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卷軸成形的素絹被慢慢地攤了開,展露出描繪著八個栩栩如生的人像丹青圖樣來。在這張纖細的絹面上,繪著一位絕麗出塵的美婦,她正巧笑倩兮地偎在另一位昂揚高挺的男子身旁。這是一對夫婦,只消一眼即可斷定其人非凡,而陪站在這對儷人左右身前的,則又有六個年齡不一的漂亮孩子,每位稚兒的臉上都堆滿盈盈笑意,端是幸福無邊的模樣。
沒錯,絹面上所繪的這八個人正是一家子。
而這家子姓展,絹畫上那個昂揚男子更曾被當今聖上封為"震天大將軍"。
他會得此封號,只因其戰功彪炳,成就之高,就連天神武將都要忌憚三分,在沙場戰役上,只要展氏紅旗一出,不戰而降的敵兵敵將比比皆是,十年來輝煌的戰功不得不令皇帝再三表揚,也成就他震天的威名。
然而,連番的征戰皆捷,終究敵不過奸佞宵臣的挑撥離間,也避不去帝主的惴惴疑慮,於是,禍事焉然發生,展家一族全數捲入這場風暴之中,無一倖免。
「丞相,定遠城今日又是哭號震天了。」
隨著部屬走進議室廳堂的稟報,素絹從指間滑落,掉在紫檜木桌上。嘴角一抽,腦際瞬間浮上一幕往事……五年前的今日,正是展破人頭落地之時,而其罪之重,更牽連九族,於是一百八十九條人命也在同一日,全數為之陪葬。
「都五年丁,那群無知百姓仍然無視於我的禁令,祭拜展破?"任九天的筋肌在平板的面容上隱隱浮動,逸出一抹陰森利芒來。"傳我命令給地方官府,定遠城宵禁三日,不許百姓進出,違我令者,斬立決!」
「是!"接令後,下屬立即推開議室廳堂的門扇走出。可才一個轉身工夫,驀地從迴廊角落邊又竄出一條小小身影來,未經通報,霍然撞入議室廳堂內。
小身影一站定,水靈靈的眼瞳就猛勾著桌面的絹畫瞧,一瞬不瞬地。
「終於讓我瞧見了。」任薰衣凝脂般的小手飛快地搶過絹布,黑白分明的眼兒進出興奮光彩。
「薰兒,你這是做什麼?」任九天向來的陰鷙在見到惟一僅存的女兒後,就蕩然無存了,即使語氣仍帶有責備,卻又包藏著無止盡的寵愛。這寶貝女兒年屆十三卻出落得亭亭玉立,再假以時日,想必傾國傾城。
「爹,這畫送我好嗎?」她依然直勾勾地盯著畫上人兒瞧,尤其對其中一個粉妝玉琢的小男孩充滿興致,雖只是畫,但畫工將他的神韻勾勒得相當傳神,尤其是那對清澈的笑眼,滿是盎然靈跳的活潑因子,不知怎麼回事,從他身上傳遞出的氣韻巳然緊緊揪住她的目光。
「爹,我每回見您總是偷偷地將這幅畫鎖在暗櫃裡頭,教畫上美麗人兒總得藏身不見天日的角落中,您不覺可惜嗎?送給我好了,我會小心保存的。"她殷殷央求道。
「不行屍任九天神色一變,凌厲驚人!他搶回被寶貝女兒奪走的素絹,死緊抓住,還鄭重交代道:「薰兒,答應爹,忘了畫像中人,今日之亭,一世都不可再提。」
「為什麼?」任薰衣不懂,爹爹一向寵她,若非天上繁星遙不可摘,早在她五歲那年,她的爹爹就會替地實現願望。"難不成您不喜愛薰兒了?」
「胡說!"他沒有解釋,只是匆匆地取來火折子,塊速點燃它,不由分說地就把素絹的一角置放紅色火焰下。
「爹……"任薰衣大驚!不給,也不必毀了它吧!
「不要燒掉它,爹……」
「我不該留這畫的。"他無視女兒的祈求,銳利的眼珠陰狠狠地瞪著開始燃燒的絹素,喃念的口吻夾雜著某種莫名的悸顫。"記住,一輩子都不許再提起這些人,一輩子……」
「爹……"任薰衣心疼地喊,看著紅色火焰一點一滴地吞噬掉絹畫,卻無力搶救,眼睜睜地呆望著絹畫成為一團灰燼,散了。
心沉甸甸地,畫已然毀了。可她就是知道,絹素上的男孩影像已然鐫鏤在她腦海中,深深烙上了。愛文掃校1寒雪白落,鋪染整片大地。
位於揚州北方,有一處名喚寧瑕縣的仙境美地,正是宰相任九夭辭官隱退所選擇的飴養之所。雖說他辭官已有三載,不再堂而皇之地掌擁權勢,但其培養出來的心腹,至今仍然活躍在當今朝上。以至於卸下官爵的他雖然已入百姓之列,但在寧瑕縣裡,上自卸府縣令,下至巨富紳賈,仍以他馬首是瞻,不敢逾越半分,由此可見,這下野的任九天,當初的勢力是如何盛大了。
軟綿綿的飛絮依然不斷地飄著,晶瑩的雪花將世間景物綴點成剔透的絕色。然而就在這片白皚皚的單一色澤裡,卻唐突地奔竄起另一種詭異的顏色,而且還夾雜著倉皇失措的驚叫聲!
天啊——坐落在寧瑕縣最繁華的中心地帶,正燒起一道奪人心魄的紅色烈焰,還觸目驚心地在愈聚愈多的人潮眼前放肆地狂燒著。
紅光罩頂,熱燥的溫度不斷席捲狂掃,駭退了試圖救火的民防官兵們,這團不畏嚴雪的異火,此刻正囂張地肆虐著任九天所居住的薰夢苑,熊熊火焰吞沒丁富鬲堂皇的廣大豪邸。這幢在建造之時,花費無數人力、財力所精心築雕出來的亭台樓閣,如今正在燃燒的紅色烈火中,一樣一樣葬送掉了。
砰一響!巨大樑柱傾頹斜倒,爆裂的聲響傳遍整墮寧瑕城。
而位於薰夢苑二里外高鵬客棧中的滿座食客們,在目瞪口呆之餘,開始竊竊私語了。
「可惜呀可惜,這幢華麗無比的'薰夢苑',大概是沒得救了。」
「可惜?"心疼的話頭才出,不以為然的反駁立即出現。"可惜什麼?惡有惡報,這是千古不變的定理,任九天為宮不仁,遭此橫禍,堪稱罪有應得。」
「小聲一點,你不怕被捉去砍頭?"噤聲的手勢又摻一腳。
「怕?"那人長歎一聲,口吻淨是深深的沉鬱。"當年就是貪生怕死,這才讓展破將軍含冤而死,還害得展家一百八十九條人命一夕間全歸黃泉。倘若當時百姓們肯提起勇氣,聯表上稟,懇求皇帝重新調查,也許局勢不至於演變成此啊!」
「哎呀呀……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人都死了好幾年,歎也沒用。來,乾一杯,如今我們可以做的,就是慶賀任老賊的巢穴被祝融所毀,也賀任九天終於遭受天譴……"來來往往的觀戲人群中,至今還是沒人瞧見任府內的傭僕管事,或是居其內的親朋好友,有人逃出薰夢苑的,想來,這道不畏天寒地凍的熊熊烈焰,不單詭譎怪異,更可能濤猛地把活人全部都吞噬掉了。
「只可惜了薰姑娘。"又有哀悼者歎歎惜憐,那個美貌無雙的姑娘,人挺不錯的。
「誰要她有此爹親,才會逃不過此等大劫,這是她的命。"在寧瑕縣裡,任家雖不復以往的囂張跋扈,但過去的惡劣事跡依然鮮明地留存在百姓的腦海中,褪不去了。
高鵬客棧裡,議論紛紛的嗓音仍不絕,翹望的視線裡,熊熊的火海仍未滅。
那團火光仍然高照雲霄……烈焰也不斷地,狂燒著……這座富麗堂皇的薰夢苑在六個時辰之後,終於成了一片廢墟……
☆ ☆ ☆
巍峨的屋宇、皇宮貴宅般的綺雨建築,在祝融的肆虐後,終成一片淒涼哀鴻的焦黑,僅剩的只有薄薄的殘煙在雪花夾隙中無奈地晃漾著。毀了,薰夢苑這回切切實實地毀了。
「搜——"一道冷凝的命令一下,五名受過嚴厲訓練的黑衣人瞬間從搖搖欲墜的屋脊處敏捷地搜巡,任何地方都不錯過。
發令人不動如山,與其相同的黑色勁衣將他僵直妁身子漩透出一股冰寒來。這股陰森,連天上冰雪都退卻三捨。
倏地,一陣狂風自他背後撲來,將他腦後的髮束卷帶起狂狷的殘放,一如他的人。
「沒有屍體。"下屬們開始回報。
「連牲畜的痕跡也沒留下半分。」
「看樣子薰夢苑根本是空的,任九天快我們一步,逃了。」
「逃了?」直到這兩個字貫入耳中,他才動了動,詭異的笑容寒得沁人。"他預備逃到哪裡去?」
「上主。"這是冰焰門裡位階的稱號,所謂"上主",權勢之掌控,僅次於冰焰門主。"接下來的行動,請指示。」
「不必了!"他唐突的一句,亂得手下摸不著頭緒。
但見他,突然將身形拔高,躍向三尺外,迅快地自一根巨大半傾的粱柱後頭拎出一個姑娘來之後,又旋回原地,隨手一丟,那條自他手上跌下的嬌柔身形踉蹌地直退好幾步,差點跌坐在地o"小心一點,摔死了我,你就什麼線索都得不到了。」混亂當中,輕柔的噪音非但不見畏態,居然還不卑不亢。這女子的大膽勾起了黑衣人的好奇,犬掌驀然再遞出,扣鉗住她的下頦,想看清楚女子的面孔。
冷遣的跟在看清她時,陡地掠過一道閃光。
震撼——
這是黑衣男子乍見她時的初時反應,眼前這張麗顏竟是美到不可思議,五官肌膚宛若巧匠精心雕琢出來的傑作,清靈到讓人失魂掉魄。
他的下屬們也錯愕了!天下間居然有這等女子,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是不敢置信的驚艷。
顧盼間,少女分明的瞳眸可也沒閒著,望著黑衣人的表情卻是專注而倔強的。
這股靜謐,來自對方的神迷與怔忡,直到天空中約雪花降落在她額際上,沁心的冷涼這才凍得她不得下起了個哆嗦,也才震醒了雙方的怔然。
她怕冷,感覺到她的瑟縮,一股想暖和她的慾望瞬間奪出。
他是怎麼了?黑衣人心裡一陣不安。
「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哪……展斜陽。"她一出口,競又是令人驚駭的語句,原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絕情殺手——"無心",他的本名叫展斜陽。
戾氣猛然圈住她,展斜陽捏握她下頦的手指更扣得死緊,清靈女子秀眉一緊。
「輕些,疼哪!」
「你是誰?」他低沉地啟口。致命又危險。
可他的威脅並未得到應有的效果,少女不畏的目光迎上。"你計劃殺任氏一族報仇雪恨,怎可以不知我的身份底細……」
一陣錐心之痛啃嚙他的心,扣住她下頦的力道更強了,簡直快捏碎她,晶瑩的淚水因為劇疼而凝聚眼眶中,絕美的臉龐剎那間益顯楚楚可憐。
無心沒來由地胸臆一窒!力遭不由得放輕下來,連他都訝異自己居然會……心疼?
她撫了撫發疼的下頦,半垂著的眼睛掠過一抹勝利的喜悅。
「任蕉衣。"她報名。
「任老賊的獨生女兒——"冷冽的嗓音進出一字一字的仇恨!這個容顏美絕的少女竟然就是任九天的女兒,而且還知曉他的身份。如此說來,兩家的恩恩怨怨,她理當也是清楚明白的。而現在,她還敢大咧咧地挑釁他……
「任九天呢?」他寒著嗓子問。
「現在不能告訴你,時機還未到。"她溫溫雅雅地回復,一點都不在乎眼前人那恍若利刃的寒芒。
「不能告訴我?"他揚起一抹叫人發寒的微笑。"你有跟我討價還價的餘地嗎?」
嬌美的臉龐流露出令人氣絕的篤定。"因為你必須相信,只要我不說,這世上就絕對沒有人會知道我爹爹的去向,當然也包括你。"她定定看著他,笑容不變。"你不妨一試,只要不後悔。」
他看見了她眸底所散出的堅決,天啊!這少女,不單美嬌塵煙、冠絕天下,性情更不似一般千金閨女她似乎是有心地想接近他。
有趣!無心閒散地露出一抹詭譎的笑,一道想法從他心坎撩過……就順她的意吧!況且常言道:虎毒不食子,雖然不知這話可否套用在任九天身上,但試試亦無妨。
所以當下,他決定了。」擄走她,以她為餌。"逼出任九天來,若他眷念親情,自動人甕,倒也省了他千里追蹤的麻煩。到時候一網成擒,他再盡情耍弄這對父女,讓他們嘗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
「去傳佈消息,要任九天十日後到清月閣候我,逾時,就替他女兒收屍。"無心冷冷地下令。
「是!"敏捷的身形在接令後立刻縱出任府護牆外,銜命而去。
好耶,這冷冽冽的威脅聽在她耳裡,卻教她高興得直想歡呼!
明知緊接著的人生將會是一場災難,但她,決定坦然以對。
當年,她見到了他的畫像,爾後,又得知任展兩家不共戴天的深仇,且在近日,靠著義兄的消息,得司展斜陽未死,並且挾其怨恨準備在近日內狙殺其一家,所以她才得當地加以防備,也可以為自己懂憬已久的奢盼訂下一項計劃,雖然明知這計劃的成功機率微乎其微,但她,願一試。
任薰衣紅灩灩的美唇彎起一抹自我安慰的微笑,清澄眸子閃爍著一如明珠般的異彩;
☆ ☆ ☆
「好冷。"任薰衣縮著身子、打著抖顫,小嘴拚命朝著手掌呵氣取暖,身上除了一件蔽身的單薄素衣外,原本厚厚暖暖的御寒斗篷竟然被他強行褪了去,丟給路邊的老乞丐。他的用意非常明顯,存心要讓她受受這寒凍之苦。
能抗拒嗎?如今他是她的主宰,要她生、要她死,全繫在他一念間。再說,這點小小的折磨,該是可以預料到的結果,比起當年爹親施加在展家的罪孽,這點苦,難及得上萬分之一,他恨恨地握緊了拳頭。
「快點。"他頓下,神色冰冷地瞅望她。
「喔……"蹣跚地拖著玉足,她奮力地走著,小巧的足印在雪地上印下一排錯亂的印記,連擦身而過的路人皆不禁頻頻回首。
這是哪家的千金姑娘?居然身著單薄衣裳,在這天寒地凍的氣候裡拋頭露臉地跟著一個大男人身後走,簡直是不要命了。
她快凍僵了,根本管不了旁人異樣的指指點點,也知道,這是無心故意的安排,他打算讓她這一路嘗遍是非的中傷。
「還要多久……才可以到達清月閣?"她的貝齒因寒冷直打顫,悅耳的嗓音也顫抖著。,他回頭,譏誚地問:「受不住啦?"又走向她,眼底的調侃不斷地擴大。"那麼,你只要把任九天的下落告訴我,這寒凍之苦,我可以赦了。」
她搖頭。"你弄錯了,我不是受不住這冷,而是覺得該用膳了。我們兩個都已經走了一天一夜,卻是粒米未食,你不難受嗎?」
他沒答話,雕塑般的面容冷漠睨視她。
「你生氣啦?"她半垂扇葉般的睫毛,幽幽道著。
「對不住,我不該多話的,展哥哥。」
展哥哥?他一陣心悸,眉心全糾結在一起。
「誰許你這麼喊我。"任小賊恣敢膽大直喚他的姓,這等於是沒辱。
「你不姓展嗎?」她反問,堵得他啞口無言。
劍眉倏地蹙起,他陰惻惻地睇著她,這小妮子是在故意尋我開心?如果她以為眼前站著的,還是十年前那個調皮活潑的展斜陽,那麼她就得為這項錯誤的評估付出慘痛代價。
「清月閣就在前方不遠處,只消半個時辰就可以見到了。」他古怪地把話題轉移。
「真好!」任薰衣歡呼一聲。原本因凍寒而顯得不堪的身子不知打哪來的力量,使得她動作又快了起來,一蹬向前,抓起他的大掌。
「別碰我!"他甩開那柔滑無骨的觸感。
「走吧!」她不以為意,櫻唇淺淺一勾,繾綣風情霎時間流蕩四逸。
面對這張眩目至極的姿容,無心瞬間起了股恍惚。
不!不可。一道強烈警告乍起,他該在初見她之時,毫不猶豫地取走她的性命,不應該讓她苟活至今,更不應該讓她伴隨身側-。」
可是,這小妮子又掌握著任九天的行蹤,若在此時就殺了她……
「展哥哥,在想什麼——啊!」任薰衣話還沒完,就讓一道掌氣給封了口,身子也順道進飛了出去,重重跌在雪堆上。"你……好疼。」
無Jb睨視著她,冷冽冽地,沒有絲毫憐香惜玉之情露出。
「這是警告你,除非我的准許,你最好別擅作主張,反客為主。否則同樣的事件會再發生。」
「知道了……"她忍痛爬起,餘悸未平。天呀,這弓人委實陰毒得可怕。不該的,除了那張臉孔外,其女一切怎和她所想像的完全不同。記得畫像上,那位俊美討喜的男孩是靈黠得令人傾心,展斜陽該是容易親近、相處的,不是嗎?
「還不走?」
拒人的冷漠又撂下,她咬咬下唇,撐起疲憊的身子,默默跟在他的身後走。
雪花飄落,森冷的寒意自腳底蜿蜒而上,霸佔住她的身子。不過幸好,清月閣已在前方向兩人招手。
☆ ☆ ☆
她一出現,就為清月閣的滿堂食客掀起驚歎!天,怎會有如此傾國的丰姿?
雖時局紊亂,百姓生活清苦,但這處位於道路要中絕佳地點的清月閣生意倒是非常興隆,即使勢利得,這清月間的店小二還算眼尖,眼前這對男女的衣著雖然相當平常,但舉手投足間所散發的貴氣,絕是屬於富家千金少爺的風範。
選了個靠窗的位置,無心放下手中的赤焰回劍也示意任薰衣坐下。
「兩位想用點什麼?」店小二的眼只顧偷瞄天仙似的美人,以至完全無睹桌面上那把沁出陰寒的鬼劍。
無心冷漠漠地要了兩樣菜色,及一壺溫熱的酒。
「大爺,這不夠用吧,還有一位……一位姑娘呢!」
「我沒吩咐她的。」
「啥……沒……"愣愣地,他傻傻地推演他的話。
喔,難不成是銀兩不夠?他方才看走了跟。
「不然由我招待好了。」店小二難得的善心大發,美人似乎餓得臉色發青了。」姑娘,外頭天冷,看你一身單薄,想必很難受吧,來,我手上這壺可是上好凍頂烏龍,嘗嘗味、順便暖暖身。」
「多事。"一枝竹筷射翻了杯子,順道也削掉了店小二掌背上的一塊肉,頓時噴飛的血花痛得店小二倒地哀嚎,疼叫不休,也當場嚇得五六十雙眼珠子趕緊掉離視線,不敢繼續投注在仙女身上。
「痛……痛死我了……」
「把我吩咐的東西送上來。"他完全無視於他的慘叫不休。
「是……是……"保命要緊,店小二抱著血淋淋的手掌跌跌撞撞衝進內堂,清月閣的掌櫃見狀後也趕快端上他所點用的萊色,這種身手,是他所惹不起的江湖人物啊,而桌上那把還未出鞘的劍,想必也是可以殺人的利器。
饅頭、小菜、一壺酒,立即呈上桌後,掌櫃飛也似地掉頭就走。
「等等!」
一股寒慄襲上掌櫃的背脊,他方才可沒用眼神或言語去褻瀆那位姑娘。
「大……大爺……您……您……"他臉色鐵青,驚懼的顫抖從腳底直抽上來。
「準備一間上好廂房。"無心淡淡交代。
「上房……是、是。"喘了一口大氣,他連忙領命去辦。
看他宛若見鬼似地嚇得逃竄遠離,任薰衣即使額際疼痛不堪,也不禁抿唇一笑。真好,身邊有個可以下人的男人當護衛。
她當然明白自己的美;只不過無心做夢也沒想到,這個心思古靈精怪的仇人之女,現在是把他當作護衛看待。
饅頭味好香,她肚子好餓,只得用企盼的大眼望昔熱騰騰的食物。
「展哥哥,你好威風,瞧瞧,大夥兒全都崇拜地望菁你呢!"任薰衣妙眸一轉,故意轉移他的注意力,趁此,她偷偷地搶過一個饅頭,冷不防地兀快往小嘴兒送去——
眼一晃,芳香四溢的白色饅頭瞬間從她手中消失,落人她的主宰手上,沾都沒沽到。
展斜陽囂張地睨視著她,嘲弄地在她面前晃動香噴噴的白色饅頭。"想要,拿任九天的行蹤來換。」
她的眼眸死盯著饅頭發愣,小嘴卻回道:「不,時機還未成熟。」
下良好。"他低沉地詭笑。"那我就等你所謂的時機成熟,再賜你一餐,只不過期望到那時候,你還沒餓死。一日找不到任九天,你就得自承後果。」
這男人真夠狠絕毒辣,既不給她衣裳保暖又不給她食物吃飽,想逼迫她因為受不住這折磨而洩漏她爹爹的行蹤。只可惜,他忘了算計一件事,那就是——
她的耐力。
任薰衣就呆呆地看著盤上的食物一點不留的完全消失,頭昏眼花地抿了抿愈來愈燥的蒼白嘴唇,向來無堅不摧的可憐扮相在這個展斜陽面前似乎不管用了,他看也不看她一眼。
打梆子聲音傳來,初更了,夜色墨透了天地穹蒼,皎潔月兔也攀上昏黃,清月閣因晚膳時辰的到來而人往更密,整座客棧高堂滿座地,惟一不同的,是無心換了個位置角度,不知他是有心地想截斷新客們對任薰衣的愛慕眼光,抑或是又有新的計劃要施展。
桌面上的空盤早已撤下,重新布上了配酒的小菜,這夜,。無心自顧自地啜飲美食,完全不理飢腸轆轆的她。
好餓!
「還有個辦法。"無心不知是另懷詭計,抑或捨不得她的狼狽狀,貿然地朝著她道:「找個人去傳話,讓任九天盡速前來清月閣。」
「我不會留下任何線索給你,死心吧!」她有氣無力地回復。
「那你就繼續挨餓吧!」
唉!她暗歎一聲。
就在這洶湧暗潮的時間裡,清月閣倏然起了一陣騷動,一群官兵突然莫名地直闖客棧裡頭,耀武揚威地召來掌櫃,謂之要捉拿欽犯。
「官爺,您請。"什麼捉拿欽犯,這群人根本是來斂財的,但他一個升斗小民,為求平安在此地營生,這種無理的要求,除了配合外,哪敢干涉。
「喂,打哪來的?"官爺惡劣地挑了個人問話。
「蘇州。」
「蘇州?怪了!你千里跋涉來到本地,是不是有所圖謀?」
「沒……沒有呀……"這樣也能人罪。
「沒有……"適相的,被問話的小老百姓立即亮出一個金元寶來,奸佞的嘴臉立即一變。"是沒有呵,來,換下一個。」
貪官一個一個逼問,名為追查欽犯,實則騷擾百姓、意圖奪人錢財。奇怪的是,這群官兵倒不敢直接挑上無心所坐的那一桌,多年來的官場經驗早就訓練得他們懂得察言觀色,雖只見得那黑衣人的背影,但自他身上流露的邪派氣息代表著此人絕不好惹。
標準的欺善怕惡。
「您就是皇榜上的欽命要犯。"這群官兵又找上了一個善良老實人。
「官爺,您弄錯了,小人我安份守己,怎會是欽犯:「"我說你是,就是!"沒給銀兩,就讓他到衙門吃幾頓飯。"給我拉走!」
「官爺,小人冤枉、冤枉呀!"老實人破喉大叫。
「拉走!」
「鬧夠了沒有?"任薰衣實在看不下去了,拍桌站起,但嬌柔的身子卻顛躓了下,喉頭燃燒似的灼熱雖讓她的威脅滅了幾分氣勢,仍是道:「沒王法了嗎?怎容得你們這般猖狂。」
「好美的姑娘!"原來那黑衣男子是有意想遮住眾人視線,差點錯失美人,這女子眩目得令人心癢難耐喲。涎著噁心的嘴臉,這群人渣立刻忘了原所懼怕的氣息。"小姑娘,你要替這個欽犯求情?"一邊說,邊還不忘踢踢倒霉鬼幾腳,讓他錐心的痛喊來營造出自己的高傲氣勢。
任薰衣見狀輕聲央求身邊人。"展哥哥,救救他。」
他冷冷一笑。"你都自身難保了,還敢替人求情。」
「若不是我身子難受得緊,也不必你出手。"她沒說謊,那張絕俗姿容此刻已抹上一層不正常的胭紅,身子也抑不住地直顫。
「小姑娘,要是你跟大爺走,我一定高抬貴手,放了這個人。"官爺色慾薰心,全副精神都放在等會兒要帶她上哪處銷魂去。
她理都不理他,只盯著展斜陽。"大丈夫不該見死不救。」
他啜飲杯中酒,仍無動於衷。
「展……」
「不必多費唇舌。"任九天的女兒竟會替人打抱不平,怪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要是她因此就打下退堂鼓,任薰衣這名字倒過來寫。
她俯下身子,硬狠地道:「身為展破將軍的兒子,你怎可以辱沒展家的聲名,見死不救。」
「住口!"她的咽喉立即多了一隻手,重重鉗制住。
「誰都有資格論斷展家作為,惟獨你不配。」
「去救人。"白瓷般的臉龐如今已漲成青紫,她還是道:「請你,別讓展家蒙羞,不要叫展破將軍在幽冥地府下仍得背負一個教於無方的罪名。」
「你還敢——"力道加重,她快斷氣了。
怎麼回事?雖聽不到這兩人的對談,但激烈的衝突可當場駭得眾人目瞪口呆!
「求你……救人……」
「喂,你可千萬不要傷了這個姑娘,我們還沒享用過她呢……啊——」
紅光乍起,炫麗地吐出妖異紅焰,來不及感覺痛,這群人渣的面前竟飛撒一大片血幕,極度驚愕下,甚至意識不了這血是屬於誰的。
是赤焰回劍。哪怕只是跑過幾天江湖的過客,也都知曉這道華麗無比、卻又奪魂懾魄的紅光只會出自一人之手,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客——人稱"無心"。
「滾!」
台掌死命握著脖子,怕一鬆手,人頭就會落地。
這些原本神氣活現的官場敗類們在這一刻,嚇得連滾帶爬、爭相逃出清月閣,而被救的莊稼老實人雖也嚇得屁滾尿流,但也忍住懼怕,連聲道謝。
無心一句也沒聽進耳裡,只是凶狠地凝睇撩撥他的任薰衣,這女人……她還敢笑。
「雖然你救人的方式很血腥,但終究做……"話未說完,她軟綿綿的身軀竟往後栽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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