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這份新的工作,但是如果半年領不到薪水,我還會願意留下嗎?其實在這樣自問的同時,心裡已經隱約有了答案。
老實說,愛情與麵包放在面前,我已經是那種會選擇麵包的人。
老實說,理想與現實橫在眼前,我已經不是那種清高到底的人。
生活裡最大的無奈,是發現自己無法成為自己心裡所想往的那種人。
原來與自己漸行漸遠的不是別人,卻是我自己!
T大的下課鐘聲響起,打醒了學生們昏沉沉的周公夢,也打斷了教授的口沫橫飛,不等教授宣佈下課,學生們早已成群結伴衝出教室。
於霜葭慢條斯理的收拾東西,白白靜靜的小臉蛋,有一種細緻溫潤的氣質,不明白的人總以為她是沉靜乖巧的,沒有人看出她此時此刻的心浮氣躁。
「葭葭,你在發什麼呆?再不快點,餐廳就要人滿為患了。」於霜葭的好朋友程露催著她。
雖然一點食慾也沒有,但是於霜葭還是背起背包,跟著程露往餐廳的方向走。快要接近餐廳的時候,於霜葭突然開口問道:「程露,你有沒有發現,耿天敖好幾天沒來上課了?」
「拜託,我的於大小姐,這已經是舊聞了好不好?剛剛上電算課的時候,我後面那兩個三八阿花躲在電腦螢幕後面,耿天敖長、耿天敖短的,說什麼見不到耿天敖的臉,就提不起精神來上課,聽得我雞皮疙瘩都要爬起來了。不過算一算,耿天敖那傢伙還真是大膽,幾天不見人影,也不怕教授點名,都大四了,萬一拿不到畢業證書……」程露吐吐舌頭。
「不會的,耿天敖年年都領獎學金,不會畢不了業的。」說得太急了,連於霜葭自己都覺得有點過度關心的味道。她為什麼這樣在乎他的事呢?大學三年同班以來,耿天敖甚至連一句話都不肯跟她說。
向來粗線條的程露看了於霜葭一眼,「葭葭,你幹嘛這麼緊張?你該不會和那兩個阿花一樣,看上耿天敖了吧?」
「我……」於霜葭臉色陡地轉紅,她摸摸自己發燙的臉,焦灼的解釋:「我才沒有。」
「沒有最好。」程露哼著氣說:「我真搞不懂,為什麼女生都迷耿天敖迷得要死,即使挨他一記白眼也可以說上三天三夜。照我看來,那個耿天敖除了臉孔帥了一點,身高高了一點,成績好了一點之外,也沒什麼特別的,更別提他還是個名副其實的鐵公雞……」說起這點,連任四年總務股長的程露就有一肚子的氣,「葭葭,你知道嗎,這學期的班費,耿天敖拖到現在都還沒有繳呢,已經開學一個多月了,真是氣人。拜託,只不過區區兩百塊錢而已,那個小氣鬼竟然說他不郊遊、不烤肉、不參加湯圓大會,所以他不想繳班費!我的天,你能相信嗎?叫那些腦眼昏花的女生來看看他錙銖必較的模樣,包管她們從此不知道暗戀兩個字怎麼寫。」
「程露……」於霜葭拉拉好友的手,「別生氣了,你不是餓了嗎?」
「想起那個小氣鬼,氣都要氣飽了。」程露氣呼呼的說,然後眼珠突然一轉,興奮的說:「葭葭,那個小氣鬼不是你弟弟的家庭教師嗎?就算他不來上課,也不會忘記賺錢的,對了,你弟弟今天晚上應該有課吧?」
「程露,你別指望我去替你『要債』,你明明知道耿天敖討厭我,那時候他知道家教的對象是我弟弟的時候,立刻就向爸爸辭職了,要不是我那難纏的弟弟擺明一副『給我耿天敖,其餘免談』的模樣,迫使爸爸不得不挽留住他,他早就不幹了。」於霜葭的口氣裡有一種淡淡的哀怨。
程露嗤之以鼻,「拜託,什麼辭職,我看是變相要求加薪,他一定知道你爸爸是台灣的企業之神,於家是台灣首富,才故意借題發揮的。」
於霜葭身為台灣首富之女的事,除了程露和耿天敖之外,校內幾乎沒有人知道;程露是於霜葭小學至今的好朋友,而耿天敖則是到於家當了家教之後才知道的。
「程露,我覺得他不是這樣的人。」說來說去,於霜葭就是捨不得有人說耿天敖的壞話,即使對方是她的好朋友程露也不例外。
「就算是我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了,反正我就是要他給我把班費交出來。」程露臉上掛著算計的奸笑。「而且,他愈討厭你愈好,為了擺脫你的糾纏,他自然而然會把錢趕快交給你,這樣我們的目的不就達到了?」
打定主意後,程露心滿意足的推著於霜葭進入餐廳,點了滿滿一大盤菜來慰勞自己的動腦過度,然後又不斷把菜往於霜葭的碗裡挾。
「葭葭,快吃快吃,吃飽了,才有力氣回家替我『要債』。」
聽見她的話,於霜葭忍不住歎了一口氣。連程露都要不到的債,她行嗎?
唉,要債這條路……
七點半回到家,於霜葭在弟弟的房門外停了好一會兒,她隱隱約約聽見耿天敖好聽的聲音抑揚頓挫,有節奏的敲打著她的心房,她貪戀的把耳朵貼在門板上,想要更接近那好聽的聲音,冷不防房門卻被打開來。
「老姐,你在這裡鬼鬼祟祟的幹什麼?」於谷星手叉著腰,對著於霜葭氣急敗壞的吼叫著。
「哦……」於霜葭像是被逮個正著的現行犯,紅著臉、低著頭,吶吶的辯解:「我哪有鬼鬼祟祟,我只是想看你有沒有用功……」
「怎麼,周大哥今天沒空和你約會,你就回來監視我?」叛逆期的少年,情緒總是特別多變,加上今年就要升大學的壓力,讓他變成家裡的小霸王,誰都惹不起他,否則只有自認倒霉的份。
平常的時候,於霜葭絕對不會跟弟弟過不去的,她知道弟弟的壓力大,心情自然不輕鬆,可是今天不一樣,他竟然當著耿天赦的面讓她下不了台,而且還提什麼周大哥……想到這裡,於霜葭往門內張望一下,卻看見耿天敖正巧低下頭,她不知道他剛剛是不是在看她,可是她知道他一定聽見弟弟的話了。
於霜葭的臉仍然是紅的,但是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復正常,免得聽起來太怯懦。「我說了幾次了,我跟周力恆只是普通朋友,你別瞎說。」
「誰瞎說了?周媽媽都來提了好幾次親,說你一畢業就要周大哥把你娶回周家。」於谷星叛逆歸叛逆,對於唯一的姐姐,卻也是關心的。
周、於兩家是世交,從小於霜葭與周力恆就被雙方父母視為一對金童玉女,兩人不僅外貌出眾,連家世背景也旗鼓相當,因此雙方父母無不極力撮合,希望兒女互結秦晉之好。
聽見於星谷的話,於霜葭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她憤怒到了極點,以致於連話都說不出來。
「於星谷,你要是不想上廁所,就趕快給我進來上課。」耿天敖在於家姐弟暫停交鋒的空檔插了一句話。
耿天敖的口氣聽起來傲慢又自大,但是於星谷偏偏吃他這一套,他乖乖的應了一聲,決定不再和於霜葭這個「女流之輩」計較,連忙往長廊盡頭的洗手間走去。
看著於星谷消失在長廊的盡頭,於霜葭又往門內看
了一眼,剛好耿天敖也抬起頭,兩人的視線一對撞,於霜葭彷彿聽見空氣中擦出嘩嘩剝剝的火花聲,她的臉霎時更紅了。
耿天敖也有相同的感覺嗎?不然,他為什麼往她的方向慢慢走來了?於霜茨緊張得心臟都快要跳出胸口。
耿天敖穿著黑色的T恤、黑色的牛仔褲,他的發黑而濃密,他的面龐黝黑而剛硬,他的身軀高大卻輕巧,他一步一步的靠近她,停在她面前,低頭俯視著她。
於霜葭仰著頭,看著他黑黝黝的眸子,她覺得口乾舌燥,儘管她一直告訴自己說話啊,問他為什麼好多天沒到學校上課,問他需不需要她的筆記,還有……喔,還有程露要的兩百元班費,但是她的唇好像被人給縫住似的,怎麼也張不開來。
接著,轟然一聲,所有的問號都在她的面前消失,耿天敖竟然當著她的面,毫不留情的甩上了門。
迎著夜風,騎著鐵馬回家,一直是耿天敖最喜歡的一段時光。微涼的夜風,往往能讓最昏亂的頭腦清醒,但是今夜,這個方法卻失效了。
進入陽盛陰衰的資工系就讀之前,耿天敖就對自己暗暗發誓,絕不在大學時代談戀愛。然而新生訓練當天,依著學號的關係,他碰巧坐在班上僅僅十二個女生其中之一的後面,冗長的新生訓練時間裡,一種好聞的、甜甜的香味不停飄進他的鼻尖,撩得他心煩意亂。
一直以來,耿天敖都將女人與麻煩畫上等號,儘管許多情竇初開的少女對他趨之若鶩,但是他從沒有自尋煩惱的衝動。然而,那天他盯著前座女孩的後腦勺,看著她短而滑順的烏黑髮絲,竟然奇異的感到心跳失序,呼吸也變得混亂。該死,他甚至沒有看見她的臉,就對她的味道上了癮,第一次,他像個色狼一樣,假裝彎下腰來繫鞋帶,卻趁機把臉湊進女孩的後頸,汲取沁涼的芳香。
或許是他急促的呼息驚動了女孩,她不安的轉過頭來,耿天敖總算看見她的臉。月牙白的臉龐沒有一絲瑕疵,大大的眼睛不知是黑得發紫還是紫得發黑,紫黑的深處閃著白亮亮的光,看起來神秘又聖潔,她的鼻子小而挺,嘴唇薄而迷你,額前覆著薄薄的劉海,耳下兩、三公分的短髮滑溜溜的順過她紅撲撲的臉龐。
耿天敖看得目瞪口呆。這個女孩,清揚靈氣,他原本以為美麗和可愛是不能並存的,可是他在那張臉上看見了,一種強烈的東西猛然撞開他的少男心,那張臉從此主宰了他的靈魂。
勉強鎮定的繫好鞋帶,耿天敖魂不守舍的正襟危坐起來,不敢再往女孩的方向靠近。為期三天的新生訓練對他而言,訓練的似乎是他的定力,而那張臉蛋和香氣是他所學的全部,除此之外,他什麼也沒記住。
知道那張臉的名字的頭一天,耿天敖興奮得連覺都睡不著,他在黑暗中不停重複念著「於霜葭」,然而興奮到最深處,他卻開始害怕,他不知道光是一個女人……不,只是一個女孩而已,就可以這樣影響他,他既定好的人生計劃裡,怎能擺上這樣一個不能掌握、不能確定的變數?
他要力爭上游,他要出人頭地,他要成為把他養育成人的育幼院院長最大的支柱,他要為其他的孤兒們造一座天堂之家……
所以,那些小情小愛,在遠大的目標面前,應該顯得微不足道才是。對,就是這樣的,他不能被於霜葭影響,不能被她蠱惑。於是,他遠遠的避開了她,一句話也不跟她說,因為他知道她的聲音也有魔力,低吟時清朗如山泉、高昂處恰飛瀑流洩……
不行,不能再想她了,想想未來,想想院長,想想那群孤苦無依的小朋友。耿天敖不停的提醒自己。
他開始努力找工作,卻沒想到一頭找進於霜葭的家裡,成為於星谷的家教。他這才知道於霜葭不尋常的家世背景,知道她的爸爸竟然就是台灣的企業經營之神,對台內政經界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力。這個發現雖然讓他痛苦萬分,卻也幫助他從激情之中冷卻下來,他很清楚,像於霜葭這種嬌貴的大小姐,他是絕對高攀不起,她也不可能看上他的。
是的,班上的男同學,他系的男同學,外校的男同學,多的是為於霜葭瘋狂的人,不需要他耿天敖再去湊熱鬧了。可是,三年來他冷眼看著為她瘋狂的男生一個個撞了釘子,一個個打退堂鼓,他的心卻因此而竊喜著,知道她沒有接受任何人的追求,他心中微弱的希望之火因此不曾熄滅……
直到今天晚上,「周力恆」三個字掀起一陣暴雨狂風,令他心中的希望之火岌岌可危。他想起她佇立在門邊,想起她那張清靈的臉,想起她曼妙的嗓音,想起她纖纖的身影,他的心都痛起來了。三年了!他逃避自己的感覺三年了,可是,他卻一點兒也沒辦法忘了她,雖然他一句話都不曾對她說過,但是他已經習慣有她相陪的夢。
耿天放心神迷亂,驀地,一陣尖銳的煞車聲從他身邊劃過,接著響起一聲粗野的詛咒:「少年耶,閃個邊啦。」
耿天敖拉回飄遠的思緒,才發現自己竟然把腳踏車騎到快車道來了。他苦笑一聲,卯力把車踩回慢車道,卻突然覺得自己失去前進的動力,想來是沒吃晚餐的結果吧。
他把車停在路邊,喃喃告訴自己:「那不是你應該得到的,那不是你的……」
昏黃的路燈,微微提高了黑夜的溫度,但是耿天敖的心,卻愈來愈冰涼。
輾轉難眠了一整夜,於霜葭帶著負荊請罪的心情來到學校,她一進教室,選了一個不顯眼的角落坐下,沒想到眼尖的程露還是很快的發現了她,並且大咧咧的在她旁邊坐下。
事實上,除了程露這個小學至今的好朋友外,於霜葭可說是再也沒有談心的對象——她的外表太出色,雖然她從不刻意裝扮;她的氣質太高尚,雖然班上同學幾乎都不知道她的家世背景;她的才情太動人,雖然念的是熱門的資工系卻有文人的風采。就是這些特質,讓班上的女孩兒一個個自慚形穢、退避三舍,而那些男生則是三句話不到就妄想當她的男朋友,煩得她連話都不想跟他們說。
當然,有一個人是例外的……
「喂,葭葭,怎麼樣,我那兩百塊班費有著落了吧?」程露一臉「錢嫂」的模樣。
「呃……」於霜葭突然說不出話來,耿天敖當著她的面甩門的模樣還在她的腦海裡縈繞不去,她的耳邊似乎還能聽見那轟然一聲的巨響。她不知道,原來耿天敖真的這麼討厭她。
「喂……葭葭,你千萬別哭。」程露被於霜葭突然眼圈一紅的模樣嚇壞了,「沒要到就算了,我不會怪你的,國父革命都失敗了十次,何況你是第一次要債,要不到是應該的,別哭別哭,再接再厲就好了。」
什麼嘛?這個壞程露,竟然還想逼她去要債,還把國父革命都搬出來,簡直莫名其妙!於霜葭吸吸鼻子,決定正面拒絕這個苦差事,想起昨天那種難堪的場面,她難過得簡直想要死掉,說什麼她也不要再受一次。
但是,於霜葭知道程露那種不達目的誓不甘休的個性一旦拗起來,是不會輕言放棄的,於是她拿出小錢包,抽出兩張百元鈔票遞給程露。
程露一時之間似乎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她傻傻的接過兩張鈔票,向著光源仔仔細細的檢查著,好像在判定鈔票的真偽一般。「葭葭,那個小氣鬼真的把班費給你了?真是太神奇了,你是怎麼辦到的?」
「像你說的,他討厭死我了,為了讓我別去煩他,所以就把錢交給我了。」於霜葭心酸的說。
是這樣嗎?程露瞇起眼睛,一臉玩味的模樣。於霜葭可是校內校外有目共睹的氣質美女掌門人,那個耿天敖再酷再帥也不至於瞎了眼吧?
「算了,別管那個小氣鬼了,他沒眼光是他的事,葭葭,你可別告訴我,你一大早失魂落魄是為了那個鐵公雞喔!」
「我……才沒有,他連話都不肯跟我說一句,我怎麼可能為他傷心?」說不傷心,但是於霜葭的聲音聽起來還真悲情。
「還嘴硬,」程露捏捏於霜葭的鼻子,「淨想些有的沒有的,你要不要去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表情?」
「程露……」於霜葭嬌嗔一聲,滿臉不依。
「好好好……我不跟你鬧了,」粗線條的程露仍然嘻嘻哈哈,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無意間撩撥了些什麼,「誰不知道你有個郎騎竹馬來的周力恆。」
上了一整天的課,仍然沒有耿天敖的身影。於霜葭覺得自己真的瘋了,他連一句話都不肯跟她說,昨天還當著她的面甩門,可是她卻不能克制自己想他的慾望。她這樣究竟算什麼呢?
懷著又氣又怨又沮喪的心情,一出校門,於霜葭就看到周力恆開著一輛招搖的跑車等在那兒。他以手支頤,擺出一副萬人迷的模樣,身上穿著考究的名牌西裝,她幾乎都可以聞到他身上濃嗆的古龍水味道了。
於霜葭心想周力恆忙著裝模作樣,一定沒空注意到她,所以她低著頭快步走出校門,希望自己可以平安逃出周力恆目力可及的範圍。
就在她幾乎以為自己成功的時候,身後卻突然響起一個聲音:「葭葭,我這麼惹人厭嗎?」
功虧一簣,於霜葭心裡暗罵一聲,吸口氣,勉勉強強轉過身來。「周力恆,你們學校今天不用上課嗎?」
「為了見你一面,蹺課也值得。」周力恆撥撥額前的髮絲,不論何時何地,他都要維持儀表的滿分。
簡直肉麻當有趣,噁心當深情,於霜葭快要受不了了,再不想辦法把周力恆支開,他不曉得要在這裡「搔首弄姿」到什麼時候。
「你再胡說,我就不理你了。」
這下周力恆可不敢再耍嘴皮子了,他趕忙拉起於霜葭的手,往他的寶貝車走去。「我媽說好久沒看到你了,她還說如果我今天約不到你,就不准我進家門。」
於霜葭任他拉著自己的手,沒有推拒也沒有忸怩,對於周力恆這個從小就認識的玩伴,她的心裡沒有一點特別的情愫,即使他把她牽得緊緊的,她的心裡也不曾泛起任何一絲波瀾,何況,他從小就常常這麼拉著她,兩人手拉手對她來說不具任何特別的意義。
「周媽媽好嗎?」她跟著周力恆走向跑車,一面問道。
「好好好,」周力恆捏捏她的手,嘻皮笑臉的說:「只是和我一樣,想你想得緊。」
「周力恆,你什麼時候學得這樣油嘴滑舌了?」於霜葭白了他一眼。
「我這是甜言蜜語,不是油嘴滑舌。」周力恆不顧於霜葭的指責,繼續瘋言瘋語:「媽說一年後你就是我老婆了,何必這麼生分?」
「喂,究竟是你想娶我,還是你媽想娶我啊?」這人,連自己想要什麼都搞不清楚,她才不要嫁給這種糊塗蛋呢。於霜葭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
當她把視線收回的時候,突然發現眼前多了一個好高好大的身影,她緊張得手心冒汗,焦急的想要甩開周力恆的手,可是那隻大笨牛卻從口袋中掏出手帕,不顧她的掙扎,細細擦起她掌中的汗。
耿天敖牽著腳踏車,故作平靜的走過於霜葭和周力恆。他早聽見他們之間的對話,甜蜜得就像情人之間的鬥嘴。原來那就是周力恆,果然和他是不一樣的人,一流的西裝、頂級的跑車,不折不扣的富家子弟……耿天敖握緊腳踏車龍頭,渾然不覺自己的指關節都泛白了。
看著耿天敖一步一步的越過自己,於霜葭終於奮力甩開周力恆的手,她猛然轉身,剛好捕捉到耿天敖瀟瀟灑灑的抬起腿跨上鐵馬,頭也不回的騎著鐵馬離去了。
憋著一肚子氣轉回頭,於霜葭沒好氣的說:「這下你高興了吧?周力恆。」
他怎麼啦?周力恆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完全不懂自己是哪裡惹著於霜葭了。
看著他這副無辜的樣子,於霜葭更火了,她討厭他一絲不苟的髮型,討厭他滿身的名牌,更討厭他的豪華跑車。
「周力恆,我再也不要見到你,你最好進不了家門,變成一隻流浪狗。」說完,於霜葭用力推開他,往學校邊的一條小巷子奔了進去。
流浪狗的詛咒果然應驗了,不過卻是應驗在於霜葭的身上。
她在街上晃蕩著不想口家,因為她知道周力恆一定會跟周媽媽打小報告,然後周媽媽一定會打電話給媽媽,從她的手機一整晚響了不下十次就可以知道,他們一定都在等著定她的罪。
只要她一回去,媽媽一定會要求她跟周力恆道歉,但她才不要呢。她真的受夠了,她壓根兒不喜歡周力恆,偏偏雙方家長一頭熱,連弟弟都知道周家迫不及待要把她娶進門的打算。更可怕的是,他們連問都沒有問過她一聲,就決定了她的一生,眼看再過不到一年就要畢業,她不能呆呆的任他們擺佈。打定主意後,於霜葭決定結束短暫的流浪生涯,回家面對家人。
走進家門時已經十點半,於父明天還要上班,早睡了,偌大的客廳裡只有於母一個人在看電視。
「媽,我回來了。」於霜葭輕輕喚一聲,然後奔到母親身邊,和她一起膩在沙發上。
「怎麼,知道自己做錯事了?」於母寵溺的摸摸她的短髮。
「媽,人家才沒有做錯事呢!你不知道那個周力恆有多討人厭。」於霜葭皺起鼻子說。果然不出她所料,那個周力恆就會打小報告。
「是嗎?周力恆做了什麼讓你無法忍受呢?」
「他……」於霜葭支吾半天,卻想不出個具體的理由,「反正,我就是不喜歡他。」
「可是葭葭,力恆那孩子卻好喜歡你,周媽媽和周爸爸也一樣,你如果嫁到周家,一定會過得很好。」
於霜葭想起周媽媽的溫柔,想起周爸爸的和善,想起周力恆的百依百順,她想得頭都要炸掉了,最後只能可憐兮兮的搖搖頭,「媽,我會寂寞的,因為我不愛他,要我守著一個我不愛的男人,我會寂寞而死的。」
第二天中午,程露蹺了課,因為她在軍中服役的男友難得放了榮譽假。
「可愛的葭葭,很抱歉,今天不能陪你吃飯了,下午如果教授點名的話,別忘了幫我答『有』。」
交代完之後,眉飛色舞的程露像只翩翩飛舞的彩蝶離去了,於霜葭看著好友充滿活力的身影,沒出來的一陣落寞。天啊,她已經大四了,人家白先勇寫的是《寂寞的十七歲》,她都已經二十一歲,轉眼就要畢業了,可是她的戀愛學分卻修成了個零蛋……
此時,教室裡幾個被她拒絕過的男生,眼見凶巴巴的程露不在,於是大著膽子把於霜葭團團圍住。
「我們有榮幸和於霜葭小姐共進午餐嗎?」他們擺明了想趕鴨子上架。
於霜葭回過神來,這才發現班上除了她和這三個男生之外,竟然沒半個人在了。她努力壯著膽說:「很……很抱歉,我已經有約了。」
「別這樣拒人於千里之外,只是吃吃飯,我們又不會對你怎麼樣。」
「不,我真的在等人……」於霜葭忍住尖叫的衝動,畢竟大家是同學,扯破了臉對誰都沒好處。可是,其中一個男生竟然開始動手動腳,就在她決定放聲呼救的時候,耿天敖突然走進教室,冷冷的看著他們。
三個男生面面相覷,似乎沒料到會殺出這個程咬金。他們哼哈幾句之後,無趣的摸著鼻子走了。
於霜葭一直到他們走遠,才發現自己嚇得都腿軟了,她擠不出一絲力量移動,只能用手環住自己,免得身體抖得太厲害。她抬起毫無血色的小臉,對著耿天敖說了一聲「謝謝」。
不管他有多討厭她,不管他是有意還是無心想幫她解圍,也不管他總是不肯跟她講話,他救了她是事實。
「跟他們去吃飯不就沒事了,至少餐廳人多,他們還不至於欺侮你。」耿天敖看著她不停發顫的身體,忍不住打破三年多的沉默。他憤怒的握緊雙拳,恨不得打得那三個臭傢伙滿地找牙,但是他有什麼資格呢?
在聽見耿天敖聲音的同時,於霜葭立刻停住了顫抖,不可置信的情緒取代了恐懼害怕,她眨眨眼,傻傻的問:「你在跟我講話嗎?」
看著地瞠目結舌的可愛模樣,耿天敖短暫的失了心魂,勉強自己回過神來之後,他選擇用嘲諷掩飾自己的關心,「沒事少招蜂引蝶,就不會這樣了。」
「我……」聽見這樣侮辱人的話,而且還是從耿天敖的口中吐出來,殺傷力似乎特別強烈。於霜葭小嘴一扁,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邊哭邊抽著氣說:「耿天敖,你……混蛋,我情願……你一輩子不跟我講話,也不要你這樣侮辱人……」
勉強支撐自己的力量一旦消失,於霜葭眼前一黑,整個身體軟軟的往前倒下,耿天敖急急往前,在她的額頭撞上尖銳的桌角之前,接住了她。
「你走開……」於霜葭倔強的說。她的身體崩潰了,可是她的心仍是清醒的,她沒有忘記耿天敖指責她招蜂引蝶。
耿天敖把她緊緊的抱在懷裡不肯放開。懷中的香軟讓他心生留戀,他明明聽見她要他走,可是他的腳動不了,他的手更無法放開她,他聞到她身上傳來一股耐人尋味的香氣,淡淡的、甜甜的,就像他在新生訓練的時候聞到的一樣,除此之外,他還聞到一種女性的、誘惑的、讓人難以抗拒的味道,而他的胸膛也感覺到她胸前飽滿的曲線。
「耿天敖,我……我喘不過氣來了。」
聽見於霜葭的話,耿天敖終於回過神來,他狼狽的望著她,看著她紅艷艷的臉龐,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麼,可是他的指尖猶然清楚感受到她身體的餘溫,她的香甜已經沁入他的心窩……
他啞著聲音說道:「對不起。」
他鬆開了於霜葭,小心翼翼的把她放在椅子上,然後從甩頭,準備走出教室,可是他才走了幾步,就聽見背後隱隱傳來她飲泣的聲音。
間間斷斷的哭聲,經過特別的壓抑卻還是逸出口,聽起來那樣的柔弱無助,充滿了驚慌恐懼。耿天敖咬咬牙,踅回她的面前,他深深盯著她顫抖的紅顏,發現自己無法用腦子思考,只能聽從心的決定,開口問她:「你要不要吃午餐?」
於霜葭早就不餓了,可是,她多想跟他在一起啊,耿天敖不只跟她講話了,而且還邀請她一起吃午餐,這一刻,她已經把他的指責丟到腦後,快樂漲滿了她的心,甚至堵住了她的口,結果她連最簡單的回答都說不出來。
「對不起,我忘了你約了人。」耿天敖誤會了她的沉默,於是死心的坐在一旁陪她等著,他把拳頭握得死緊,同時不斷在心中提醒自己,不管等會兒來的是她哪一號男朋友,他都要克制自己揍人的衝動。
於霜葭輕輕抬起手,拉了拉耿天敖的衣袖,小聲卻清楚的說:「我沒有約人,而且我餓了。」
看著於霜自小小的手拉扯著自己的衣袖,耿天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為了不讓她發覺自己過度的反應,他猛然站起身來,掙脫她的小手快步往教室門口走去。
天啊,於霜葭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可恥,她竟然只因為他不小心救了她,就想賴著他,甚至於生起勾引他的念頭。
笨蛋,他只是不得已,你忘了嗎?他是多麼討厭你,他不想看見你,更不想跟你說話,他只是同情你而已……她胡思亂想著,之前那三個可惡的男同學已經完全被她拋到腦後,她只知道耿天敖討厭她、說她招蜂引蝶
「你不是餓了嗎?再不走,就只能喝西北風了。」耿天敖沒有回頭,他靠在教室門邊,平靜的說,直到聽見她起身的聲音,才又邁開步子。
喔,原來他沒有拋下她的打算,於霜葭收起自怨自艾的情緒,小心的跟在他身後,告訴自己別多話,別惹煩了他。她看見他背在身後的大手,突然想起他剛剛結實的擁抱,不由得臉紅了起來。
沉默三年的冰山融解了,冰水滾燙成熱情,沸沸然流向兩顆早已相傾的心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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