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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節

  文件中,緩緩伸出一隻手:
  「我能幹、美麗的李秘書,請你在三秒鐘之內還我一個安靜的辦公環境,不管你用什麼 方法。」
  「是的,方總,」
  「方箏,你敢這樣對我?」董培良還來不及控訴出更多的話,方箏那位美麗嬌嬈且能幹 的女秘書已風情萬種地走向這位素有正人君子之名的男人身邊磨蹭。
  「你你你……別過來!」
  蹭著蹭著,直到那可憐的男人被蹭出辦公室,跌了一大跤,美麗能幹的女秘書才指出勝 利姿勢地甩上門。
  真是的!方箏這妮子老是把她當女超人來操著用,害她這個原本清純善良的小女孩被迫 練成十八般武藝來抵擋任何時刻方箏沒空應付的牛鬼蛇神。
  應付安全部門那位正直老實沒戀愛過的董培良要用「妖女計」;對付業務部門的大色狼 要用「跆拳道」,還有更多形形色色的各單位主管、客戶、有的沒有的……李乃君這個美人 兒只好大歎遇人不淑。
  誰叫四年前她甫入「方氏」時,有眼無珠地把方箏當成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大帥哥來崇 拜愛慕著呢?注定了她到今天不得翻身,留下一筆資料在案,讓人當笑話欣賞;足以安慰的 是,她並不是唯一的一個!
  這個俊美太過的方箏,害人不淺!
  不過倒也奇怪,方箏怎麼突然對同學會熱絡了起來?事實上這妮子收到的各式各樣邀請 函,每年不下上百封,其中同學會更佔了三分之一;從幼稚園到大學都有,當然更不乏高中 同學會。可是這些東西對方箏而言向來是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小事,連過目都可以省了,直接 要李乃君放入碎紙機中。
  有了那種默許的命令,也難怪李乃君會覺得委屈。
  就是在三天前,她由收發部門領回一疊信件,之中又有三封關於同學會之類的信函,她 看也不看地丟在紙簍中,準備一會全丟入碎紙機中作廢。
  而事情就是這麼巧,那日方箏心情不錯,到她表姊的花店中買來一百朵康乃馨,每見到 一位女性員工就送一朵花。由一樓送到十二樓,恰好只剩一朵,便想到了她親愛的女秘書兼 守門員兼保母也算勞苦功高,於是不正經地用她修長的玉腿踢開她的門,恰巧踢翻了紙簍, 將裡頭的紙張踢了個漫天飛舞;其中一張輕如棉絮的紙片就這麼飄到她俊美無比的臉上,然 後……
  李乃君就受到一頓炮轟了,並且康乃馨也遭到沒收——原因是她把總經理生平最重要的 私人信件之一給丟掉了!如果不是她踢了一腳,怕是從此與她生平最重要的人就這麼無緣再 相見了。轟得李乃君亂委屈一把的。
  為了星期天的同學會,方箏開始沒命地工作,就是為了把星期六,以及之後的一星期給 空出來,甚至連接到恐嚇信、在地下停車場遭人威脅的事也不放在心上,所以安全部門的董 培良才會氣得跳腳,直威脅著要離職。
  唉!什麼大人物值得方箏這妮子如此關注?瞧她忙得昏天暗地,她只好日後再問了,此 刻……下午三點,是方箏肚子大鬧空城的時間,她這個苦命的秘書只好下樓去買來一份上司 最愛吃的鰻魚飯來給她補充體力了。
  真是前世欠她的!
  李乃君第N次在心中抱怨,但腳下可沒有停頓,很快地走入電梯中,生怕親愛的上司餓 到了。
          ☆          ☆          ☆
  離開「展鋒高中」已有六年了。
  畢業後大家各分西東,為各自的學業與前程努力著,倒也不是說自六年前畢業後便沒有 再相見,只是從來沒有一次湊齊人數的。
  方箏最重視的朋友只有四個人——就是高中時期叱吒學生會的女性成員。
  六年是段不算短的時間,很多事都變了,但對這分友誼的思念,卻是難以斷絕的。
  迫不及待的,未到正午十二點,在她們約好的「重逢茶舍」包廂中,已來了四個主角, 其中一個還抱著自己的小翻版來炫耀成果。
  二十歲就被拐跑,並且做了媽媽的柯盈然,可以說是千辛萬苦地遠從美國回來。她與丈 夫季濯宇目前都在攻讀碩士班,眼見丈夫文憑已快到手,自己卻因育了一對雙包胎以及一個 女兒,在修業期間有所耽擱而無法順利得到學位,一氣之下抱了女兒回台灣娘家,考慮碩士 文憑對她是否尚有吸引力,值得她再花一年半去死命拼得;而所謂的「千辛萬苦」當然是擺 脫四歲的一雙兒子,以及八爪魚的丈夫了。他們那三個混帳捨不得的並不是為娘的她,而是 九個月大的寶貝女兒。
  除了柯盈然已婚,目前已有未婚夫的,當然是羅蝶起了。父母復和後,她並沒有恢復父 姓;反正日後總得嫁人,姓氏改來改去也挺麻煩的。何況她日後的重責大任是接過羅家世代 相傳的校長棒子,直接姓羅方便得多。她目前人在英國就讀。並且學習執教鞭;放心不下她 的未婚夫孟觀濤當然隨行,順便做生意兼修學分,有事沒事多拿個學位,免得太閒。
  兩個女子有了另一半外,其他三人則依然孤家寡人。斐紅葉大學畢業後即被父親派往日 本開疆拓土,成功奠定腳步,在排外的大和民族中實屬不易,也輕心不得,所以很少回國。
  江欣儂去英國攻讀戲劇,目前已取得碩士學位,據說下一步要前往美國百老匯學習,也 無心關照自己的感情世界;在家族的支持下,她決心成立屬於台灣的百老匯舞台。
  最後,方箏,甭提了!大學畢業後,立即接掌了家族企業;若不是母親身體太差,父親 又有輕微中風傾向,她不會在大二時便涉入商界中打滾。她上頭還有一個姊姊,可惜的是大 學一畢業立即與香港巨富之子鍾迅結婚,當然一同去香港幫助夫家去了。方笙的能幹是鍾家 中意的原因之一;也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方家努力栽培二十四年的女強人給挖走了,想來真 是心痛……痛的人是方箏,害她無法再出國混個三五年,弄幾個文憑回來。如今,她只能等 她那二十歲的弟弟念到不想唸書,當兵回來,才有法子卸任了。真是滿肚子苦水無處倒。
  她可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幾年不爆發。
  中午十二點已到,紙門一分不差地給拉開,最後一個抵達的是斐紅葉,她才剛下飛機 哩。
  「紅葉,來看看盈然的小娃娃,可愛透了。」江欣儂抱高漂亮的娃娃現寶。
  斐紅葉冷艷的面孔漾出一抹溫暖的笑,將秀髮撥到腦後,伸手抱過可愛的小娃娃,絲毫 不介意地露出右眉上方一條三公分長的白色傷疤。在她完美貴族化的面孔上劃下一道遺憾。
  「紅葉,你的臉怎麼了?」柯盈然低呼一聲。
  其餘三名女子則是靜靜地看著,倒也不掩好奇,如果斐紅葉不介意露出傷疤,代表那傷 口並未曾造成她心中巨大的陰影,所以才會展示得漫不經心;既然外貌不是斐紅葉視若生命 的事,那麼旁人當然無須多事地為她歎息。
  斐紅葉笑了一笑:
  「五年前的傷口了,沒什麼。」
  方箏勾住她肩頭:
  「上了大學之後,大家各自在忙,沒想到六、七年的時間,畢竟也有改變不少的事物。 我與紅葉最可憐,課業以外的時間全得用在公司上,否則哪會同是T大學生,卻不曾見上一 面呢?」
  柯盈然有些許嫉妒地道:
  「別抱怨了啦!至少你們都未婚,自由得讓人眼紅,有誰像我二十五歲就榮登黃臉婆寶 座的?」她可憐的少女青春,來不及享受就斷送掉,最有資格無病呻吟了。
  「黃臉婆?姑奶奶,你膽敢說你們夫妻不恩愛?不恩愛哪會拚命地增產報國?少來這一 套。」方箏直言無諱地嗤笑著。沒留什麼餘地,就很光明正大地盯著柯盈然的紅臉大笑,端 的是無比放肆;沒什麼女人味,卻是別有一抹豪邁意興,教人看了失魂。
  柯盈然怔怔地看著方箏,等大家的笑聲初歇,她才恍然想起什麼道:
  「方箏,我在美國曾聽到一則馬路消息。」
  「與我有關嗎?幾時我的大名如此遠播了?」方箏瞪大眼,開玩笑地問著。壓根不相信 美國會有什麼與她有關的事發生,因為她未踏上過美國那塊土地,打死她也不信。
  「也許是真,也有可能是假。你記不記得六年前咱們高三時,你曾接到過不少恐嚇信, 甚至差點遭人綁架?」
  方箏無聊地掏掏耳朵,完全地漫不經心:
  「哦,那檔子事每年都會來個幾次,如果你問我曾經哪一年沒被恐嚇過,我反而說得出 來。」
  身為富家子弟,總會招來各種名目的妒恨威脅,以及敵對公司的設計,不光是方家,其 實在座的幾位千金小姐們也都曾領教過這種手段,只是也不知怎地,方箏身上的事總比別人 多個一、二倍;也許是她的父執輩們做人太失敗,也或許是她本身閒事管得太多,反正每年 不來個幾次恐嚇威脅,她還真不習慣。
  柯盈然正想正色地告訴方箏什麼,但卻被羅蝶起截去了發言權:
  「方箏,六年前那一次是相當詭異的。只是沒料到佈局了那麼久,居然功虧一簣,沒了 下文。前年我進入孟家的檔案室玩了一下,發現六年前被消滅的艾森總部,滅亡前唯一來不 及完成的任務就是你——方氏集團的二千金方箏;若是當年他們沒有被一股來路不明的勢力 所消滅,你大概活不到現在了。艾森總部不輕易殺人,但凡是他們接下的生意,斷然不會失 敗,即使必須讓一千人陪葬,他們也在所不惜!」
  即使對黑道不甚瞭解,但她們這票女子到底也或多或少聽說過一些傳聞,尤其六年前那 條震驚全世界的新聞——全世界最凶殘的殺手組織遭不明人物瓦解,依然印象深刻。
  聽說要聘請艾森總部殺人,幾乎要賠上所有家產,以及應付其所提出的種種苛刻條件。
  而,那個應該渾身打顫的方箏,卻興致勃勃地叫道:
  「我是那個組織唯一無力完成的任務?誰這麼恨我?恨我恨到不惜用一切財產來毀滅 我?」
  羅蝶起淡然一笑,搖了搖頭:
  「不,方箏,你必須想的是,既然有人痛恨你到要窮盡所有來殺你,那麼,那人就不可 能在艾森總部滅亡後就做罷,理應再去尋求其他殺手組織的協助,但,後來為何沒下文了? 孟家的機密追蹤系統從此沒下文,列為懸案,只可惜被艾森總部接下的案子絕不留客戶資 料,也因此至今我們未能找出幕後主使人。」
  方箏不以為意:
  「耍殺我、恐嚇我的人並不少,不過都只是口頭上說說而已。一方面是孟老大在台灣有 其勢力,讓他們忌憚;再一方面是我並未做過趕盡殺絕的事。真有人與我過不去,那我也不 怕。過去的事,我當笑話聽過就算,沒必要多想,不會擱在心頭:至於是不是依然有什麼人 非要殺我不可,那麼,我也會好整以暇地等他們出現。」
  斐紅葉輕道:
  「好氣魄,是塊早死早超生的好料子。」
  「嘖!我怕什麼來著。」方箏舉起一杯清酒,叫道:「來來來,若誰先醉死在這裡,負 責付酒錢!」
  一吆喝之下,沉重的氣氛又染上輕鬆色彩,一杯杯清酒,喝它個昏天暗地,日月無光。
          ☆          ☆          ☆
  呃……
  放縱自己是很好,但喝到爛醉的地步可就不好玩了。
  是誰說過「白日放歌應縱酒」?又有誰說過「將進酒,杯莫停」的?什麼「人生得意須 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古人就是話太多了,才會害她這個堂堂方氏千金、方氏企業的掌 權人此刻蹲在排水溝前吐了個慘不忍睹。
  吐到連胃酸也沒得吐時,她才虛脫地靠在一棵行道樹上,腦袋不怎麼靈光地想起那個李 太白說了一大堆醉話後,下場是醉瘋到去撈月而死的。醉鬼的話誤信了,也只能陪著一同當 醉鬼,沒得抱怨。
  紅葉也真是無情,難道聽不出來她說要散步回家只是醉話嗎?哪一個白癡會在凌晨四 點,在距家十公里遠的地方當真會獨自散步回家呢?那傢伙竟然當真停下了車,一腳踢她下 來,自己歪歪斜斜地開車走了。
  距家還有多遠呢?三公里?五公里?
  哦,老天,全身細胞沒有半個願意接受大腦的命令,全采罷工姿態,一點也不合作!看 來她必須探探腳下水泥地舒適的程度,以求待會入眠時不會太難受。
  可是,即使總得向水泥地屈服,她仍然走一步是一步地努力著,離家愈近,愈有機會被 家中的人發現,並且「撿」回家;她可不希望在天亮後被警察當作倒路酒鬼來處理。唉……
  踉蹌的步伐晃了二三步後,又抓到一株大樹傍身,不過,這棵大樹挺詭異地湧著溫度; 在她耳朵貼住的某一處,還傳來心臟沉穩的跳動聲,並且有兩雙樹枝圈住她身體,牢牢攫住 了她下滑的身子。
  「咦?」她伸出手捧住「大樹」的臉,瞇著眼仍然看不出個所以然,只好呆呆地問: 「你是誰?」
  手的觸感明白地告訴她,眼前的「大樹」是個人。
  「你希望我是誰?」溫厚的男聲像一道涼風吹拂。
  「我希望你是李白。」她很正色地回應。
  「為什麼?」男聲又吹拂在她耳畔。
  「那麼,我便可以告訴你一個天大的秘密。」
  「哦?」
  「我想要把你鞭打,你這個超級騙子,害我全身難過死了!」吼完了,她的神智也好了 些許,歎息道:「我必須回家,你願意當個好心的路人甲嗎?」
  「你醉得不能走,腦子倒還算清醒。」路人甲發表觀察所得的結論。
  方箏冷著迷死女人芳心的笑,長手一伸,搭住眼前路人甲的肩膀,一時之間不怎麼滿意 這個肩膀的高度,比她的肩高出五公分,讓她靠得不大舒服,而且他的肩膀好硬,肩骨會硬 是必然,但連肌肉都硬如鐵就太沒天理了。這個男人挺強壯的哦。
  「你看來是個練家子。」
  「是嗎?」
  「如果我的敵人派你來暗殺我,說不定就能成功。」她邊說邊走。顯然路人甲正好心地 扶著她走向回家的方向,而半醒半醉的她絲毫不擔心自己也許會面臨的種種危機,還很有興 致地與他聊天。
  男子低笑:
  「你可以打電話通知敵人來僱用我。」
  「好呀,多少錢起價?我可以代你爭取更多優渥的條件。」
  男子低笑聲歇止,也沒有立即回話,她模糊地感覺到他正在看她。好笑了,這樣漆黑晦 暗的凌晨時分,沒星光沒路燈,他是不可能「看」清她的,但她卻強烈地感覺到他能把她的 面貌看了個一清二楚。
  「你在看我嗎?」
  「是的。」男中音加了些微的沙啞。
  「那你一定和孫猴子一樣有火眼金睛。」她笑,沉重的頭顱已完全棲上他頸窩。
  男子似乎歎息了聲,像在自問:
  「為什麼你不怕我?我是個陌生人。」
  她在沉睡前的最後回應是:
  「因為我醉得什麼也不想擔心,也因為我家門口到了,而攝影機已將你我兩人拍了進 去……一旦我死了,也不怕沒有線索可以追察。」和著低沉笑語,她安心地軟在他懷中沉 睡,任他處置了。
  她的話惹來男子淺笑,鐵般的雙臂牢且輕柔地扶住她腰背,讓她可以貼在他懷中沉睡。 看了她睡顏好一晌,才抬頭環伺方家大宅門口,很快地在隱密處找著了攝影機,並且不只有 一架。
  這女子。確實夠格當他的新娘!
  不枉他千里迢迢而來。
  方箏,他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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