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花瓶裡的水倒掉!」
「是,佐原爺爺!」
「給我倒杯茶來!」
「是,佐原爺爺!」
「泡這什麼茶?去給我重換一杯!」
「是,佐原爺爺!」
一呼一喊、一斥一答的戲碼在佐原家一向靜謐的大宅中上演,粉墨登場的要角兒不是別人,正是橫眉豎眼的佐原和男。此刻他老人家的雙腿蹺得老高,躺在房間中的病床上命令東、命令西,立志非把打台灣來的小護士整死不可。
喻姍像顆陀螺不停的旋轉著,不幸的是手裡拿著控繩的老頑固將他折磨人的功夫發揮得淋漓盡致;一個早上下來,她已經換過兩次床單,倒過三次水,泡過五次茶和撣過七次灰塵,所有的雜事都做盡了,就是不見他吃過藥或喊過痛。他真的痛了嗎?她納悶著。依他吼叫的音量,他比她照顧過的任何一個病人都來得健康,真不知道他幹嘛需要她的照顧。
「把花瓶裡的花再重插一次,我看不順眼!」佐原和男恁大的聲音再一次迴響於整座大宅,連庭院裡的花朵都不由得肅然起敬。
「是,佐原爺爺!」神遊中的喻姍趕緊回魂,精神奕奕的拎起花瓶換花去,一刻也不敢怠慢。
「我看你爺爺看不順眼的不是那些花,而是那可憐的女孩。」站在房間一角的渡邊醫生不由得歎息,對於佐原和男的劣行只有搖頭的份。
「你說的對,渡邊醫生,我爺爺是看她不順眼。」佐原之臣附議。要不是他自始至終站在一旁監督,恐怕喻姍會被整得更厲害。
「他看任何人都不順眼。」渡邊醫生苦笑,對自己的老戰友兼好友一點辦法也沒有。
「或許吧。」佐原之臣笑笑,微挑的嘴角寓意深奧難懂。「這屋子一向密不透風,你不認為該是改變的時候?」他溫暖的目光隨著喻姍笨拙的動作飄散於蓮荷的透影間,反射出仲夏的午後。
「是啊,你說的沒錯,這屋子的確該透透風了。」渡邊醫生的嘴角也跟著揚起,頗為贊成他的意見。「她讓我想起一個女孩……」看著喻姍活力十足的身影,他彷彿看見過往的記憶在他眼前翻飛,翩翩飛入他的心底,再一次活躍他已然沉寂的感情世界。
「我希望她勾起的是你記憶中美好的部分,而非憂傷的眼神。」佐原之臣像是打啞謎般,盯著喻姍的眼神更顯柔和。
「當然不是。」渡邊醫生微笑,和他玩起猜謎遊戲。「我打賭你爺爺也跟我一樣,否則他早將她轟回台灣。」他就是那種不給人留情面的人。
兩個年齡相差了半個世紀的男人心照不宣的對望一眼,然後各自轉頭繼續觀賞佐原和男刁鑽的演出。就他們所見,難纏的病人正命令喻姍泡第六次茶。
「去給我另沖一壺茶來!這茶這麼冷,教我怎麼喝?」佐原和男粗聲粗氣的命令道,臉色難看萬分。
「是,佐原爺爺!」天!又要泡啊?
看來爺爺是打定主意要修理她到底,他再不出手幫忙,喻姍八成要打退堂鼓了。
那可不行,整治爺爺的重責大任還得靠她哩。
「既然不好喝,那就別喝。」佐原之臣終於幽幽出聲,結束喻姍的痛苦。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現在應該是爺爺打營養劑的時間。對不對?渡邊醫生。」
他側身詢問渡邊醫生的意見,毫不費力的化解危機,順便整整爺爺。
「一點也沒錯,現在的確該是打針的時間。」渡邊醫生硬著頭皮回答。看來老友這次在劫難逃了。原本只是做做樣子的舉動到了之臣這個智商超高的腦子裡全自動轉化成執行的公式,想賴都不行。
「就讓喻姍代您效勞吧!」隨著佐原之臣善意的建議,喻姍的臉上綻放出興奮的表情,高興得不得了。
「長久以來,爺爺一直堅持只接受您的注射,那是因為他不信任其它人的緣故。
但喻姍不是外人,我相信她一定會盡力照顧好爺爺,發揮她最優良的注射技巧,將針頭好好插進爺爺的血管裡。」
一連串誠信的字眼自住原之臣口中逸出,在眾人的眼前跳躍。喻姍覺得他真是說得好極了,她的確就像他說的那麼優秀,只要佐原爺爺的血管淺明易辨,她就有把握一次OK,再也不會重複以往的噩夢。
「那好吧,你來試試。」渡邊醫生可沒她有信心。先別提佐原和男的血管天生藏得很深,就說之臣的口氣好了,怎麼他老有一種之臣在等著看好戲的錯覺?
「你給我好好的打,要是出了任何差錯,馬上收拾行李滾回台灣!」令渡邊醫生感到意外的是,佐原和男竟沒有任何異議,讓喻姍幫他注射。
「是,佐原爺爺!」喻姍愉快的回答,很高興自己的專業技能總算派得上用場。
之臣果然不簡單啊!
渡邊醫生不禁要佩服他的老謀深算,懷疑老戰友是否打得過他的孫子。按理說佐原和男絕不可能接受任何一位不具日本血統的女孩當他的孫媳婦,偏偏之臣硬是有辦法挑上一個跟他的初戀情人長得很像的年輕女子勾起他的舊日回憶,教他不由自主的軟化下來。
他搖搖頭,瞬間明白何謂一山還有一山高。佐原和男想控制之臣恐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不要賠了夫人又折兵就阿彌陀佛了。
「你給我小心些,若出差錯,我絕饒不了你!」佐原和男不放心的又交代一次。
除了渡邊之外他沒讓任何人打過針,真不明白自己是中了什麼邪,居然同意讓這笨手笨腳的女孩侵犯他的血管……都怪之臣那混蛋!
「是,佐原爺爺!」喻姍再一次回答,精神抖擻的拿起放置在一旁的營養劑,準備施展她駭人的注射技巧。佐原和男面色凝重的看她拿起針筒,將針管內的空氣排出,然後拿出橡膠細管綁在他的手肘上方,很認真的找血管。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整間屋子的人都在等待。緊張的氣氛瀰漫於裝飾華美的主屋中,所有人的眼光皆鎖定在喻姍專心的小臉上。
不久後,便傳出一聲淒涼的慘叫——
「啊——」
慘叫的人當然是不幸中獎的佐原和男。原本就很怕打針的佐原和男被突然走位的針頭紮得疼痛不已,一張老臉在瞬間轉紅,眼珠子爆凸的像是快掉下來一樣,嚇得喻姍連忙做出補救動作。
「對不起,我再打一次!這次一定會打對地方,我保證!」她二話不說捉緊佐原和男的手臂又是一扎——這次又沒扎准,佐原和男一樣叫得慘兮兮。
「停!停——」老天啊,她居然用挖的!
「我再打一次!」喻姍仍不死心。
「不,不用了!」誰來救救他?
「就快找到了,佐原爺爺您忍耐一下!」奇怪,血管跑到哪裡去了?
「給我住手!快住手!」被挾持的對象顯然已喪失主導權,只得大聲討救兵。
「渡邊!」
佐原和男叫得可慘了,他親愛的孫子則是笑得賊兮兮。
「你的老戰友在叫你了,我建議你快去救他。」佐原之臣神清氣定的提醒已然目瞪口呆的渡邊醫生。
渡邊醫生這才收起癡呆的表情趕至差點死在針頭下的佐原和男身邊,半哄半勸的將矢志要好好打上一針的喻姍拉開。
「算了,別打針了,換吃藥好了。」他滿頭大汗的充當和事佬;由好友的表情來看,他大概想把她切了當沙西米吃。
「把桌上的藥丸拿來給你佐原爺爺服下,反正藥效只比打針慢半個鐘頭而已。」
他再給喻姍一次機會,以免她當真得收拾行李回家去。
「是,渡邊醫生。」她吶吶的回答,心跳一百的走到桌邊拿起擺在上頭的藥丸,倒了一杯水後折回佐原和男的身邊,伺候他用藥。
「吃藥了,佐原爺爺。」她顫聲陪笑,覺得自己好丟臉,連基本的注射動作都做不好,還在大家的注視下鬧了個大笑話。
尤其是佐原之臣,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在說:我早料到結果一定是這樣。
這更打擊了她的自尊心。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意他的看法,只是一直覺得……很討厭就是了。他是智商一八零的天才,她卻笨得連自己的工作也做不來,這點教她灰心,更覺得丟臉。至於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她從來沒有思考過。
佐原和男則是忿忿的想著:誰說長得像的人智商也差不多?除了長相神似,同樣活潑開朗外,她和那女孩一點也不同。他一定是瘋了才會把她們想成是同一個人。
他悶悶的接過藥丸吞下,一點也沒有注意到他所吞下的東西和平時吞服的藥品顏色完全不同。
「咦,我的藥丸呢?」渡邊醫生突來的叫嚷驚擾了在座的每一個人,全部的人都探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渡邊,怎麼了?」佐原和男問著,又吞下一口水,咕嚕咕嚕的把嘴裡的藥丸衝進肚子裡。
「我的威而鋼不見了!那是待會兒要送給另一個患者的藥,他有不舉的毛病,堅持我一定要給他幾顆藍色小藥丸試試。」說穿了就是某大議員想靠藥物的力量縱慾,而且還不能不給。
「藍色藥丸?」
喻姍愣了一下,佐原和男也愣了一下,然後同時想起——「糟了,就是那兩粒藥丸!」他倆異口同聲的叫道,臉色一樣慘白。
她居然誤把威而剛當營養劑給他吞下,這下怎麼得了!
「佐原爺爺你快吐掉!」她拚命拍他的背,見沒效後改搖他的胃,搖得他的臉色更為慘白,整個人像具彈簧木偶前後左右搖擺不停,胃部翻騰不已。
完了,吐不出來……該怎麼辦才好?
「洗胃!我們來洗胃!」她急中生智,想到了個好辦法。
「要不然就灌腸,這個方法也不錯!」她沒頭沒腦的拚命撐開佐原和男瘦弱的下顎,比原始的牙醫還厲害。
「嗯——嗯——」可憐的佐原和男有苦說不出,只能像只河馬一樣張大嘴巴任憑眼前的笨護士胡來。
佐原之臣再也忍不住地大笑起來,神色愉快的注視著爺爺的慘況。
「你還笑!還不趕快過去幫忙!」渡邊醫生好氣又好笑的瞪了他一眼,對於眼前的一團混亂只覺得不可思議。
「我不認為有這個必要呀!」他皮皮的回答,覺得這場面有趣極了。「我相信爺爺一定很懷念過去那些虎虎生風的日子,我們何不讓他重溫舊夢,乾脆送個女人給他算了?」搞不好從此以後爺爺還會改掉到處罵人的壞習慣哩!
「胡扯什麼!還不快跟我去救人?再晚你爺爺的下巴就要脫臼了!」渡邊醫生邊笑邊罵,瞧那女娃兒的手勁,佐原老兄這回可慘了。
佐原之臣聳聳肩,伸了個懶腰後終於肯直起身離開窗台和渡邊醫生一起前去解救快變種的爺爺。
不知道動物園缺不缺年老的河馬?
她真笨!笨得無可救藥,比馬戲團的大象還不如!至少大象還會踢球,她卻連一個老人都照顧不好……她笨死算了!
蹲在花園一角的喻姍忙著自怨自艾,握緊手中的鏟子無意識的翻攪著眼前的泥土,一點也沒有注意到原本就種得很淺的花叢在她的辣手下顯得岌岌可危;直到它當著她的面倒下,她才知道自己又幹了什麼好事。
完了,她又破壞了一件佐原家的寶貝,佐原爺爺一定恨死她了!從她出現在這大宅院開始,她已經翻倒他昂貴的食器,打破他高價的花瓶,弄錯他高貴的血管和衝垮他的胃,現在竟連他苦心栽種的花朵也不放過……他一定會派人追殺她,搞不好她活不到明天呢。
這花一定很貴,光看它的枝葉就曉得了——雖然它一朵花也沒開,但它們佔據了整個花園的一半,當花朵盛開時想必很壯觀。
她心虛的偷瞄過四周,確定沒人發現後才拚命揮動手中的鏟子,企圖在被人發現前將傾倒的花叢種回去。
不幸的是她永遠抽到下下籤,士還沒鏟一半哩,就被佐原之臣逮個正著,成了現行犯。
「你一定是跟佐原家八字不合,才會連我家的花都不放過。」調侃的嗓音有如歌劇魅影中的鬼魂飄散在庭園中,差點嚇掉喻姍半條命。
「你……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驚魂未定的喻姍嚇得連鏟子都握不住,只能瞠大眼瞪著他。這人簡直可以去演驚悚片了,說出現就出現,怪嚇人的。
「我無所不在,任何事皆逃不過我的法眼。」他神秘兮兮的回答,不想讓她知道那是因為他在整座佐原大宅架設了監視系統的緣故。
「哇!那不是比神還厲害?」喻姍的眼睛睜得更大了,眼底不禁升起崇拜的星光。若說他是忍者她也不會懷疑,他總是來無影去無蹤,好像布袋戲裡的主角,上天下地無所不能。
「你不喜歡我家的茶花?」佐原之臣微微抬高下巴,提醒喻姍此刻她手中握著的正是毀屍不及的花叢。這話一下子引燃了她臉上的紅暈,和落日晚霞相互輝映綻放於綠意盎然的庭院中,看起來格外清新。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她急急忙忙丟掉鏟子以證明白己的無辜。「我只是想幫它鬆一下土,讓它呼吸一下嘛!」她該照顧的對象經過一下午的折騰早已吞了渡邊醫生給的鎮靜劑睡著了,她無事可做只好跑到花園來懺悔,順便不小心毀了一株花。
「我想這株花一定很感謝你沒幫它灌腸,頂多拔掉它的根而已。」他惡意地提起她做過的烏龍事,教她的臉更紅。
他說的對,她的確沒照顧好佐原爺爺,虧她還是一名護士。
「我……我沒做好份內的事,真對不起。」她困窘的道歉,很想把自己打死以免丟臉丟到西天去。他一定以為她很笨——事實上她是很笨,但她就是不想在他面前丟臉,可是卻又每一次都在他面前丟臉……天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你做得很好,千萬別自責。」事實上是太好了。爺爺一定沒想過自己會有變成河馬的一天。真該替他拍照留念才對。
「真的?」她真的做得很好嗎?為什麼她老覺得他的表情怪怪的?
「不要懷疑你自己的能力。相信我,你是一名優秀的護士,絕對有足夠的專業知識照顧好我爺爺,我相信你的能力。」事到如今他也只好昧著良心說謊了,要是讓她改變心意放棄照顧爺爺,他的麻煩才大呢。「況且,你也想他快點好起來,好早日回家吧?」他再接再厲拿出「家」這個名詞,拐得她一愣一愣的。
「嗯。」她照例又被他唬了過去,立刻又燃起信心。他說的對,她是一名優秀的護士,她只是太久沒碰過像佐原爺爺這麼難纏的病患而已。她得再加油,早點完成任務回家。她好想念台灣,好想念家人……「你剛剛在找什麼?」看出她眼中的思念,佐原之臣連忙轉移話題,免得她哪根筋不對又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吵著要回家。
「沒有啊。」她被問得莫名其妙。她一直就蹲在這裡,哪兒也沒去過。
「有。」他肯定的說。「在你決定摧殘這株花前,你一直在東張西望。」就是因為在監視器上看見她沒頭沒腦的樣子,他才決定過來逗逗她。
真可怕!她懷疑他不是人而是神,要不然怎麼連她想做什麼都調查得一清二楚?
「其實我……我……」她不知道如何開口。她一直在找風信子,但找了半天就是不見它們的蹤影。不過仔細想想也不必覺得奇怪,像風信子這般平凡無奇又便宜的花朵,怎麼可能出現在佐原家高貴的花園中?放眼望去,到處是絢麗名貴的花種,例如那一大叢玫瑰——順著她慌亂的眼神,佐原之臣的目光也跟著落在遠方的玫瑰叢上。
「啊,粉紅色的玫瑰。」他賊兮兮的挑眉,突然欺近的身軀令她不知所措,「你知道它的花語嗎?」親暱的語氣隨著炙人的呼吸漸漸落下,勾起她想逃的衝動。
他幹嘛突然接近她,而且頭還壓得這麼低?
喻姍連忙搖頭,不知道該拿他越壓越低的臉龐怎麼辦。她猛吞口水,整個身子隨著他的緊迫盯人拚命向後彎,發揮驚人的柔軟度。
「它的花語是——把你深深刻在我的心版上。你這麼含情脈脈的看著我,是不是代表你想把我佔為己有,典藏在心中?」她的骨頭滿軟的嘛,居然能往後彎到這個程度。
「沒有!你誤會了,我不喜歡玫瑰,一點都不喜歡!」織敏,原諒我!「我我我……我喜歡那種花!」驚嚇之餘她隨手亂點,一點就點上一叢叢的紫薇花。圓錐形的花朵呈球狀綻放整個枝頭,看起來美極了。
「紫薇花?」他的眼神更為促狹,暗笑得更厲害了。這小妮子一定料不到自己的運氣會這麼背,越點越糟。
「我不知道你是這麼熱情的人,喻姍。」佐原之臣穩穩的伸出長臂隨手一撈,硬是將想逃的喻姍攬進懷裡,阻斷她的生路。「紫薇的花語是——沉迷於愛。原來你已經暗戀我很久了,我居然到今天才發覺,真是該死。」他修長的手指若有似無的磨蹭著她圓潤的下巴,引起她的臉部抽筋。
「讓我補償你好嗎?喻姍。過去我一直忽略了你的存在,但我可以向你保證,從現在開始,一切都將不同。」富含玄機的低喃和著灼人的鼻息直撲而下,溫熱的氣息激起她全身不解的細胞,教她不只抽筋還跟著神經錯亂,引發她前所未有的求生本能。
她趕緊將臉側向一邊假裝看別的花叢,大聲喊出自己的錯誤。
「我看錯了!應該是那種花才對!」她再一次挑戰自己的運氣,不相信上帝會一再背棄她。這次她指的是未開花的花叢,沒有理由又碰上與「愛」有關的鬼花語才對。
她想得很僥倖,但她偏偏很不幸。看著她第三次選中的花叢,佐原之臣只想捧腹大笑。這回她居然選中白色杜鵑,它的花語是:被愛的喜悅。
「喻姍,你是在暗示我的行動不夠積極嗎?」他笑得很壞、很迷人,喻姍卻是看得很擔心,一點也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白色杜鵑是愛慾的化身,它告訴我們相愛的雙方應該及時行樂,享受被愛的喜悅。我想,該是我們付諸行動的時候了!」話方落下,佐原之臣便仗著人高馬大之利硬將喻姍像拔菜一樣拔離現場,帶著她往大屋走,直搗他的房間。
一向迷糊的喻姍直到被拉走才搞清楚她又做錯選擇。難怪當初老爸堅持她不能去考五專,因為考選擇題她一定是怎麼選怎麼錯,運氣背到無人可及,就像現在一樣。
天啊!他要將她拖去哪裡?該不會是他的房間吧?
「我不要!」她才不要莫名其妙的失身,她還想清清白白的嫁人。「我們又不相愛,怎麼可以隨便做那種事?會懷孕的!」被拖著走的她情急之下只好見東西就抓,一路抓倒好幾株名貴的花種,留下遍地殘骸。
「是你自己說要『被愛的喜悅』,我不過照你的要求而已。」佐原之臣輕鬆的回答,吹了聲長長的口哨算是哀悼滿地的花屍。爺爺的園丁一定會氣瘋,當然爺爺也會氣瘋。她果然是老天爺派來顛覆他們佐原家的使者。
這可急壞了喻姍,怎麼他聽不懂她的話?她再說清楚一點好了。
「是我說錯了,是我不對,是我不誠實。你要怎麼罵我都可以,就是別和我上床!我媽說我的運氣那麼背,一定會第一次就懷孕!而且你看起來不像是會戴保險套的那種人,到時候我怎麼辦?」說著說著,她的眼眶就紅了,彷彿她已被他始亂終棄。
生平第一次,佐原之臣說不出話來;他不曉得他戴不戴保險套跟她有什麼關係,他只是逗著她玩而已。
「別緊張,我只是跟你開玩笑。」他嚴肅的向她保證,「你可以跟你媽說你暫時還不會懷孕,而且我一定會戴保險套。」
「真的?」她立即止住了淚水。好險,差點嚇死她了。
「真的。」天!這是哪門子對話?
「我媽一定很高興。」喻姍綻開一個甜美的笑容,很高興她的貞操安全無虞。
「我相信。」他苦澀的回答,提醒自己下次要跟她開玩笑之前一定要先考慮清楚。
太好了!她吁了口長氣,原本吊得老高的心也跟著放下,甚至可以和他輕鬆的交談。
「其實一開始我是在找風信子。」經過剛剛那麼一鬧,她反而能自在地跟他說話,不再害怕他會看不起她。
他就知道!光看她的表情,他也能瞭解她一定是在找風信子。她就像只無尾熊,只認得固定的路線,只懂得吃知道的食物,當然也只認得她最喜愛的花朵。然而風信子是屬於春季的植物,此刻卻是炎炎夏日;況且爺爺壓根不會要那種不起眼的植物,自然也不可能栽種。
「抱歉這兒恐怕沒有你要的花。但有另一種同樣宜人的花朵,你想不想要?」
他輕鬆的提議,算是為了剛才嚇她的事道歉。
「當然要!呃……算了,還是不要好了。」她先是毫不猶豫的回答,後又想起他恐怖的惡作劇,決定還是算了吧。等一下他若又拿她不知道的花語出來嚇她,豈不慘哉。
「別擔心,這次我不會再開你玩笑,我保證。」一改以往的作風,他這回顯得極為嚴肅,反而引起她的好奇。
「你要送我什麼花?」終究她還是抵擋不住好奇心,決定豁出去了。
「跟我來。」佐原之臣很自然的牽起喻姍的手將她帶向花園的另一邊,那是只屬於他的天地,沒有他的允許誰都不許進入,就和他的私人島嶼一樣。
這回喻姍沒再反射性的甩開,反而覺得這是很自然的事。或許是她的好奇心戰勝了恐懼,也或許是她對他日漸感到熟悉,讓她不再覺得男性的碰觸是件令人尷尬的事。
她跟在他身後,突然覺得他的背影有些熟悉,有點像她夢中的巨人,那麼溫暖可靠、誠實溫柔……天,她在想什麼?!她連忙搖頭,將這想法搖掉。佐原之臣最欠缺的就是誠實可靠,他永遠在騙人,而且還靠騙人賺錢。聽說請他出面解決問題的代價高得離譜,但是效果絕佳,綄鄰和秦穆文便是一例。當初要不是他出手,恐怕他們倆也不會那麼快步入禮堂。但聽說秦伯伯足足付了六位數的新台幣給這位解決事情的專家,而且還是打折後的價錢。
這麼說,他只要求她照顧佐原爺爺還算是特別優待囉?她不禁慶幸自己的好運,別說六位數,區區四位數她就付不起了,她還得幫忙養家呢。
一想起位於南投的老家,她除了覺得窩心,還有擔心。怎麼辦?家裡正等著她的錢,她卻被綁到這幾千里外的日本照顧病患。
「在想什麼?」輕柔的男中音猛然響起,打斷喻姍的煩惱。她抬頭一看,看見他溫暖的眸子正散發出一絲諒解的光芒,好似能探知她的思緒一般。
「沒什麼。」她忍不住又想轉頭逃避。他幹嘛長得跟屈之介那麼像啊,害她每次才覺得他很迷人時,立刻又想起他是織敏的丈夫,所有感覺亂成一團。
「如果你是煩惱錢的事,那麼你不必擔心,我早就安排好了。你的房租我已經幫你付了,你每個月該寄回家的錢我也已經幫你寄了。還有任何我應該做卻遺漏掉的事嗎?」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他不僅探知她的心事,還幫她安排好一切。
她再一次說不出話來,腦中的思緒更為混亂。他不僅是解決事情的專家,而且跟屈之介完全不同,一點也不同。
她搖搖頭,認為他已經做得很完美了,真的。
「謝謝你,你考慮得真周到。」抬起一雙明亮的眼眸,她真心的道謝,沒想到自己會迎上一對更真誠的眼睛。
「我才要謝謝你,你教會我們很多事情。」比如真誠的微笑和真實的心聲。
她聽不懂他話中的意思,但很喜歡他放鬆的眼神。此刻的他就像一個正享受著青春的大孩子,無拘無束的敞開胸懷,看起來輕鬆自在。
「進來吧,看看我的神秘花園裡面有些什麼。」他由口袋裡掏出一個遙控器按了其中的一個按鍵,輕薄堅固的玻璃門一道按著一道打開,露出其中的神秘世界。
喻姍眨了眨眼,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她一直以為這裡只是花園的一部分,萬萬沒想到看似自然的景觀原來隔著好幾道透明的玻璃門,形成另一個世界。
「這真是神奇!」她走進去,像個迷途的孩子不小心跨進童話世界般的原地轉圈,享受日落的媚惑。
「好香哦。」她一進來就發現了,撲鼻而來的香氣不若梔子花那般濃郁,而是帶著宜人的芳香。就像黃昏一樣,不似朝陽絢爛卻散發出淡淡幽情,幽幽沁人人的感官之中。
「這是什麼花啊?」一朵一朵小小的白色花朵盛開在綠色的葉瓣之中,宛若生長在異世界的蓮,吹奏著和諧之曲,擺弄著純白的腰肢,搖擺於夕陽的疊影之中,自有其芳香。
「茉莉。」佐原之臣微笑回答。滿滿的茉莉花在夜風中搖曳生姿,預告著夜晚的降臨,提早揮灑滿天星光,頗有幾分童話的味道。難怪她會這麼興奮,女人都愛童話,她自然也不例外。
原來是茉莉花啊!
喻姍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從沒想過原來她平時喝的茉莉花茶就長這副德行。她對園藝的事懂得不多,最懂的花是風信子,而且還老記不住它的花語。
「為什麼它們還開著花呢?」她好奇的東碰碰、西瞧瞧,對於它們旺盛的生命力十分敬佩。「我記得一般花朵大多在白天盛開,可是它們看起來卻好像才剛要開花,有些甚至還沒開。」她指向某些合起來的花瓣,覺得很不可思議。
「問得好,喻姍。」他在她身邊站定,和她一起欣賞自然的美景。「茉莉的特性就是這樣,當所有的花兒經過一整天的爭奇鬥艷而露出疲態時,它才不疾不徐的選在夜幕輕垂時盛開,傳送出陣陣淡雅沁脾的清香。」他摘了一朵交到她手上,單手攏住她的肩專注的看著她,將她釘在他的勢力範圍之內。
「有些女人就像茉莉,不一定有鮮艷的外表,可是照樣能散發出宜人的芳香,暈眩人的心志,將男人的人生妝點得更充實,就像一顆看不見光芒的寶石,埋藏著屬於她自己的價值。」他意有所指,但他懷疑她能否聽懂。
「是嗎?」喻姍果真聽得迷迷糊糊,可是她的心卻漸漸清晰起來。她抬頭凝視他溫和的眸子,那和屈之介同樣狹長的眼卻流露出不同的光芒。或許他們真的不同,屈之介是個典型的花花公子,從不跟人討論花朵含義問題,而且只認得玫瑰。
他的眼神好柔,眸中閃著星光,頭也越壓越低,好像某些浪漫電影中的情節,教她禁不住體溫升高。
「你想吻我嗎?」多半是,要不然他幹嘛越靠越近?
「如果是呢?」他拿走她手上的花朵丟到一旁,雙手握住她的肩膀輕巧的箝制住她,很小心地試著不嚇壞她。
「我會覺得很噁心。」她誠實的回答。他長得跟屈之介太像了,感覺上就像跟屈之介接吻一樣,怎麼也無法適應。
「那麼,我只好努力讓它感覺起來不那麼噁心……」佐原之臣一點也不介意她的說法,反而越挫越勇,立誓非吻到佳人不可。
修長的手指瞬地掠上她的眼瞼,催促她閉上眼,和他與四周的香氣共游。
喻姍自然而然的閉上眼抬起臉迎接緩緩落下的嘴唇,在他溫柔的輕捻中打開她從未為男人開啟的櫻唇,僵硬的身體也在他的擁抱之下逐漸放鬆。
溫熱的氣息在清涼的夏夜裡開始活躍,牽動喻姍初嘗情滋味的舌尖,教導她如何以不同的眼光看待佐原之臣這個她一直抗拒的男人。
也許,這感覺不若她想像中來得噁心……剛冒出頭的星子陳列於這新生的夜,繁星點點灑滿植滿茉莉的神秘花園。環繞於周圍的小白花笑了,沉緬於輕吻中的朱唇也笑了,剛放下望遠鏡的白髮老人笑得更是厲害,笑容幾乎佔滿整張臉。
「年輕真好!夏天果然是戀愛的季節。」滿臉紅光的渡邊醫生神情愉快的轉身面向臉色難看的佐原和男。經過一下午的休息,他似乎好點了。
「什麼時候開始你也學之臣變成偷窺狂了?」佐原和男哼道,對老友的行徑十分不以為然。
「從之臣露出笑容開始。」渡邊醫生再次拿起望遠鏡窺探前方動靜,可惜那對人兒已不見蹤影,八成被之臣發現了。
「胡說,那渾小子一天到晚都在笑!」渡邊的眼睛是怎麼回事?這麼明顯的事也看不出來。
渡邊醫生搖搖頭,對佐原和男的論調不敢苟同,也為佐原之臣感到悲哀。
「他是在笑,但那些笑容都是假的,是專門笑給人看的。我從沒看過他像現在笑得這麼開心。」這應該說是訓練有素還是保護色?有時他真為那孩子感到心疼,他值得更多關心,而非嚴厲的期盼。
「我喜歡之臣帶來的女孩,而且我認為你也和我一樣喜歡。」渡邊醫生冷不防的戳破佐原和男的假面具,引發他最強烈的抗議。
「誰會喜歡——」
「別急著否認。」渡邊醫生打斷佐原和男激烈的辯解,強迫他對自己誠實。「她讓我想起昔日的時光,提醒我們也曾年少輕狂。你不覺得她很像我們在中國遇見的那位女孩嗎?」這是他們心中永遠的痛。他們年輕的心都曾遺落在遙遠的年代,都曾徘徊在一個女孩的身邊。儘管立場迥異,他們卻愛上同一個女孩,而且至今無法忘懷。
「這只是巧合。」佐原和男抵死不肯承認,而渡邊醫生也不勉強他。他看得出來佐原和男其實滿喜歡那個叫喻姍的女孩,否則不會容忍她的笨拙。
「我們都老了,佐原。」渡邊醫生不勝欷吁。「或許你不願意承認,但我看得出來你仍舊愛著那個女孩。我還記得你曾紅著眼誓死保護她,也還記得你寧願拋棄顯赫家世只求和她相守。我常在想,如果當初你來得及將她帶離中國,也許就不會變得像現在這般嚴厲,也許能以更寬廣的角度看待親情,也許能活得更快樂——」
「夠了!不要再說了!」佐原和男厲聲打斷他冗長的獨白,不許他揭露脆弱的往事。
「好,我不說。」渡邊醫生只得投降。「讓我最後再說一句:別太苛責你週遭的人,讓自己輕鬆,也對之臣公平些,不要讓愛你的人灰心。」他語重心長的勸著,不希望好友連最後這份親情也隨著他的頑固而喪失。
佐原和男一句話也不說的躺在床上,默默凝視窗外的景色,整個人陷入回憶中。
在那兒有他失落的心,也有他忘懷不了的倩影,以及和喻姍神似的眼睛。
此時,窗外飄來一陣淡雅的清香,教渡邊醫生不免也跟著墜入回憶中,重溫過去的影像。
「茉莉香……」他不自覺的低喃,彷彿看見年輕的自己和帥氣的佐原和男蹲在茉莉花叢間,同時凝望著一雙大眼,傾聽她充滿朝氣的聲音——你們知道茉莉的花語嗎?不曉得吧!很羅曼蒂克呢……你是屬於我的……你是屬於我的……結果,她不屬於任何人。
她屬於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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