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慣了五年多來有愛咪朝夕相伴的生活,她才一天不在,雲霏頓時好像感覺少了什麼,渾身不對勁;連翻譯蜘蛛人和綠色毒蠍精的智斗都彷彿時時靈魂出竅,怎麼也無法鎖定心神。
經過幾天的「適應期」,雲霓竟「良心發現」地主動提出試著將愛咪接去與她同住;雲霏剛開始樂得有人分擔照顧愛咪的生活起居,再來卻漸漸擔心起來。昨晚是她同愛咪五年來第一次分離兩地,一個晚上愛咪七通電話只說想她,要晚安親親,雲霏卻失落得徹夜無法成眠;直到曙光透亮,一疊稿紙幾乎原封未動,爬不到兩三行。
怎麼會有這麼深的思念?連對志光的感情都未曾如此氾濫,她好像患了重度相思病一樣。
五點五十九分,一聲尖銳的電話鈴響嚇得她摔到椅子下。話筒那端竟是愛咪的哭喊:
「霏霏,你快來救我!」
就這麼一句話,雲霏十萬火急飛奔到雲霓位居鬧區的三樓小套房。
愛咪站在樓頭眼巴巴地望,一見到她,哇地大哭起來。
雲霏憤怒地抱起她直往雲霓房裡沖,一按亮燈,眼前的景象讓她尷尬不已。雲霓拉高被單遮掩胸前,睡眼惺忪地坐起身,而她身側一個半禿頭的男人則是被連串騷動驚醒,左手胡亂摸索床頭櫃上的眼鏡,結巴地問:
「誰啊?心肝,這是怎——」
雲霓親吻他光禿的前額,「沒事,你睡覺。雲霏,你幹嘛啊?有地震嗎?」
雲霏氣呼呼地瞪她一眼,一言不發地抱起愛咪,拎起行李離開了小公寓。
愛咪一路窩在她懷裡,直到回到她們熟悉的家。
「我討厭那個老禿子,他的腿像兩條大毛蟲,連蚊子飛進去都會迷路。」愛咪嫌惡地扁嘴,「他還親媽咪,老色狼一隻!」
「你媽沒跟我提過有這個人存在。」雲霏幫她換睡衣、梳頭髮,愛咪第一回熬夜不眠,早已呵欠連連。「要是我知道,就不會讓你過去跟她住了。」她懊惱地。
「昨天早上媽咪去上班,剩下我跟老禿子大眼對小眼,他叫我胖妹妹,我拿煙灰缸丟他!他等媽媽回來後還告狀,真不要臉!霏,我媽咪又不是沒有人追,為什麼會喜歡那個地中海?」
「那要問你媽啊。」
「我不喜歡他!他長得像怪物。」
「你媽咪喜歡就好了。有些人就是喜歡在一起,別人也找不出原因。」
「可是媽咪說她會開始考慮長遠的問題,那表示以後我得和他們兩個住在一起唆?」她的蘋果臉擔心得成了倒三角形。
「不,都聽愛咪的。你現在是小大人了,我們會尊重你的意願,你不願意做的事,誰也沒有權利勉強你。」
志光約了雲霏中午在一家新開的鄉野咖啡屋見面,說是有重要的事非當面與她談不可。
他先到了。
雲霏穿過大街,踩過陽光和枯葉看見臨窗出神的他,開心微笑輕敲玻璃,是好輕快的心情!
侍者送來鮮果汁,雲霏卻發現志光看起來真是糟糕透頂!眼裡紅絲遍佈,落拓憔悴的神情宛如受盡折磨的囚犯。
「還好吧?你病了嗎?」雲霏直覺地如此關懷。
志光猛地緊包握住她的手,反而嚇了她一跳;他的神色沮喪痛苦,叫她發慌,「雲霏,我——有件事我實在難以開口,但是我曉得逃避不了,我——」
「你今天好奇怪,志光,你是不是真的不舒服?」
「雲霓,」他將頭埋進掌心,掙扎地,「我要結婚了。」
現場靜得連根針掉到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雲霏整個人全震住了,麻木得宛如泥塑雕像。
錯愕、震驚、傷痛、不解以至退縮的感情,一幕幕映現轉換在她眼中。
「為什麼?」良久,她輕聲問。
「生日聚餐那晚,我喝了過多酒,一時糊塗……」儘管他也曾懷疑過酒精作祟的特別效力,然而是他自己犯的錯,他不能對另一個當事人造成二度傷害與侮辱,更無立場推卸,唯一解決的辦法就是承擔起責任,「事情就是那樣發生了!雲霏,都是我一個人的錯,我對不起小棋,更對不起你,但我躲不了,我得對小棋、對朱家負責。」他真的快崩潰了!母親的言辭壓力以及眾人目光所指的種種壓力,連日來不斷壓逼他的良心;做抉擇,竟是剜骨割肉般的痛!
最艱難的是現在,面對雲霏那深深受傷的神情,彷彿是對他最嚴厲可怖的鞭答。
「你怎麼能這樣對我?」雲霏嘶啞地喊。怎麼說心裡的痛?他一句話像一擊垮了她的世界,連最後一絲縹緲的希望都毀滅殆盡,整個抽空!她的人完全虛空起來,只餘下驚慌。「想想你對我說過的話……你怎麼能這樣?不要碰我!」她摔開他的手。
志光當著她的面流下眼淚,「雲霏,我只能說抱歉,我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子——」
「請你走開!」雲霏埋著頭,這個打擊太突如其來,她只想一個人靜下,獨自舔甜遍體鱗傷。
然而志光動也不動,也不看她。
「雲霏,誰都可以誤解我,但我需要你的諒解,否則我一輩子都無法心安!你知道我始終只愛你,只是環境……」他一抹潮濕的眼眶,「我是男人,得扛起責任,可是我從沒有愛過小棋……」
雲霏首次直直望住他,嚴肅而低聲:「你不覺得說這話才是真的矯情嗎?」
是啊!矯情!如果他不愛那個女人,怎能任意借口讓一場酒醉浪蕩粉碎了他們多年的感情?事後又來希冀求取她的諒解?
這到底算什麼?
男人所謂的真心對待,原只不過是一場高明的騙局。
「不,如果你瞭解我的無奈……」他劇烈搖頭,陷落在痛苦深淵裡無法自拔。「我真的不知道怎麼會發生這種事,當時我的頭像發昏發暈一樣完全無法自制,終至犯下了永遠補救不了的錯,小棋的測孕報告說是可能已經……有孕了。」
這個「消息」無非是雪上加霜,雲霏已麻痺得無能多作反應了,「我該說恭喜嗎?你不只快結婚了,還要當爸爸了。」她苦笑道。
天地間,她真的不知道再相信什麼了!
「雲霏,一定要這樣諷刺我嗎?」何喜之有?何喜之有?他只感覺懊喪悲傷,完全沒有什麼喜悅可言。
「否則我還能說什麼?」她自嘲地、悲哀地對自己笑笑。「我走了。」她站起身,因為知道已無法再在這地方坐下去;這裡太小,再不去找個地方傾瀉痛苦的話,她一定會瘋掉!
「雲霏,我送你回去好嗎?」他受不了她這樣離開。他怎麼捨得下自己生命中最最認真、也是唯一的愛情?
她緩緩搖頭。以後這條路真的是只能自己走了。沒說再見,她再看他一眼,匆匆離開了臨街的咖啡屋。
天氣不知何時變了,午後的風刮得人整個都發冷。
「雲霏,你的聲音怎麼聽起來有氣無力的?嘖嘖,像砂紙一樣恐怖。」雲霓用肩膀和耳朵夾著電話筒,翹起塗滿艷麗蔻丹的纖纖十指,「你病了嗎?」
「快死了。」雲霏把頭埋進枕頭。她知道自己現在糟糕透頂,那是痛哭發洩了一下午的結果——喉痛、聲啞,連腦袋都快爆裂了。
「你自殺啊?」雲霓吃了一驚,「千萬別做傻事。」
「你才自殺!我就算活得再難受也不會自討苦吃,死了也不見得好過。」
「我就說嘛!像你我這樣活得樂觀的人多好,才會教育出像愛咪這麼可愛討人喜的孩子。愛咪怎樣?睡了嗎?老李今天還問起她,看他們多投緣,處得不錯哩。」
「我正要跟你討論這件事。關於愛咪你打算怎麼處理?我真的沒見過像你這種不負責任的母親,天底下哪有像你這樣對待小孩的?」
「我?我沒怎樣啊,我幫她準備好多新玩具,就像你待她的方式一樣。」
「我沒在屋裡擺個亂七八糟的男人!」雲霏直言無諱。她真想棒捶醒她老姊那個成天昏昏然的腦袋。
雲霓有點受傷的聲音。「你不要這樣罵老李!他的人不錯,只是比較暴躁一點。他不排斥愛咪的,我也照我們協議好的,把愛咪接來住了,只是她待不慣,還是要跑回去。」
雲霏氣結的,「我要你接愛咪回去同住,是要你給她一個正常溫暖的家庭!沒有爸爸也只好認了,起碼你這個媽也要做個模範!誰知道平空從天上掉下一個老禿驢,你存心瞞我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不正常的男女關係對孩子的心靈成長可能造成很大的傷害?」
雲霓急得想哭,「你別光罵我,我又不是故意的!這也不是我希望的,可是我就是愛他嘛!有什麼辦法,我又不能說聲不愛了就把愛收回來,我也愛愛咪啊,骨肉連心,我也很捨不得她……」
「那你現在到底打算怎麼辦?你的意思就是還要繼續把這個責任丟給我?」
「暫時,只是暫時,也只能這樣了。」雲霓小心翼翼地,有求於人時就非婉轉委曲求全不可,「我只有你這一個妹妹,你不幫我,我還能靠誰?」
「葉雲霓!你到底還有良心沒有?」雲霏念頭一轉,一委屈,便又觸及了內心的隱痛和種種辛酸記憶,整個不滿情緒如數爆發:「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有我的生活、我有我的壓力!你平白無故要我代你背負五年多的責任,現在你還想繼續剝奪我的生活自由嗎?」說到激動處,又忍不住感傷落淚,「你看看我!自己連生活都快成問題,還拖著個小孩,不明就裡的人以為我是年少失足的未婚媽媽!好不容易熬到畢業,生活沒個安排,整天也只能邋裡邋遢地窩在一間小屋子裡伏案爬格子。我也需要約會!也需要呼吸新鮮空氣!也想像你一樣每天光鮮漂亮的到處穿梭!葉雲霓,你這算什麼?當你妹妹就注定欠你債嗎?你有沒有為我想過?就算一點點也好!你將心比心嘛!」
雲霏索性丟開話筒,難過地大哭特哭,直到哭出一身汗,聽見雲霓著急地不斷喊喂喂喂,她才抹淨淚水,生氣地:
「你還要怎麼虐待我就盡量說好了!」
這下雲霓不敢再有話說!她怕死了雲霏發火,「雲霏,我真的不是這個意思,關於以前你為我和愛咪做的,我一生都無以為報!你吃的苦我都知道,如果將來我有辦法,一定會好好報答你的。我不是不負責任,只是現在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我不是不照顧愛咪,而是無能為力,你多少要同情我啊。」
「同情你什麼?既然無心好好愛這孩子,當年為什麼又決定要她?你這樣等於製造罪孽!」
「當年……年幼無知嘛!沒有人不犯錯的。重要的是愛咪現在已長成個健康活潑的孩子,而且有她陪你,你也才生活得踏實安心,這我看得出來。」雲霓軟硬兼施,情理交攻。「再則你是自由業,照顧她最適當;否則你看,我這個辛苦勞累的職業婦女早上要到證券公司上班,下午還要兼差,下班回家累得像隻狗,恐怕連陪她玩的時間都沒有——除非有第三條路,把愛咪送全日班托兒所,晚上再接她回來。這一點你一定不同意。所以說,再怎樣委屈,也請你暫時同情我,別逼我。讓愛咪還是暫時跟你住,我會按月送生活費,也會常常去陪她,帶她去玩的。」
雲霏就算再不甘心也不得不同意雲霓確實有難處,「那個老禿子難道沒有老婆兒女?你這樣跟他在一起,還能耗上多久?」
「老李在辦離婚,他會離婚的。我們相愛,已經不能沒有彼此。」
儘管分離幾年了,原來她老姊對男人的一股癡勁傻勁依舊如故。只是當年的瘋狂結果是換來一個小愛咪,這一回賭注又如何?雲霏懷疑她這個單純得像細胞生物、對感情尤其無免疫能力的姊姊究竟還有多少籌碼可投注。「每個男人都會這樣說。」
「雲霓好認真的表示,「不,我相信老李,他會離成婚的。」
是啊!會。只是那是五年、十年還是三十年、四十年?也許只是一句泡沫、彩虹般的虛假諾言。「好,我會衷心期盼你和老禿子雙宿雙飛的日子早點到來。」她譏嘲地。
「雲霏,不要叫他老禿子好嗎?他的頭髮本來掉得厲害,他自己也很煩惱,我們試過不下二十種生髮水,我還固定每天幫他按摩,現在情況已經改善很多了。」
雲霏非常懷疑她跟雲霓真的是出自同一娘胎的姊妹嗎?也許她身上的癡情因子都提前被雲霓瓜分走了!妹妹倆在性格上、在情路上才會有如此大的差異。
愛純來的時候見屋中一片烏漆抹黑,以為雲霏出了什麼事。電話裡什麼也說不清,她像是哭過,說是很想馬上見她。愛純急忙趕來。開了燈,看見雲霏蜷在露台上一動也不動。
「雲霏,怎麼睡在這裡?當心著涼。」就著月光,她訝異地發現雲霏滿臉狼狽的淚痕。以往總是她為情傷心落淚,如今相對,宛如時光錯置,角色互換。「出了什麼事?你快告訴我。」
雲霏猛然抱住她的肩頭,痛快放肆地哭上一場。愛純感受得到她遍體顫抖,好像有千斤萬擔的悲怨要藉這場發洩全數釋放出來。雲霏的身子冰涼,顫如夜露中的千葉蘆葦。
「好了,想哭就盡情哭出來,哭過就沒事,都乾淨了!」愛純像個溫柔的母親般撫慰著她受創的心。
雲霏貼近她的耳,「告訴你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她吸了吸氣,許志光要結婚了;他跟那個女的酒後發生關係,大概有小孩了,所以要結婚了,哈!」雲霏緊閉著眼。「不要說話,也不用安慰我,我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我很好,沒事,真的。」
愛純簡直是要重重扼腕歎息了!儘管她曾提醒雲霏男人的善變濫情,沒有人會希望「變局」真的發生。說實在的,她難以想像連志光那規矩認真的人都有出軌變心的可能,那還有誰的誓言是恆久不變的?
或許人只能賣力為現在而活,不看過去,不想未來,現實手邊的感情踏實些,愛情的明天永遠撲朔迷離。比方她和安藍就是十足的享樂主義者,今朝能相守,全心全心,不強求、不給對方壓力。後天她要隨他出國旅行,愛純開始期盼這趟旅行,相信這會是個永遠美好的回憶。
只可惜她不能分擔雲霏的痛苦;再好的朋友只能傾聽,無法承擔。傷痛到極處的苦楚她嘗過,因此完全能體會雲霏此時的心境——想完全安寧,徹底逃離!
「這算不算風水輪流轉?」雲霏咬唇,自嘲地,「只是我只有一個世界,毀了,還不曉得什麼時候能重建起來。」
誰允許背叛?誰瞭解那種心被狠狠剝離的狼狽與痛苦?志光一句話霎時讓她的世界粉碎殆盡!那種失落感大到連她自己都發慌。
她從不知道志光對她是如此重要!
這麼多年了!志光默默的守護就像空氣存在那般自然;她不以為意,直到有朝一日他離開了,她才突然發現他竟在她的感情上佔有了那麼大的位置。她的依賴強到連自己都駭怕。
這是什麼樣的情感?她也不明白。難道這就是愛情?這和愛純的神魂顛倒簡直像有天壤之別,但為什麼會叫她深陷而無法自拔?
這下她是真的剩下自己一個人了。看清自己的時候,才終於明白一個人的軟弱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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