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呆頭!笨豬頭!鄉花枕頭!真該賞他一頓重拳頭!
朝雲一古腦兒往前衝,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唯有滿心極想掐死某個臭男人的衝動。
婦道人家的名節白白被他糟蹋了,到頭來他只懂得隨口撂下一句「失禮」,他以為這兩
個字具有起死回生的神奇療效,足以弭平任何羞辱嗎?
那麼你希望他如何補償你?心靈深處有一個微弱的聲音悄悄地問。
緊繃的俏臉驀地妍紅了。誰希罕他的補償?她巴不得下半輩子永遠別再瞧見他。以後如
果再讓她遇見聞人獨傲,她保證一腳踹得他遠遠的。
曠野中,月色溶溶,秋末的夜風刮響了層層疊疊的林木,咻咻的風息彷彿替她的「保
證」加上一個問號。
——是嗎?
莫名其妙的,她的容顏忽然又嫣紅了。
☆ ☆ ☆
漫無目的地晃了兩天,第三日正午,朝雲翩然立在一座古磚砌築而成的城門口。
「平陽城東」,牌牆上方的石匾額如是鐫刻著四個大字。自從她離開山林之後,所接觸
到的第一處繁華就是這平陽城了。
人家常說「適得其所」,這句話不是沒有原因的。虎落平陽,完全符合她目前的寫照。
平陽城位於山西省境內,屬於太原府的轄地範圍,城域上臨近黃河支流,因此市集的小
攤商經常販售著鮮美的魚產水貨。
她踏入城門內,滿心打算找個地方大魚大肉的狂吃一頓,但經驗告訴她,以自己此刻衣
衫襤褸的程度,大概沒有任何一家稍具規模的客棧願意撥出人手來執行她,即使她腰纏萬貫
也一樣。還是識想一點,隨便挑間不起眼的客棧打尖吧!
才剛跨進「有間客棧」的門口,店家意外的歡叫聲差點嚇到她。
「宋家嫂子?」一個五旬開外的老頭兒歡天喜地的繞過櫃台,匆匆迎向嬌客。「嫂子,
您也來平陽城啦!」
朝雲記得自己在平陽城裡並沒有熟識的朋友,而且對方叫喚的還是她婚後的稱謂。
雖然她嫁給宋定天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但江湖上仍然習慣以「柳姑娘」的名號來叫喚
她。自從天哥去世後,更是罕少聽聞別人喚她「宋夫人」或「宋大嫂」。莫非對方是天哥的
舊識?
她偏頭打量店家的形貌,猛不期然勾起四年前的記憶。
「啊!曾老,是你。」她歡欣的叫出來。
「嫂子,原來您還記得小的。難得在平陽城裡遇上您大駕光臨,您可得留在小店裡,讓
小的好好招待您。」曾老頭鞠躬哈腰的,依然不改從前對她的尊重。
宋定天在世時,曾老頭曾經在他的手底下當過差。
論年紀和資歷,曾老頭其實比頂頭上司癡長了二十來年,然而他對宋總捕頭的辦事手段
卻打從心眼裡佩服,甘心屈居在後生小輩的官銜底下。
宋定天意外遇刺之後,他感歎這世上再也找不到別一個真正為民著想的好捕頭,乾脆辭
了六扇門的職務,避居到天高皇帝遠的市集裡做個小營生。
「你怎麼會落戶平陽城呢?」她隱約記得,曾老的老家似乎是揚州。
「老家裡也沒多少親人,所以小老兒獨自前來平陽弄個小生意做做。」曾老頭非常熱
心。「嫂子,人想吃什麼儘管說,老頭子包管弄出來讓您嘗鮮。」
「多謝你,我隨便吃吃就行了。」朝雲感激不盡。離開塵世好一陣子,她都快忘記被人
歡迎的感覺是何等滋味了。
曾老頭連忙端出客棧內現成的幾樣小菜。鹵白菜、嫩腐燉牛肚、粉蒸腸……饞蟲全部時
含在她的舌根下蠢蠢欲動。
「嫂子,最近外頭時局不定,像您這樣花朵兒一般的婦道人家最容易招惹歹人的覬覦,
平常時候千萬不要經常出來走動。」曾老頭偷偷打量幾眼她的形貌,越看越難過。宋大嫂向
來注重外貌的修飾,今兒個瞧上去既邋遢又風塵僕僕,顯然日子過得並不如意。「……嫂
子,如果您不嫌棄的話,索性留在平陽城裡,讓小老兒來詞候您。」
朝雲差點嗆倒。
「不用了,我一個人過得很好。」起碼還沒淪落到必須仰賴亡夫部屬的鼻息過活。
她順著曾老頭的眼光,低頭端詳自己捧著雞腿猛啃的狼狽相,看起來真的有點淒慘,顯
然她這副活似餓死鬼投胎的饞相帶給曾老頭錯誤的印象。
「曾老,其實我的生活過得很安逸服,並非如你想像的那麼惡劣。」除了認識聞人獨傲
的這一段時間之外。
奇怪!她怎麼又讓他的形影溜進自己腦海?
「那就好。」曾老看起來似乎有點懷疑。「總之您如果有任何需要,千萬記得捎個訊兒
給我,小的保證幫您辦得妥妥帖帖。」
「我知道。」她感激的微笑。「倒是你,曾老,你的日子過得還算平順吧!」
「我……」他的口吻忽然轉為遲疑不安。
「怎麼了?」她停下吞嚥的動作。
「這個……有些事情……」曾老頭吞吞吐吐的。「原本我想等到日後有了結果再告知
您,沒想到今天偶然在平陽城碰面,這個……」
「人有話直說無妨。」看在天哥的份上,如果他的舊部屬遇到任何疑難雜症,她決計不
會袖手旁觀。
「您也知道宋捕頭過身之前,恰好……呃……」他一會兒搓搓手,一會兒摸摸頭,似乎
面臨某種天大的難題。
「你打算告訴我的事情和天哥有關?」她水盈盈的眼眸霎時蒙上警覺的精光。
兩年前的某個冬夜,她丈夫受到十七個夜行人包夾圍攻,力戰到最後一口氣,雖然收拾
了其中的十一尾小賊,自己的貴命也葬送在其他人手中。時到今日,那群神秘殺手的身份仍
然掛著天大的問號。
「我——」他的眉頭足足皺結了一盞茶的工夫。「算了,我現在也搜集不到確切的證
據,還是等我再明查暗訪一些時日,有了百分之百的把握再談。」
他居然又不肯說了。莫名其妙!
朝雲明白曾老頭的執拗個性,只要他打定了主意把事情放在心裡,即使天哥在世也奈何
他不得,更甭提旁人了。
「曾老,看來你在衙門的差使雖然擱了下來,辦案興致倒還挺旺盛的。」她挑個不著邊
際的話題開口。
「老了,沒用了。」曾老頭頗為感歎。「四年前新皇登基,大力拔擢年輕有幹勁的文武
將軍,著實掃除了不少先皇遺留下來的陳腐弊端,外面的大千世界已經變成年輕人的天下,
咱們這些老江湖也該退隱下來享享清福了。再說,小老頭本來就是個庸庸碌碌之輩,才會苦
拼了三十年,退差之時仍然是個小捕快。」
兩人說話間,門口驀然響起一聲悶雷——
「糟老頭!」
破落的門板被兩隻大腳丫踢飛了出去,連接門框的榫頭喀喇作響,碎成無法修補的碎
片。
好蠻橫的客人!朝雲迅速站起身,卻被曾老頭按回去。
交給我即可!他的眼神向她暗示著。
「劉大爺,您老今兒個好興致,到小店來光顧!」曾老頭趕忙迎了上去,極盡鞠躬哈腰
之能事。
兩上滿臉刀疤的莽夫橫行進入店門口。「你的破店裡有什麼香的辣的,全給大爺端上
來!」
「馬上就來,馬上就來!」曾老頭忙不迭退進廚房裡,張羅幾色下酒菜。
朝雲的坐姿背對著惡客,無法偷睨他們的外形,但從粗魯不文的叫嚷聲也猜想得到,來
人想必在這塊小地盤上雄霸一方,屬於地頭蛇之流。
「順便替咱們哥兒倆到對街『迎花閣』叫幾個小妞過來陪酒,賬目先掛在你的號子
上。」第二道喳呼的洪亮嗓門可讓朝雲香頸後面的寒毛全束成旗桿啦。
是她聽錯了,抑或惡客之一確實是方千鶴?
「是,小的馬上去。」曾老頭招呼完客人,悄然地挨到她身畔咬耳朵。「嫂子,那個劉
真是平陽一帶的地頭蛇,專門向小商號們收取保護費為生,身手還算矯捷,他身旁的客人我
不認識……」
「我認識。」她提心吊膽地嘀咕回去。「那傢伙已經追了我兩天,還有其他六個同夥不
知道躲在哪兒呢!」
恐怕她者是人家的目標!危險哪!
「非到必要時候,您千萬別引起他們的注意力。」屆時倘若雙方動起手來,他拼了老命
也要保護宋家嫂子周全。
砰!不耐煩的拳頭捶上桌面。
「曾老頭,咱們老大哥明明吩咐你出去找姑娘回來,你還給我窮蘑菇些什麼?」劉真的
嗓門和他本人一樣粗魯。
「小的馬上就去。大爺慢用,今兒個您的酒賬、花帳全算在小老兒帳上,就當小的對您
老人家的一番心意。」曾老頭哈著腰出門,離開之前不忘投給朝雲警告的瞟視。
「算你識相!」劉真咕嚕灌下一口薄酒。「方兄,兄弟我敬你一杯。難得方兄這回大駕
光臨小弟的地域,敢情有了不得的大事亟待處理?」
「做哥哥的正在追獵浪得虛名的天下第一名捕聞人獨傲。前陣子他和一個小美人在山野
裡偷情,被做哥哥的撞個正著。嘿嘿……」方千鶴炫耀得洋洋得意。「真可惜你沒能親眼看
看那個又嬌又媚的俏娘們柳朝雲,她講起話來的風流勁兒,老子到現在想起來還渾身軟綿綿
的,可惜被聞人獨傲給先沾過了。」
朝雲幾乎沒吐血。去他的!誰和那個臭捕頭偷情來著?大色魔居然背地裡傳揚她的壞
話,吃她豆腐,日後非想法子修理他不可。
「柳朝雲?」劉真的眉心扭成波浪狀。「可是那個與黃河七幫交情匪淺的柳朝雲?」
「你聽過她的名頭?」方千鶴的焦點全放在聞人獨傲身上,倒沒意料到俏娘們也有點兒
名氣。
「豈只聽過,柳朝雲在道上是出了名的八面玲瓏,背後的靠山強得很,連許多成了名的
好漢也不敢擅自動她一根寒毛。」否則憑他面貌英俊瀟灑的劉真大爺,怎麼可能放過那朵名
花不敢采。
「那又如何?」方千鶴嘴硬得很。「他娘的,老子就信她有三頭六臂。」
「不過聞人獨傲居然和咱們黑道上的第一美人過從甚密,這個消息倒是挺新鮮的。」劉
真沉吟著。
「他們豈只過從甚密而已。」方千鶴咧出曖昧兮兮的淫笑。「兩個人還一起上窯子
呢!」
「真的?」
「哪裡還有假的!老子親眼看見他們出了房間就從後門溜走。」論起說長道短的本事,
其實男人的舌頭和編造故事的能力與街坊的三姑六婆有得拼。
朝雲氣得牙癢癢,偏偏又奈何他們不得。這兩尾流氓坐在客棧正中央,她肯定無法大剌
剌地離開現場而不驚動他們。
「真是匪夷所思……」劉真越想越不對勁。「柳朝雲掌握不少道上兄弟的秘密,如果她
和天下第一名捕勾結,那麼大夥兒豈不全被她出賣光了?」
當年柳朝雲嫁給名捕宋定天,大夥兒已經懷疑她和六扇門裡的公爺們會不會沒事舉辦一
個「互通聲息聯歡同樂會」,幸好當時宋定天並未特別向所有黑道幫會開刀;而那小子翹辮
子之後,柳朝雲又重入道上好漢的行列,大夥兒對她的疑心才漸次消蝕。如今她居然再度和
衙門的人搭上線,而且還是本事、階銜都高出宋定天好幾級的聞人獨傲……這代表什麼?
「對喔!」方千鶴猛然醒悟。「我怎麼沒有考慮到這一點?」
慘了,朝雲暗暗叫苦。他們倆若再發揮聯想力下去,難保最後不會達成「柳朝雲變成聞
人獨傲抓牙」的結論,如果謠言在江湖間傳揚開來,她的小命還保得住嗎?目前她還只是被
方千鶴追殺成團團轉的小陀螺而已,屆時搞不好變成道上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她必須親自出面「智」止他們才行。
「劉兄,您倒說說看那個柳朝雲會先出賣哪個……」
「噓!」劉真低聲喝止他,下巴向朝雲的方向努了努。「謹防隔牆有耳。」
輪到她出場了!朝雲盈盈地欠了欠身,輕風楊柳似的體態蓮移至惡客面前。
「客倌,小店怠慢了。」她恍如尚未認出對方的身份。「店家既然外出,如果您有任何
需要,不妨讓小女子代勞……咦?這位大爺好面熟,咱們似乎幾天前曾經見過面。」
「啊!」方千鶴大叫出來,嘴巴仍卡著一根雞腿。「是你!柳朝雲。」
喀咚!雞腿跌回油膩的桌面。
「我想起來了,原來是方大俠!咱們好有緣哪!」她的笑容嫵媚嬌艷。混賬東西,背地
裡講我壞話!
方千鶴抽出懸在腰際的刀刃。「聞人獨傲呢?把他給我叫出來,縮在女人的裙子後頭當
烏龜,算什麼英雄好漢。」
她實在不懂,男人們似乎個個渴望名列「英雄好漢」的排行榜。
「聞人獨傲?」朝雲眨了眨小圓扇似的濃睫。「您是指那位天下第一名捕聞人獨傲?我
又不認識他。」
「少跟我裝傻!」方千鶴一腳踢飛方型木桌,客棧中央霎時空出大範圍的打鬥空間。
「我親眼看見你和聞人獨傲走在一塊兒。」
天下第一名捕遲遲不肯出面,肯定藏身布什間謀思取勝他們的秘策。
「這可奇了,我隨便找個小癟三易了容唬唬你們,你當真相信那個人就是聞人獨傲?」
她的神情儼然打從心底懷疑他的智商。
劉真悄悄湊近他的耳際。「方兄,這娘們說得有道理,聞人獨傲怎麼可能和她廝混呢?
會不會你看錯了?」
「不可能。」方千鶴一口咬定。「我以前和聞人獨傲交過手,他即使化成了灰我也認得
出來。」
原來他以前和大捕頭交過手,八成是打輸了給人家,心裡不甘願,才會逮著機會就拚命
追打落水狗。
「開玩笑!江湖上的易容術日新月異,我花了二兩銀子雇了個莊稼漢,將他打扮成聞人
獨傲的外形,沒想到居然騙過了你這個老江湖。」她索性強辭奪理一番。「聞人獨傲素來只
結交白道,他和我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們怎麼可能扯得上關係?我問人,如果我身旁的男
子確實是聞人獨傲,他為什麼不敢面對面地與你打一架?正牌的天下第一名捕有可能被你追
打得躲進妓院裡嗎?」
非常合情入理!劉真輕輕頷首。就連方千鶴也半信半疑的。
「你好端端僱人假扮聞人獨傲做什麼?」他無法輕信天底下居然有如此傳神的易容絕
技。
朝雲被問住了。對呀!她找個人來假扮聞人獨傲做什麼?
「我……呃……」管他的!老招數,先笑了再說。「呵,呵呵呵——」
她穿戴的女羅衫經過澗水沖刷,復又在密林裡受到斷木殘枝的勾扯,滿頭青絲蓬亂而未
經整理,若換成其他的農村農婦,說有多粗陋便有多粗陋。然而,她並非尋常的樹婦,她是
柳朝雲。
真正美麗的女人即使缺少華服的裝扮,也能帶給凡人神魂顛倒的炫惑。她的嬌柔、她的
宛轉,她的一顰一笑,都能讓人渾身酥軟成漿糊,半天抓不回神智。
兩個男人的全身骨頭讓她笑酥了。
「美人兒,你笑什麼?」劉真的心跳登時加快了兩倍。
「呵呵呵——」她還沒想到!
快點運用你的智慧呀!你在笑什麼?總不能傚法在赤壁戰役中吃了敗仗的曹操,邊笑邊
嚷嚷「我笑周瑜無謀、孔明無智」吧!只怕這兩個傢伙連「周瑜」和「孔明」是混哪條道上
的也搞不清楚。
啊!對了。她靈機一動,立刻收起笑容。
「別別別,千萬不要停,繼續笑呀!」兩個男人觀賞得如癡如醉。
白癡!她已經草擬好答案,還笑它個什麼勁,沒事笑心酸的?
「我笑累了。」她瞟過去怨媚的白眼。「聞人獨傲和道上的兄弟們結下深仇大恨,每個
人都巴不得找機會取下他的項上人頭,偏偏聞人獨傲脾氣和派頭都大牌得很,不是成名的黑
道人物他還不屑出手,因此我才想到找個人冒充他,在江湖上為非作歹一番,讓他不得不出
面主動找上我。」兩汪晶眸柔睨過去。「方大爺,倘若連您的好眼力也分不出真假聞人獨
傲,妾身的計謀真可以稱之為十全十美啦。」
絕世佳人跟前,方千鶴當然不能承認自己著了她的道兒。丟人哦!
「我——我當然明白那傢伙冒充聞人獨傲。真正的聞人獨傲額角生了一顆『回天痣』,
你找來的假聞人獨傲雖然模仿得維妙維肖,中偏偏漏畫了那顆小黑點。」方千鶴信口道來,
反正他們也不可能現場找來聞人獨傲,瞧瞧他額角上究竟有沒有長痣。「老子以為你尚未發
覺,被那假聞人獨傲騙著好玩,因而想揭穿他的假面目——原來那傢伙是你特意找來裝神弄
鬼的。」
朝雲趕緊壓下滿肚子笑意。原來聞人獨傲額頭上長痣,他們倆出生入死過好幾遭,她居
然不曉得他額上長痣,哈哈哈——「既然大夥兒的誤會解釋清楚了,咱們分頭進行各自的計
劃吧!我不阻擋方大爺去尋聞人獨傲的晦氣,您老也別揭穿小女子『假聞人獨傲』的計
謀。」她交代完畢,走人啦!「那麼……兩位大爺,小女子告辭了。」
唯有迅速離開是非之地,方為上策。方千鶴和他死黨的腦袋雖然以裝飾用途這主,沒有
啥子實質用途——即使擺在脖子上純粹做「觀賞」用途也嫌難看了些,但他們的武功可是高
出「聰慧才智」十倍有餘。
「且慢!」一隻大毛抓翻扣住她的皓腕。「沒事坐下來聊聊天嘛!幹嘛急著走呢?」
喔哦!她的雙眸迎上兩對色迷迷的黑眼珠,立時明白大事不妙。所謂飽暖思淫慾,兩隻
急色鬼排除掉她是「敵人」的可能性後,馬上冊封給她一項嶄新的身份——「到嘴的肥
肉」,不吃白不吃。
顯然撇清了她和聞人獨傲的關係仍然無助於讓她全身而退。
「不然您還想做什麼?」越是遇到猛狠的情勢,她的外表益發的嬌柔媚人,得天獨厚的
絕代風情已成為她的保護色。
「這位劉兄弟最近在城郊蓋好一座華麗的宅院,柳大妹子既然有幸和咱們碰了面,不如
一道過去參觀參觀。」他奶奶的!少了聞人獨傲替她撐腰,他們還忌憚個什麼勁兒?方千鶴
光用腦袋想像,口涎已經快掛下嘴角。
「是嗎?」她的笑容益發歡暢。「可是小女子還有其他的要事急待處理……」
「到城郊逛逛花不了多少時間的。」劉真的大腦氾濫著無盡的旖旎遐想。等爺兒們玩過
了,即使你想死賴下來,咱們也非踢你出門不可。
方千鶴的眼皮瞇成兩道黑縫,伸手探向她衣袖下的纖纖素手。「乖乖跟大爺走吧!」
「當然好。」她笑吟吟的,主動抬手等著他握住。「我最喜歡乖乖聽話了……」
進攻!
方千鶴正要制住她的脈門,她驀然翻手揮向他的臉頰,玉掌中不知何時已經握緊一柄輕
薄短小的匕首。方千鶴正值神魂顛倒之際,被她攻個措手不及,總算他多出她的十來年功力
沒有白練,手勢由抓握改為推打,一掌將她逼出兩尺遠,虎口卻無法避免的被她劃出一道短
而淺的血口。
「討厭!咱們說話說得好好的,您幹嘛平白無故的推了我一把?」她大發嬌嗔,似乎剛
才的交手全然沒有發生過。「好吧!既然您看不起人家,打算把人家推得遠遠的,我乾脆自
動離開,省得留下來惹您看了礙眼。」
溜呀!
她把握機會衝向客棧門口。
「哪裡逃?」劉真隨後飛撲過來。
她距離大街只有一尺遠,只要縮短這區區一尺的距離,她就逃出生天啦——
平空出現的黑影填滿整座門框,她險些一鼻子撞上去。不會吧!他們還有幫手?她只不
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婦道人家,有必要勞駕三位以上的厲害角色圍捕她嗎?
冷汗暗暗淌下她的背脊。
剛進門的黑影與她打了個照面,兩人當場愣住。
是他!
又是她!
他們好像走到哪兒都會遇見。
「聞人獨傲。」生平第一次,眼前的清俊臉孔讓她產生興奮的感覺。
救星到了!雖然他的本事比她高明不了多少,但兩個臭皮匠總勝過一位獨行俠!
「聞人獨傲?」兩位大哥同時後退一步。這個天下第一名捕是領有執照的正牌,抑或是
冒名頂替的「西貝貨」?
劉真瞇著眼向同伴打暗號。方千鶴卻傻眼了。
剛才提到的黑痣系出自他個人的胡謅,若有雷同,純屬巧合,他怎麼曉得對方是「真聞
人」、「假聞人」?
「他是假的!」不管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三九二十七,先打了再說。
「啊——」朝雲花容失色,一溜煙鑽到聞人背後。即使要死,也得找他作陪,免得黃泉
路上她一個人孤單寂寞。
兩條飛撲而至的身影雙雙攻向他的上下盤。
這下死定了!朝雲摀住眼睛,不忍心看見他被人硬拗成兩截的慘狀。任何人都有權利死
得像個英雄,即使蹩腳如他也一樣……
「啊——」慘叫聲不負眾望的響起。
但那殺豬的狂喊,似乎與聞人獨傲清朗的嗓音有些出入,莫非他連聲帶都被人家捏壞了
——
「大……大俠饒命。」方千鶴啪地一聲跪在他跟前,兩隻手腕以詭異的角度彎成鐵勾
形。
「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求聞人大俠放小的一條生路。」方纔還聲勢囂張的惡人,現下全
成了搖尾乞憐的小癟三。
劉真的右腿更淒慘,居然壓在脊樑骨下面。
「好!」她大聲稱讚。任何人能把骨頭練到對折的功力,當然值得表揚。
「這種事情幾乎快變成習慣了。」無奈的深黑色眼睛凝賂她的嬌容。「我走到哪兒都會
遇見你,而你走到哪兒都會遇見麻煩。」
☆ ☆ ☆
三天前,聞人獨傲以他僅餘的兩成功力苦苦追出市鎮,難以想像在他有生之年也能品嚐
到「望塵莫及」的滋味。
他煞步停在出鎮的青石子路口,放眼望去,黑黝黝的夜空掩著月娘的淒冷興華,孤獨的
石板路直延伸至黑暗的盡頭,兩旁的樹影搖曳,卻沒有佳人的蹤跡。
可以想見,她的腳程快了他三倍不止,此刻恐怕已經繞過兩座山坳。
匪夷所思的娘兒們!他究竟何處得罪了她?
當然,他在鳴玉苑裡的「暴行」確實讓她的名節受到「一點點」損害,但她又沒有提出
要求他賠償的條件,就這樣無緣無故地狂飆他一頓,又莫名其妙地消失,這算什麼跟什麼?
果然如他同母異父的小弟封致虛所言的,女人心正像天山頂峰的千年雪蓮,即使旁人跌
破了腦袋,也只能摸著滿把冷空氣。
致虛……對了,六日之前,致虛親眼目睹他和柳朝雲摔落數百丈高的絕壁,之後他一直
無法捎去自己仍然生還的訊息,致虛可能已經急白了烏髮。他得趕緊前往臨近的大城市,找
著天機幫分舵的落腳處,委託小嘍囉替他帶個口信給新上任的封幫主。
他暗暗思索片刻,距離此地最近的繁華城區應該是平陽城,既然自己武功已失,不妨暫
時安分一點,靜消消地摸進城門裡,想來應該不至於惹上哪門子大麻煩。
孰料,甫踏進平陽城的第一家飯館——虧他還特地挑了一間最落魄而不起眼的小客棧—
—三條大麻煩馬上出現在他眼前。
可見,人哪!倘若時運不濟,即便是白天走路也會踢到鐵板。幸好他的內力在這一瞬間
是靈光的。
他已經發現,長程奔走之後產生的體熱,往往能稍微壓抑住膻中穴的寒氣,讓真氣恢復
短暫的活絡現象。方千鶴他運氣不好,早不打晚不打,偏偏選中他趕完數百里路的運動過
後。
「你們想死還是想活?」平淡的語氣蘊含著令人無法抗拒的威嚴。
「想活,當然想活。」手下敗將們嗑頭如搗蒜。
「想活就給我滾出去。」時間拖得太久,只怕又會讓他們看出破綻。
「是、是。」兩人抱著劇痛的傷勢,一步一步挨向大門口。這個當口,他們巴不得自己
的背上長了翅膀,立刻遠離可怖的掃把星。
「哇……」朝雲咋舌不下。幾乎連她也要相信,眼前的男子才是正牌的聞人獨傲,以前
與她同行的落魄男人只能算冒牌貨。「閣下貴姓大名?」
「你連我也認不出來?」他氣惱的瞪她一眼。這女人委實太三心二意,轉眼間便將他忘
得一乾二淨。
「誰教你短短幾天之內馬上從狗熊變英雄,我當然不敢置信。」她皺了皺形狀優美的鼻
尖,俏皮的動作剎那間鮮活了她的眉目五官。
聞人獨傲的焦點忍不住黏附在她在面容上。
以前好像忽略了,她的唇形呈標準的菱角狀,嘴角微微上揚,彷彿生下來就是為了甜甜
的笑……
「老大。」打老遠傳來一串嚷嚷。
又來了一票!曾老頭的店面今天生意也未免興旺得太離譜了。
喧噪的叫鬧聲漸漸移近小飯館,六個平時與劉真在地方橫行慣了的小地頭蛇一窩蜂湧進
店門。
「劉大哥,咱們在路上遇見著曾老頭,他告訴我您上他的破店喝陳酒、玩姑娘,怎麼這
種好事不叫兄弟們也軋一腳?」第一個痞子跨進門檻。
「是呀,您也清楚兄弟們好久沒……大哥?」這夥人終於發現他們的大哥大大被人修理
得非常徹底。「是誰將你們傷成這樣的?」
「殺千刀的,哪號人物膽敢在咱們的地頭上動土?」大關刀匡啷一聲抽出刀鞘。
「聞……聞人……」豆大的冷汗從劉真額頭冒出來。
「聞人?」大夥兒面面相覷。好熟的姓氏。
「聞人獨傲?」其中一位小角色猜出正確謎底。
方千鶴劇痛得幾乎無法點頭。
糟糕!聞人獨傲可以感覺到真氣從他的血脈中一點一滴的褪去。今番真的惹麻煩上身
了!
他悄悄向她使了個眼色。
「嗄?」她不認識她肚子裡的蛔蟲。
沒時間解釋了!他們必須攻對方個措手不及。
「衝!」聞人獨傲低喝。
他鼓起體內最後的一絲真氣,抓起滿把竹筷射向眾人。木著如箭矢般,直直刺進堅韌的
肌肉,三、四個人驀然痛叫著跪倒在地上。
中了!
「大夥兒一起上!」方千鶴勉強找到狂吼的力量。
聞人獨傲回臂抱住朝雲,身影晃動,已經閃過礙手礙腳的流氓群。大爺今天沒工夫與你
們打!
「你們還不快追?」劉真顧不得已方人馬是否勝得過名捕,總之這口惡氣非討回來不
可。
眾嘍囉們你望我、我望你。追他?追天下第一名捕?
他們充其量只能算是區區的地頭痞子,即使送上門替聞人獨傲擦鞋,人家還嫌他們手腳
太愚慢,誰有那個膽子敢追上去送死!
「我叫你們追,聽見沒有?」劉真的腦血管漲出太陽穴。
老大的吩咐已經說出口,看來不追不行。
「……是!」六個人硬著頭皮追了上去。
跑出三里,聞人獨傲的腳程明顯地遲緩下來。
「大捕頭,跑快一點。你當咱們在玩老鷹被小雞捉?」她掛在他臂彎裡,動口不動腳。
一滴汗珠順著他頰畔滑落她的衣襟。
朝雲立刻皺起嫌惡的眉心。她已經夠「香氣四溢」了,不需要他的汗水再來加添一味。
朝雲抬頭正想責怪他,不期然的,斜睨到他冷汗涔涔的表情。
短短三里的腳程竟然讓他喘成「累人兒」,果真浪得虛名。
「你還撐得下去吧——」最後一個「吧」字位長為驚慌失措的音符。
他腳下忽然重重顛躓了一下,兩個人同時跌在黃沙地上。
「聞人獨傲?」她終於察覺他的情況相當奇怪。
他的牙關明顯交響著「的的」的節奏,四肢已經被兇猛的顫抖控制住。
她抬手觸摸他的額際,寒透指尖的涼意不禁使她打個冷顫。天哪!他全身凍颼颼的,仿
佛跌入冰窖,而且待上十幾個時辰似的。
「你生病了?」她心慌的扶起他虛軟的身體。
季節似乎在他體內進行著截然不同的腳步。外在的世界仍然停留在秋色怡人的時節,他
卻恍如處身寒冬的盛雪中。
「快……快走……」他的手指勉強揪住她的前襟。
「走到哪兒去?」長到這個年紀,從來只有別人照顧她的份,她還沒接觸過必須完全仰
賴她的病人,朝雲理所當然的慌了手腳。
「右邊……十里……有廢屋……很隱密……」這是他失去意識前,最後一句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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