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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昏昏沉沉中,絳魑總覺得嘴邊有鹹鹹的液體流入口中,帶著暖意與熟悉的腥氣, 這股暖流從喉頭灌注到體內,慢慢產生了一股熱流,緩緩流向她的四肢百骸。
  「嗯?」喪失的力氣一點一了的凝聚,最後絳魑緩緩睜開了雙眼。
  睜開雙眼,她看到了玉魂山就在眼前,而自己躺在封棄天的懷中,他的手臂正 湊在自己的嘴邊……
  「嗚!」她驚呼一聲,急忙推開嘴邊的手臂叫道:「棄天!你做什麼?」
  他居然劃開自己的手臂,讓她飲他的血!?老天!看著封棄天一張蒼白的面孔, 懷有傷痕纍纍的雙臂,想必他已經喂自己喝下了許多血!
  「好多了嗎?」封棄天不以為意,很高興自己的血終於派上了用場。
  在這一路上,他只覺得懷中的絳魑越來越冰冷,在心急如焚之際,他突然想到 自己的血或許可以補足絳魑流失的血液,雖然說她不吸血,但或許,他身上的血可 以給絳魑力氣也說不定。
  「傻棄天!快點止血,你流了好多血,會死的!」絳魑又驚又慌,急忙撕下衣 袖,想要為封棄天包紮。
  「我沒事,只要你醒過來我就沒事。」看到逐漸恢復了精神,封棄天一顆心才 算放下,他定定地看著絳魑半晌,突然以雙臂緊緊抱住她說道:「忘了我那個愚蠢 的要求,我現在才明白我只要你活得好好的,其他人、其他事,我根本一點都不在 乎!」
  「棄天……」絳魑也緊緊地回擁他。從他讓自己飲下的血液裡,似乎存有棄天 對她的關懷與柔情,全都化成了一道道的暖流,細細緩緩地流遍了她的身子。
  因為他的血、他的真情、還有他的擁抱,絳魑覺得自己似乎也慢慢地改變了, 一顆心暖烘烘的,就連向來冰冷的身子,也因為他的擁抱而逐漸溫暖了起來,幾乎 就像是人類的身子一樣暖和……
  這一定就是焚月所說的愛情吧!一定是這樣,它讓身為山鬼的身子變暖,也讓 自己一顆心開始撲通撲通的跳動著。奇妙的感覺……從來不曾擁有的美妙感覺,而 她知道,這一切都是棄天給她的!
  在這一刻,誰是人、誰是山鬼都不再重要,兩人只是緊緊地擁抱著對方,享受 這難得的親暱時光。
  「轟」的一聲,兩人身後的玉魂山發出轟隆巨響。
  「焚月!滅日!」絳魑大叫一聲,看著玉魂山在一瞬間燃起了熊熊烈火。
  「絳魑,你留在這裡,我上山去看看。」想起絳魑俱火,封棄天緩緩站起身子。 他知道滅日焚月對絳魑來說有多麼重要,打算上山一趟。
  「不!我也要一起去!」絳魑搖頭。
  「好,不管有什麼事,我們兩人都一起承擔。」封棄天點頭,小心翼翼地扶持 著絳魑,兩人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這一場火來得實在詭異,才燃燒不到一刻,就以一種毀天滅地的態勢燃燒著, 他們甚至還來不及踏入,就已經被濃煙熏得睜不開眼睛!
  才走幾步,就隱約聽到火裡傳來衛明威咆哮的聲音。
  已經三十年了!為什麼還是苦苦纏著我?我已經不是當年的衛明威了!我是晉 玉縣知府,有名聲有前途!為什麼要阻礙我?
  你不老又不死!到底是什麼樣的怪物?
  絳魑心中一震,雖然她不是雪姬,但仍然被這話中的惡意所刺傷,更何況,這 句話居然是出於雪姬等待了整整三十年的情郎口中……
  「絳魑。」彷彿意識到她的想法,封棄天緊握住她的手溫柔道。「我愛上的, 就是一個山鬼,就算有一天我會又老又病,都不會更改我的心意。」
  絳魑的眼中緩緩流下淚水,但嘴角卻揚起了幾乎讓他呼吸一窒的絕美笑靨,她 點頭,緊緊回握著他的手。
  濃煙密佈、火舌吞吐的混亂中,他們又陸續聽到衛明威咆哮的聲音,而後,棄 天又聽到了那首自己曾經在玉魂山上聽見的、彷彿悲嗚般的歌曲: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薛荔兮帶女羅,既含暉兮又宜笑……乘赤豹兮從文狸,辛 夷車兮結枝旗,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
  歌唱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薄弱,一直到最後。絳魑和棄天再也聽不見任何 聲音了……
  「衛明威!雪姬?」封棄天大聲呼喊,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焚月!滅日!你們在哪裡?」眼看火勢越來越大,絳魑忍不住放聲大喊。雖 然他們不像山鬼一樣怕火,但是也不可能無傷啊!
  「焚月!滅日!」封棄天也跟著喊他們的名字。
  就在濃霧嗆得他們滿臉是淚水的時候,眼前彷彿出現了兩面三刀條似曾相識的 身影,身影越走越靠近,果然是焚月和滅日!
  「不是要你們別來嗎?」焚月看到被濃煙嗆暈的絳魑。隨即怒瞪封棄天一眼, 認定了是他的責任。
  正當焚月打算開罵的時候,一根著了火的樹枝突然倒了下來,封棄天深怕樹枝 會傷到絳魑,大喊一聲「小心」,隨即以身子緊緊護住了絳魑,濃煙加上大量失血, 最後他只覺得眼前一黑,完全暈了過去……
          ☆          ☆          ☆
  「我不放心將絳魑交給他!」憤怒的男音咆哮著。「不過才交給他一下子,絳 魑背後就被人劃了一刀。這小子根本不值得信任!」
  「這次不關棄在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嬌俏的嗓音急切地辯解著。
  「月,這次你不捨也得給,他已經割了手臂讓絳魑飲了他的血,算是又救了絳 魑一命!」
  「不過就是喝了血嘛!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情!不給不給!我就是看這小子不順 眼!」
  就在這種吵鬧的聲音中,封棄天緩緩睜開了眼睛,雖然自己全身都痛,但眼前 的景象卻讓他不由得笑開了臉。
  滅日、焚月、絳魑,就像當初在玉魂山時吵鬧著,為的同樣是自己,不管焚月 怎麼反對,滅日和絳魑總是護著他!
  「喔!主角醒了!」滅日發現封棄天已經醒來,一臉和善地走了過來。「身體 還好吧?」
  「我沒事。」封棄天緩緩坐起,這才發現他們不知道何時已經回到了衛府附近 的那個山洞。
  「你還記得我曾經和你說的、讓你得到絳魑的方法?」滅日坐在封棄夭身邊, 拍拍他的肩膀道。
  「但現在已經沒必要了,你一心想要解救絳魑,誤打誤撞反倒解決了所有的麻 煩。」
  「什麼意思?」封棄天聽得一頭霧水。
  「絳魑並不是山鬼。」滅日笑著看他驚愕的表情。「就和你是絳魑的禮物一樣, 她原本就是焚月撿回玉魂山的禮物。只不過焚月讓她飲了自己的血,將她的時間永 遠停留在十七歲的模樣,你為了救絳魑讓她飲下你的血,卻也讓絳魑重新變回了人。」
  「這是真的?她真的是人?」封棄天確實大吃了一驚。
  「怎麼?是人你不高興,非要是山鬼你才要嗎?」焚月瞇起眼,有些惱怒地開 口。「若不是被你破壞,我早就把絳魑帶走了。」
  焚月聳聳肩,無趣道:「但現在沒法子了,飲下你的血已經恢復成人了,我也 懶得再改造一次,就只好給你了,以後好好照顧她!」
  擺擺手,焚月筆直地往山洞口走去。
  「等等!你們要去哪裡?」
  「衛明威和雪姬都死了。雪姬是玉魂山的魂魄,她一死,玉魂山也不存在了。」 焚月沒有回頭,聳肩道:「不必死守著這座山倒也輕鬆,我和滅日打算到處走走, 若是看上哪座山,說不定就在那裡住下了。」
  「不會再見面了嗎?」絳魑聽出他們的訣別之意,忍不住紅了眼眶。「我也要 去,我要和你們在一起!」
  絳魑追上前去,很自然地拉住了焚月的衣袖,只不過他並沒有像從前那樣回頭 微笑,背影仍是站得挺直。
  「焚月?」』她不安地喊著。幾乎是從有記憶以來,他就一直照顧著自己,就 算他不是人,但他和滅日依然是自己認定唯一們親人。
  「你……不會怪我?」焚月的聲音有些緊繃。
  「怪我讓你認下我的血,讓你的時間停了下來?」
  「不。在玉魂山上我很快樂,就算要我重新再選擇一次,我還是會選擇跟你和 滅日生活在一起。」絳魑搖頭,強忍住眼中的淚水。
  只是因為寂寞啊!曾經是山鬼的自己,怎麼會不懂得焚月的寂寞呢?在那段日 子裡,自己從來不曾覺得寂寞和孤獨、那是因為這世間,怕是再也找不到像焚月滅 日一樣,以一種全然寵溺的態度在疼愛自己的人了!
  「謝謝。」焚月回過頭,淡淡一笑,眼神充滿了溫柔。
  「絳魑,記得我曾經說過的?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生活,你和棄天已經有了 彼此,會找到屬於自己的地方落地生根。」滅日也笑著說道。「我和焚月,不是人、 也不是山鬼,就只能在天地間漫遊了,或許,這就是最適合我們的方式。」
  焚月背對著他們揮揮手,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好好保重。」滅日對他們露出最後一抹笑容,緩緩走出洞外、走出他們的視 線。
  兩人的背影在眼前越來越模糊,晶瑩的淚珠從絳魑眼中滑落,還沒掉落至地面, 就被封棄天接到了掌心裡。她轉頭,這才發現封棄天不知何時已經來到自己的身後, 他溫柔地將絳魑悲傷的小臉捧起,細細地吻干她臉上的淚痕,柔聲道:「不要哭, 你還有我,我的承諾依然沒變,我會一直陪伴在你身邊,永遠不變。」
  「他們走了,以後再也不會見面了。」絳魑喃喃說道,將臉埋在他的胸前不住 垂淚。
  『就像滅日說的,如果有緣,我們還會再見面。」輕撫她的發,封棄天說出自 己的承諾。「我會陪著你到處走,或許,我們還會遇上他們。」
  經過整整十五年,他又重新找到了絳魑、找回了一心想守護的人,這一生再也 別無所求,他不求名利不求富貴,但求陪伴著她天涯海角地流浪。
  絳魑緩緩抬起臉,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棄天, 我已經不是山鬼,以後會變老也會變醜…… 」她抬眼,淚眼映照著 封棄天深情的面孔。
  「我會和你一起變老,相信我,你絕對不會比我更難看。」俊臉含笑,他俯身 笑著吻上絳魑紅潤潤的唇。
  「真的嗎?」她忍不住笑了,仰著臉讓他揩去眼角的淚水,然後主動伸手握住 封棄天溫熱的掌心,滿足地輕歎一口氣。
  緊緊握住的雙手十指交纏、情致纏綿。他是她找到的禮物,而她是他盡心呵護 的人,因為他們擁有彼此,幸福早就已經降臨了……
  附錄番外篇——禮物
  涼風陣陣,捲起一地落葉紛飛。
  這一年玉魂山的秋天來得極早,原本該是獵戶狩獵的季節,但是傳說最近玉魂 山上的山鬼鬧得很凶,不管是白晝或是深夜,總是能聽到女人的哀嗚聲,如泣如訴, 讓人聽了心酸,即便是如此,誰也不曾見過那個哭泣的女人。
  是山鬼吧!傳聞如野火般展開,也因為如此,就算秋季是狩獵最佳的季節,依 舊沒有獵戶有勇氣上山。
  山風颯颯的黃昏,一大一小的身影從山下緩緩而上,步伐有些慢,卻以一種堅 定的速度移動著。
  「娘,您要帶璃兒上哪去?我的肚子餓了。」嬌軟的童音問著,扯了扯緊握著 自己手的娘親,小臉上有一雙明亮的杏眼。
  「就快到了。」身為母親的,是一名唇紅齒白的標緻少婦,她有些不安地安撫 著女兒,依舊牽著她的手,繼續往山上走去。
  「娘……我好累,走不動了。」又走了幾步,女童皺起小臉,怎麼也不願再走 動半步。
  「我們在這裡歇一會兒。」少婦輕歎一口氣,拉著女兒坐在半山腰一塊石頭上, 看著她一張可愛的臉龐,眼眶一紅,咬了咬下唇,最後下定決心道:「璃兒乖,這 包袱裡有饅頭,你先吃,娘去找水,乖乖待在這裡別走開,嗯?」
  「璃兒知道。」女童溫馴地點頭,還不忘對母親揮手說道:「娘,你要快點回 來,璃兒會留一半的饅頭等您。」
  「璃兒……」少婦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去,她坐在那塊石頭上,專心地將 饅頭分成一半,小心翼翼地將一半放入包袱,這才開始吃手上的另外一半。
  「芙蓉!快過來!」就在少婦依依不捨的時候,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人朝著她揮 手,她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心一狠,就往前走去。
  「李郎,我……我真的捨不得璃兒,咱們……咱們真的不能帶她一起走嗎?」 名為芙蓉的少婦出聲懇求,怎麼也捨不下自己的女兒。
  「傻子,我們這趟是私奔,帶著一個孩子怎麼逃?」他是一名約莫三十多歲的 漢子,身強體壯,一眉宇間有抹霸氣,充滿十足的男子氣概。
  芙蓉是鄰鎮王家的寡婦,而他李木松是芙蓉自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由於家 貧,只能眼睜睜見自己的心上人嫁入鎮上的富貴人家。芙蓉在為王家生下一名女兒 後,丈夫就因為出外經商被人殺害。由於王家是鎮上有頭有臉的人家,根本不可能 讓芙』
  蓉改嫁.兩人於是開始私會,如今芙蓉名了身孕,若是不趁現在逃走,一定會 被當成淫婦處置。
  「可是……璃兒年紀這麼小.將她一人扔在這裡……」芙蓉垂淚,為了自己的 幸福,她真的能犧牲女兒嗎?
  「若是將她留在王家, 早晚也是死路一條。 」李木鬆解釋其中利害的關係。 「你今天和我私奔,若是將璃兒留在王家,只會讓她成為出氣筒,將來肯定沒好日 子過,但咱們將她留在這裡,說不定有人經過這裡將她撿回去,怎麼也好過留她在 王家受苦。」
  「可是……」芙蓉依依不捨,就是無法離開。
  「芙蓉,為了我們的後半生,為了我們的孩子,你現在必須狠下心肝!」李木 松握住她纖細的肩膀,以前所未有的鄭重語氣說道。「和我走,讓我給你幸福的日 子,璃兒在這裡不會有事.她長得這麼可愛,定會有人收養她。」
  含著淚珠的美眸在女兒與情郎身上來回地打轉、她最後重歎一口氣,不再堅持。 李木松難掩心中的興奮,緊緊攬住她的肩頭,擁著她離開了玉魂山。
          ☆          ☆          ☆
  當手上的饅頭已經吃完,屁股也坐得有些發疼的時候,王璃一雙圓滾滾的杏服, 慢慢染上一層淡淡的恐懼。
  隨著天色一點一點轉暗,風也吹得更狂亂,但出去找水的母親卻沒有回來。
  「娘!」王璃從石頭上站起.可憐兮兮地喊箸。
  娘!娘!娘!什麼都沒有,只有自己的回音在山裡迴盪著。
  「娘!你快點回來!璃兒好怕!」豆大的淚珠一顆接著一顆滾下,她先是以手 臂努力想擦乾眼淚,但由於實在太害怕了,最後索性放聲大哭了起來。
  「娘!我要回家!」但是任憑她哭喊得多麼大聲。始終沒有人回來。不知道哭 了多久,最後她累了、倦了,只好靠回原先那塊石頭上歇息,腦海中依舊記牢娘親 的吩咐,不可以隨便走動。
  「娘……你快點來接我!」小小的身子縮在石頭上,雙眼因為疲倦已經軟軟地 垂下,嘴裡依然喃喃呼喚著母親。
  呼喚聲漸緩漸小,最後王璃倒在石頭上沉沉地睡去……
          ☆          ☆          ☆
  十五月圓,夜空裡的圓月皎潔,以柔和的光暈照耀著大地。
  急促的腳步聲在夜裡響起,一名少年在夜裡急奔,彷彿有什麼在自己背後追趕 他似的,他的步伐靈活似林中的山貓,迅速地像是一頭豹子,俊美異常的臉上有著 一雙炯炯發亮的黑瞳,裡面燃燒著憤怒的情緒,如心上的硃砂痣在月光的照射下, 有著一閃而逝的紅光。
  我可不承認那對兄弟是我們的族人!嘿嘿,就算身上有雪姬的血又怎麼樣?他 的父親是山下的人,充其量,不過就是個野種!
  你這些話別被雪姬聽到,她怎麼也是統領山鬼的族長,這些話要是讓她聽到, 小心她用爪子撕裂你!
  雪姬真是傻,那人離開了,她整天失魂落魄的,怪可憐的!
  呸!真是丟人!居然笨到對人動了真情,還為他生下了孩子!現在那人走了, 雪姬成了笑話,哈哈哈哈!一個被人拋棄的山鬼!帶著那兩個不是人也不是山鬼的 野種,真是我們玉魂山的恥辱!
  「啊!」少年在夜裡發出哀鳴聲,黑色的瞳孔因為情緒而染上一層紅光。他無 法壓抑體內仇恨的情緒,腦中翻來覆去、揮之不去的,都是自己剛才無意中聽見的 話!
  「啊!我到底是什麼?」他發出淒厲的吶喊聲。打一出生,他就在玉魂山了, 從來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同,母親是雪姬,還有一個雙胞胎哥哥滅日,和所有的族 人生活在這裡,偶爾,他會察覺到族人的目光,在接觸到滅日和他時,會變得有些 詭異,但是他從來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到今天——
  他和滅日,是母親和山下人生下的!既不是人,也不是山鬼!那麼,自己到底 是什麼?
  跑得倦了,他站在空曠的山腰上仰頭,對著夜空中的圓月,發出了類似野獸臨 死前哀鳴的聲音。
  「誰?」不遠處有東西動了一下,少年銳利如獸的眼瞇起,如同奔豹般衝向了 前面,只手快加閃電地探出,做出狩獵的姿態——
  「娘?是你嗎?」小小的東西蠕動了一下,發出一種軟綿綿的聲音。
  少年瞇眼,看清楚石頭上躺的是一名小小的女童,大概五、六歲,身上穿著材 質不錯的衣衫,頭上綁了兩條小辮子。
  山下的人!少年冷哼一聲,伸出手一把捉住她圓滾滾的手臂。
  「娘?」四周黑黑暗暗的,女童一時之間看不清楚前面的人是誰。女童伸手揉 揉眼睛,這才看清楚眼前站的是一名比自己大上幾歲的少年。「大哥哥,你有看見 我娘嗎?」
  少年不語,只是以一種銳利的目光凝望著她。
  這就是人嗎?偶爾見過族人帶回的人,但沒有一個像這娃兒一樣,她好小!溫 暖的體溫、甜甜的氣味讓人忍不住想咬一口的可愛模樣!
  雙眼終於適應了黑暗,王璃眨眨眼,突然指著少年的臉笑道:「啊!大哥哥你 的眼睛紅紅的,羞羞臉,和璃兒一樣是愛哭鬼!
  「我哪有哭!」少年瞬間脹紅臉,又差又怒地瞪著眼前的小女娃。
  「你和我一樣,都找不到娘嗎?」王璃從石頭上坐起,哭了老華天,現在終於 有人出來陪她說話,這山上看起來也沒這麼可怕了!
  「准和你一樣!」少年冷哼一聲。
  「我要找娘……」王璃正想從石頭上站起,卻沒想到自己腳麻了,哇的一聲整 個人就從上面摔了下來。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她跌入了少年的懷中,原本以為會摔倒的王璃睜開眼,看 到自己居然毫髮無傷,原來是這位大哥哥以身子護住了自己。
  「大哥哥,你有沒有摔疼?!」王璃摸摸他的臉,這才發現這個大哥哥的臉頰 好冷。「你是不是很冷,生病了嗎?」
  他不語,只是感受著這小女娃身上淡淡的、屬於人的溫暖氣息』
  好暖,這就是人嗎?不同於滅日、不同於雪姬,從來不曾接觸過的溫暖。一時 之間他動都不想動,只是緊緊地擁抱著她,感受屬於人的體溫。
  「月?這小女孩是誰?」就在這個時候,另外一名有著相同俊美容貌的少年出 現,好奇地問著。
  「啊!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大哥哥!」王璃感到新奇不已,一雙眼睛不停地在 他們身上打轉
  「是人,被人丟在這裡的小孩。」焚月轉頭面向自己的雙胞胎哥哥。「日,我 要她當我的禮物。」!
  「咦?」滅日吃了一驚。他知道族人向來有下山抓人回山上當寵物的習慣,只 要族人中有人成年了,就可以下山帶一個人,稱之為禮物,日後若是對這禮物厭倦 了,不管是要放他下山或是在山上處理掉都可以。
  「我要帶她回去。」焚月以堅定的語氣道。他從來不喜歡山下的人,但這小女 娃不同,她有一雙澄澈美麗的眼睛,和族人不一樣,不是那種融合了笑意與輕蔑的 眼光,而是一種最純粹、最讓人著迷的溫柔。
  「我沒有意見。」滅日聳肩。焚月是他唯一的弟弟,世上唯一與自己有著相同 血緣的兄弟,只要是焚月喜歡的,他向來都沒有意見。
  「你叫什麼名字,跟我來。讓我照顧你。」焚月摸摸王璃的臉頰,以難得一見 的溫柔語氣問道。
  「我叫王璃,但從我要在這裡等娘,娘說要來接我的……」她甜甜地回答。
  「回我住的地方等也是一樣,你娘會來接你的,但是這段時間讓我照顧你……」 焚月哄勸道。
  「我住的地方很漂亮,都是一些你沒看過的東西,只要你喜歡,我什麼都給你!」
  「但是娘回來這裡會找不到我。」王璃有些為難,她實在很想跟去,但又怕她 娘親回頭找不到自己。
  「我會在這裡留下訊息,只要你娘一來,就能來接你,這樣好不好?」焚月繼 續說道。光看她身上的厚衣與身邊的包袱。就知道她是被人丟在這玉魂山上的。但 不想看到她的眼淚,所以他什麼也沒說。
  「嗯,璃入去!」王璃想了想,最後露出了甜甜的笑容點頭。
  焚月將她一把抱在懷中,握住她溫熱的小手吩咐道:「從今天起,你要取一個 適合在山上的名字,我叫你『絳魑』,這就是你日後的新名字。」
  有著絳色小嘴的璃兒,從今天起屬於他的禮禮物!
  「為什麼要改名字?」王璃有些困惑地地望著他。
  「因為這山裡住的,都是被人丟棄的人。」焚月抱著她,俊臉有一絲落寞,一 邊說話,一邊往山是走去。「但是我不會,我會一直陪著你……」
          ☆          ☆          ☆
  十一年後
  時光不停地流動,山上的風景不停地變化,而當年純真的女童,也長成一名絕 色的少女。
  這一年絳魑剛滿十七歲,由於在玉魂山生活得太久,她早已經將過去的日子全 都忘記了,再加上焚月執意地將她隔離,不讓她與其他族人見面,只是單純地寵溺 著她,所以久而久之,絳魑不再認為自己是人,而是與滅日焚月同族的山鬼。
  夜源如水,絳魑在自己的房間裡沉睡著。房門外,焚月一個俊臉不同於往常, 顯得十分凝重,最後,他緩緩推開了房門,走了進去。望著床上沉睡的嬌容,各種 情緒在焚月腦海中翻騰,握緊的拳頭鬆了又再次握緊。顯然為了一個決定而陷入前 所未有的猶豫。
  最後,焚月像是下定了決心,從衣袖中掏出匕首,劃開了手臂,讓自己的血液 滴向早已準備好的酒杯之中。
  「絳魑?」坐到床沿邊,焚月以溫柔的聲音喚著絳魑的名字。
  「焚月?」絳魑揉揉眼,有些困惑地從床上坐起,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喝下這杯藥酒,這是我為你特別準備的。」將手中的酒杯杯遞給絳魑,焚月 露出淡淡的笑容。
  「這是什麼?聞起來有血的味道!」絳魑溫順地接過酒杯,十幾年相處下來, 她已經習慣聽從焚月的話,絲毫不遲疑。
  「對你身體有好處的。」
  「嗯。」絳魑不再多問,一口飲盡。當猩紅液體從喉頭滑下時,她可以感覺到 一股冰涼的氣息從喉頭流向全身。「這是?」
  「夜深了,你睡吧!」焚月避開她詢問的視線,拍拍她的肩頭,甚至體貼地為 絳魑蓋上被子。
  「你也早點休息。」絳魑柔聲說道,乖巧地閉上眼睛。
          ☆          ☆          ☆
  一踏出絳魑的房門,焚月就看到了同樣一臉凝重的滅日。
  「你真的讓她喝下你的血?」只需一眼,滅日就知道他做了什麼。「為什麼這 麼做?」
  「因為她是人,會老、會死,喝下我的血,她的生命自此停留在此刻的時間。」 焚月聳肩,並不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
  「這是你想要的?將絳魑一輩子留在你的身邊?」滅日問道。
  「當然是,不然我幹麼給她喝我的血!」焚月怒瞪他一眼,一點也不喜歡滅日 那種洞悉人心的雙眼。「她是我的禮物,我讓我的禮物和我一樣永生不死,這有什 麼不對!這是其他人求也求不來的!」
  滅日輕歎一口氣,坦言道:「如果這真是你想要的,你剛才就不會猶豫這麼久, 不是嗎?」
  「夠了!我不需要你分析我!」焚月冷哼一聲,轉身就要離開。
  「如果絳魑有一天想起自己是人,那麼她會恨你,恨你讓她變成了山鬼,你一 定知道,所以你才會猶豫……」滅口喊住他,說出焚月最恐懼的事情。
  「她不會!她不會想起過去的事情!」
  「那是因為她始終和你在一起,如果她接觸到人,說不定她就會想起來,到時 候你要怎麼做?」
  滅日按住焚月的肩頭,低喃道:「你是我唯一在乎的親人,我不希望你受傷。」
  焚月承繼了比自己更高的能力與力量,表面上堅強,但實際上他比自己更害怕 寂寞,因為他們既不是人、也不是山鬼,連帶的,就連寂寞都是雙倍的,因為不管 到了哪裡,永遠都不會有屬於他們的地方。
  所以焚月當年會帶絳魑,今天更讓絳魑永遠維持在十七歲的模樣,讓她相信自 己也是一個山鬼,那麼她就永遠不會離開這裡了。
  「我……」焚月身子一僵,不知道該說什麼。
  「月,你知道我從來不會阻止你,這件事既然你做出了決定,我什麼都不會說。」 望著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滅日輕歎一口氣。「你心中的矛盾我怎麼會不明白? 你喜歡絳魑,想讓她一直留在你的身邊,甚至,你因為太喜歡她,所以你始終讓她 成為你的人,不是嗎?」
  小女孩一天一天的成長,變成一名粉雕玉琢的絕美少女,焚月從原有的寵溺到 迷戀,痛苦而矛盾最後將所有的情緒深深藏在心裡。
  焚月的痛苦他明白,因為他們是半個山鬼,他知道自己永遠無法給絳魑幸福, 所以他什麼也不做。只是像呵護心中珍寶似的守護著她,直到最後……
  即使自己明白,卻無法解除焚月的痛苦,同樣的,他只能默默地陪伴著焚月。
  「我答應你。」焚月突然開口,望著滅日的臉允諾道。「倘若有一天,絳魑遇 到了一個比我更能守護她的人,我會放她走。」
  在那個人出現之前,他只想好好地守護著絳魑。
  「不再怕寂寞?」
  焚月露出淡淡的笑,在轉身離去前說道:「寞?我們兩個注定是寂寞的。」不 是人,也不是山鬼,不容於人間、亦不容於這裡。
  「到時候你捨得?」滅日輕歎一口氣。
  「我身邊還有你,你會和我走到最後對吧?滅日。」擺擺手,焚月頭也不回地 離開。
  望著焚月離去的身影,滅日輕歎一口氣,覺得自己的肩頭益發沉重了起來,左 邊擔著在屋內沉睡的絳魑,右邊則擔著時而倔強、時而逞強的焚月,他們兩人就像 是自己肩頭上、甩也甩不掉的重擔哩!
  為了這兩人,他在玉魂山的日子不會太好過,不過這有什麼辦法呢?誰讓他們 兩人是沉重、甩不開、卻又是甜蜜的負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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