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航雲台書屋>>愛情小說>>樓心月>>相思淚難休

雲台書屋

第八章 相思成災

  猶記昔日你純淨的笑顏,
  彷彿只是昨天的事,
  而今卻成我最痛的傷痕,
  從此不再擁有快樂的權利;
  眼淚滑落仍泛有你幽香的枕畔,
  我的悲傷你應該懂,
  我的絕望你無法回應……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耿皓耘望著滿空繁星,幽然輕歎。
  悠悠晃晃,近十年過去了,十年間,他由一個年少輕狂的大男孩,蛻變為沉穩內斂的商場俊傑,往日的神采飛揚不再,三十歲的他,有的只是嚴峻冷漠。
  他的無情、他的冷然,眾所皆知,人人暗地裡說他冰冷的血液中,全無絲毫感情,可誰又會記得,十年前曾有個女孩贏得他全然的摯愛;誰又會記得,十年前那個悲慟欲絕、情深心癡的耿皓耘?
  也許,他們說得沒錯,他是無心無情,因為他所有的感覺,早已隨著可岑長埋黃土。
  可岑……
  至今,這個名字依然能絞痛他的心,十年的歲月改變不了什麼,只有加深他對她更為刻骨錐心的思念與深情。
  當年,他在最短的時間內走出了可岑之死所帶給他的哀慟與衝擊,有如浴火重生的鳳凰,令眾人出乎意料的全傻了眼,也許,這便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吧!
  大學畢業後,他出國深造,除了回國探視父母,他最常去的地方,便是桃園項奶奶那兒。
  十年間,他從沒有一刻忘記對可岑的承諾,他曾心疼她肩上的擔子太沉,於是他為她擔起她的責任,代她完成想讓項奶奶身邊的孩子有個無憂童年的心願,讓一切都與可岑還在時無異,這是他對可岑的愛……十年間不曾或減的愛。
  答應她的事,他全做到了。他盡了最大的努力讓洛寒接受他,然後引領她走入人群,沒有人能做得比他更完美了。
  三年前,他回台灣接下父親交給他的責任,將公司經營得有聲有色,比起耿敬群在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然而,他為眾人活了十年,什麼時候,他才能真正為自己而活?
  岑,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寫滿悲苦的眸光移向床頭的婚紗照,照片裡的她,依然巧笑盈然。
  如果不是那場該死的意外,現在他們該已兒女成群了,他如今又何須望著不語的相片黯然神傷。
  他的房間,依然如十年前一般,不曾變動,櫥櫃內的衣物、可岑用過的每一樣東西……就好像她從未離去,也或許,該說他像個耐心等待妻子歸來的丈夫。
  可岑會回到他身邊,這點,他從不懷疑,因為他清楚的知道,她承諾過他,縱使是死亡,也無法分離他們。
  對她的愛,深到足以一生盲目、漫無止盡的深情守候,若今生的時間不夠,來生再續,有朝一日,他終會盼到她。
  這是十年來,支撐著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穿破寂靜的電話鈴聲打斷了他的冥思,他接起電話。
  「喂……哦!可傑,有事嗎?」會與項可傑成為至交,倒是他當初始料未及的。
  「皓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商量,不知道你……」項可傑半帶猶豫。
  「有話就直說吧!別婆婆媽媽的。」
  「是──洛寒啦!項奶奶告訴我說洛寒想上台北找工作,但你也知道的,她極少和人群接觸,奶奶不放心,偏偏她又去意甚堅……」
  耿皓耘打斷他的話,已大致瞭解,「你要我幫她安排工作?」
  「方便嗎?」
  「拜託,一點小事也支吾了老半天。這有什麼問題,就讓她到我公司上班好了,我也好就近照顧她。」
  「就等你這句話!」項弄傑吁了口氣,如釋重負。
  項可傑會小心翼翼,是因為他太瞭解洛寒的感情歸向,這小妮子的癡情不下於耿皓耘,她也默默愛了耿皓耘整整十年之久,要不是因為耿皓耘心裡只有已逝的可岑,感情已然麻木,或許他早就發現了。
  「神經病!」耿皓耘笑罵道,「別忘了洛寒就像我妹妹,我和你一樣關心她,我和她相處的時間比你還多呢!」
  是嘛!所以人家才會愛你不愛我!項可傑沒好氣地想。
  「喂,我要你為你的出言不遜道歉!」項可傑大為不滿,「我就是因為太瞭解你了,誰不曉得你向來敬女色而遠之,我是怕你本能的情緒會反抗!」
  的確,他待女人向來冷若冰霜,對於週遭無數愛慕的眼神,他向來是不假辭色的。
  「那我這句神經病更是罵對了,」他死也不認錯,「洛寒只是個孩子,我不至於這麼敏感。」
  「孩子?」項可傑嚷嚷著,「洛寒都二十歲,是個傾倒眾生的大美人了,你還當她是個孩子?!」
  耿皓耘怔了怔。他倒沒注意這麼多,院裡的每一個孩子等於是他看著長大的,所以就一直當成了印象中的純真孩童,不曾特別留意時光的流逝。
  他的靜默,換來另一端項可傑的感慨,「都快十年了,皓耘,你還走不出與可岑共有的那段回憶嗎?你究竟還在等什麼?難道你真打算為她這麼守下去?」
  他神情一僵,再度由他人口中提及他與可岑的過往,蕭然的悲意湧上心口。
  「我從沒想過要走出那段人生最值得典藏的唯美記憶,她是我的妻子,我今生唯一的妻子!你也是我們愛情的見證人之一,不是嗎?」
  項可傑聞言,不禁感到難過,「是,沒錯,但你的人生還這麼長,你不能一輩子活在回憶中啊!總該有人能取代可岑的位置……」
  「不,沒有人,我的愛已在可岑身上用盡,若非這段回憶,若非這段執著,我十年前就無法再活下去,你懂嗎?」平穩的聲調,含著揪心的深情痛楚。
  項可傑默默無言了。早在十年前,他便見識到耿皓耘對可岑的感情深到什麼程度,但乍聞此言,仍是有相當程度的撼動與傷感。
  如此癡情之人,為何偏偏情路坎坷,飽受折磨呢?
  掛了電話後,夜已深沉,耿皓耘躺在床上,習慣性地望向身側的空虛,再一次輕歎。
  不論他的心,或是身側的這個位置,一直都只屬於可岑。
  「岑,你是個最不負責任的妻子,你已缺席了十年,究竟還要折磨我多久,你才肯回到我身邊來呢?」
          ☆          ☆          ☆
  抽了個空,他回了一趟桃園。
  「回」?是的,回!可岑的家便是他的家,對他而言,這裡已成為他的另一個家,來到這裡,便像回到家。
  以往在國外的時間,不論多忙,他最久三個月一定會回來一趟,項奶奶也早將他當成了自己的孩子在疼愛;也因為項奶奶年事已高,所以他回這裡來的次數也愈來愈頻密,一個月總會來個一、兩趟。
  每每,第一個迎接他的人一定是洛寒,他沒想到從前待他最冷漠又無動於衷的洛寒,如今竟成了與他感情最融洽的人。
  每當留宿於此,他最常做的,是在陳舊的鞦韆架上,仰望滿天繁星皓月,追憶著當年有可岑相伴的溫存。
  一旁仍舊是空漾漾的,幾許落寞淒然浮上心頭。
  「耿大哥。」洛寒輕輕叫喚,翩然而至。
  明知他在思念可岑姐姐,明知他的心與他們的回憶址不容她闖入,她仍是無法做到視若無睹,他眼中的愁苦狠狠地扯痛了她的心。
  「小寒,怎麼還沒睡?」
  「你呢?」她反問,在他身側的鞦韆架上坐了下來。
  耿皓耘已學會不感到驚訝了,她坐在屬於可岑的位置上,在她還是小女孩的時候便這樣,純真的氣息稍慰他的感傷,他竟一點也不排斥,極自然的接受了她的存在,似乎只有和她在一起,心頭那份沉重的悵惘悲慼才能短暫遺忘。
  「在憑弔。」他低聲道。
  「你真的很愛可岑姐姐。」
  十年了,他不曾淡忘可岑姐姐,而她也不曾學會不再對他付出她的愛,這大概就是他們的悲哀吧!
  「你還年輕,也許無法體會,如果你愛過,你會懂的。」他感歎道。
  說她不懂?她也懂啊!她也明瞭情字的傷人,在夜裡數度為他垂淚、為他柔腸百轉時,她便清清楚楚的懂了。
  「我懂,不適你信不信。」
  他微感詫異的挑起英挺的眉,望向那寫著專注的絕美容顏,而後將目光飄向遙遠蒼茫的星空,「那麼,你懂不懂有一種感情,足以堅持一生一世,不受死亡的影響?」
  「就像你對可岑姐姐。」也像她對耿皓耘。
  「沒錯,十年前,我曾和她在這個地方看過星月,那時,我心中便有著與她相依看一生星月的念頭,至今,我仍深深企盼著,等她回來,等她再一次陪伴我,攜手看一輩子的星月交輝。你或許會覺得我太傻,但我若不這麼堅持,便會茫然的感受不到活著的方向與目的。可岑帶走了我的靈魂,我在等她回來,再度以她的柔情,溫暖我冰冷的血與心。」
  他無法解釋為什麼,和洛寒相處,他總會極自然、毫無隱藏的說出埋藏在心底的感情,她澄淨純真的靈魂給了他太過熟悉的感動,一如──可岑。
  耿皓耘的深情,令她心頭酸楚欲雨,縱然死去,可岑仍帶走了他一生的感情,她是幸福的,死又何憾?
  她好羨慕可岑姐姐!
  她多願,在他身邊伴他賞月觀星的人是自己,然而,這卻只是一則遙不可及的夢想;她比他更傻,她所堅持的感情,是至死都不可能得到回饋的單向付出啊!
  耿大哥,我好愛你,你知道嗎?用著你愛可岑姐姐的心情在愛你啊!
  「怎麼不說話?」他拉回思緒,回首看她。
  她搖頭淡淡掩飾,他也沒多說什麼,一直以來,他習慣了她在一旁默默聽他傾訴心事,聽他說著他對可岑的感情,而她總是什麼也不說。
  「對了,聽可傑說你想上台北找工作?」
  「嗯,你不是也希望我走入人群嗎?我不能永遠待在這個小天地裡與世隔絕,總該多給自己一點磨練的機會,學習成熟獨立。」
  聽她這麼說,耿皓耘頗感欣慰,「小寒,你真的長大了。願不願意接受耿大哥的安排,到我那裡去工作?」
  她小臉一亮,滿心雀躍,「好,當然好!」頓了頓,她遲疑了一下,「可不可以順便幫我找間合適的房子?這方面我沒有什麼經驗。」
  耿皓耘溫柔地一笑,「這不是問題,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就住我那兒好了,讓你一個女孩子家在外頭租房子,我也不放心。」
  這意外的收穫令她大為驚喜,耿皓耘的關懷體帖令她整個人如飄上雲端般欣喜盈盈。「謝謝你,耿皓耘。」
  「沒什麼,既然我答應過可岑,你就是我的責任。」他隨意道,不料洛寒卻小臉一沉,所有的歡欣全僵在臉上,他察覺了。「小寒?」
  可岑姐姐!又是可岑姐姐!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全是為了可岑姐姐!如果不是因為可岑姐姐,或許她連他的關心都得不到!
  一顆心全沉落冰谷,她心灰意冷,盈盈淚光在眼底閃著。
  「我不是你的責任,我也不要成為你的責任!」她激動而悲慼地大叫,轉身離去。
  耿皓耘一驚,飛快追上,情急下扯住她的手腕,「小寒、小寒?如果耿大哥說了什麼不當的言詞,我為我的失言道歉,你別介意。」她的激烈反應是他如料未及的,但他覺得茫然,不曉得自己究竟說錯了什麼,惹她如此傷心?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閃著淚光的眸子淒楚地望著他,她覺得好悲哀,「我的心情,你永遠不會明白。」
  輕輕抽出手,她悲然傷懷地幽幽離去。
  耿皓耘呆立原地,她的淚讓他好心疼!
  疼?他還有心疼嗎?
  幾不可聞的歎息逸出唇畔,洛寒總是這麼令他掛心。
  她剛才說了什麼來著?不要成為他的責任?她向來善感纖細,莫非她是覺得自己成為了他的負擔,以致自卑感作祟,因而傷心難過?
  找個時間,他是該和她好好談談了,讓她明白,她永遠不會是他的負擔,因為,他是真心在關愛著她。
          ☆          ☆          ☆
  耿皓耘和項奶奶商量過,既然洛寒已打定主意要上台北,便讓她與他順道回去好了。
  洛寒沒反對,默默收拾著行李,告別項奶奶與他一同上路。
  「小寒?」他一邊留意路況,一面打量著沉靜不語的洛寒。
  「嗯?」回應聲似有若無。
  「還在想昨天的事?」
  「昨天什麼事?」她故作不知的問。
  一語問得耿皓耘無言以對。如果她不曾介懷,那他提出來講,不是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欲蓋彌彰嗎?
  「我只是想告訴你,小腦袋爪別淨想些沒有的,這樣是自尋煩惱。十年下來,我對你的疼惜已成習慣,無所謂責任不責任,如果你是在意這句話的話,我澄清,並道歉。」
  習慣性的存在,何嘗不是另一種在乎的表現呢?能如此,她已滿足。
  「我懂,耿大哥,我不會再胡思亂想了。」
  「那就好。」
          ☆          ☆          ☆
  耿皓耘為洛寒做了十分完善的安排,白天,她在他的公司當他的助理,幫他整理資料,尤其她的中英打速度非常快,所以,他絕大部分的文書都是經由她的手打理。
  面對這複雜的種種事務,她以極驚人的超短的時日融入其中,跟上步調。
  這是一種難解釋得出的感覺,彷彿接觸這一切她並不覺陌生,那是一種潛意識的接納……她甚至有個奇怪的想法,她能做的不只這些!
  晚上,她住在耿家,耿敬群夫婦已於前年移民美國,整棟房子除了傭人,就只有她和耿皓耘,而她的房間就在他的對面。
  他與她一道上班,再一道下班,這種情形在全公司上下,無疑地引愛了不少的騷動,眾人在背後皆紛紛揣測著他們的關係,驚詫著何以對女人寒若冰霜的冷面總裁會破天荒的與洛寒如影隨形,並而和顏悅色,究竟這個小女人有何魅力?
  但,不容置疑的是,洛寒靈性之美確實席捲了耿氏上下,所有人莫不惑於她飄逸沉靜的清新氣質,甚至有不少未婚的男職員,斗膽甘冒被炒魷魚的危險,漠視她與總裁的親密關係來追求她,若有幸能得美人青睞,工作算什麼,再找就有了。
  洛寒每每淡然置之,只因她的心,全填滿了耿皓耘;她的情,全給了耿皓耘,涓滴不剩,再也無心於任何人了。
          ☆          ☆          ☆
  星期假日,她起了個大早,梳洗過後便下樓用餐,這才發現耿皓耘起得比她還早,已經在客廳看報紙了。
  「耿大哥早。」她輕快地打了聲招呼。
  「早,小寒。」他說,然後又繼續埋首報紙。
  他一直都是這樣。洛寒搖頭淡笑。
  他不像公司那群趨之若鶩的追求者,對於她的存在向來都是漫不經心,從不特別的在意過,若她無法釋懷,早心碎而死了。
  用過餐後,耿皓耘的報紙也看到一個段落。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沒有約會嗎?」
  「有,一堆。」她沒好氣地說。
  洛寒在公司炙手可熱到什麼程度他心裡多少有數,不可否認的,這漂亮寶貝的魅力不容小覷。
  「那就隨便挑一個。」他隨口道。
  就是這樣她才生氣!他從不曾介意,反倒是她為他的不痛不癢黯然神傷了許久。
  「不要。」她繃著小臉,悶悶不樂。
  劍眉一揚,今早他首度正視她,「不開心?」
  「跟那群俗不可耐的人在一起,開心得起來才怪。」她咕嚕著,想到什麼似的,小臉燃起全新的光彩,急切地問道:「耿大哥,你今天有事嗎?」
  想了一下,他搖頭。
  「那你陪我出去玩,好不好?」她雀躍地詢問。
  耿皓耘聳聳肩,不置可否。
  她俏皮地皺皺秀鼻,學著他淡漠的表情聳了一下肩,「這樣是什麼意思?」
  凝望她燦亮的臉龐,不忍它黯然失色,於是他道:「捨命陪佳人。」
  「耶!」洛寒開心地跳起來歡呼,拉了他的手就走,「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耿皓耘搖頭失笑,看著她孩子氣的笑顏,竟讓他有著嬌寵她的滿足感,以往……這種感覺只有對可岑才有……
          ☆          ☆          ☆
  他沒想到,沉靜婉約的洛寒,竟有孩子般的純真俏皮,她不逛古跡、不欣賞風景區,竟像個大孩子一樣,挑了間頗負盛名的遊樂園,直搗遊樂區!
  一天下來,她拉著他玩遍了所有新穎刺激的遊樂設施,最好笑的是,這女人明明膽小得命,偏偏還要打腫臉充胖子,硬是逞強吵著要坐雲霄飛車、坐摩天輪,在空中飛來飛去的,說什麼只要他陪著她、幫她壯膽,她絕對沒問題。
  結果呢?一開始就哇哇大叫不說,還嚇得猛往他懷裡鑽,死巴著他不放!
  一天下來,所有最刺激、最讓人心跳驟停的遊樂設備她全嘗試過了,當然,也叫得快倒嗓了。
  想到這裡,他又是搖頭一歎。
  出了樂園,他買了杯潤喉的酸梅汁遞給她,「聽聽你那鬼聲音,活像那即將斬斷喉的雞要死不活的哀叫聲,難聽死了。」
  洛寒倒不怎麼介意他的調侃,因為,他溢滿疼惜的眼眸已足夠她窩心了。
  「好玩就好了,有什麼關係。」她嬌憨地甜笑。
  「是喔!反正虐待的是別人的耳朵。」他沒好氣地說。
  她還是笑著,吸了一口酸梅汁,笑容立刻垮了下來,小臉全皺在一起。「酸死人了,真難喝。」
  「你給我喝完它!」他難得板起臉來命令道。
  洛寒孩子氣地嘟著小嘴,「真得很難喝耶!」見他不容轉圜的表情,她討價還價著,「不然,一半?」
  他好整以暇地瞅著她,雖然沒回答,但她已經知道結論了,也很認命。「好啦!好啦!我喝就是了。」
  「天作孽,猶可違。」他淨說風涼話。
  「你是說我自作孽,不可活?!」可惡!居然幸災樂禍,她也倔起來了,「不管,我不喝了,就算啞了也不喝。」
  「小寒!」
  「不然我們一人一半。」敢取笑她,不報仇她就不是叫岑洛寒!
  她根本就吃定他了,明知他心疼她,不會置之不理。
  洛寒的頑固性子他又不是沒領教過,歎了口氣,他認栽了,「拿來。」
  「嘻。」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中,她開心地將杯子交給他。
  喝了一口,他也皺起眉,的確酸得可以──誰教他要交代老闆「特別調製」,自食惡果了吧!
  「這才對嘛!有難同當,我心裡才會平衡些。」沒良心的小女人,居然還在一旁笑得好不開懷。
  「喏!換你了。」
  這次,洛寒倒是甘之如飴。
  一人一口共同分享著同一樣東西的甜蜜歡愉,他不曾特別感受到其中的親匿氣息,也不明白這種纖細的小女兒心思,但對洛寒而言,卻足以成為一生中最美好的回憶。
  「有車不開,跑來跟人家擠公車,而我居然也糊里糊塗的配合你瞎鬧,真不曉得是你有病,還是我頭殼壞掉?」好不容易擠上公車,耿皓耘沒好氣地叨念著。
  「耿大哥,你嘮嘮叨叨些什麼?愈來愈像老太婆了。」呵!沒天良的小女人當然樂得說風涼話了,反正她坐得又穩又舒適,倒是苦了連站都沒位置的可憐耿皓耘。
  「閉嘴!」他輕捏了一下她的俏鼻。
  大概也知道他很嘔,洛寒偷笑著。「少一臉委屈,本姑娘可沒欺壓你。」
  耿皓耘白她一眼,神情分明寫著:你就有!
  「好啦!位置讓你坐嘛!」
  他輕哼著,「我不想引起公憤。」
  其實是心疼她,捨不得她可憐兮兮的被一群人擠來擠去,而他們都心照不宣。
  「不管,我決定了。」她的倔脾氣又來了,起身硬是要將他往唯一的位置上推。
  猛地一個大煞車,他反應迅速地拉回往前栽的她。「小寒,別鬧了,快坐好。」
  一旁的乘客忍不住笑謔道:「何必讓來讓去,要是真心疼對方,不會小兩口一起坐啊?」
  他們還來不及反應這句話的含意,好事的乘客已瞎起哄的將錯愕的耿皓耘往座位上按去,再將呆若木雞的洛寒推向他的懷抱,他幾乎是下意識的慌忙接住往後栽的她。
  「對嘛!這不就結了?」嘻笑聲四起。
  兩人相視,尷尬的苦笑,卻沒多做解釋,將錯就錯的讓她坐在他的大腿上。
  對於這樣的溫存相依,他忘了問自己為何沒有任何的反感與排斥,也忘了問自己為何極自然的接受了這樣的親密,呵護的臂彎甚至不自覺的環住了她,嗅著她發間的馨香,令他一時失神。
  她感動於這樣的旖旎,用著她的每一寸思維、每一道靈魂,貪婪地擷取他的柔情,因為她明白,這樣的美好時光並不多,他不屬於她啊!
  當發現公車在某個站牌停下,她才如夢初醒,緊急按鈴,拉著他匆匆下車。
  「耿大哥,你很笨耶!連到站了都不知道。」她喃喃抱怨著。
  「這怎能怪我?我八百輩子沒擠過公車了。」
  不會坐公車的確不能怪他,小時候家境優渥,當然好命得有司機接送;才上高中,天賦異秉的他就已經無師自通、學會騎機車了;再來是自己開車,哪用得著浪費時間等公車。
  她拉著耿皓耘的手,蹦蹦跳跳的踩著輕快的步伐往前走,「耿大哥,我們吃飽再回去好嗎?」
  「這附近好像沒有餐廳。」至少他印象中沒有。
  「有啦、有啦!包在我身上。」她又是點頭,又是打包票的。
  他任她拉著走,憐愛地搖頭輕笑。
  和洛寒愈是親近,那股熟悉的錯覺便愈明顯,相識了十年,他近來才發現,自己似乎沒真正瞭解過她,至少,從前他眼中的她,是多愁的、是善感的,他從不知道她也有如此純淨如天使般的笑顏,更不知道她也有嬌俏明媚的萬種風情,似曾相識的情悸在胸口衝擊、震漾著……
  以往,他整顆心、整個靈魂全讓他與可岑共有的甜蜜歡笑,及失去可岑的悲傷所填滿,盲目的眼容不下其他,什麼也見不著,如今他才心悸地發現……
  何以眼前的小女人能如此撼動他沉潛的情感及靈魂?
  「呃?」回過神的他,在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後,有些呆愕地望著她。
  春陽般的笑靨再度綻起,她笑得可樂了。沒辦法,誰教他錯愕的表情真的很令人發噱。
  沒錯,他們現在正置身於一家麵店──基本上不能稱之為「店」,因為,它是路邊攤。
  「小……小寒?」少誇張了,堂堂身價千萬的耿氏總裁,怎能淪落到這種地步,尤其他發現桌面有一層厚厚的油漬,他甚至敢發誓,它肯定有幾百年沒洗了。
  「收起你的鄙視唾棄,否則被老闆轟出去我可不管你。」
  「可……可……」可憐的耿大總裁,居然結巴了。
  「要可樂啊?沒問題,隔壁攤有。」
  「小寒!」他哭笑不得。
  洛寒不甩他,自作主張的扯開嗓門大叫:「老闆,兩碗陽春麵。」瞧見他一臉的不滿,「不夠啊?那再加兩顆鹵蛋。」
  「小寒!」他又好氣,又好笑。
  「你很貪心耶!好啦!再切一盤豆乾好了。」她一副「這是最大讓步了」的表情。
  沒轍,他認栽了──就算不認栽也不行了,因為他的「陽春麵加鹵蛋」已經上桌了。喔!還有一盤豆乾。
  他的笑容更悲慘無力了。
  望了一眼洛寒,她已開心地大快朵頤,為免餓死自己,他勉為其難的抽出免洗筷,硬著頭皮吃了一口。
  很奇怪的嗜試、很特殊的感觸,他放下拘束,徹底放鬆自己,學著洛寒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沒有繁瑣的餐廳禮儀約束,很樸素自在、愜意怡然,有什麼不好呢?
  聯手解決了一整盤的豆乾,他們滿足的打道回府。
  「耿大哥,你等一下。」她迅速跑到一旁賣珍珠奶茶的攤販前買了兩杯珍珠奶茶遞給他。
  「這又是什麼東西?」他又皺起眉了。
  「什麼?不會吧?你很SPP耶!」洛寒大驚小怪地瞅著他。
  「我從不吃路邊攤。」他吸了一口,不忘再次聲明。嘴巴裡滑來滑去的是什麼鬼東西?
  「不和你一般見識。」她快樂的哼著小曲往前走。
  距離家仍有一段路途,他們攜手並肩,踩著夕陽踏上歸途。
  好久了,他不曾如此開懷自在,好似回到當初擁有可岑的歲月……
雲台書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