾羅心頭不禁一震。
「靖恩?」
他才坐起身,方靖恩就抱著頭跌跌撞撞衝進浴室,扭開水龍頭把驚懼的臉埋進冷水
裡。
「靖恩?」艾羅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趕緊跟著衝進浴室,倏
地抓起他狂顫的雙肩扳向自己。只見他濕透的長髮,濕淋淋的臉龐全是令人心碎的蒼白,
一張全無血色的嘴唇、泛紅的眼眸,以及那蒼白臉上全然無助倉皇的淚水。
是什麼樣的惡夢將他折磨得如此憔悴?是怎樣的慘痛記憶逼使他如此哭泣?艾羅竟
然在這一刻同時感受到那千刀萬般的劇痛。
彷彿在惡夢初醒後,方靖恩再也受不住那巨大的壓力,無力地癱跪在地,雙手貼在
冰冷的地板上,支撐著他狂顫的身軀。
為什麼?為什麼不放過他?為什麼還要這樣凌虐他?愛上男人是罪嗎?同性戀這麼
羞恥嗎?他和正常人一樣,都想要一份完整的愛啊!只是他的感情異於常人,他不是變
態。不是怪物,他不是!
艾羅在他渾身一僵時緊緊擁住了他,像一個父親擁抱著哭泣的孩子一樣,他不能任
由他這樣歇斯底里無助地啜泣,他不能無視他倉皇失措的發顫,他更不知道自己能為他
做什麼,只能抱他,緊緊地抱住他,讓他可以在他溫熱的懷抱中尋求到一份溫暖。
「艾羅……」他再也無法控制地緊抓著他單薄的衣衫痛哭,沒有人像他的胸膛這麼
溫暖,沒有人像他一樣用手這樣溫柔地抱過他,他的心好苦,只想深埋在他胸口遠離所
有的痛苦。
「哭出來會好一點,你大聲地哭,沒有人會笑你。」艾羅的語氣溫柔得像山間和風,
沒有嘲笑、沒有輕視,讓方靖恩一顆破碎的心因他的溫柔--越過。
「你是不是常常作惡夢。」艾羅的語氣既輕柔又充滿疼惜。
方靖恩在他懷中抽泣,無法成言。
「你一個人的時候怎麼辦呢?」艾羅心疼地歎了聲氣。
「不要一個人受苦了好不好?我可以當你最好的朋友。」
方靖恩搖頭,使勁地在他懷裡搖頭。
艾羅不明白他搖頭是什麼意思?拒絕?還是逃避?
「靖恩?」
「不要管我,你不要管我了!」方靖恩倏地推開池,慌亂地起身撲向白色大床,他
沒有其它地方可以躲,只有將自己埋入柔軟的床裡,拒絕再讓艾羅看見自己的脆弱。
艾羅站起身,望著蜷曲在被單明顯的顫慄,不懂他為什麼要把別人的關心拒之千里,
更不明白為什麼他寧願自己躲起來哭泣?
艾羅不明白,更不能不管。
他的惡夢是什麼?他的痛苦是什麼艾羅全想知道。明明在剛才一瞬的擁抱裡他卸下
了防備,為什麼現在又選擇逃離?艾羅不要他再把自己囚禁在那冰冷的牢獄中。不管他
怎麼抗拒,艾羅無法放下他不管!
大清早,方靖恩一如往常沉默,換上衣服之後就準備和艾羅一起出去搭計程車。
艾羅一夜未眠,滿腹疑慮無從問起,方靖恩無聲的沉默,已經表達了他絕口不提的
堅決。
一時氣氛凝結到冰點,待計程車一路行駛到車水馬龍的東區,方靖恩付了車錢就逕
自走向停車場取車。
「靖恩。」艾羅再也受不了地叫住他。
方靖恩停下腳步卻不敢回頭。他好不容易武裝起的堅強,禁不住回眸一觸艾羅那滿
溢關懷的眼神,那會讓他脆弱的堤防再一次潰決。
艾羅知道說再多的話也無法得到他一些回應,他若是願意說,昨晚被惡夢驚醒時就
說了。
「你可以隨時打電話給我。」艾羅淡淡地說。
方靖恩垂下了頭,不知道該回答什麼。他的胸口炙熱,緊握的雙手冰冷,他不斷地
問自己,到底要怎麼做才不會擾亂艾羅的生活,他不願自己的灰澀孤單影響了他。
「你快遲到了,快走吧!」方靖恩只能硬下心腸回答。
與其害怕艾羅知道了真相離開了自己,不如逼自己清醒的面對現實的殘酷。艾羅的
好他要不起,僅只-眼就讓自己無可自拔……
「好吧!」艾羅不勉強他,但心中也暗下決定,他決不會放棄這個朋友,讓他自己
困守在孤單無依的世界。「你自己開車小心,我走了!」
直到他的腳步聲遠離,方靖恩才敢回過頭,凝望停車場內靜無聲響的落寞。
艾羅……你怎會這麼莫名其妙地出現在我生命裡?你怎會這麼殘酷地讓我不能自己
的愛上你?我什麼都給不起也要不起,求你別再用那誠懇的語氣一口咬定我是你的朋友。
找不到歸屬的地方,他只好逃,只好再次流浪……
白色車影穿梭在熙來攘往的車潮中。他跑銀行、找旅行社,匆忙準備一切出國事宜,
為了逃避這段可遇不可求的感情,他只能再次將自己放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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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動百分百製作 無情掃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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