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霜葭,你這該死的女人說的那是什麼話?」
黃昏時分,耿天敖在通往校門口的途中,攔下於霜葭。
他的臉色很糟,他的心情很差,他的頭腦很亂,他的口氣很凶,一整天下來,不管哪一堂課,不管教室在哪裡,於霜葭都靜靜坐在他的身邊,她不說話、不吵他,但是和該死的影響了他,讓他聽不見教授的話,讓他看不見教授寫的字,讓他的全身細胞浸淫在忽冷忽熱的渴望中,讓他的五臟六腑天翻地覆……她早上的那句「我就是喜歡坐在這裡,就是喜歡賴著他」像一個魔咒,沾著他、黏著他,讓他忘也忘不了、丟也丟不掉。
於霜葭看著他衰敗的臉色,唇邊扯出一抹冷然又悲哀的笑容,淡淡的說:「我說過很多話,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句?」
「你別裝傻!為什麼要說那種違心之論?」耿天敖欺近她面前吼叫著。
「幸好程露已經回宿舍去,否則她一定又要說你在欺侮我了。」於霜葭笑笑的說:「你一定覺得很委屈、很不甘心,你連話都懶得跟我說一句,怎麼會花心思欺侮我呢?」
耿天敖往後退了一步,狼狽的喘著氣;他的心痛如絞,為她的自怨;他的心亂如麻,為她的自憐;他的心如刀割,為她的自傷。
「你一定快要被我煩死了,你一定恨不得掐死我這個討厭鬼,你一定在想天底下怎麼有這麼莫名其妙、這麼死皮賴臉、這麼不知羞恥的女孩……」於霜葭的美眸底層飄起了水花,醞釀著洶湧的暗潮,「我不會再糾纏你了,也不會再對你說些『該死的話』,雖然那些不是違心之論,是我藏了三年多的『真心話』,我知道你不要、我知道你不屑,但我還是說出來。你大可以瞧不起我、輕視我,不過,那些話我不會再說第二遍了。」
說完,於霜葭繞過耿天敖,她直直的往校門口走去,眼底的暗潮潰堤了,溫熱的波浪汩汩的流出來,打濕了她蒼蒼白白的小臉。
耿天敖背著她,沒有回頭,他的腦袋被過度的震驚壓壞了,那個可愛的、清純的、美麗的、誘人的、聰慧的、空靈的……那樣一個天堂般美好的女孩,在對他這個陰暗的男生告白?他怎會不屑、怎會不要、怎會輕視?他只是……不配得到啊。
一直在說著違心之論的,其實是他這個想愛又不敢愛的懦夫。
於露著沒有回到程露為她佔好的位子,任憑程露好說歹說,於霜葭卻是淡淡的答道:「都大四了,這樣才可以多跟同學們培養感情。」
「培養你的頭,我再也不要理你了。」程露氣呼呼的大吼,過不了多久,她身邊空著的位子就被其他人填滿了。
是不是喜歡一個人過了頭,就會害怕失去她?如果不想被害怕情緒捆綁,唯一的方法就是先行離開。於霜葭受夠了,她被耿天敖傷得太重太深,她對自己的感覺不能信任了,她甚至不敢相信程露會一直當她的好朋友,所以,她先離開了。
班上的男同學倒是興奮得不得了,每天於霜葭一進教室,男孩子們就開始屏息以待,猜想著她會不會走到自己的身邊坐下。
「於同學,你前幾天不是才說喜歡耿天敖嗎?」一天,一位「雀屏中選」的男同學問了於霜葭這樣的一句話。
眼神一流轉,把有口難言的輕愁轉回自己心底,苦笑吟吟的說:「我喜歡耿天敖,也喜歡你啊,對班上同學我都一視同仁。」
流言傳得很快,新的蓋過舊的,更新的掩過半新的,於霜葭和耿天敖是一對的傳言粉碎了,大家都說資工系的氣質美女變得開放了,多少人為她爭風吃醋,多少人為她槌胸頓足,每天都有不同的情節在上演。
這樣的戲碼持續了近一個禮拜,有一天程露終於忍不住把於霜葭扯到教室外,用一種忍耐的口氣問:「葭葭,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我沒有鬧什麼,只是想多和同學們親近親近。」於霜葭答話的口吻讓人想起臭水溝裡恆久不流動的死水。
「你知不知道那些男生暗地裡都在打賭,看誰能把你拐上床?」程露一氣起來,說話是犀利又傷人。
「無妨,反正班上除了我這個大白癡之外,大概每個人都做過了。」於霜葭心灰意懶的說。
記得不久以前,當她還跟程露形影不離的時候,有一次她們去女研社聽演講,會後自由討論的時間,一堆女人大談性高潮的經驗,說著說著,女研社的社長突然熄滅手上的煙頭,挨到於霜葭面前,用一根手指挑起她的小臉問道:「你呢?談談你在做愛時候的感覺?」
於霜葭的臉紅得像番茄一樣,倒是程露大咧咧的拍拍於霜葭的頭,衝著大家高聲說道:「哎呀,不要問她啦,她又沒做過,怎麼會知道?」
當下舉社嘩然,大四的小處女?還是超級美麗的?這下子大家更把話題繞著於霜葭打轉,紛紛傳授她最前衛的「性林秘芨」,要她別辜負上帝賦予她的雄厚本錢,女研社社長還拍拍她的肩,用一種勉勵似的口吻說:「希望你第一次就可以得到高潮。」
媽媽咪啊,好不容易借「尿遁法」拉著程露逃出那個「豪放女集散中心」,忍了好久,於霜葭終於紅著臉問:「程露,你怎麼知道我沒有……」
程露看了一眼於霜葭,責難的說:「拜託,你這樣哪像經過女研社洗禮的前衛女性?連『做愛』這兩個字都說不出口,還做咧。」
遭到好友一陣搶白,於霜葭也不甘示弱的說:「難道你就做過了嗎?」
面目清秀、舉止卻極度粗線條的程露驀然紅了臉,咬著嘴唇不說話。
於霜葭看著程露臉上可疑的紅暈,進一步追問:「什麼時候?」
「就是上次他放榮譽假日來的時候啦。」程露一臉豁出去的樣子。
喔,結果沒做過的人比做過的人臉還要紅。程露和學長那個……那個的時候,她大概正和耿天敖用同一根湯匙吃炒飯呢。如果是她和耿天敖……想著想著,於霜葭的心兒竟然怦怦怦的亂跳起來,她紅著一張小臉,又害羞又好奇的問:「程露……那是什麼感覺?真的像女研社那些人說的那樣……」
「那樣飄飄欲仙、那樣如癡如狂?」程露接得順口,卻陡然像個洩了氣的皮球,頹然的說:「唉,『說』的跟『做』的相差何止十萬八千里,我只有一個感覺,就是痛徹心扉。」
於霜葭忍不住又問:「那你為什麼要做?」
「哎喲,要怎麼說呢?」程露搔搔頭,想要把自己「發情」的那一刻說清楚:「就是當你很愛很愛一個人的時候,自然而然就會想要脫光衣服和他抱在一起嘛。」
想了半天,結果想出這種讓人噴血的答案,真是夠了。於霜葭白了她一眼。
「葭葭,你那是什麼表情,難道你不曾有過這樣的衝動?少來,你跟周力恆好歹也互相愛撫過了吧?」反正說都說了,就給他一次說個夠好了,程露一臉曖昧的逼問著於霜葭。
「我跟周力恆不是那種關係。」於霜自支支吾吾起來,她對周力恆的身體一點都沒有遐想,倒是對耿天敖……她是不是有點變態,腦中竟然不斷浮現起耿天敖寬衣解帶的畫面?「程露,我這樣是不是很不正常?」
「我的天,你沒騙我?你跟周力恆之間真的什麼都沒有?」程露不可思議的哇啦哇啦叫,她不知道於霜葭所謂的「不正常」指的其實是對耿天敖的性幻想。
聽見好友把焦點放回周力恆身上,於霜葭很努力的想了一想自己和周力恆之間的關係,然後說:「牽手算不算?」
程露一臉撞到外星人的樣子,她驚訝得簡直快要昏倒了。「好好好,算我服了你,你大概是全班……不,大概是全大四最後一個處女了。」
那番談話才是一、兩個星期前的事,可是……程露看著眼前什麼都無所謂,連上床也沒關係的於霜葭,努力想要把好友偏激的思想導口正軌。
「葭葭,我說過我是因為很愛很愛學長,所以才想跟他脫光衣服抱在一起的,你呢?你愛班上那些臭男生嗎?」
臉上清純猶在,等愛的心卻已不再。於霜葭悲哀的說:「程露,誰都沒有關係了,反正,不都是一樣嗎?」
程露一個箭步上前,拍打著於霜葭的小臉,「什麼叫誰都沒有關係?那不是做愛,那叫淫蕩。」
「程露,你不知道……即使我脫光衣服和『他』抱在一起,『他』也不要我的。所以,誰都沒有關係,淫蕩也無所謂了。」哀莫大於心死,就是這樣的感覺了。
眼見打不醒於霜葭,烈性子的程露忍不住抱住她,嚎啕大哭著,「葭葭,你不要這樣,我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告訴我『他』是誰?是誰把你變成這樣的?」
「程露,不要讓我再難堪一次,讓我忘了他好不好?」於霜葭不想流淚,每流一次淚,她為耿天敖受的苦就往下扎深一寸,她不要再為他流淚。
「好,我不提、我不提……」程露抬起手抹抹眼淚,她拉著好友的手,善解人意的說:「葭葭,我們忘了他,忘了那個沒有眼光的大笨蛋,你還有我啊,讓我陪著你,我們不要理那些臭男生——」
「不要!」於霜葭掙脫程露的掌握,往後退得遠遠的,「程露,你不會喜歡我的,我是一個惹人厭的人,我自己都不喜歡我自己,我不要讓你看見這樣的我。記住你曾經喜歡過的葭葭,在你還不至於討厭我的時候,我們就這樣好不好?」
天啊,美好的於霜葭,千人疼萬人愛的於霜葭,外貌出眾、才情過人的於霜葭,什麼時候完全失去了信心?程露又要往前,她要幫助好朋友重新拾回信心。
於霜葭像一隻受驚的小白兔,驚懼的轉身逃走,口中哀哀求著:「程露,不要,不要再接近我,我不會讓你有討厭我的機會……」
程露呆住了,她看著於霜葭跌跌撞撞的背影,腦海中突然跳接起一些句子——
先是:「程露,你有沒有發現,耿天敖好幾天沒來上課了?」
接著:「不會的,耿天敖年年都領獎學金,不會畢不了業的。」
然後:「他討厭死我了,為了讓我別去煩他,所以就把錢交給我了。」
以及:「我就是喜歡坐在這裡,就是喜歡賴著他。」
還有……還有什麼是她應該知道卻沒有關心的嗎?她對於霜葭的友情是不是口頭上多過行動上的呢?否則,她的神經再大條也應該知道,於霜葭的轉變一定和「他」脫不了於系。
剝開層層掩掩、虛虛實實的傳言,還原到最初的一個名字:耿天敖。
他們發展到哪裡了?程露煩躁的在原地轉來轉去,忽然想起剛剛於霜葭悲哀的話語:「我脫光衣服和『他』抱在一起,』他』也不要我的。」
完了完了,葭葭都把衣服脫光了,她美麗的身體都讓那只可惡的鐵公雞看光了。那個白癡,他的第一名一定是考假的,一定是助教年年把成績算錯了。真是白癡、白癡、白癡、白癡,他不知道清純保守的葭葭要花多少勇氣才能在男人面前寬衣解帶嗎?而他竟然不肯碰碰她、摸摸她、抱抱她,真是有眼無珠,真是個大木頭,真是氣、氣、氣、氣,氣死人了。
難怪葭葭的女性自尊蕩然無存,程露誓言要代「友」出征,為於霜葭討回公道。
耿天敖在小顧的研究室裡混了幾天,除了上家教課,其他的時間都在沙發上度過,美其名是等聯絡英特爾的後續發展,實則整天抱著本小冊子塗塗寫寫的,累了就給在沙發上睡去,醒了又瘋狂的寫,也不知道在寫些什麼,撩得小顧好奇不已,成天心窩癢癢的。
不過人家既然沒說要給他看,小顧也不好意思主動要求,男生如果太八卦,說出去會給人家笑死的。
既然好奇心沒辦法滿足,不如當個解惑的益友好了,小顧用力戴上一副正常人的嘴臉,好言相勸,努力把爸爸當時勸過他的話翻出來,套用到欣天效的身上。可是,沒用,耿天敖對他八股式的說教法完全充耳不聞、不屑一顧,只要小顧嘴巴一開,耿天敖就攤在沙發上當個「活死人」。
於是有一天,小顧把晾在外面的善心善念捆一捆、收一收,把悶死人的好人面具拿下來,開始胡天胡地、大鳴大放。
「耿天敖,不是我要講你,人家女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她都跟你分享同一根湯匙了,你還在那裡不幹不脆的,我要是女人,也不要你這種窩囊廢。」
好像奏效了,倒在沙發上的「活死人」剛剛似乎動了動?
原來自己還真有幾分演講的天才,早知道當初該念政治系的。小顧這下來勁了,他清清喉嚨、抖擻抖擻精神,繼續大放厥詞:「還有,那個英文小魔女要是對你沒幾分意思,幹嘛幫你繳班費啊?你這個人也成怪的,得了便宜還賣乖,把小甜心的善解人意當成驢肝肺,人家都做到這種地步了,你卻死抱著大男人主義不放,簡直是自找死路嘛。」
咦,「活死人」竟然坐直了身子,雖然目光還是有點空空洞洞,但是,沒關係,憑他小顧的三寸不爛之舌……
「更別提人家在課堂上當眾示愛了,就算是個大男人也沒幾個有這種勇氣的,你這傢伙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於霜葭是多少人覬覦的大美女啊,偏偏有人想不開,硬往死路鑽,她要是真愛那個叫什麼周力恆來的話,還會這樣嗎?她要真是個拜金女郎,何必巴著你這個窮小子?」
太好了,「活死人」的目光活起來了,四肢也動起來了,小顧快要被自己創造的奇跡感動了。
「照我看來,她一定是想要刺激你、報復你,所以才故意每天坐在不同的男生旁邊。」
小顧說著說著,似乎想起什麼切膚之痛,忍不住扁扁嘴。那個港星莫文蔚還真該死的唱對了,愛是個折磨人的東西,教人心碎卻又著迷。心神出了一會兒岔,再抬頭,耿天敖已經生龍活虎的站在他面前。
「耿天敖,你不用太佩服我,我和你可說同是天涯淪落人,放心,像我,眼一閉、牙一咬,還不是撐過來了?」小顧拍拍耿天敖的肩。
「我該死的還真想把你給咬死!」耿天敖一把揪起小顧的衣領,惡狠狠的說:「誰告訴你那些事的?」
完了,小顧這才想起耿天敖根本沒把那些感人肺腑、賺人熱淚的點點滴滴告訴過他。怎麼辦?總不能坦承自己昨天晚上……呢……
「你昨天半夜不睡覺,開盞小燈鬼鬼祟祟的在幹什麼?」耿天敖的臉色愈來愈難看,將昨夜情景現下一對照,他很快找出癥結所在。
「我……我在看漫畫啦。」小顧心虛的說。
漫畫?那些打打殺殺的漫畫會讓小顧笑得全身亂顫?昨晚恍惚之間,他好像還聽見小顧槌著床鋪的聲音……耿天敖愈想愈可疑,他大踏步回到沙發前,東翻翻西找找的,然後又走回小顧面前,伸出手冷冷的說:「把我的日記本還來。」
這下子小顧可真的是冷汗涔涔了,他哼哼哈哈的打混道:「什麼日記?我還不知道你有寫日記的習慣呢!」
「顧明凱!」耿天敖發出如雷般的巨吼,想起自己的寸寸相思、縷縷柔情,竟然被這個偷偷摸摸的小人給看光了,那些癡癡傻傻的情話、那些只能說給自己聽的心事……他的臉紅起來了。
「好好好。」小顧慢吞吞的走向床鋪,都怪自己慢半拍,早該趁著耿天敖像攤爛泥的時候,把小本子偷偷放回去的。他懊惱的從枕頭下拿出耿天敖的日記本,昨天他邊看邊笑,笑得都失眠了,結果樂極生悲,第一次「做賊」就被捉包。
「拿去。」小顧故意裝得正氣凜然,「話先說在前面,我可是只看了一點點喔,想不到你文筆這麼好,還會畫畫呢,可把於霜葭畫得是……氣韻生動喔」小顧本來想說耿天敖的畫風很……很有現代派的風格,就是那種有看沒有懂的啦。
「你這個卑鄙小人……」耿天敖不只臉紅,連腳都軟了,聲音都抖了。
那張畫明明是他昨天晚上才畫的,還是畫在日記本的最後一頁,這個小偷兼騙子,明明看得一字不漏,還敢睜眼說瞎話。
「算我耿天敖倒了八輩子的霉,才會認識你個變態的偷窺狂。」
啪!
「耿天敖,你這個卑鄙小人!」
好熟悉的話,不是他剛剛才罵過小顧的嗎?怎麼現在他也成了個卑鄙小人?耿天敖摸著火辣辣的臉龐,一頭霧水。
「耿天敖,你這個孬種,你不是男人!」程露對著耿天敖大吼。下午最後一堂她特地提早十分鐘蹺出來,竟然好死不死真的讓她堵到耿天敖。
「程露,要不是因為你是個女人,我會打得你沒臉見人。」這輩子還沒挨過耳光的耿天敖氣呼呼的說。
「是,你打啊,反正對你來說,『打女人』可能要比『愛女人』來得容易得多。」程露像個瘋婆子似的拉住耿天敖的T恤,大聲叫囂著。
簡直不可理喻,耿天敖真不知道這個程露是電視劇看得太多,還是天生想像力比別人豐富,每次見到她,她總有辦法把一些稀奇古怪的罪名往他身上冠,要不是因為……因為她是於霜葭的好朋友,他早就給她好看了。
「程露,我是哪裡又得罪你了?」耿天敖捺著性子問。
「你……你這個假道學、大色狼,把人家的身體都看光了……」
耿天敖嚇了一跳,這話可不能隨便亂說的,他左右張望了一下,還好,車棚裡沒有幾個人,他把眼光調回面前,正正經經的問:「程露,你是不是得了被害妄想症,我什麼時候看過你的身體了?」
瞧他裝得還真像沒那一回事,難不成葭葭會騙她不成?男人真沒有一個老實貨!程露氣憤得跺跺腳,雙手叉腰,擺出母夜叉的模樣。「耿天敖,誰要讓你看身體?除了葭葭那個傻女人之外,誰稀罕脫光光和你抱在一起啊?」
什麼叫脫光光抱在一起?耿天敖真的是愈聽愈糊塗。
「再裝就不像了,你這個大孬種,葭葭哪裡不夠好了,要臉蛋是臉蛋,說身材是身材,她都給你機會了,你就好好『染指』她一下會死啊?」
耿天敖面紅耳赤,他總算聽懂了程露「子虛烏有」的編派,可是他情願再挨程露一記「鐵沙掌」,也不願聽她天馬行空的脫軌想像。
「程露,我根本沒有——」
「你根本沒有種,你根本沒有膽,你根本是個大木頭。」程露不等他說完就接過他的話,有模有樣的發揮下去,「你根本沒有能力,你根本有問題……對,香艷火辣的女體都勾不起你的興趣,你要不是個同性戀,再不然就是性冷感兼性無能,不管你是前者還是後者,你最好去向葭葭坦白從寬,免得她對自己的女性魅力失去信心。」
他看起來真的這麼糟糕嗎?耿天敖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下面」,在低頭的瞬間,他的臉驀然漲紅。該死,他幹嘛要跟著程露的指控起舞,難不成他也被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給感染了瘋病?
耿天敖低咒自己一聲,「程露,我根本不用解釋什麼,我也沒有看過於霜葭的身體,我不知道你是哪根筋不對了?」
「葭葭全都跟我說了,你還想抵賴,你真的是——」
為了別讓程露再吐出更多打擊他男性自尊的活,耿天敖趕緊把話導回正題,「你是說於霜葭告訴你,我看了她的身體?」
程露揚起勝利的微笑,這只死鴨子終於嘴硬不下去了。「沒錯,你害怕了吧?」
「我可以聽聽她是怎麼告訴你的嗎?」耿天敖挑起眉毛,這事真是太怪異了。
「她說……她說她把衣服脫光了和你抱在一起,可是你不要她。所以她很傷心、很難過,想要隨便找個男人上床來證明自己的女性魅力。」
「她真的這樣說?」耿天敖狐疑的問。
「騙你的是小狗。」程露活像打了一場漂亮的勝仗,她的戰俘可是第一名的耿天敖喔。「不信,我們可以找葭葭當面對質。」
「程露,脫你個大頭啦。」於霜葭失控的叫起來。
程露和耿天敖在校門口攔下差一步就要搭上公車的於霜葭,死拖活拖把她拉回校園,三個人找了一個靜謐的角落當面對質。
於霜葭聽見程露的話,簡直就要跳起腳來,她什麼時候說過她在耿天敖面前脫光衣服了?
「你……」程露傻眼了,葭葭那天明明說過的。「那天我把你拉到教室外面,你明明這樣說過的。」
這個活寶,竟然給她捅出這麼個難堪的大樓子!於霜葭尷尬的瞄了耿天敖一眼,她在他心裡原本就沒有什麼分數可言,現在恐怕要變成負分了。可是事情都鬧成這樣了,不把話說清楚,大家都難看。
舔舔那張在聽完程露的話之後,就完全失去水分與顏色的嘴唇,於霜葭低著頭解釋:「那天,我是說:『即使』我脫光衣服想和他抱在一起,他也不要我的。」
於霜葭特別加重了「即使」兩個字,任何頭腦清楚的人都該知道她說的是個「假設句」,而「假設句」就是還沒發生過的。
但是程露仍然沒有留意到「即使」兩個字,只知道後面的句子是一字不漏的。「你看,你明明就是這樣說的。」
真是敗給她了,這個程露永遠把聰明和糊塗的時機顛倒著用。於霜葭紅著臉說:「就算這樣,我也沒說那個『他』是誰啊。」
什麼?難道是她會錯意、算錯帳了?程露緊張得跳起來,握著於霜葭的手,又摸摸她的臉,「葭葭,原來那個『他』不是耿天敖啊,那你到底是和誰脫光光抱在一起啊?」
「程露,就當我沒說過句話好不好?」於霜葭幾乎是用懇求的口吻說著。
「不行,我不能讓那種得了便宜還賣乖的男生就這樣『逍遙法外』。」程露緊張的說:「還是他真的抱了你,你真的被欺侮了?」
「沒有沒有,什麼都沒有,只是我自己在瘋言瘋語而已。」於霜葭快要被程露搞昏頭了。「就算我和誰上床,也不用向你報告什麼吧?」
「你……這是在怪我多管閒事嘍?」程露受傷了。
「程露,你看,我說過你會討厭我的,我就是這樣惹人厭的一個人,所以,你別再管我了吧。」於霜葭倔強的說。
「葭葭,既然你堅持,那就這樣吧。算我多管閒事……」程露快要哭出來了。兩個女孩十幾年的友誼,葭葭竟然真的不要了,還說什麼怕她討厭她,其實根本是葭葭嫌她煩、嫌她笨、嫌她不夠靈活、嫌她不會轉彎、嫌她一根腸子通到底……她對自己的缺點瞭解得還算徹底。
程露吸吸鼻子,轉向耿天敖,露出歉然的笑容,「耿天敖,對不起,我剛剛說了很多難聽的話,我以為你欺侮葭葭,很抱歉誤會了。」
從頭到尾不發一語的耿天敖沒有落井下石,也沒有得理不饒人,他對程露的印象分數一下子提了好高好高,因為這個粗線條的女生是這樣一心一意的在保護著於霜葭,也許情節有點荒謬,但是沒有這走板的荒謬,如何凸顯出友情的真實?耿天敖露出難得一見的好臉色,在他心中,程露這個「錢嫂」已經是他的朋友。
知道耿天敖沒有「翻舊帳」的打算,程露感激的低下頭,轉身就要離開,她已經無話可說。
程露、程露……原諒我,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對不起、對不起……於霜葭在心裡不停的吶喊著,她聽見程露離去的腳步聲,急急抬起頭,對著程露的背影哽咽的說:「程露,謝謝你,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程露頓了頓腳步,同樣哽咽的說:「葭葭,我也要謝謝你,謝謝你對我的容忍、謝謝你忍耐我的糊塗這麼久。」
於霜葭蹲在地上哭得浙瀝嘩喇,為程露、為自己、也為多舛的愛情,她需要一個可以堂堂正正流淚的借口,淚匣子一開,為了什麼都已經不再重要,流淚本身,就是一個沉重的課題。
「別哭了,眼睛會哭壞的。」
是耿天敖,他為什麼還不離開?他不是巴不得她別去煩他?他不是恨不得從來沒有認識過她?
「你走吧,你已經看夠笑話了,這一切都和你沒有關係的,很抱歉把你扯進來。」於霜葭把頭埋進自己的膝蓋。
「你想和誰脫光光抱在一起?」耿天敖突然問道。
他突然覺得自己不能再逃避,小顧痞子是痞子了點,而且還下流得偷看他的日記,可是小顧還真他媽的說對了,於霜葭真是勇敢,她勇敢的幫他繳班費、勇敢的說喜歡他,而他,卻死抱著大男人主義,一再傷害她,程露也說對了,他沒膽、他沒種,對他來說「打女人」也許真的比「愛女人」要容易得多,可是他懦弱得這兩件事都沒做過。
朋友真可愛。小顧很可愛,雖然手段卑劣了點;程露很可愛,雖然有時少根筋。可是,他們都那樣認真,認真的生活、認真的付出、認真的犯錯、認真的改過。而他從小到大,每次考第一有什麼用?如果到最後只變成一個扭曲歪斜的懦夫。他是窮、他是苦,也許於霜葭現在不在乎,也許她以後會嫌棄,但那又如何?沒有現在,怎知未來?
想著想著,耿天敖也蹲了下來,他伸出手,撫摸著於霜葭薄短俏麗的軟發,他在新生訓練的時候就想這麼做的,可是他卻蹉跎了三年多。
他像愛撫著自己心愛的寵物,輕輕柔柔的再問一次:「你想和誰脫光光抱在一起?」
已經傷心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溫柔的安慰,尤其安慰她的人就是給她最多眼淚的人。於霜葭的眼淚流得更兇猛了,她哭得胃都抽痛起來,卻緊緊摟抱著肚子,倔強的說:「不要你管,我愛跟誰脫光光抱在一起,就跟誰脫光光抱在一起。」
脫光光抱在一起,聽起來多麼可笑的一句話,但是,它那麼的直接又那麼隱約,聽起來赤裸裸卻又寓意深遠。
耿天敖不再追問,答案,已經在他心底。
他就這樣默默不語的陪著她,直到彩霞散盡、長夜起跑,才小小聲的說:「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哪裡?」於霜葭傻傻的問,淚水已經乾枯,再也流不出。
耿天敵不說話,他不確定那個地方會不會嚇跑她,但是他決心讓她認清他。他拉起她的手,讓她慢慢站起來,他知道她蹲得太久,雙腿一定麻了。
強烈的電流從年輕的大手傳到美麗的小手,又從美麗的小手回流到年輕的大手,嗶嗶剝剝撞擊著兩具青春的軀體。
原來,這才是牽手、這才是悸動、這才是愛情。
於霜葭緊緊回握著耿天敖的手,跟著他往黑暗的停車棚走去,但是她的心裡,已經一點兒陰影都沒有。
她不再問要往何處去,她只知道自己願意一輩子握著這雙手、一輩子跟著這雙足、一輩子貪戀這張臉、一輩子愛著這個人。
不管到哪裡去,有他,就有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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