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子玄在駱海棠回房找了她,而且一進門便直言不諱地問她:「到底出了什麼事?」
「什麼什麼事?」駱海棠迷糊,不明白才剛到家的哥哥為什麼突然開口問了她一句莫名。
駱子玄指著她的眉頭說道:「這裡纘著,」又指著她的心口。「這裡鎖著。你別以為我跟爹娘一樣,看不出來你心裡頭有事。」
駱海棠搖頭不語。她與衛文闊的事,她是不知該如何開口,也不知能不能開口,很難解的。
瞧她不說話,駱子玄也急了。他與他這個妹妹幾乎是從小打鬧到大,雖不是多友愛,但卻也無話不談;怎麼海棠長大了,與他倒是生分,心裡有事竟也瞞著他這個大哥!
「那你總該告訴我,你穿回來的那袍子是誰的吧?你可別說是偷偷從我衣櫃裡拿的,我可沒那麼奢華,穿那麼好布料的袍子。」
「那是我買的。」
「買的?你一個姑娘家買男伯袍子來穿幹麼?」
「我方便出門時穿的。」駱海棠說謊,眼神飄忽不定。
駱子玄看出她的驚疑不定,但卻不動聲色,反問她:「爹不准你出門?」
駱海棠搖頭。
「那麼你幹麼出門要穿男裝?」
駱海棠被她大哥逼急了,只得說:「哥,你這是在審犯人嗎?難道我穿了件袍子,就注定今日不得安寧了,是嗎?」
為什麼今天大家都要衝著她而來,難道她今天所受的罪還不夠多嗎?
駱子玄看著海棠的大呼小叫。
駱海棠自知自己失態了,但衛文闊就是有那個本領瓦解她的防備,徹底地讓她的情緒崩堤;而她只要一遇到有關衛文闊的事,她就無法冷靜。
駱海棠跌回床上,失神地坐著。「哥,你就別再逼問我了好不好?」
「我只再問你一件事。」駱子玄換上難得正經的臉孔。「你今天的說謊跟那個男人是否有關?」
那個男人!
駱海棠倏然心驚;大哥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多少?
她驚惶的眼眸裡滿是疑懼。
他搖頭。「我什麼都不知道,而你心裡頭有了意中人的事也是沈漠看出來的,我只是沒想到沈漠真猜對了,你心裡果真有人在。只是我不懂,這事有什麼好瞞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只要男方人品端正,爹娘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們是不會干涉你所選擇的呀!」
駱海棠徑是搖頭。「你不懂,不懂我的難處。」
「是呀,你都說我不懂了,那你為什麼不說出來讓我懂,或許我們兄妹倆還能找出個辦法來解決。」
駱海棠噤口無語。
駱子玄這下子也生氣了。他氣得伸手奪走了海棠放在案桌上的袍子。「你既然什麼都不說,那我自個兒去找答案。」他手裡揣著那件袍子,舉高它。「這袍子是在咱們鎮裡那家巧繡染布行裁製的吧?」光看這料子、這手工,就知道這件袍子的出處是「巧繡行」的。「而咱鎮裡有那個能力穿『巧繡行』的袍子的人也不多,我想那個人是誰該是不難找。」駱子玄拿著證物在要挾駱海棠。
駱海棠只是瞪大了眼睛跟她大哥拗到底。
看來她真是以為他隨口說說,不相信他真會著手調查。
駱子玄被激怒了。他拿著袍子就要跨出門。驀地,身後傳來駱海棠的聲音,他聽見他妹妹以幽幽的口吻告訴他:「大哥,你這是在逼我去尋死。」駱子玄霍然回身,他瞪著海棠。「你這是在要挾我?」
「不,海棠不敢,海棠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她非常明白她與衛文闊的事若曝光,那麼她會對不起可卿,對不起爹娘,在種種不堪中承受別人異樣的眼光;與其去承受那樣的罪惡感與壓力,那她倒不如選擇逃避。
她的眼中寫著她的堅決,駱子玄心軟了、心急了。他踱步兜回海棠的身側。「真的有那麼嚴重?」
駱海棠點頭。
「既然事情這麼重大,而你卻執意一肩挑起,你確定你負荷得了?」
「哥,這事是海棠自個兒心甘情願的。」
「在你的心甘情願裡你可有想到爹娘,想到我們這些心疼你、愛護你,拿你當心肝寶貝似的捧在手掌心上的人?」
「哥!」他何必明知道她的委屈,卻偏偏這麼逼她。
駱子玄舉手投降。「好,不逼你、不逼你,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不許你做任何傷害自己的事,知道嗎?」
駱海棠點頭。
駱子玄歎了口氣。「真不曉得是哪樣的男人竟然可以將你折騰到這種地步,海棠,你可知道現在的你是連說話都嫌懶了。」她這樣像是在孤絕自己,不讓任何人窺視她的想法,不讓任何人有傷她的機會,或者是,不讓自己有傷任何人的機會。
他拍拍海棠的頭。「真有麻煩的話就來找大哥,知道嗎?」
駱海棠又點頭,而眼睛早已泛紅,為了這個愛她又疼她的家。
剛送走大哥後不久,秦可卿便來找她,而且一坐下,便是個令人吃驚的開頭。
「海棠,你可聽你爹娘談論過我的婚事?」
海棠晃了兩下頭,強打起精神回答可卿。「沒有。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秦可卿頹著兩肩,好沮喪地開口:「今兒個下午的時候,家丁收到了一封信是要轉給我爹娘的;你也曉得這些天,我爹娘去了杭州,根本就不在家,所以我就把信給拆開來,偷看了幾行。」秦可卿眼神閃爍,心虛地顯示出她看的絕不只是幾行而已。「然後,你知道我發現到什麼大事嗎?」她倏然垮著個臉,皺著眉頭,哇哇大叫。「信裡竟然指稱我有個未婚夫,而他現在正在前往我家的路途上,說是要來拜訪,順便定下完聘的日期。」秦可卿握著好友的手。「海棠,你確定你爹娘沒跟你提過這事!」
駱海棠晃了晃頭。「真的沒有。記不記得當初你為衛文闊破手腕時,我娘還曾跟我提起過你家裡人的態度;他們不也承諾衛文闊有意娶你,那麼他們不反對的嗎?」
「那你的意思是——那封信的內容有待商榷?」
「我不知道!但這件婚事若不是真的,那又是誰有那個閒情逸致來開這種玩笑呢?」這又是讓人費解之處。
秦可卿也同意好友的看法。「我就是認為沒人會開這種極無聊的玩笑,所以才覺得這事是真的!」秦可卿篤定地點頭,像是早已確定了這個答案。
可卿的態度不禁讓駱海棠有了好奇。她問她:「可卿,如果你早已許了人的這件事是真的,那麼……你會怎麼辦?」
「當然是抵死不從。」秦可卿可是連想都沒想的就回答了。「你是知道我的,我這一生一世是非衛文闊不嫁,現在要我隨隨便便嫁給一個我不認識的人,海棠你說,你要是我,你肯是不肯?」
「我跟你不一樣。」別拿她與她來比較!
「說的也是,你那麼討厭文闊,你當然不能體會我的心態。」秦可卿雙掌支著雙腮,偏著頭,狀似深思。「好奇怪,據我所知,認識文闊的姑娘家大部分都會被他溫文儒雅的外表給吸引,為什麼海棠你不會?」
「因為我知道他的溫文儒雅是裝出來的。」
「一開始就知道?」秦可卿蹙著眉,又追問。
駱海棠搖了搖頭。「其實一開始只知道你對他的癡,所以把他想成萬般的好;沒想到第一次見面,便是你追著他滿街跑。看到你為了他奮不顧身地闖進迎春院;看見你哭著喊你愛他,其實那時候我還是覺得他是值得人去愛的男人。」因為她一直很相信可卿的眼光。「但,隨後他對你的冷酷與無情卻又讓我發抖。所以從那個時候起,我就知道愛上衛文闊的女人注定得流一輩子的眼淚。」而她也就是在對那個時候立誓將衛文闊的身影逐出心門之外;奈何的是,他們倆又陰錯陽差地兜在一塊兒。
秦可卿還是皺著眉頭。「但,不論他有多壞,我還是愛他。」
「那是因為你傻。」
「傻的不只是我,就我所知,我還知道程青蝶、林玉兒、李艷柔都和我一樣,對文闊都是相同的執迷不悔。」
駱海棠苦笑。她只知道衛文闊很有女人緣,沒想到親耳聽見他的身旁有這麼多的紅粉知己在等候,她的心還是會感到痛。看來,為他傻的姑娘家不只可卿,不只程青蝶、林玉兒、李艷柔,還得外加一個她,駱海棠。
「不過,我知道他不愛我。」秦可卿突然蹦出這一句話來。
駱海棠瞅著眼問她。「什麼意思?」她疑惑自己剛剛聽到的。
「衛文闊不愛我。」秦可卿重述一次。
「你知道!」
「他親口告訴我的。」
「但你還是愛他!」
秦可卿點頭。「我只要他能在我身邊,讓我看著他,我就覺得心滿意足了,反正他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再娶妻子。」
「再娶?」衛文闊曾娶過妻?
秦可卿又點頭。「聽說文闊很愛他的妻子的,可是他的妻子卻愛上了契丹人,文闊為了成全,所以休妻。」
「你聽他說的?」
「不是,是我有個朋友,她大哥在聶將軍的帳下當差,所以才聽說了這事。」
「衛文闊本人沒證實?」
「他對於休妻之事是絕口不提,將所有的錯往自個兒的身上攬,所以文闊很有擔當的,是不是?為了他所愛的人,他願意肩負所有的過錯,一心袒護他所愛的人。」到現在,秦可卿還是很努力地想修正衛文闊在海棠心目中的印像。
對於可卿的結論,駱海棠抱持著相當大的質疑。她問:「這又是誰的結論?」
「林玉兒。」
「也愛衛文闊的林玉兒?」
「對呀。」秦可卿又笑了一臉燦爛。「她就是從她大哥那聽來的事,所以才對文闊的壞與無情有了包容之心。」
「這是借口。你們只想找一個愛衛文闊愛得理所當然的借口罷了。」不然,在自私的情愛裡,誰能忍受這樣一味付出的不公平?
「海棠,你當真這麼冷血,對於文闊的故事沒有一絲絲的同情?」
「沒有。」駱海棠想都不想就回答。「相反的,我聽完這個故事之後,就越覺得衛文闊很可惡。」
「可惡?」
「對,就是可惡。他愛他的前任妻子,他不忍心傷她一根寒毛,但他對那些愛他的姑娘呢?他倒沒有憐惜之心,他還將他在他前任妻子那得到的傷害加諸在我們身上,這樣算什麼?」
秦可卿聽著海棠激動的言詞,忽略了海棠剛剛用的「我們」兩個字,她只知道:「海棠,你對文闊有偏見。」
「我對他沒有偏見。」她只是恨自己傻了一次又一次,卻仍不見覺醒,還是沉淪在衛文闊所張的情網裡。
「可卿,我問你一件極私密的事,行不行?」
「你說。」
「衛文闊他……有沒有……」她極艱難地嚥了口口水。「碰過你?」
秦可卿的臉倏然一垮。「海棠,我不許你這麼污辱他。」
污辱他!駱海棠的眼瞳明顯地泛空洞。「我怎麼污辱他了?」
「你不該以為他是那種隨隨便便找姑娘家下手的無恥之人。」
「你的意思是……」
「文闊他很尊重我,他沒有碰過我。」
「就連林玉兒她也……」
「沒有,沒有。」秦可卿駭白的臉一直搖、一直晃。「文闊也沒碰林玉兒。」
「你如何知道?是林玉兒親口告訴你的?」
「是的,是她親口告訴我的,而且你還記不記得我曾經想獻身給文闊的事?」
「那只是一半的內容。」
「還有另一半?」
「對,還有另一半未完的說詞,文闊他說他有需要他會去押妓,他也不會找良家婦女、大家閨秀;而截至目前為止,文闊他愛只有一個人,那就是他的前任妻子聶四貞。」
「也就是說……」駱海棠瞅著空洞的目光看著可卿,直接正視了那個可能傷她最深的答案。
秦可卿說了。「也就是說除了那些花妓之外,文闊沒有下流地玷污過任何一個愛慕他的姑娘家。」
然而,他卻一次又一次地掠奪了她的身子,而且今天更是惡劣地在荒郊野外欺凌了她!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駱海棠在他心目中真如花妓那般低下,不配得到他的尊重,是嗎?
驀然,駱海棠覺得自己好悲哀。
秦可卿瞧見了海棠駭白、發顫的臉。「海棠,你怎麼了?」她伸手扶住駱海棠搖搖欲墜的身子,攙著她坐在床緣。「海棠,你的臉色好難看,你是不是人不舒服?」
駱海棠整個人被難過給淹沒,她發不出任何的聲響,只能顫著雙唇,拚命地止住淚水,不讓可卿看出她的脆弱。
駱海棠的難言,秦可卿不想勉強地說,只是扶好友上床、蓋好被,悄悄地在她耳邊,叮嚀她:「你不想告訴我無所謂,我只想讓你知道不管你有什麼困難,我都願意幫助你,真的!」秦可卿慎重其事地在後頭加上了句肯定,駱海棠感動得快要死掉。
她覺得是自己辜負了可卿對她的信任,而她就像個欺騙者,不但欺騙了可卿跟她的友誼,更欺騙了可卿對她的同情。
不值得的,可卿,我根本不值得你待我這麼好!
駱海棠想大聲吼出來,但,可卿走了,她終究沒能說出她心底的話。她不敢將她與衛文闊的事透露一丁點訊息給可卿知道;她不敢想像可卿知道後,她與她之間的情誼會絕裂到什麼地步。
駱海棠趴在床上嚎啕大哭,直到聲音啞了,人累了、睡著了,那揪痛人心的哭泣聲才漸漸落歇。
當駱海棠醒來已是三更天的時候。
她一睜開眼,就瞧見了坐在她床緣的那個人。
是衛文闊!
「你來幹什麼?」她眼眸中盈滿了對他的怨與恨。
而他卻對她的情緒視而不見,逕自伸手撫去了紛散在她面頰旁的髮絲,摩挲她細嫩的面容,像是有著無限的愛憐。
「你哭過了?」他低啞著嗓音問。
他的溫柔令她的心猛然一抽,酸酸的、痛痛的,卻也甜甜的。
她以為他會問她為什麼哭,然而,他沒有,他只是離開她的身邊,轉身替她打濕方巾,遞給她。「將這敷在眼上。」
她愣愣的,沒依他的話做,只是瞠大了眼看著他異常的溫柔。
他又將方巾給拿了回去,親手替她敷上。
駱海棠不依,扯下他的手,繼續瞪著他看。她要看清楚他現在的溫柔是虛情假意,還是,他真的對她好?
看她使性子,衛文闊只好輕聲細語地勸她。「如果你現在不敷眼的話,那麼你明天的眼皮就會又腫又難看;你不希望以那副醜模樣去見人吧?乖,將方巾給敷上。」他哄她。
而她突然抓住他的手,問:「你今晚是為了什麼而來?告訴我。」她要知道答案來撫慰她傷痕纍纍的心。
衛文闊的眼神一黯;駱海棠有了不好的預感。
他開口了。「你今天回來後有沒有叫丫頭熬湯藥給你喝下?」
他的答案徹底粉碎了她的夢。原來他不惜翻牆進她家,不是為了想她,不是為了要看看她,而是——他不放心她沒依他的要求喝湯藥。
哈哈哈……駱海棠笑著流淚。
是她傻了。原本她剛剛還有一丁點的癡心妄想,妄想他是真的對她有感情,所以他才半夜三更夜探她。
是她傻了,對不對?傻傻的以為自己的付出可以從他那裡得到一丁點回報。
駱海棠伸手抹掉臉上的淚,突然抬頭,瞅著可憐兮兮的目光問他:「你知不知道那草藥吃多了,我以後極可能不孕?」
他看她,目光複雜而難懂;她看不透她的靈魂,猜不到他的想法。
倏地,她可憐的目光轉為淒厲。「我問你,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只要你給我一個答案,這樣算是苛求你了嗎?」她朝著他大吼,她只是要明白他這個男人到底還沒有良心罷了。
而他,點了頭。
他知道!知道那藥吃多了,她日後可能難有孕。
「那你為什麼還要這樣對待我?」她瞅著可憐的眸光睇望著他。
她的目光讓他一向剛硬的心一窒。
「為什麼?」她淒厲地又是一吼。
他脫口而出。「因為這樣對你我都好。」
好?「好什麼好?」她氣忿地掄起拳頭,使勁地打向他厚實的胸膛。「我不懂這樣做對我有什麼好?你告訴我,告訴我呀!」
他攫住她的拳頭。「海棠,你別胡來!」
「我胡來?」她突然尖聲失笑。「不!我不是胡來,我是糊塗;是糊塗了我才會喜歡上你這個沒有良心的男人;是糊塗了我才會有那個自信,以為我能改變你,讓你對我好,像我對你那般的對我好,所以我縱容你一次又一次的傷害我,只是我沒想到竟然拿我當花妓在看待。」
「我沒有。」他反駁。
「沒有?」她昂起忿恨的眼。「那麼我問你,你心裡頭可有我駱海棠在?」
他不語。
而他的不語卻讓她更難過,因為連說謊欺瞞她、讓她好過的氣力他都不願對她浪費!
「衛文闊,你怎能這麼可惡!」她厲聲地指控他對她的殘忍。「你既然不愛我,那又為什麼不離我遠遠的,不要再來招惹我?」
他對她的指控面無表情,只是定定地望著她的傷心欲絕半晌,而後,他問她:「你當真是再也不想見到我?」
「是。」她負氣一說,以為他會為了她而有所軟化。然而,他沒有;他在聽見她的話後便絕塵而去,沒留下隻字片語。
駱海棠失神地望著隱沒在夜色裡的身影,感覺到這一次他是真的離開了;然而,她的心卻沒有因此而得到解脫,反而像是失落了。
她趴回床上,將頭蒙進被子裡,像是要哭盡所有委屈似的,是哭得好大聲、好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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