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傑這一走就是兩個月。
起初雲霏以為他是在跟她冷戰;幾天不見他影子,感到不放心,忍不住一通電話投進他辦公室,秘書小姐說老闆出國考察業務,最快要一個月後才回來,有事交代她代為聯絡。
就有這麼薄情寡義的人!真不夠意思!要出門遠行也不說一聲。留下她賭氣似地每天左思右想,像是唱獨腳戲。雲霏因此還積了滿肚子的氣,一時無處可發洩。
這段時間裡,雲霏感覺自己彷彿被世界遺棄般。卜傑走了,愛也純隨自安藍四海雲遊,而等待志光的消息就只是一張燙金喜帖——志光和小棋的婚禮趕在一年將盡前舉行了!單是看喜帖的精緻設計和宴會廳的安排即知是大手筆。雲霏沒有這般好興致去湊熱鬧,她連帖子都沒有打開來看,就收進抽屜最底層。
她不知道自己何時已「進步」到能做到如此漠然。
這回,她不只是沉在河流的底層,而是沉在世界的底層了!索性謝絕一切干擾,完全閉關,全力著手翻譯工作和開始進行第二部小說。
這樣一來,她又進入完全自我的一套生活規律。愛咪照樣畫畫、遊戲、準備三餐,都不用她操心,反而讓她茶來伸手、飯來張口,諸多便利。
新稿子進行得十分順利;有了第一次的種種曲折磨練之後,表現技巧上的問題較能掌握,往往一下筆就靈感泉湧,無法間斷;她也樂得投注其中。一頭鑽進文字世界,將一切「奇思幻想」摒除腦外,藉以讓一些痛楚漸漸遠離。
就這樣,雲霏蝸居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中,寫累了睡,睡飽了又開始振筆疾書;而想停下來的時候,她就看書、看錄影帶,或拉愛咪看子夜場電影,大部分時光就這麼寧靜而平和地流逝。她的心力有了成果,小說的進度穩定,她感覺自己整個人也漸漸充實飽滿起來,慢慢擺脫了曾經讓她痛哭的傷害陰影,事件的脈絡逐一地清晰展現。只有在夜闌人靜時,她倚窗獨坐,面對一片黑暗細細思量,聽見自己心底最幽密隱蔽的聲音,她才不得不承認那份小小的騷動——
她想念卜傑。
她不得不承認,她真的思念他!
也許人都要拉開距離才看得清思念,也才看得見自己。
飛機還沒落地,卜傑就迫不及待地往下望。
從未有過如此歸心似箭的體驗;以往慣於當無牽無掛的空中飛人,四處皆為家,這趟國外之行刻意拖長了旅程,但地有如跟自己作一場角力。拗不過的時候,就棄歸鄉。直到熟悉的土地映入眼簾,才知道家的牽引力量大得令他吃驚,那是主宰他的磁場——
家;還有那個「家」裡的人。
他先叫了車將行李運回大廈,匆匆打理好門面,即開車直奔那有雲霏和愛咪的地方。
一進屋子,卻叫他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都人了夜了,屋裡也不開燈,一片烏漆抹黑;而客廳裡是一片混亂,雜亂無章的書報、雜誌、椅墊和宣傳單丟滿地,還有四處凌亂未收拾的碗筷與餅乾盒,牆上甚至巴著一隻大型蟑螂!看到有人進來,咻地爬到牆沿「嘰」地飛越他頭上,然後溜進沙發底下不見蹤影。
怎麼回事?屋子遭小偷了還是雲霏她們出遠門?該不會是搬家吧?!她們在的時候,房子總是乾乾淨淨的,尤其能幹的愛咪會爬上爬下做好清潔工作,十分愛惜這個美麗的地方;她總不說這是一幢房子,而把它看作是個家。千萬、千萬不是她們在他不在時履行承諾「盡快」搬成了家了吧!
卜傑一口氣衝進雲霏的房間,感謝老天爺!有人在。然而細看之下,他的心臟撲通直提到喉嚨口。
房裡只捻亮床頭昏暗的小燈,雲霏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床上,愛咪坐在床邊的高腳椅上打瞌睡。
她一睜眼見是他,消瘦不少的一張小圓臉一掃陰霾,終於露出一絲欣喜笑意,只是仍掩不住大眼睛裡盛著的疲累。
「呵!太好了!你終於回來了!」她嬌嬌地輕吁,「你不要怕,這不是天花,醫生伯伯說霏霏長水痘了。」
「多久了?」看來情況滿嚴重,卜傑不禁暗暗自責,應該早打電話回來的!如果自己縮短了業務行程,說不定雲霏的情況會好些。他抱下愛咪,她似乎快累得連站著都會睡著,眼皮要用牙籤才撐得開。
「好久好久了。」她張開手比成最大最長的樣子。「真好,把霏霏交給你照顧啦。」
她像爬山那樣爬回自己的小床,兩秒鐘不到就掉進甜蜜的夢鄉。
卜傑先請了熟識的醫生出診,確定病情無礙,只是要充分安靜休息補充水份、注意衛生。大人長水痘確實比較麻煩,尤其她伴有些發燒現象,退了燒就沒事,只是起碼要再一個禮拜才可能完全恢復了。
卜傑早已忘記自己長水痘是幾世紀前的事。在床前看著安靜熟睡的雲霏,別有一番不同感受。難得見她如此安靜馴服;是情人眼裡出西施的定律在作祟嗎?儘管她類似奄奄一息地躺在那兒,臉上又是佈滿大大小小褐色的圓痘痘,他還是愛看她,比平時更甚!完全沉靜下來的她竟讓人有種——憐愛的情緒。讓他想陪伴她,盼她快快痊癒起來,又是那副健壯、傲氣十足的模樣,憐愛?雲霏若聽到這兩個字一定會笑掉大牙,要不就搬出她那套女權主義的本事抨擊他的論調,罵他男性膨脹、沙文本位……
唉!先珍惜這種千載難逢的「和平」、「寧靜」吧!
當天晚上,卜傑就在房間裡打地鋪,定時幫雲霏量體溫,直到確定她已退燒才安心睡著。半夜裡她有一次迷濛醒來要水喝,看見他,眼神顯得很古怪,呻吟似地——「我一定又在做夢!」
卜傑忍不住笑了。「又」在做夢?這麼說,他很受她的夢境歡迎嘛。「不是做夢,我真的回來了。」
雲霏傻呼呼地笑了,「哦。」水也不喝,又安靜地睡著了。
隔天一早,卜傑回樓下自己房間裡,稍事整理後到公司巡視一趟;中午再回到家裡,愛咪已俐落地將雜物都整理乾淨,坐在窗邊畫畫,雲霏則是醒著的。
愛咪高興地直撲進他懷裡撒嬌,又溜下來,說是要去炒好吃的面給他嘗嘗。「霏霏還不太能吃東西,不過我也在鍋子上煨了一些小魚粥。」
雲霏一看到他就羞得拉被單高蓋過頭。
卜傑動手去掀,她不不讓。
「幹嘛,無臉見人啊?」
「好醜!不要讓你看到我這個糟糕樣子。」
卜傑笑著坐下來,「該看的昨天都看光了,現在這也來不及了。」
雲霏自動褪下兩寸被單,露出滴溜溜轉的眼睛。等確定他沒有嘲笑的意思後,才啪地整個拉開;歎氣——「算了!嚇死你活該。」
「不至於啦,反正跟原來的樣子差不了多少。」
雲霏的身體還虛弱,但眼睛已恢復炯炯神采,瞪起人一樣用力!卜傑拍拍她。
「你是我所見過年紀最大的水痘病患。老病童哦。」
雲霏即使再討厭他的「調戲」,仍不忘提醒他注意——「你應該長過水痘吧?否則小心被我傳染。」
「我免疫了。不過你得注意一點,醫生說你要好好靜養,不可亂抓痘子,當心會留下疤痕。」
「還要多久才會好?我真受不了自己的樣子。」臉上、手上、身上全癢得不得了,愛咪又不肯給她鏡子,說是要做好事。
「快好了,就快好了。」之後他總是用這句話來回答她的迫切期待。
就這樣,愛咪和卜傑分工合作,輪流照顧愛昏睡的雲霏;卜傑一方面要照管公司業務,又要趕場照顧病人,便有疲於奔命的感覺;然而他累得很高興,經過這一場病,他和雲霏與愛咪的關係愈形親密,簡直像一家人了!
這在他來說是完全嶄新的體驗,他很享受它。在那兩個月的旅程中,他全盤回憶著和雲霏相處的種種,始終在問要如何走下一步?這個女人在他的生命裡扮演何等角色?他,又已準備好迎接一切了嗎?這最後一個問題讓他猶疑良久;因為雲霏出現得太突然,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他好不容易治癒心靈的創傷回到生長的地方,原本只想全力專注於事業,絕不再讓任何女人進入、擾亂他的生活,更不要讓婚姻的夢魘有重演的機會,絕不——然而她們就是了出現了,理所當然地出現在他的房子裡、在他的生活中,想擋都擋不掉!他沒想過會被這個外表既不溫柔可人也非艷麗出眾的葉雲霏所吸引。她不是炫目的美女,什麼都不是,純粹就是她;而愛情偏偏在他們之間流竄爆發。
一半類似詛咒,一半有如命運注定。
而一切猶豫在看到她安靜的睡臉時粉碎殆盡。聽起來很奇怪,不過他確實是在她長水痘熟睡時明瞭並確定自己是愛她的。
那麼,剩下的就是她的部分了。
雲霏在一周過後終於完全「恢復原形」。慶幸自己還算清秀、「還過得去」的臉孔沒留下什麼恐怖痘疤,這都得歸功於有兩個超級私人看護。對於卜傑細心看顧、盡力的一切大小事,她點點滴滴看在心裡。這一晚,她放下稿子,拿著小鏡子左照右照,卜傑又晃呀晃地晃上樓來,竟只穿著汗衫短褲,她也只好裝作見怪不怪。
「還照?已經美得會冒泡了。」他突然為發現這句話語的真諦所在而樂不可支。「我知道了,這個泡原來指的是水泡,就是水痘!」
雲霏對這種人只能用搖頭歎息表示。
「喂,卜傑,我有句話要告訴你。」
「喔,三個字的對不起?」他興致勃勃的。
雲霏領會過來。「別想了你!」她第一次主動牽他的手,「是謝謝。很謝謝你這一個禮拜來的辛苦。」
「我還以為是更具爆炸性和誘惑性的話呢。」他抱怨的表情。
「那你可有得等了。卜傑,說正經的,我有個問題問你,也許冒昧些,請別介意,你——為什麼會離婚?」其實她想知道的是,會逼他踏上離婚之路的是怎樣的一個女人?經過這段日子的相處,她相信她已經認識了真正的卜傑,那個隱藏在冷酷魯莽外表下熱情溫暖又柔情的卜傑,那個更為真實的他,是——相當迷人的、耐人尋味的。
卜傑的反應卻是一僵,隨即一笑,卻淡淡帶過——「離婚還需要理由嗎?兩個人無法再共同生活,所以決定拆伙,不就這麼簡單?」
雲霏還來不及說些什麼,卜傑已歎了口氣,「雲霏,或許以後有機會再談吧。我看你已康復了九成九,又恢復了作家敏銳的觸覺,四處挖掘探索。你實在有才華,應該好好把握機會與時間,有本事就好好寫出像樣的東西給欣賞你的人、特別是給曾經看不起、懷疑你的人看看。」
兩個半月不見愛純,再見卻恍若隔世,全然改換舊模樣。
雲霏長過水痘後,像脫了層皮,膚色愈形白皙,而愛純卻是曬黑了,也更苗條而結實;以往最愛打點妝扮的她褪去所有飾物包裝,簡單素雅。她們約在集貨市場街見面,雲霏猛一看還認不出是她。
「我的天!有人長完水痘會變漂亮的嗎?你是古往今來第一號喔!」愛純腦後是一束整齊黑亮的長馬尾,整個人沉浸在奇異的氛圍中,使她的素淡反而有種令人移不開目光的美麗。她挑起一雙深藍布鞋仔細端詳檢查,要她幫著看,「這雙好不好?」
「現在流行田園風?還是復古?」
「我知道這不是高跟鞋,我要你幫著看,這鞋穿著下田合不合用?」
自小當嬌嬌女被捧在手心長大的愛純要下鄉種田?雲霏的疑問得到了解答。
「我今天找你就是想談這件事,」愛純眼中是嚴肅認真的神氣,還有那麼一抹無奈的憂鬱。那是種還放不下心的苦惱。「我已經托人把公寓賣了,或許以後就到大陸定居,很久很久才會回來一趟。」
雲霏注視著她。經過這許許多多事情,已沒有什麼會讓雲霏感到驚訝,她慢慢瞭解到一件事:任何事都可以發生在愛純身上。就如同有人終生經歷像是一本課本,有人生來就是部傳奇,注定有一波又一波精彩有風浪。「是為了一個男孩子,對不?」
愛純笑了。連笑容都是淡淡的。「他叫吳建國,古板但規矩,可是他那人一點也不古板。他家很窮,一家就靠幾畝田律持,聽起來很誇張是不是?但我就是愛他,就是癡狂——我想我們兩個除了有緣之外,實在找不著原因好解釋了。」
「我以為你是和白安藍一起出去的。」雲霓困惑地。
「我們一起旅行一個禮拜就在上海分手了。我在南方遇到吳建國,安藍現在可能還在西藏雲遊,我們從分手之後就沒能再聯絡上。」
「你哥知道你的打算嗎?」
「你發現最難告訴的就是他;你也知道,他是我最敬愛的人,可是我們兄妹大概因為年齡有段差距,總是沒能那麼親近,我想最好還是由你來轉告了。」
她別有所指的表情令雲霏臉一紅,連忙撇清——「為什麼是我?我跟他又沒什麼。」她一想,這又中了愛純的計——此地無銀三百兩。「還是你哥說了什麼?」
「沒有哇,你看你們倆根本守口如瓶密不透風的,誰能探聽出什麼?還不是我有火眼金睛,一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愛純擠擠她。「我當初的預感滿靈驗的,你們能在一起是再好不過。說真的,我老哥是嚴肅一點,其實他是個十足的好男人,值得好女人來愛。唉!他要是知道我的決定,說一定又會有什麼歇斯底里的反應。」
「非走不可嗎?畢竟你的根在這裡,非得連根拔起嗎?」
「我試過,這兩個月來我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就是耐不住想他,耐不住想要和他在一起的願望。我不想再痛苦下去,人生不長,快樂短暫,既然有愛,為什麼不盡力追求?所以這對我來說無所謂犧牲;我想要,有他我就會快樂。所以,祝福我吧。我明天還得去剪頭髮,留長髮實在不適合出力做事,你得幫我多挑些實用耐穿的衣服、鞋子,種田人用不著綾羅綢緞,粗布衣是最適用的了。」雲霏聽了,唯有更細心、更周到的幫忙她張羅一切備用品。她終於明白,素淨的愛純是用著怎樣一種敬慎珍受的心情看待這一切。
是待嫁女兒的心。
牽繫著千里迢迢外的一份愛。
愛,真的就如此義無反顧了嗎?因著相思,可以牽引種子飛向異地,落了地,生了根,再無懸念。
那需要多大、多大的勇氣去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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