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早晨。
陽光透過畢家廚房頗有歷史的綠格子紗窗,在白色餐桌上映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光影中,熱麵包與咖啡的香氣氤氳飄散,畢家的男主人與女主人正處在這數年如一日的溫馨氣氛中靜享悠閒。
適逢週日,畢爸爸與畢媽媽邊啜飲著咖啡,邊討論等會兒的去處。才剛作好決定,便聽見懶懶的拖鞋聲一路從二樓響進廚房。
「爸……媽……早……」
畢之皓頂著一頭蓬鬆亂髮,身上的藍色橫條紋睡衣皺巴巴的。他雙眼惺忪地看著精神極好的雙親,嘴裡不清不楚的道早。
畢爸爸隨手倒了杯咖啡遞給兒子,見他一副恍如夢遊中的樣子,忍不住搖頭。
「禮拜日怎麼不睡晚點?」畢媽媽開口問。
「我跟小雯約九點。」喝了口深濃的黑色液體,畢之皓總算稍稍有了點精神,一邊回答母親的問題,一邊伸手拿起桌上香脆的牛角可頌。
「小雯好久沒到家裡來了。」提到兒子的女朋友,畢媽媽才想到。「今晚帶小雯到家裡吃飯吧,我和你爸等會兒要到市場轉轉,跟小雯說我會煮她最愛吃的燒酒雞。啊!乾脆多煮一點讓她帶回宿舍好了。」畢媽媽盤算著。
畢之皓微微一笑,張開口正要回答,卻聽見樓梯處傳來一連串的碰撞聲響。
「畢之晚……」吵聲一停,畢爸爸便歎息似的喊:「你又怎麼啦?」
「沒……沒事!」一腳踩空以致跌撞下樓的畢家大女兒,邊揉著受疼的屁股,邊揚聲回道。
將方纔撞上鞋櫃的大腳丫硬塞進舊舊的步鞋裡,她顧不得疼的衝進廚房。
伸手抓了塊大蒜麵包塞進嘴巴,畢之晚模糊不清的對父母道早。見到小她兩歲的弟弟似笑非笑地望著她的模樣,她極不客氣的往他頭上捶了一記以示招呼。
「之晚,你又在趕什麼啦?」畢媽媽皺著眉看她粗魯的吃相。
「我和朋友約好去逛街。」香厚的麵包還梗在喉裡,她隨手抓起老爸的咖啡便一口灌下,邊偷了空回答老媽的問題。
將咖啡混著麵包衝進胃裡後,她物歸原主的將杯子放回老爸面前。
粗率的抹了抹嘴,她抓起銀灰色包包。
「我要走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爸bye,媽bye。」
嘴裡還一連串的念著,雙腳已經帶著身體衝出廚房。
「晚上要不要回來吃啊?」畢媽媽急忙起身追著問。
「可能沒這麼早回來!」畢家旋風停在玄關處,隨後又轉回來,她大聲的在自己掌心啵了一下,然後將手掌匆匆的貼上母親的頰。「記得留些好料給我哦!老媽。」
最後的再見與關門聲混成一片。
「Bye!」
畢家老媽瞪著關上的木門,無奈地搖搖頭,走回廚房。
餐桌上,畢老爸瞪著眼前僅剩的小半杯咖啡,深棕色液體上漂浮著女兒隨口留下的麵包渣,他端起杯子研究了半晌,最後終究忍受不住的將它擱到一旁。
「簡直像颱風過境似的……」畢媽媽拿起抹布將滿桌的麵包屑擦乾淨,再清理好畢爸爸被加了料的咖啡後,才喃喃自語的坐回椅上。
「之晚是怎麼了?一大早就興奮成這樣?」畢爸爸對著兒子問。
「大概是趕著跟男朋友約會吧。」畢之皓喝光最後一口咖啡,將杯子放回桌上,他邊起身邊不痛不癢地回答。
「之晚有新男朋友了?」畢家二老驚喜的喊。
「嗯。」懶懶的踅向客廳,畢之皓的聲音模糊不清的傳來——「好像是叫什麼白癡臉的……」
☆ ☆ ☆
人群中,白知廉不安地偷瞄著站在顯目位置的畢之晚。
他明白畢之晚是特殊的。
她活潑、外向、有正義感,獨立、衝動,還有點小迷糊。她是可愛、有趣的,只是——
視線從她自然健康的膚色滑至她泛白的T恤、牛仔褲,最後落在那雙稍嫌破爛的球鞋上。
她身上就是少了些什麼!不懂撒嬌、不懂溫柔體貼、不懂修飾自己,不懂——讓自己更像個女人。
與畢之晚交往一個月,與其說他們是情侶,倒不如說他們像對兄弟。他沒辦法將她當女人看,既然如此,兩人也實在沒必要再這樣下去——
「白癡臉!」
興奮的女聲打斷白知廉的思緒,也讓他勉強夠得上帥氣的臉糾成了一團。
「白、知、廉!」看著匆匆跑向他的女子,白知廉不知第幾次的糾正。「之晚,你不能念得清楚些嗎?」
畢之晚只是傻笑。
低頭看看表,白知廉開口道:
「算了。我們先找個地方坐坐吧,我有話——」他瞥她一眼,又急忙移開。「——要跟你說。」
畢之晚心情亢奮的沒注意到他的怪異之處,跟著他走進路旁的咖啡屋。
白知廉低頭看著玻璃桌下的壓花,沉默良久之後,終於抬頭鼓起勇氣道:「之晚——」
那原該坐著人的椅上卻空無一物。
「之晚?」白知廉心中浮起不好的預感。
微站起身,他搜索著那個超會惹麻煩的傢伙。
果然,隔著兩張桌子,畢之晚那一六五公分的瘦長身子正仁在桌旁和人爭辯著。
「又怎麼啦?!」白知廉嘴裡喃喃的快步趕去。
那方——
「……我只是請你們把煙熄掉。」畢之晚耐心地對兩名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說道。
「小姐,你也管太多了吧!」男人不耐地回答。
「但牆上明明貼著公共場所禁止吸煙的標語——」
「那不關你的事吧。」男人仍舊不拿正眼瞧她。
畢之晚的眉皺起。「為什麼不關我的事?先生,我有拒吸二手煙的權利,何況這裡還有孕婦和嬰兒——」
「怪了!」男人站起身,故意威嚇的逼近。「我在這抽了兩個小時的煙都沒人抗議,你幹嘛一進來就找我麻煩?」
說著還惡劣的將煙噴到畢之晚臉上。
「你是暗戀我,想引起我注意是不是?」
「先生,你沒念過公民與道德嗎?」畢之晚的眼危險的瞇起。「你知道一個人吸煙會讓多人跟著難受嗎?你不能多替別人想想嗎?」
「我替別人想,那誰來替我想?」男人振振有辭。
「我不過是吸個煙,又不是殺人放火,頂多你們忍耐一下就好了嘛!」
這句話一出口,所有人都拿一雙看怪物的眼看著這位外表一副菁英模樣的無恥人物。
在這當口,白知廉出現了。
「之晚,怎麼了?」
畢之晚張口欲言,偏偏衣冠楚楚的獸類搶著說話:「喂,你認識這女人?」
「嗯……是。」
「拜託你要帶出門就先管好,好不好?」他狀極不屑地說。「無緣無故找什麼麻煩,真是!」
「對不起!」白知廉本能地回道,隨後偏頭拉了畢之晚一下。「之晚,你也跟人家道歉——」
「道歉?我?」畢之晚不可思議地望向自己男友。
「你就道個歉,息事寧人嘛,何必這麼吵吵鬧鬧的……」
「我又沒做錯,為什麼要道歉?是這兩位先生在公共場所抽煙——」
「抽煙是人家的事,你幹嘛管?」白知廉不解地看著她。
「你——」
畢之晚這下真的啞口無言了。她沒想到白知廉也是那種獨善其身的人,明明是錯誤的事,卻裝作沒看到,就為了不想惹麻煩?
「白知廉,你的書都念到那兒去了?你怎麼——」
未競的話語全被悶進嘴裡,白知廉已一手捂著她的嘴,一手拖著她往外走。
好不容易離那間店夠遠了,白知廉才鬆開她。
「我不懂你是怎麼了?」畢之晚邊抹著嘴邊抱怨著。
「居然對那種沒公德心的人道歉!」
「我只是不想你再鬧下去。在公共場所抽煙不過是小事,你何必——」
「小事?」畢之晚停住步伐。「如果每個人都認為這是小事,我們走到哪都得吸二手姻了,反正小法不必守,小錯可以犯,這就是你的意思?」
「之晚,你別這麼激動。」白知廉先安撫她,隨後低下頭沉思良久哆才抬起頭——「我的意思是——之晚?」
白知廉的跟前又一次失去麻煩人物的蹤影。
遠遠望見前頭她又與人槓起來了,這可憐的男人忍不住哀號出聲。
那方——
「有膽你再說一次!」方纔的不快全累積成一股衝動,畢之晚瞪著眼前兩個小混混,語氣再沒適才勉強維持的禮貌。
「我說——」小痞子色迷迷地瞄著畢之晚身後著背心及短裙的美麗女子。「敢穿得這麼騷就不要怕被人家摸!」
女孩縮在畢之晚身後,一張臉忽紅忽白,眼底的淚不受控制的滑下,不懂自己是哪裡做錯了。
「我說,」小痞子二號說的更難聽。「女人穿的這麼露還不就是想給男人摸?我們不過是達成她的願望……」
「是嗎?」沒有意識到四周漸漸圍攏看熱鬧的群眾,畢之晚怒極反笑的學著小混混的口氣道:「那你長得那麼欠扁是不是就是想被人扁?」
說著雙拳已利落的招呼到痞子臉上。
「那你褲子穿那麼低是不是也是為了讓人家拉?」
伸手扯下痞子們露出內褲頭的新潮寬鬆外褲,她毫不留情的將二十五寸大腳印在他們身著Hello Kitty內褲的屁股上。
打得興起的她嘴裡連珠炮似的念著——
「這麼說來銀行裡面放那麼多錢就是為了被搶?我今天忘了關窗戶就是在邀請小偷進門?打扮得漂亮點就是在請人強姦我?這、是、什、麼、道、理?」她連續端了兩人六腳。「胡、說、八、道!胡、言、亂、語!」出口的八個字搭配狂風驟雨般的八拳。
「小姐、小姐!」最後是個媽媽心腸比較軟,開口求情了:「你打這麼大力手會不會痛?」
這才讓畢之晚停下動作。
看著兩人縮成一團、渾身青紫的模樣,畢之晚小小聲地說:
「我好像打得太過火了,不過——」她的聲音亮起。「我有手下留情喔!保證你們看起來嚴重,可是絕對沒有內傷。」
這樣還叫手下留情?!
兩個小混混對看一眼,決定相互扶起,先溜再說,免得這瘋女人想起來又扁他們一頓當消夜。
「小姐,你有厲害哦!」幾個媽媽圍著畢之晚,操著台灣國語稱讚。「你有學功夫喔?」
「一點點而已啦。」畢之晚不好意思地說。
人群慢慢的散去,最後現場只剩下畢之晚、白知廉,以及等著對英雄道謝的美少女。
「我受不了了……」白知廉突地蹲下身去,雙手掩面的歎息道。
「怎……怎麼了?」畢之晚問的有點心虛。
「我再也受不了了!畢之晚,我要跟你分手!」
☆ ☆ ☆
不記得之後做了什麼,只記得回過神時,她人已經到了家門口,而天色已經黑了。
坐在這小小的兩層樓平房前,畢之晚望著天上的月亮。
她的背貼著水泥柱,她的腳張得開開的,洋娃娃似的姿勢讓她的影子看來像個半倒不倒的破爛鐵塔。
看看月、看看影,自己不知為什麼就笑了。
雖然在這夜裡,她的笑聽來一點也不開心。
她又多了個前男友!大學四年,這已經是第五個了,而五個中,沒一個撐得了一個月。
她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呀?
每個人都說她很好,只是兩個人不合適,只是擦不出一點叫愛情的火花,只是她——大家都委婉地說——她太特殊了。
特殊不好嗎?她不懂。
從包包裡掏出白知廉送她的禮物——銀色的小圓鏡,她試著以第三者的角度打量自己。
她不認為自己長得醜,她的眼神看來很有精神,搭配上濃濃的眉,看來頗有英氣。
她的鼻……就是鼻嘛,說不上好不好看——但確定功能健全。
她的嘴巴略寬,唇線也不夠圓潤,是顯得不夠可口啦,但也還差強人意吧。
那麼為什麼男人沒辦法把她當女人看呢?總是把她當成好朋友、好哥兒們。她也想被當成女人啊,被疼、被愛、被當成一不小心就會跌碎的寶……
突然響起的開門聲讓正自怨自艾的畢之晚一驚,不想見任何人的她本能地滾向院子貼牆的陰影處,四周散放的大型盆栽更提供了她極好的遮蔽效果。
門開啟,細碎的說話聲讓畢之晚很容易就分辨出交談的人是誰。
畢之皓和他的小女朋友小雯。
悄悄抬起頭來,她看著這對讓她十分羨慕的情侶檔。
他們在一起兩年多了呢。
看著兩人自然流露的親密,以及畢之皓對小雯的呵寵,畢之晚忍不住在心裡歎息了。
這就是她想要的。有個可以分享一切的男人,有個會疼她、寵她的男人,而不是對她的所作所為皺眉、不是只把她當成愛惹麻煩的傢伙。
眼看著畢之皓的手撫上小雯的頰,眼看著他們的臉緩緩貼近,眼看著他們唇齒相觸,然後她腦裡便轟然一聲響,整整呆楞了三秒,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看到了什麼。
「你……你……你……」
畢之晚不自覺地站起身,右手指著那對顯然被突然冒出的她嚇得不輕的小情侶,嘴裡結結巴巴的「你」
個不停。
「之晚,你躲在這幹嘛?」先冷靜下來的畢之皓劈頭就問。
「大……大姊。」個兒不高的小雯則是躲在畢之皓身後,一張臉嚇得通紅,嘴裡吶吶地喚著。
「你……你……你……」
畢之晚激動非常的指著自己弟弟,掙扎了半天,總算把梗在喉中的話吐出。
「你居然做了!」她臉色不善地逼近畢之皓。「說,你們除了接吻之外還做過什麼了?是不是連……連……」說著又結巴起來了。
「之晚,你管太多了吧!」畢之皓不耐地說。
完全不管弟弟說了什麼,畢之晚只是呆呆地看著他。
「你居然做了!你居然——」瘦長的身子突然往下一蹲,將臉埋進膝裡,她憤憤不平地喊著:「臭之皓,你居然比我早做,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姊姊的存在?我都還沒有,你怎麼可以……」
「大……大姊她……怎麼了?」悄悄從畢之皓身後探出頭來,小雯仍然有些被嚇著。
看著一邊罵他一邊哭的姊姊,畢之皓沒辦法地搖搖頭。轉過頭,他對身後的女孩道:
「小雯,你自己回學校好不好,我晚點再打電話給你。」
送走茫茫然搞不清狀況的女友,畢之皓轉身站在畢之晚面前,歎口氣,他蹲下身。
「好啦,誰欺負你啦?說給老弟聽聽吧。」
抬起一張涕淚縱橫的小髒臉,畢之晚吸了兩下鼻子,張了張嘴,卻吐不出半個字。
無奈地掏出面紙幫她將臉擦乾淨,畢之皓像領著孩子似的牽著她的手,讓她在台階上坐下,自己則蹲在她身前。
沉默了好一會兒,畢之晚才開口道:
「之皓,白知廉跟我分手了。」她嘟著嘴,心裡感到很委屈。「他說他喜歡嬌嬌怯怯、惹人疼的女孩,我太堅強、太粗枝大葉了,讓他覺得……很無力。」
淡淡帶過後,畢之晚掩不住憧憬地說:
「之皓,當那種類型的女人究竟是什麼感覺呢?讓男人前仆後繼的湧到你跟前,對你噓寒問暖、對你狂獻慇勤……之皓,」她拉著他的衣袖。「我好想當那樣的女人……」
「噗!」畢之皓別開臉,嘴裡十分不給面子的噴笑。
「你要笑就大聲笑好啦!」畢之晚抬頭看月。「我覺得自己好像花癡,我想要男朋友,我想和他牽手、談笑、擁抱、接吻,啊——」
她突然大叫。
「我好想談戀愛!之皓,我已經二十一歲了呢,再過兩個月就要大學畢業。我們繫上十六個女生裡,只有我一個人連初吻都送不出去,交了五任男朋友卻連接吻的經驗都沒有,之皓,我覺得自己好可憐……」
「姊,」一直默默聆聽的畢之皓突地浮起邪惡的笑,他眨著一雙純潔得令人發寒的眼,嘴裡吐出的聲音真誠得足以讓人起雞皮疙瘩——「我來幫你吧!」
「你?你能幫我什麼?」畢之晚打量著這個少她兩歲的弟弟。「介紹男朋友給我嗎?先說好,我對年紀小的不感興趣喔。」
「不是啦,姊。你還記得『美少女夢工廠』吧?」
他提起畢之晚超迷的老電玩遊戲。「還有『安琪莉可女王之路』?」
見畢之晚點頭,他才自信滿滿地接道:
「把你自己交給我吧!老弟我絕對讓你脫胎換骨,變成廣受歡迎的大美女!」
「……你行嗎?」畢之晚拿一雙懷疑但掩不住心動的眼瞅他。
「當然。哪!現在照我說的做。」他柔媚地眨了眨眼,捏著嗓子柔順而謙卑地說:「聰明、偉大、善良的大帥哥畢之皓,請你讓我變成受男人歡迎的大美女吧!」
畢之晚努力的模仿了一遍。
「哇塞!老姊,你這樣講話看來起碼美了三倍不止耶!」完全忽視她咬牙切齒的口吻及眨動得仿若眼瞼抽搐的雙眼,他忍笑著稱讚。
「真的?」畢之晚開心地問。
「相信我吧!」畢之皓笑得很燦爛。
「我相信你,之皓。」畢之晚感動地握住弟弟的手。
「雖然你以前常常欺負我,然後躲在一邊愉笑我,可是我相信你,這次你是真的想幫我,對不對?」
對她的單「蠢」,畢之皓只能回以憐憫的眼神。
正文
「哈——瞅!」
打了個大噴嚏後,畢之晚揉揉鼻子。像是發覺自己的舉動太粗魯,她忙又放下手。看看鏡裡的自己,興奮的笑幾乎又要揚起,這次她驚覺的斂住唇,只讓嘴角微微的向上揚。
太完美了!她雙眼亮閃閃地想。
今天的她,短髮被仔細的梳理過,看來清純可愛;原來粗粗的眉毛也被拔成細細的柳葉眉,臉上還難得的打上淡淡的妝。搭上身上這套淡藍色的合身制服,看來真是淑女得讓她忍不住想偷笑。
但她當然會克制住。畢之皓說過的,美女只能微笑、淡笑,如果笑得開心點,就得用手遮住嘴——想到此,她忙抬起手稍微練習一下。
沒辦法,因為對她來說,今天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在這裡,她只是業務二課的新進女職員,不是美麗社區的暴馬,不是F大企管系的神力女超人。
她只是個溫柔、美麗、可愛的小女人——會很受男同事歡迎的那種。
前提是,她得記得畢之皓兩個月來對她耳提面命的一切。
絕不能衝動行事,做任何事都得放慢速度。
離開洗手間前,她再一次提醒自己。
「原來你在這!」
一推開門便被人拉住手,畢之晚不習慣的穿著高跟鞋讓人快步拖著走。
「澄姐,發生什麼事了?」畢之晚問著這個業務二課的前輩。
葉澄頭也不回地說:「要介紹新進人員了。這次業務二課三個新人都由我帶,我可不想等會兒介紹時因為少了一個被課長罵到臭頭。」
走到懸著「業務二課」名牌的玻璃門前,葉澄鬆開緊握著畢之晚的手,撥了撥頭髮、深吸口氣後,她才跨進門。
臉上帶著完美的業務員笑容,葉澄的聲音清脆而有禮。「抱歉讓大家久等了。」她手一揮——「這就是課上的新進人員。」
乖乖跟著前面兩個人走,畢之晚驚訝地看著方纔還沖得飛快、嘴裡一連串念個不停的澄姐。
真的跟之皓說的一樣呢!女人是有很多張臉的,私下可以愛怎樣就怎樣,但是一出現在眾人面前……
想到她臉上的笑及溫柔有禮的聲音,畢之晚忍不住對葉澄投以祟拜的眼神。
葉澄可沒時間注意這些,一一替她們介紹過後,她領著三個女孩走向課長面前。
「課長,這是今年課裡的新進人員,趙芬、孫珍珍,以及畢之晚。」
三個女孩得體的微笑行禮。
張課長頂著一頭典型地中海,一張多肉的臉上嵌著綠豆眼、蒜頭鼻及兩片厚厚的嘴唇。
只見他仔細打量過三人後,才笑嘻嘻地站起身,對著女孩們伸出手。「歡迎你們加入業務二課。」
與他握過手的女孩皆變了臉色,畢之晚在那只肉掌握住自己時,總算明白原因。
這禿頭張課長藉著握手時,以手指輕搔對方的掌心,那種感覺真是教人噁心得直冒雞皮疙瘩,更別提他那雙一直在對方重點部位徘徊不去的色眼了。
要是依她以往的性子,早一拳捶下去,如今受過畢之皓訓練的她,只能努力提醒自己形象的重要。
使力拔回自己的手,她勉強維持臉上僵硬的笑。
整個業務二課都知道課長的色狼性,尤其三個新進人員皆年輕貌美,色魔課長是絕不可能不出手的。
「課長,我帶她們去熟悉一下環境,順便告訴她們自己的職責範圍。」葉澄急急將三個女孩帶開。
☆ ☆ ☆
在解釋過公司的大概情形及工作的內容後,葉澄將女孩們帶進員工餐廳。
說明了使用方法後,她領著眾人拿若餐點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實說,」葉澄先喝口水後才開口。「我們公司的福利算非常不錯了,尤其這間佔了整整一個樓面的員工餐廳,不但有中、西式料理,而且一切費用全由公司支付呢。」
看她們臉色還是怪怪的,葉澄乾脆敞開來說。
「其實我們業務二課每個人都不錯,只是那個課長……」她尷尬地笑笑。「課長就是喜歡吃女孩子豆腐,你們平常就忍耐點,然後少跟他獨處就好,沒事的,這幾年我還不是就這麼撐過來了。」
畢之晚聞言嘴角動了動,像要說些什麼,後來還是歎口氣,忍下不說了。
聽前輩這麼說,趙芬和孫珍珍臉色總算好些,也有精神問問題了。
「澄姐,」趙芬先開口。「課長他這樣,你們都沒人投訴嗎?」
「當然有啦,否則你以為課裡為什麼女職員那麼少?」葉澄斜瞥她一眼。
「你是說?」
葉澄先抬頭看看四周,才湊近她們小小聲地說:
「老色魔雖然只是個小小的課長,可他老婆卻是常務董事的妹妹,要不是有這麼硬的後台撐著,老色魔早不知下放到哪裡去了。」
三個女孩一聽,心頭一驚。
「我告訴你們,常務董事早關照過業務部長啦,只要是投訴課長的,全部都壓下,所以課裡的女孩才會一個個辭職。」
「這太——」畢之晚克制不住的喊出聲,後來是見到眾人驚訝的眼光,才收斂的放低聲音。「——過分了。」
「沒辦法。」葉澄習慣地聳聳肩。「其實就算那些投訴案件沒壓下,最後還不是會不了了之。告訴你們,男人還是護著男人的啦,說不定最後還反咬一口說你勾引,那可就真的得不償失了。」
趙芬與孫珍珍都不約而同的點頭。
畢之晚只是沉默的坐在那,藏在桌下的雙手已經緊握成拳。
「對了,」趙芬突然開口問:「我們是業務二課,那業務一課呢?」
「業務一課……那裡是女人的天堂。」葉澄出現夢幻似的表情,輕歎了一聲。
「業務一課是非得精英才能進得去,尤其是業務一課的薩課長,他今年才二十五呢!拿到碩士學位後進公司兩年,就一路升到課長這個職位,聽說他有可能會是本公司創立以來最年輕的部長喔!」
「澄姐,」孫珍珍雙眼發亮的問:「他該不會是哪個知名企業家的第二代吧?說不定是總裁的——」
「錯!」葉澄戳破她的幻想。「薩課長可是出身書香世家,他的父母都是大學教授,比起那種驕傲自大、眼睛長在頭頂上的二世祖,薩課長是如此的和善、體貼、溫柔,簡直就是十足十的紳士……」
葉澄湊近她們,悄聲再補充說明:
「告訴你們,那些二世祖不過是鍍了金的巴西烏龜,薩課長可是由內而外純金打造,整個公司的女職員對他都是垂涎個半死——喂!畢之晚,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將視線由窗外移回,畢之晚心思不定的回答:「有、有……」
「有個頭啦!難道你對薩課長一點都不心動?」
「他不錯啊!」畢之晚誠實地說。「可是條件好像太好了。」
她只要隨便一個可以跟她談戀愛的男人就好了,那種高檔貨她實在高攀不上。
「這可是你說的——啊!業務一課的帥哥們出現了!」葉澄突地小聲尖叫。
本能的將視線移向門口,畢之晚看著那五名自然交談著走進員工餐廳的男人。
不愧是菁英。
他們給人的感覺就像學校裡偶有的幾個怪胎,那種功課好、體育佳、對人親切、操行又總是拿一百分的完美孩子。
尤其是走在最前頭的男人,他簡直像是發光體。
身高起碼一八O、削瘦、斯文、俊秀,臉上還帶著微笑,再加上那種高級知識分子的氣質……
「哇塞!」畢之晚忍不住喃喃。」「這種男人一輩子看到一次也算夠本了。」
端起還剩下大半食物的餐盤,畢之晚自言自語的站起身。
「真是亮得快教人睜不開眼……」
「之晚,你吃飽啦?」捨不得把眼睛移開,趙芬只是小小聲的、夢遊似的問著。
「嗯,我去散散步。」微微一笑,她端著餐盤走向棄置食物的垃圾箱。
趁著眾人都將目光放在那群男人身上時,她動作快速的將食物倒進一旁方便打包的紙制餐盒,順手一抄便往出口衝去。
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她,可不知道一切舉動全落入業務一課的眼中;沒辦法,每個人都盯著他們,他們只好盯向別人,誰叫畢之晚動作太鬼祟。
☆ ☆ ☆
悄悄摸向公司附設托兒所後的小公園,畢之晚雙墨大張的靠著身後的大樹坐下。
「餓死我了!」打開餐盒,她囫圇扒進一口飯。「美女還真不好當,連吃飯都得學鳥啄。」
三分鐘便解決一個便當,她滿足的打個嗝。
摸摸微微鼓起的肚子,她喃喃道:「還是這樣比較快樂——不行!」
站起身,她胡亂抹抹嘴,整整頭髮,拉拉有些皺痕的窄裙。
「我不能再這樣了,世上只有懶女人、沒有醜女人!我要當美女、我要談戀愛!」
她不斷自我催眠似的念著。
「我不能再這樣了。」一面走回公司,她一面說服自己。「不能衝動、不能使用暴力,路見不平讓別人去踩,我只要裝可愛、裝溫柔就好。」
亮出她練習了兩個月的完美笑容,她小聲而堅定地說:
「對!我只要裝可愛、裝溫柔就好……」
☆ ☆ ☆
下午,她的決心又受到考驗。
澄姐忘了說明一點——業務二課的女職員除了得忍受課長意淫的眼光外,還得忍受課裡嚴重的性別歧視。
男職員可以絞盡腦汁為一個個案子勞心勞力,女職員卻只能泡茶、影印、割文件,只因色魔課長認為女人情緒化、不夠理智,沒辦法和客戶談生意。
拜託!都已經快蹈入二十一世紀了,怎麼還有這種腦袋塞滿水泥——而且還是黃色水泥——的上司?
氣憤的割下另一塊長條紙,她憤憤不平地想著。
「喂!喂!喂!」張課長突地敲著桌面。「我的咖啡呢?那個什麼珍的是跑到北極泡咖啡啦?」
畢之晚與正和影印機搏鬥的趙芬對看一眼.她無奈地站起身,勉強提起精神道:「我去看看。」
一直到走向隔壁的茶水間,畢之晚還可以聽到課長嘮嘮叨叨的聲音——「你們這些女人啊!就是……」
「女人又怎樣,你不是女人生的嗎?」畢之晚在嘴裡嘟囔著。
抬頭看到孫珍珍站在茶水間前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畢之晚走向前道:
「珍珍,課長在催了呢!」
「之晚!」像看見救星似的,孫珍珍緊抓住她的手。
「裡……裡面有蟑螂……」
她顫抖的指向眼前的小房間,求救似的看著她。
「我剛一拿起咖啡杯,一隻大蟑螂就朝我飛過來,嚇得我只敢躲在這。之晚,我真的很怕那種東西……」
「我……我也很怕呀!」畢之晚半垂著眼說。「不過,說不定蟑螂已經跑走了……」她嘗試安撫孫珍珍。
「我不敢進去,之晚,你進去看看好不好?」
「我……」畢之晚遲疑了會兒。「好、我去。」
她上前握住門把,想了想又回頭像在提醒什麼似的,說:「珍珍,我是真的很怕……」
孫珍珍只是雙手合十,滿眼哀求。
打開門,畢之晚踏進小房間。
任門虛掩而上,畢之晚利落的抄起櫃旁的一疊報紙,將它捲成硬硬的棒狀,她仔細尋著蟑螂的蹤跡。
黑黑的影子一閃,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棒揮下,啪的一聲,飛天蟑螂成了蟑螂扁。
「之……之晚,怎麼了?」孫珍珍的聲音顫巍巍的從門外傳來。
「沒事,我不小心撞到東西。」
一面揚聲回答,她一面拎起蟑螂屍。
「我說蟑兄啊!」她壓低聲音道:「我跟你無怨無仇,只怪你跟色魔課長同姓,不能扁他,我只好扁你了。」
將扁螃螂丟進垃圾桶,她又繼續道:
「其實你也該好好檢討,為什麼你沒做什麼壞事,大家卻總是伯你、恨你,要不就拿拖鞋扁你,這一定有原因的。」
蹲在垃圾桶旁,她陷入沉思。
「也許是因為你的外表烏漆嘛黑的,看來就怪噁心的。根據我們家之皓說的,世上只有懶女人、沒有醜女人,同理可證,世上只有懶蟑螂、沒有丑蟑螂,只要你每天努力洗澡,上天必然會還你一身潔白——」
「噗——咳!咳!咳!」
不知從哪傳來的聲音讓畢之晚一驚,莫非自己的蠢樣子被別人給看去了?
視線從櫃子移向流理台,又從流理台移向右面的牆,一扇半開的小氣窗讓她懷疑的瞇起眼。放輕腳步走向前,她踮起腳尖朝裡望。
對面也是茶水間,擺設大致相同,唯一不同的是流理台上半滿的咖啡杯及旁邊一灘黑色液體,還有靠在牆角、微傾著身低笑的——男人!
倒抽口氣,畢之晚衝口道:「你在這多久了?你剛聽到什麼了嗎?」
看向這個建議蟑螂洗澡的女孩,薩齊嘴角差點又要揚起。整整面容,他推推眼鏡道:「我才剛進來,什麼都沒聽到。」
「真的?」畢之晚懷疑地看著面前有點眼熟的男子,隨後她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輕叫:「你是那個純金打造的業務一課課長?!」
不等他承認,畢之晚就自顧自的接下去——
「那你說的應該能相信吧!」她眨眨眼,端莊的笑笑。「你什麼都沒聽到對不對?那我不打擾您喝——蟑螂!」
「什麼?」薩齊荒謬地看著她。
「那裡有蟑螂!」努力踮起腳尖,畢之晚雙眼發亮的指向白色流理台。「哪,這個借你。」
將手上的報紙棒硬塞到人家手中,畢之晚興奮道:
「快!它快跑——呃……」
像意識到對方的眼神,畢之晚突地安靜下來。她尷尬地紅了紅臉,又鼓起勇氣亡羊補牢地道:
「我是說,您……要不介意的話,可否用那個——」她指指報紙棒。「處理一下那只可怕的……東西。」
結結巴巴的說完,畢之晚又匆匆撂下兩句——
「您忙吧!小人……呃……不是,屬下……哎!我是說,我先走了。」
看著那張臉消失在氣窗後,薩齊仍舊可以聽到她打開門後與同事的對話——
「怎麼樣,有看到蟑螂嗎?」聲音急切中帶著害怕。
「有,蟑螂飛到隔壁去了。」停頓了好一會兒,又聽到她略低的嗓音強調性的傳來——「我……我是真的很害怕喔!」
是嗎?我可看不出呢!
手裡還抓著人家硬塞給他的報紙棒,薩齊在心裡忍笑的回答。
☆ ☆ ☆
辛苦熬過一天,又在公車裡被擠了近一個小時後,畢之晚總算能站在家門前,幸福的嗅聞著屋裡傳出的食物香氣。
迫不及待的將腳上的高跟鞋脫掉,她拎著鞋子走進門。
「爸、媽,我回來了。」招呼一打完,她便整個人呈大字型的倒進沙發裡。
「有這麼累嗎?」畢媽媽從廚房裡走出來,看到女兒這副模樣,忍不住開口問。
「就是那麼累。」畢之晚有氣無力地回答。「好像被人丟到洗衣機裡絞了一頓似的。「
「就跟你說到老爸的工廠……」畢媽媽忍不住嘮叨。
「拜託!整個社區誰不認識你女兒、大姊頭我?」
畢之晚還有力氣反駁。「到老爸工廠做,我一輩子都交不到男朋友。我們社區裡年紀跟我差不多的男生,每個看到我都只會發抖,幹嘛?我有這麼可怕嗎?」她氣呼呼地抱怨。
「又不是每個人都這樣,吳太太那兩個兒子不是跟你挺好的嗎?」
「是!我們好到連一起洗澡都不會出事!」畢之晚兩眼一翻。「他們兩個根本把我當男人看好不好!」
畢媽媽還想開口,大門處卻突然傳來喧鬧聲。
「怎麼啦?」她喃喃的走向門口。「之皓、家寶!你們是出了什麼事啦?」
老媽的尖叫,讓畢之晚好奇的抬頭,看著老弟扶著隔壁的吳家寶蹣跚走進客廳。
「沒什麼,要閃一輛腳踏車,不小心滑倒而已。」
畢之皓拉出桌下的急救箱,簡單的對母親解釋。
「怎麼不小心點……」看著兩個大男孩手肘與膝上的傷口,畢媽媽擔心道:「血流這麼多,要不要去給醫生看看啊?」
「不用、不用。」回答的是一旁看戲的畢之晚。
只見她抓起雙氧水,招呼也不打一聲就往兩人的傷口上倒,理也不理他們尖銳的抽氣聲,再以同樣粗魯的態度將碘酒也倒上。
「這樣就好啦!」拍拍手,她笑瞇瞇地看著在場三人慘白的臉。
「畢之晚,你謀殺啊!」吳家寶沉不住氣的喊。
「之晚,你也太過分了,他們流那麼多血呢。」畢媽媽也出言薄責。
「那叫多?拜託,我每個月流的都不知道比他們多幾倍咧!」一出口,畢之晚就知道要糟。
果然,畢媽媽的臉脹得通紅。「畢之晚,你也稍微留點給人家探聽好不好?!」
「好、好。」她舉手作投降狀。「我回房間總可以了吧!」
站起身,她走向樓梯口。
「之晚!」吳家寶突然語含驚訝的喊住她。「你今天穿裙子耶!哇塞!還化妝啊?」
不好意思的抓抓頭,畢之晚回過身道:「因為要開始上班了。怎麼,還可以吧?」她雙手一攤的問。
「可以、可以!」吳家寶大力點頭。「以一個男人來說,算是打扮得不錯了。」
「我是女的!死吳家寶!」咒罵一聲後,畢之晚憤憤地踩著樓梯上樓。
將視線移向拿著紗布及棉球的畢之皓,他咧嘴笑了笑:「抱歉,小小報個仇嘛,你不介意吧?」
瞭解的點點頭,畢之皓將手上的紗布大力壓向吳家寶膝上的傷口。
直到他痛叫出聲後,畢之皓才善良而無辜的對他笑笑——「我一點也不介意,真的!」
☆ ☆ ☆
將臥系黑色跑車停進車庫,薩齊攜著同色公事包走進屋裡。
「爸、媽。」
對坐在客廳裡看新聞節目的父母打聲招呼後,他舉步往二樓走去。
「等等。」薩母站起身。「薩齊,你這個禮拜有空嗎?」
不待兒子回答,她又接著道:
「你們部長約我們吃飯,說是總裁千金剛回國,要替你們年輕人介紹介紹。」
「媽,我那天有事。」薩齊緩言拒絕。
「可是我已經跟人家約好了呢。」薩母的眉一皺。
「你不能挪一下時間嗎?」
「我……」
「你就過去一趟吧。」薩父開口了。
知道這時再說什麼也沒用,薩齊只微微一笑,恭敬道:「我會抽出時間來。」
回頭踏上樓梯,他慢慢走上二樓。旋開房門、走進、門關上,然後唇上再沒有笑。他冷冷地站在那,只覺整個人空空蕩蕩的。
這才是真正的他。
點亮桌燈,讓暈黃的光驅走一室的暗,莫名的,他想起那個女孩——
畢之晚。這幾年來,他從不曾忘過她。
這並不代表自己對她有什麼特殊的感情,只是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太……奇怪了,才讓她的影子停留在他的記憶中,偶爾便浮上。
她長大了,從年輕的少女長成小女人,但成長的像是只有她的軀體,她的眼眸仍如從前一樣的清亮有神,她的舉動仍是認真而有趣的。
只是現在的她似乎想把自己硬塞進世俗的框架中,想讓自己懂得掩飾、懂得控制、懂得——虛假相對。
何苦呢?
他搖頭。
罷了。打開公事包,他取出文件,將思緒轉向手上的工作,他不再去想那陽光似的女子。
她與他,是搭不上關係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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