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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節

  歐陽驥的手一揚,一巴掌便落在封昀的臉上。他半瞇著的眼中閃爍著殺機。「朱承 曦呢?」
  封昀沒答腔,一貫保持著緘默,只是定定地站在盛怒之下的歐陽驥面前。之前,為 了報恩,他捨棄多年的朋友之義;之後,又為朋友之義,他再度背棄恩情。不是他想這 樣翻來覆去,只是夾在中間的他很難在對立的兩方找到一個平衡點,所以當他決定回來 時,就沒打算會再活著出去;他不要背負永遠的遺憾與虧欠。要是歐陽曦殺了他可以洩 恨,他反倒有種解脫的感覺。
  「我再問一次,朱承曦人呢?」殺機更重。
  歐陽驥原以為能用恩情來壓住這個人,到頭來還是枉費心機,他嚥不下這口氣。他 想要的,從來都沒有得不到過,以前是,現在是,以後更是。「封昀,你行!你以為不 答腔就可以把你將朱承曦帶出去的事實撇得一千二淨嗎?他會無緣無故地平空消失?除 了你敢動手腳之外,還會有誰?沒想到我棋差一著,養了個不知感恩圖報的禽獸!」
  「爹地,你就別再跟他廢話了!留下這種人根本一點用處都沒有,殺了他倒還乾淨 點。」歐陽虹虹氣得在一旁幫腔。她現在所擔心的是,不曉得封昀會不會把朱承曦送到 了楚楚身邊,要是朱承曦被她喚醒了,這下豈不前功盡棄!
  歐陽驥同意地點點頭,「沒錯!留下你反而壞事。而照這樣看來,金石那一次莫名 其妙地被捕,南疆老婦的不告而別,大概也全是你的傑作吧?吃裡扒外的傢伙不配活著, 活該下那十八層地獄!」他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把精緻的滅音手槍,瞄準了他的心臟。
  「少爺回來了!」段中的突然叫喊聲暫時替封昀解了危。
  當一派木然的朱承曦站在門外時,歐陽驥與歐陽虹虹全鬆了一口氣,而愣在當場的 封昀,一顆心卻頓時跌落谷底。
          ☆          ☆          ☆
  歐陽驥絕對猜不到這個坐在他面前、被他一手操縱的傀儡心裡頭究竟在想些什麼。
  朱承曦一直保持著被控制時的舉止行為,靜靜地坐在歐陽驥面前,現在的他正在回 想柳應之以前曾批評過歐陽驥的一句話,他說:歐陽驥的才幹令人不敢小覷,但他的狂 妄卻是他最大的致命傷。
  柳叔的話一點都沒錯,歐陽驥驕傲地認定了宇宙天地均在他的掌握之下,自以為擁 有翻雲覆雨的本領,結果反而大意地忽略掉一些要命的小節。
  這裡是位於山區的名勝風景區,林立了大大小小的度假犀,而這也是歐陽驥會選在 這裡完成此次交易的主要用意——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雖是句老話,卻 也非常地真實;再則,為了怕走露消息,也為了那批可以賺進難以估計利潤的毒品,事 先的安排與聯絡,只有他和朱承曦兩個人知道,其餘的手下親信全在最後一刻鐘才被告 知,而這些人員的一舉一動也全在他的監控之下,是任誰也無法搞鬼的。
  太陽從地平線上緩緩升起,今天是一片萬里無雲的好天氣,十分清爽宜人。或許在 印象中,那種見不得光的勾當都應該是在暗沉的黑夜中進行,那也就來個反其道而行; 就像今天的天氣一樣,像在祝福著他馬到功成。
  歐陽驥調整一下坐姿,看看腕上的表:那些從金三角地區遠渡重洋而來的朋友也該 到了吧?
  果然,不多久,房門上就響起規則的敲門聲。歐陽驥露齒一笑,門一開,進來四位 皮膚黝黑、輪廓甚深的東方人,這四人歐陽驥全都熟識。為了搭上這條線,他們可說是 卯足了全力,花費不少心血,除了小心躲過兩國警方的嚴密監視之外,還得打點想分一 杯羹的各方角頭,他們如此地煞費苦心,為的當然是其可觀的報償。
  「還順利吧?」歐陽驥呵呵笑道。
  「有大哥出馬,哪用得著擔心。」對方操著硬邦邦的中文,笑容滿面地說道。
  「這些美金你們清點清點。」他二話不說,立即將四大箱子的錢遞交給他們。
  「不必點了!我們當然信得過大哥;況且,我們還要長期合作的。」四位大毒梟相 當滿意這種不拖泥帶水的交易方式,但接著警戒地看向一直門聲不響的朱承曦。「他是 ——」
  「自己人,我的女婿。」
  朱承曦面無表情地朝他們微微點了一下頭。
  警戒一鬆,其中一個毒梟立即說道:「那些東西就放在一六五、二七三、三一六、 四二二這四號木屋裡。屋內一直住有我們的人,待會兒就可以交由你們接手了。」
  歐陽驥點點頭。
  「合作愉快!」兩方握著手,帶著愉悅的笑容將門打開。
  但門外的景象讓他們全身僵硬得一如雕像,笑容急遽地凍結在臉上——畢竟被幾十 枝槍管對著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這時候大概任誰也笑不出來了吧。
  不過,想要他們乖乖地束手就擒可辦不到。在一瞬間的呆滯後,他們立刻恢復了正 常,並且十分默契地一一回屋內,關上木門,手一抄,一顆手榴彈立即從窗口飛出去。
  「轟!」——火光沖天。
  在警員爭相閃避的同時,他們也打算趁亂逃逸。但就在這時,卻傳來數聲槍響和慘 叫聲。只見四名大毒梟和歐陽驥紛紛倒臥在地上,大腿上的血洞讓他們無法稱心如意地 自由行動。
  歐陽驥看著開槍的人,不可思議地嚷道:「朱承曦!你——」
  「驥叔,到此為止,都結束了!」
  歐陽驥本欲開口說話,嘴半開,又嚥了回去,他歎口氣,沮喪地猛搖頭。他有什麼 好說的?他提防了所有人,就是沒想到要去提防他!他可是有滿滿的自信,一直確定自 己是個駕馭者,沒想到……萬萬都沒想到!
  「把他們全帶回去!」楚揚和邵南星衝進木屋,命令警方人員將那些偽裝成遊客的 毒販和歐陽驥的手下全都帶走。
  在朱承曦的情報和楚揚及邵南星的精心佈局下,成功地破獲了可謂警史上最大一宗 毒品走私案;而那一直令警方頭疼、神秘無比的日月教也就此算是徹底瓦解了。會留下 來的,將是那些一直正派經營的公司。
  「等等,我有話對承曦說。」眼見大勢已去,歐陽驥倒一點都不緊張,反而突然提 出這個要求。
  楚揚沒有拒絕,因此除了歐陽驥以外,所有罪犯全都被帶了出去。在法治社會裡, 就算他是個重刑犯,也有說話的權利。
  「你還有臉說話?你還想說什麼?」岳寧蒼白著一張臉,突然出現在歐陽驥面前, 那仇恨的視線足以將他殺死。
  這次的行動,岳寧倒奇跡似地聽任楚揚的話,沒有去參與主要的行動,而是先去救 出被軟禁的封昀和柳應之等人。她不會讓自己再去壞事,可是當她見到歐陽驥這個毀她 全家、害死無數條生命的罪魁禍首時,她如何也不能再讓自己平靜下來。她激動且抑制 不住地準備扣下扳機——
  「岳寧,你是個執法人員,怎麼可以以身試法?動私刑會有什麼後果,你想過沒 有?」
  楚揚在她身旁低吼著。他知道她恨,也知道她很想手刃仇人,但現在是民主社會, 可不能讓她任性而為。
  「你開槍呀!無所謂的。」歐陽驥輕笑起來。
  「你這人渣!」岳寧大吼一聲,就要扣動扳機。
  「岳寧!」楚揚叫道。
  「等一下。」朱承曦突然擋在歐陽驥面前,制止她扣下扳機。「岳小姐,我能想像 日月教一定曾帶給你一段殘酷的過去,也知道你想親手報仇的決心。我不是要阻止你開 槍,我也想讓你完成心願,可是……」他苦笑著,「你的仇人並不是他。」不顧歐陽驥 和岳寧瞪大了眼睛,他自顧自地說著:「岳小姐,我才是你真正要找的仇人。日月教的 領袖是我,會發生那麼多的事全是我的過錯,是我領導無方。你開槍是天經地義的,我 更無話可說;不過我要求在場的所有人能給我一個保證,誰也不許將今天的事情透露出 去,就當我是在激烈的槍戰中死亡的,那岳小姐就沒事了。」
  岳寧的手抖動著,在一路上,她早就聽過封昀及柳應之的解釋,日月教之所以會搞 成這樣,全是歐陽驥的野心所造成的,根本不關朱承曦的事。怎可以把帳算在他頭上呢?
  「岳寧,你應當明白承曦是無辜的,如果你真想報仇,就應該找我!所謂子債父償, 你就讓歐陽驥接受法律的判決,由我來代他受過,你開槍吧!」封昀又擋在朱承曦的面 前。
  他們的義氣令人感動,岳寧不禁為之動容,頓時,只覺得自己好傻:她為什麼就傻 得執意要親手報仇,卻讓親者痛,仇者快呢?
  她緩緩放下槍,淚流滿腮。
  楚揚輕輕擁著她,輕輕為她拭淚。一瞬間,她好像又找到了那可以讓她遮風避雨的 港灣。這個安全的港灣,曾經因為她自己的倔強和固執而失去過,如今又再度找回,她 何其有幸!
  沒有嫉妒,封昀也替她高興。他們是朋友,不是嗎?
  槍聲乍然響起,在眾人措手不及之下,歐陽驥在自己的太陽穴上射穿一顆子彈。他 倒在地上,無聲無息地停止了呼吸。
  但他究竟是因為羞愧,還是自知難逃法律的制裁而自殺?這些問題都隨著他的死亡 而永遠得不到答案了。
  「對不起!總讓你擔心。」岳寧依偎在他懷裡,不想再看那具罪有應得的屍體,她 現在只想表示她誠心的道歉。
  「都過去了!」
  「是過去了,但我現在想請求你給我個從新開始的機會。你願意嗎?」明知現在這 種場合講這些話不太合適,但她忍不住,她好害怕一轉眼他又會離她而去了。
  楚揚不捨地緊緊摟著她,這是他的回答。
  岳寧放心地笑了。
  而當朱承曦不知該用何種態度面對歐陽驥的死亡時,他更不知道該對隨後也趕到而 站在門口的楚楚講些什麼。他只能確定,此時此刻,他們的心都是緊緊相連在一起的。
  歐陽虹虹不知從哪裡得來的消息,也突然衝了進來。她一進屋,首先就看見她父親 沒有氣息地躺在地上,又看見朱承曦和楚楚那種互相愛戀的眼神。
  「都完了!就這樣全毀了是不是?」歐陽虹虹紅著眼衝上前去,一把抓住朱承曦的 襟口,「你怎麼可以這樣子對待他?他是你的岳父,你的岳父啊!還有,我是你的老婆, 你怎麼忘了?你是我們的人,怎麼可以背叛我們?那個苗疆的老太婆呢?她那什麼鬼魔 術!怎麼一點用處都沒有?叫她來!」她語無倫次地狂喊著,瘋了似地大吼著。
  「歐陽虹虹,你鎮定點!」不管她怎麼鬧,朱承曦實在不願意再傷害她。畢竟真正 的罪魁禍首已自殺身亡,他不想再添上一筆。
  「你叫我鎮定?好!好!我聽你的,我鎮定!我鎮定……」看情形,她真的是在努 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可是她劇烈的喘息聲、混亂的眼神,在在顯示出她的不正常。她 用惡狠狠的眼光盯著站在一旁的楚楚猛瞧,突然彎下腰,抄起了一把遺留在現場的手槍, 對著楚楚喊道:「不許動!誰動我就開槍。」她大聲警告:「都是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 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什麼事也不會發生!是你!是你——」她猙獰地吼著:「你幾 次該死都沒死成,今天你逃不掉了!你給我去死!去死——」
  靠她最近的朱承曦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但同時她也扣下了扳機,子彈直衝一望無際 的天空。
  「你瘋了?」
  「該死!她該死!我要殺死她,殺死她!殺死她……」歐陽虹虹拚命地掙扎著。 「誰都搶不走你!別想搶走你,你是我的!哈哈!是我的!我的……」她神智不清地放 聲尖叫,刺耳得嚇人。「我歐陽虹虹不會失敗的!不會的……」
  「我看她得進療養院,她神智不清了。」封昀協助朱承曦一起捉住了她,讓隨後趕 來的醫生打完鎮定劑後,再把她帶上救護車。
  事情好像都結束了,朱承曦百感交集地迎向同樣也心情複雜的楚楚,輕輕地在她額 頭印上一吻。「楚楚,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但不是現在,請你再給我一點時間,真的 只是一會兒,讓我和你大哥把事情全部結束後,我再去找你。」
  「這是你的承諾?」她很低、很柔、很醉人地問道。
  「是我的承諾!」
  「那你會不會又爽約了?」
  「絕不會!」
  「真的?」
  「用生命保證!」
  「我等你。」她同樣也許下諾言。
          ☆          ☆          ☆
  大哥說事情都已經全部處理完畢,可是他的人卻不見了。沒有道理!真的完全沒有 道理!他不會不來找她的。楚楚左手支著額頭,看著自己不斷地在筆記簿上一遍又一遍 地寫著「朱承曦」這三個字。
  「楚楚,上課了。」
  「哦!」她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算是回答了同學的話,但姿勢依舊不變。
  十分鐘後——
  「楚楚……」坐在她後面的同學輕輕踢著她的椅子,喚著她。
  她現在沒空理會這些,她全部的精神全都集中在一件事情上——他為何沒來找她? 該不會——該不會……她差點驚呼出聲:該不是苗疆老婦所下的迷咒沒有完全解開,所 以他又把她給忘了吧?對!一定是這樣!是的!哎!這怎麼得了?她要去找他,親自再 去找他……
  「啊!」不顧一切奮力站起來的結果是——椅腳一歪,重心不穩,她的身子往後栽 倒,眼看就要結結實實地跌在地上。
  她半張著嘴,呆著木雞地看著那張她朝思暮想的臉。她沒跌下來的原因是,她的腰 正被他那強而有力的手臂給環抱住。
  「這位同學,上課時間不好好仔細聽講,腦子裡在想些什麼?情人嗎?」他的聲音 不大不小,卻足以讓教室裡的每個人都聽見。
  「我——這……」眾目睽睽之下,她可不敢回答說是。這時已經有好幾個女同學在 竊竊私語了,因為他們的姿勢很曖昧。
  「你不打算畢業了,是嗎?」他的臉貼得更近。
  「我——我——這……」她全身軟綿綿的,就是站不起身。
  「你請假次數最多,上課又不專心聽講,成績爛得一塌糊塗,我看你今年別想畢業 了。」
  「那——那怎麼辦?」她哭喪著臉問。
  「教你個辦法。」
  「什麼辦法?」
  他附在她耳旁溫柔地說道:「花錢請我當你的家庭老師,有我這個天才來教你,每 個夜晚陪你讀書到天明。不出一個月的時間,包管讓你的成績突飛猛進,如期戴上方帽 子。」緊接著,他的嘴一揚,露出個邪氣的笑容來。
  他怎麼又像變了個人似的?眼前的人真的是他嗎?還是她贓做白日夢了?
  「不用懷疑,就是我!你不是在做夢。楚楚,記不記得我曾經對你說過,要讓你真 正瞭解朱承曦這個人所有的一切,不管好的、壞的。」
  「記得。」她小小聲地答道。
  「那從這一刻、這一分、這一秒起,好好的看著我,不許眨眼,我會讓你明白真正 的我。」他用腳尖把橫倒在地上的椅子勾正,再將她放回椅子上、走回講台。「大家專 心聽課,腦子裡別胡思亂想的,聽到了沒有?」冷峻的表情又回到他的臉上,天生的王 者威儀把那些議論紛紛的女同學嚇得個個噤若寒蟬。
  她真的忍不住要輕呼一聲!他到底有幾種表情、幾種樣子?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不 管他是怎樣的人,她都喜歡、她都愛。
  她用清澄分明的水瞳眨也不眨地癡癡望著他——直到永遠。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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