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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節


  兩年後——

  「海棠,求求你,我真的必須去見他一面。」秦可卿揪住駱海棠的水袖,不停地求她帶她出去,讓她去見她的意中人一面。「一面,真的,我就只看他一眼就好,我不會與他攀談,不會與他說話。如果你要我站得遠遠地看他,那也無所謂,我不會讓你為難,不會讓你對我爹無法交代的。真的,海棠,你信我,你信我好不好?」秦可卿淚眼汪汪地求著好友。

  駱海棠瞪著可卿淚眼雙垂的模樣,不信眼前的她真是那個心高氣傲的秦可卿!

  在她印像中,可卿是高傲的,對男人是不屑一顧的,以往多少上門來求親的王孫公子哥、多少富家權貴子弟,全都入不了可卿的眼;而這會兒,她竟為了見那個相識不久的男人在求她?

  「他究竟是有多好,讓你如此失了心?」駱海棠禁不住對那名進駐可卿芳心的男子有了好奇。

  說起心上人,秦可卿的眼角便一掃剛剛陰鬱而有了笑。她的心滿滿的、滿滿的全是那人的身影。

  她拉著海棠的手,告訴好友說:「他的好,我無法用言語來形容;我只知道自從我第一次見到他,我的人就只為他而活,心只為他而跳動。海棠,」秦可卿倏地抬眼,一雙眼眸直直地望進駱海棠的眼瞳裡,她告訴她:「沒有見到他,我無法活得好。」

  秦可卿的話像是在發誓、在要挾。她發誓她是用整個人、整顆心在愛那名男子;她要挾她,說她若不能再見到那個男人,那麼她便以死相逼,求得眾人的成全。

  見可卿是如此死心塌地地在愛那名男子時,駱海棠為難了。

  她今天是奉爹爹的命來勸可卿別為了一個男人與整個家族起衝突的,但這會兒,見著了可卿為情憔悴的模樣,她卻心軟了。

  她想成全可卿的心願,她想幫她。但……「可卿,你可想清楚了,你真要為那個男人放棄你所有的一切?你真的願意為了他,不要最愛你的娘親、最疼你的爹爹?」

  秦可卿捂著耳朵不聽願聽海棠的勸。「不要將這麼可怕的罪名按在我身上,不要說我不孝,別說這樣是忤逆。你知不知道我也想要聽爹娘的話,當個聽話的好女兒,是他們太固執,一味地認為文闊是個不值得依靠的男人。是他們逼我選擇,是他們逼我不要他們的。」他們怎能怪她選擇了文闊,不要爹跟娘呢?

  「那你有沒有想過,或許太固執的人是你,而不是秦伯父、秦伯母呢?」

  秦可卿凝神,目光轉為凌厲地瞪著好友。「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或許那個衛文闊真的是個壞胚子,根本就不值得人信任;或許那個固執、無知的人是……是你。是你讓愛蒙蔽了眼睛,誤以為衛文闊是個好人、誤以為他是個值得依靠的人、誤以為……」

  「我沒有,沒有!」秦可卿大聲地反駁,強蓋住駱海棠的「誤以為」。「我知道他是個好人,知道他是個值得我傾心的男子,所以沒有任何的『誤以為』!」

  秦可卿的目光好篤定,她是如此堅信著她所中意的男子絕非匪類。

  駱海棠小聲地問道:「你何以如此篤定?」

  秦可卿指著自己的心窩。「他好不好,它知道;我的心不會騙我的。」她是如此深信且堅定不移。

  突然,秦可卿若有所感,她猛然握住駱海棠的手。「海棠,你知道這種感覺的是不是?兩年前,你不也是遇到一個令你傾心的男子,那個時候你不也莫名地愛上了他;沒有理由,就是一味的信任,相信他可以帶給你幸福,相信他可以讓你的生命充滿光輝。」

  提到兩年前的「他」,駱海棠明顯的一凜。她甩開秦可卿的手。「別拿『他』跟衛文闊相提並論。」

  「為什麼?」

  「因為『他』不是衛文闊。」

  「可是我們兩人的心境相同,不是嗎?」她們兩個同樣是愛上了一個陌生的男子,同樣有著莫名的衝動、莫名的愛慕之情,所以海棠應該是最瞭解她的人呀!為何她不贊同她,反而還要阻止她?

  「那是因為我沒有為了他而要與家裡決裂。」

  「那是因為你沒有機會。」秦可卿反駁她。「你自個兒捫心自問,如果當時你有機會與他結識,那麼你會不會像我一樣不顧一切地去愛他?你說,你只要說你可以因為家裡的反對,而拋棄這一段感情,那麼我秦可卿二話不說,立刻斬斷對衛文闊的這份愛戀!」

  秦可卿咄咄逼人地欺向駱海棠。

  駱海棠的身子節節後退。

  她發現她竟做不到!她無法因為家裡的反對而放棄與那名男子相戀。她明白如果她有機會和那名男子相識,那麼她會跟可卿一樣,不顧一切地去追尋自己的幸福,那麼……她憑什麼去阻止中卿的決定?!

  駱海棠乍青還白的面容寫明了她的為難。秦可卿笑了。她拉著好友的手,緊緊地握住。「所以,海棠,你是瞭解的那份朝思暮想的,是不是?你可以明白我為了他可以犧牲一切的是不是?因此,你會幫我的對不對?」秦可卿急急地向駱海棠要承諾。

  駱海棠別過臉,不想看好友臉上的那份祈求。

  秦可卿可不讓她迴避,兜過身,繞到駱海棠的面前,雙腳一曲,「咚」的一聲,她跪在她面前。

  為了見衛文闊,她可以不擇手段。

  「可卿!你這是在做什麼?」

  「我這是在求你幫我。」秦可卿可憐兮兮地垂著兩行淚睇睨著好友。「讓我去見他一面。」

  駱海棠急急地想扶起好友。「可卿你別這樣,對於你的事,我無能為力呀!」

  秦可卿猛點頭。「有的、有的,你有辦法幫我的。你明明知道我爹娘最信任你、最疼你,你所說的話,他們不會不信的。海棠,你幫幫我、幫幫我呀!」

  駱海棠瞪視著好友;她哭的模樣好無助、好令人心疼。駱海棠不知道如果自己不幫可卿,可卿還能去求誰?

  「你要我怎麼做?」她開口問。

  秦可卿知道海棠軟化了態度,她不再阻止她了。

  「你去告訴我爹,你要帶我出門去散心。」

  「然而事實上,你是要去見他?」

  秦可卿毫不避諱地點頭,表明了她就是如此打算。

  「可卿,你知道這是要我背叛秦伯父、秦伯母的信任嗎?」秦家長輩對她是絕對的信賴,所以他們才放心將勸說可卿的任務交給她,這會兒可卿怎麼能夠要她去做這種事!

  「那你寧可背叛你我的友誼嘍?」秦可卿是拿自己跟海棠的友情在賭。倘若海棠選擇了背叛她,那麼,她無話可說。

  她看她的目光裡有決裂的神采。海棠知道她若是不應允可卿的要求,那麼她勢必失去一個好友。

  「你起來吧。」

  「你願意幫我了!」秦可卿抬起熠亮的眼眸看向海棠。她興奮地抱住好友。「我就知道,知道你是懂我的!」

  是呀,她是懂可卿,所以總是設身處地地為可卿著想,但可卿怎麼就不能設身處地地為她想呢?

  想想,如果她背叛了秦家長輩對她的信任,那麼日後她有何顏面來秦家?

  但可卿根本就顧不了那麼多,她的心早已盈滿衛文闊的身影,所以她沒有多餘的心力來為他人著想;她只知道,她要見他,要見他……

  秦可卿飛出了秦家的牢籠後便直奔城西的市集處,癡等衛文闊的到來。「既然這麼急著見他,那為什麼不去他家找他?」駱海棠不明白可卿的舉止。

  而駱海棠無心追問卻刺到了秦可卿的痛處;她的面容一黯,幽淒淒地開口說:「他不希望我去他家找他。」

  「為什麼?他不是說過他愛你的嗎?」

  「是呀,他是說過他愛我,可是……他說我若是去他家等他,是會招人閒話的。」

  「那麼,你站在人來人往的市集處等他,這就不招人閒話了嗎?」

  「海棠,你別這麼說。」

  「別這麼說?」駱海棠看不慣可卿的為愛軟弱。「難道你看不出來,衛文闊他就是吃定了你愛他,所以他才這麼任性地支配你所有的行為舉止?」駱海棠禁不住的要罵好友。

  秦可卿聽不進任何勸言。「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她說道。

  她的回答令駱海棠氣絕。「我只問你一句話:倘若他不來的話,你怎麼辦?」

  「不會的,他不會不來的。」秦可卿清麗的面容漾出一抹笑。「那天臨別時,他告訴我,他會每天來這裡等我的。」他說過不見不散的。

  秦可卿如此深信她愛的他會信守諾言,所以她甘願無怨無悔、拋頭露面地站在這裡等他。

  然而人來人去,小販一個個地走了,可卿卻始終沒有盼到她盼望的那一個。

  駱海棠突然覺得可卿好傻,竟然將一個薄情漢的隨口敷衍當真心話。

  不見不散?!

  這種話也只有像可卿那樣的有心人才會當真。

  「可卿,回去了,別等了。」她們待在市集裡足足等了兩個時辰了,要是再不回去,秦家會起疑心的。

  「再等一會兒好不好?」秦可卿抬起頭求她。「再等一下下,待夜幕四合時,我就回去。」

  「太晚了,你爹娘會擔心的。」

  「那麼,就等到黃昏好不好?等天邊的那抹晚霞淡去,我就回府,成不成?」她瞅著可憐兮兮的眼神求海棠。「你知道我好不容易才能出來,這會兒若是回去,還不曉得哪時候才能再出來等他。海棠,求求你,就應允我這一次,讓我等他等到天黑,如果他還是沒來,那麼……我會放棄,會隨你回去的,好不好?」秦可卿放下她慣有的高傲求著駱海棠。

  好友卑微的模樣讓駱海棠心有所慟。她不知不覺地想到了自己,想到兩年前,如果她有機會與那名男子相識,那麼她會像可卿這樣,放棄所有的驕傲與自尊,就只為了愛他嗎?

  會嗎?她會像可卿一樣嗎?

  「海棠,是他、是他!」秦可卿提起裙擺往前奔去。臨去時,駱海棠還聽見可卿喃喃地慶幸著:「我就知道他會來,我就知道他不會辜負我的情。」

  駱海棠的目光順著可卿的身影追去,她只看到可卿在跑,而前頭是一匹急馳奔跑的駿馬。駿馬上頭坐著一名男子。他背著光,她看不真切他的模樣,只知道坐在駿馬上頭的人非常的高大且一派儒雅裝扮。

  而可卿不顧眾人異樣的眼光,一面追著,一面不停地喊:「文闊,是我,可卿吶!」

  前頭趕路的人似乎沒聽見可卿的呼喚,仍舊策馬急馳。可卿是完全不顧自己名門閨秀的身份在追他;她只知道若自己錯失了這一次,她要見他比登天還難,所以,她得追上他,得跟他表明心意。如果他對她有意,那麼他該差媒婆上門求親,讓她愛他愛得名正言順。

  而可卿這個模樣,卻嚇壞了駱海棠。

  可卿知不知道她今天的行為無異是放浪的行徑?是絕不見容於村裡的;如果被秦家長輩知道了,可卿會被處以家法的。

  她追上秦可卿,抱住她。「可卿,別追了。」

  秦可卿不停地掙扎。「放開我、放開我!我得追上他,得問問他,他是否愛我?是否有意娶我過門?」

  秦可卿大膽的言詞引人側目,市集裡傳來耳語紛紛。

  「這個女的長得倒名門閨秀,怎麼說起話來這麼沒體統?」

  「真是不知羞恥!」

  「是哪家的閨女啊?」

  「是不是閨女,還不曉得呢?」

  駱海棠捂起秦可卿的耳朵,不願她聽見這麼不堪入耳的話。「可卿,咱們回去,好不好?」

  「不好、不好,我不要。」秦可卿嘴上雖在回答海棠的問題,但她的目光卻緊緊追隨著駿馬上的人漸行漸遠、漸行漸遠……

  她就快要失去他的蹤影了!

  「海棠,我求你行行好,好不好?讓我去追他,別阻止我。」秦可卿一雙眼淚汪汪的,好可憐。

  駱海棠心生不忍,但仍勸她:「可卿,你這樣會招人議論的。」

  「我不在乎?為了見文闊一面,我什麼都可以不要的,你知不知道?」

  秦可卿的問話重擊在駱海棠的心房上,原來,可卿的愛可以這麼轟轟烈烈,就算是這樣的愛最後會燒得她遍體鱗傷,她也不在乎,不在乎的,是嗎?

  秦可卿趁駱海棠出神之際,猛然一個張手,將海棠推開,而後她提起了裙擺,使盡了氣力去追那個朝思暮相的人。

  駱海棠也追了上去,她不能棄可卿於不顧的。

  駱海棠怎麼也沒想到她們追衛文闊會追到這個地方來!

  這裡是京裡最有名的一條胡同,裡頭賣的是醇酒與美人,男人圖的是這裡的美色;這裡美其名是溫柔鄉,卻是名副其實的銷金窟,而衛文闊——他怎麼能到這個地方來?!駱海棠回神去觀察秦可卿的反應。

  她一直在搖頭,一直喃喃低語著:「不會的、不會的。」她拒絕相信衛文闊會來這裡。

  「可能是你看錯人了。」駱海棠試著安慰可卿。

  而可卿相信了。

  「是的,一定是我看錯了,像文闊那樣溫文爾雅的人,他怎麼可能來這裡買醉尋歡?所以不可能是他的,對不對?」可卿一直自我安慰著,於是她懷抱著另一份期待轉身欲離開。

  然而,就在她回身的那一瞬間,也看到了他,雖只是匆匆一瞥,但以她對他著迷的程度,那一眼就足以讓她認出他來。

  「他在裡面……在裡面的是他……」

  秦可卿低喃著,而聽在駱海棠的耳朵裡,那句低喃像是哭泣聲,揪痛人心。

  「別傻了,可卿,你都說了,像衛文闊那樣溫謙的人不可能上勾欄院,難道你懷疑他對你的真心嗎?」

  駱海棠一語驚醒夢中人。

  是的,她怎能懷疑文闊對她的真心,文闊又怎麼可能背棄她到這種地方來呢?只怕是自己多心了。

  「走吧,可卿,天晚了,咱信別逗留在這兒,好不好?」駱海棠拉著可卿的手欲離開。

  秦可卿邁開步子,一步又一步、一步又一步……突然,她回頭,看見艷紅的招牌寫著斗大的「迎春院」三個字。

  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如此作踐自己,明明知道在裡面的人就是他,可她卻要自己騙自己,說裡頭的那個人不會是他,不可能是他。

  她這是在做什麼?自欺欺人嗎?

  霍地,她甩開了海棠的手,直直地往迎春院裡奔了進去。

  「可卿!」

  駱海棠驚覺好友做了傻事,卻怎麼也阻止不了了。最後,她只能隨後跟上去,陪她一起進入這個煙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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