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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晚了一步才起程趕往洛陽前線的未央,在抵達洛陽時,便發現前線的戰況有些詭異。
  三位皇子的大軍在洛陽城妻城外三處各據一方,被困在洛陽城外的嘯王黨大軍,進無可進、退無可退的動彈不得,而佔據了洛陽城的太子黨也一直固守在洛陽城內,看起來不但不像是按兵不動,反倒像是遲遲無法出軍,還有前來弭平戰事的亮王大軍,也只是築營在洛陽城外遠處的山頭上而已,並無更進一步的動作……
  令未央不解的是,興兵謀反的太子,照理說應當不會固守著洛陽城按兵不動,反而應該先將已困在城外的嘯王大軍給除去才是,但太子卻沒有把握這個時機,反而守在城內不知在猶豫些什麼,或是忌諱著什麼而不出軍;至於屯軍在山頭上的亮王大軍,也沒有趁其他兩軍受制時進攻,只是居高臨下地鎮守著。
  然而就在她率軍策馬進入亮王設在山上可以遠跳洛陽的軍營時,她更是大惑不解的看著這三方人馬之中,唯一能夠行動自如並且整軍待發的亮王軍營,在她的四周,儘是些在軍書上從未看過的軍營部署、人力配置,令她不禁一直在猜想能夠部署指揮這種進可攻、退可守的軍營的人到底是誰?直到她在中軍軍營下馬,看見鎮坐在中軍裡的人是誰時,她更是解不開那堆積在她心底的所有疑惑。
  未央怔怔的走入中軍營帳裡,看著營帳裡頭的地面上畫著八卦這形的巨大圖陣,一身黑衣戎裝的戰堯修就靜立在裡頭,手執著黑亮的原魔劍,不語的看著地面上已經被打開一隅的八卦玉,而亮王就只是安坐在一旁品茗而己。
  「亮王,這是怎麼回事?」未央悄悄的走近亮王的身旁,滿臉不解的看著戰堯修的舉動。
  亮王不答反問:「我要你帶的兵馬你帶來了沒有?」
  「帶來了。」未央心不在焉的點點頭,在轉首看向戰堯修時,發現戰堯修正以凶狠的目光盯著笑瞇瞇的亮王。
  從不曾看過他有此等森然表情的未央,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一點也無法將眼前的男人與往昔那個愛倚躺在柳樹下垂釣的愛笑男子聯想在一起。這個人,真的是曾與她朝夕相處過的戰堯修嗎?為什麼她總覺得她彷彿是見到了一個她完全不熟識的陌生人,一個令她渾身泛過陣陣寒意的人?
  她有些不太確定的出聲,「戰……堯修?」
  戰堯修疾步走出地上的陣圖,一手推開愣然的未央,走至亮王面前兩眼冰冷的瞪著他。
  「她為何會在這裡?」他明明把未央困在宅子裡,為何她不但能走出宅子,還能夠進入他已經佈局好的軍營裡?
  「出征前,我到你那裡走了一趟。」亮王雲淡風輕的看著他眼中的怒意,「她能進來此地,是我教她怎麼進來的。」
  戰堯修緩緩瞇細了眼眸,「你根本就不需要她,為什麼還讓她來?」
  「雖然說我有你就已經很足夠了,但你是我軍最重要的軍師,我當然不能冒險讓你帶軍出陣迎敵。」亮王安適地交握著兩手,「未央是我軍除了你之外,唯一能夠領兵作戰的大將,唯有借助她的本領,才能盡早結束這場戰事。」
  「你反諾?」戰堯修的眼神更是冷到骨子裡去了,「你不是答應過我絕不讓她上戰場陷入險境?」
  「我不是反諾,我是要你盡忠。」亮王徐徐地向他更正,「而她,是這世上能牽制你的唯一利器。」他若是要操縱戰堯修這顆王棋,就更得將未央牢牢的握著,以保這顆王棋會乖乖聽令。
  「你……」從未想過他會出爾反爾的戰堯修緊握著雙手,身子像根緊繃的弦。
  亮王不容拒絕地朝他伸出大掌,「現在就解開全部的八卦玉,讓裡頭的東西助我一臂之力!」
  戰堯修一語不發地看著他,腦海裡儘是盤旋著未央一旦上了戰場的後果。在他心中的天秤,因為未央的出現而傾斜了一端,也因亮王對他所下的功夫,又讓那已搖搖晃晃的天秤向另一邊緩緩傾倒。他從不知道,他這個操棋者,也會有淪為棋局中王棋的一天;又或者,他原本就只是棋中棋的一員而已?
  是不是在世事經過了五百年後,他身不由己的處境,仍舊像五百年前一樣沒變?
  是不是不管經過了多少的光陰,緊緊鎖住他們的宿命也是依然沒變?
  「亮王?」不知道他們之間暗潮洶湧的未央,下意識地感覺到了正在威脅戰堯修的人,是這個往日都平易近人的亮王,同時也對他和戰堯修都變了個臉的模樣感到有些怪異。
  「未央,你不是很想知道這八卦玉裡藏了些什麼嗎?」亮王笑意淺淺地拉著未央的小手,也不管戰堯修臉色變得更加陰冷,「待會兒堯修打開它時,你可要看清楚了。」
  未央狐疑地揚起黛眉,「裡頭不是藏著八陣圖嗎?」想要搶八卦玉的人,為的不就是裡頭的八陣圖嗎?難不成裡頭還藏著其他讓世人搶破頭的東西?
  「八陣圖是什麼,你知道嗎?」亮王淡笑地拉她至一旁坐下,無視於戰堯修那雙眼裡頻頻射來的冷箭。
  「不知道。」未央老實的搖首。
  「堯修。」亮王笑意可掬地朝他招手,「我看,不如就由你來告訴她吧。」
  戰堯修冷眼端看著亮王的笑臉,和未央小臉上那副求知若渴的模樣,好一會兒,他才硬是忍下梗在喉間的怒火,冷冷的敘述。
  「八陣圖除了是奇門遁甲術之外,就軍事方面的應用與變化上而言,它以天、地、風、雲、飛龍、翔鳥、虎翼、蛇蟠為基本陣形,其中大陣包小陣,大營包小營,共有六十四陣,是一種方陣法的沙盤演練營地。」
  未央錯愣了一會兒,「沙盤演練營地?」他沒說錯?世人無不想得到的八陣圖,就只是個軍事用的營地而己?
  戰堯修的話還沒說完,「八陣圖又可為一百二十八陣的當頭陣法,而屬於攻擊或野戰時所採用的陣式,是一種二百五十六陣的下營陣法,可用於長期駐紮使用的佈陣方式,並可使各營的運作功能完全發揮,不但動員時機動力量最大,防禦能力也最強。」
  他沒說到的部分,「換句話說,這八陣圖若是被一般人得到了,絲毫用處也無,但若是軍事家或王家得到了它,則可以輕易改朝換代。所以說這玩意有無用處,端看是落到誰的手上,以及誰有能耐來使用它。」
  未央有些明白地點著頭,這才知道為什麼想得到八陣圖的人,儘是些朝中之人,也終於瞭解司馬相國那麼積極想要得到它的原因。只是這個東西該怎麼用?由誰來用才正確?
  她轉首看向亮王,「你要把八陣圖用在這場仗上面?」這軍營裡最博學多聞的人就是他了,所以,他應當是使用八陣圖的不二人選才是。
  「不是我。」亮王伸手指向戰堯修,「是他。」
  未央難以理解地指著戰堯修,「他?」那個只會釣魚的戰堯修?
  「堯修,讓未央看看你真正的本領吧。」亮王一手撐著下頷,期待地朝他眨眨眼。
  萬分不願意讓未央看到他另一面的戰堯修,在亮王的眼光下,渾身泛過一陣顫冷。他感覺亮王正將他所隱藏的一面揭開了來,釋放了他累藏了無數年的壓抑;那渴望蜂擁至他的四肢百骸,彷彿正央求著他放手一搏,不斷地訴說著他是何等身份。
  他一直都是亮王手中的棋。但就算他只是這盤棋局上的一子,那麼,他也是最好的一枚王棋。
  戰堯修撇過臉龐,避開未央那雙凝視著他一舉一動的明眸,沉沉地吐了一口氣,舉步走回帳內偌大的圖陣裡,站在八卦玉面前仰首看向外頭山腳下寬闊平敞的洛桑原地。
  未央靜斂著氣息,全神貫注地看著站在圖陣內的戰堯修,看他手執那柄他曾說過是裝飾用的黑色長劍,以劍尖輕佻地上畫有其他兩軍營地的地形圖,而後就彷彿在等待著什麼似地,只是遠眺著前方,不再有任何進一步的動作。
  時間不斷流逝過去,戰堯修的身影仍是文風未動,就在未央等得都快打起盹來時,駐守在營外的采子急奔來報,張皇的腳步聲又讓她驚醒過來。
  「稟亮王,太子和嘯王的人馬,突然全都出營朝我軍攻來,兩軍現正路經洛桑原地,再過不久就會到達咱們的山腳下!」
  「不急。」亮王氣定神閒地安坐在椅內,「傳令下去,先叫我方的人馬繼續在營內按兵不動,無論是誰,皆不許踏出軍營一步。」
  「可是……」滿頭大汗的探子一點也不瞭解為什麼主帥營內的每個人在聽到這個消息後連動也不動,尢其是那個身為軍師的戰堯修,就只是杵站在原地,一句話也不開口。
  亮王擺手斥下他,「照做。」
  「亮王?」未央輕拉著他的衣袖,對他不迅即帶軍出去克敵的舉措感到一頭霧水。
  亮王兩眼炯炯地直視著戰堯修,邊分心地向她叮嚀:「待會兒你可要坐牢一點喔。」
  坐牢一點?未央莫名其妙地遵照他的指示捉牢椅板,猶未及細想為何要這麼做時,耳邊便吹拂過陣陣輕風,讓她詫異地回首看向那個讓帳內無端端掀起風勢的戰堯修。
  在放出被他所困住不能動彈的兩軍後,戰堯修就一直耐心地等待兩軍人馬步入他所等待的洛桑原地。在以兩眼估算著山下的兩軍皆已全數進入洛桑原地後,他立即低首以劍尖輕點八卦玉中的風雲二玉,緊握著長劍喃聲低語。
  「風生,雲起。」
  輕柔掠過帳內的徐風,在戰堯修的一聲號令下,急速在他的身邊呼嘯亂竄,在風勢將帳內的人吹打得幾乎都站不穩身子時,隨著戰堯修揚起的劍尖,強風立即颼颼吹襲向帳外,在遠方天際捲起千堆雲,密密地籠罩在洛桑原地之上。
  「飛龍出陣,虎翼破軍。」戰堯修邊低語邊將劍尖一一點落在其他的玉面上,「翔鳥護陣,蟠蛇斷敵。」
  自玉面竄升而出的蒼龍、翼形伏虎、鳳凰翔鳥、七彩蟠蛇,一一嘶嘯地飛奔向遠方疊疊卷卷的厚重雲層,而後俯衝而下直朝洛桑原地襲去,讓在場的未央看得幾乎都忘了該怎麼呼吸,渾然不知那些飛掠過她眼前的究竟是些什麼東西,而戰堯修又是如何自那塊小小的八卦玉裡將它們給釋放出來的。
  「天地呢?」亮王不忘提醒他還有兩塊玉沒出陣。
  戰堯修淡瞥他一眼,又再動手打開最後兩塊玉,「天地滅合。」
  未央怔然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帳外,抬首怔怔看著在戰堯修的話語剛落之際,迅即闋暗得不見五指的天色,直到迎面而來的風雨拍打在她的面頰上,將她自無法反應的九重天外喚醒,並在逐漸微亮的天色裡看清楚了在山腳下的洛桑原地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在急急飄飛的雨勢中,未央看見了本來平坦無任何樹木的洛桑原地,不知在何時變得異石凸起,層層圈圈地包圍住了整個原地,也讓正急速朝他們而來的兩軍人馬,皆被困在洛桑原地裡打轉,無論大軍朝任何方向走,就是走不出那塊外圍好似被異石堆疊成八卦形的原地。
  「這是……他一人做的?」不必動用一兵一卒,輕易地就將兩軍困陷在石陣裡遭受狂風暴雨並且損兵折將的人,竟是那個看來一派從容的戰堯修?
  亮王滿意地揚起唇角,「只要八陣圖在他的手上,天底下沒什麼事是他做不來的。」
  「你不是說過他只是一介文臣?」這是哪種文臣?劍起劍落間就能控制住大局?
  「我大概是忘了對你說……」亮王徐徐朝她露出一抹微笑,「他是個能夠翻江倒海、毀天滅地的臣子。」
  未央的眼眸飄晃在亮王的笑容與戰堯修冷淡的俊容上,這才明白了當日亮王為何會說戰堯修是讓整個朝野感到恐怖戰慄、最具威脅性,並且能夠在一夕,之間,只手改變一個皇朝政權的人。以眼前的情勢來看,他們根本就不用做什麼事,只要在能夠使用八陣圖的戰堯修指使下靜待一切的發生,然後以逸待勞的將那些被困在陣圖裡的殘兵走卒拿下便成……
  原來,在他柔情的表象下,他所瞞著她的是這麼一面。未央忍不住看向神情淡然的戰堯修,覺得自己好像是個局外人,被他和亮王隔絕在外頭,一點也無法碰觸到他們真正的面目,也無法知曉他們心底深處的秘密……她不禁感到有些失落,一種被孤立在一旁的恐慌感悄悄侵蝕著她的心房,令她感覺她和他的距離變得愈來愈遠。
  亮王並不知道未央的千腸百轉,只是默然地估算著時間。
  他起身看了外頭的情勢一會兒,轉首對戰堯修交代,「堯修,未央該帶軍出陣了,把生門和死門的位置告訴她。」
  戰堯修的心頭猛然一震,目光緊緊纏繞在面色如雪的未央身上,心中有千萬個不願見她步入八陣圖內,就怕她會在一離開他的面前後,又像以往一樣,消失無蹤。
  他還記得,五百年前,她也是死在這麼一個陰雨的日子裡……
  「堯修。」亮王絲毫不理會他內心裡的掙扎,對他瞇細了一雙眼眸,以有若無地警告著他。
  戰堯修在亮王的聲音裡不甘地拉回心神,他神情凝重地走至桌案前取來一張羊皮,以調製過的松墨在上頭按遁甲休、生、傷、杜、景、死、驚、開的方位,寫下密密麻麻的行進步法、出陣入陣的時辰後,再揚手招來未央。
  「背牢這裡頭的步法,照著這步法帶軍入陣出陣。」他將羊皮交至她的掌心裡,謹慎的看著她的眼眸,「記住,一步也不能走錯,而且一定要準時出陣。」
  「好。」未央看他一臉難得的慎重,也強振起精神來,她在接過羊皮後想離開,卻發現他依舊緊握著她不肯鬆手。
  透過他的大掌,隱隱的顫抖傳抵至她的心頭,她不禁擔心的望著他顯得忍抑的表情。「怎麼了?」他在……發抖?
  戰堯修欲言又止地看著她,「我……」
  亮王無聲無息地介入他們兩人之間,拉開戰堯修不願放的雙手,笑意滿面地帶開她,「未央,接下來看你的了。」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未央看著亮王眼底的期待,自信十足地向他保證。
  亮王輕輕推送著她走向帳外,「那就好。去吧。」
  眼看著未央一步步走離他的視線:心底泛著無窮無盡掙扎的戰堯修忍不住叫住她就快離開的身影。
  「未央!」
  走至帳門的未央緩緩地回過頭來,頭一次看見在戰堯修的臉龐上,竟有著如此害怕的神情。
  亮王一手緊按住戰堯修的肩頭,鎮壓下心思躁亂的他,而後對未央揮揮手,「沒事,你去吧。」
  但戰堯修的那副模樣卻讓未央的心房籠罩上陣陣心疼,她很想拋下亮王的指示待在戰堯修的身邊,問問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亮王不容質疑的眼神又讓她不得不轉身出帳,準備點兵出營。
  亮王在未央的身影遠去時沒好氣的拍著戰堯修的肩頭。
  「好歹我也調教了她十八年,你就算是對她沒有信心,至少也該對我有點信心。」未央可是他一手帶大的,他哪會讓她去做她辦不到的事?這小子幹嘛緊張成這樣?
  戰堯修無言地望著未央消失在大雨中的身影,感覺她就像是又走進了往事裡,而他又是無法及時將她拉回來,只能任她隨命運擺佈,再度在風雨中凋零。
  「別想那麼多。這場雨,它絕對和以前的那一場不同。」亮王隨他一塊兒看向外頭不斷落下的雨水,輕聲地安撫著他,「她很快就會凱旋歸來,你就安心的跟我在這裡等一等。」
  率領著亮王旗下精銳的未央,身披艷紅的戰甲靜立在狂風暴雨強襲的洛桑原地外,將戰堯修交給她的皮卷繪製成無數份,一一分發至所有下屬手中,殷殷叮囑他們務必得照著上頭的指示入陣殺敵擒敵,並且得在時限之內及時出陣。
  就當全軍整軍待發之際,洛桑原地內的風雨也有稍緩的跡象,未央立即把握住入陣的時機,將大軍兵分兩路迅即帶軍入陣,並在進陣後如她所料的,立即遇上了在陣內四處尋覓生路的太子黨及嘯王黨的殘餘人馬。
  滂沱大雨中,大地萬物顯得那麼地不真實,颼颼的風聲,吹散了陣中所有的呼喊攻掠聲,密密的雨絲,將爭戰所有的原罪掩藏在模糊不清的雨廉立,將暴露出來的野心都關鎖在這小小的天地立。舉目四望週遭正在發生的一切,未央仍是覺得疑幻似真,雨滴叮叮咚咚敲打在她手中的女媧劍上,清脆的回聲像是陣陣遙遠的呼喚。
  縷縷的思緒鑽進她悠晃不定的腦海裡,令她朦朧的憶起她似乎曾見過這麼樣的一個雨日,在那個雨口裡,她似乎曾聽過許多似眼前這些兵刃交錯的聲響、曾見過數張熟識的面孔……不知為何,戰堯修的臉龐清楚的浮現在她的腦海中,但在他的眼眸裡,卻有著淚……
  心緒無端端紊亂錯雜的未央忍不住甩甩頭,試著將全副心神放在眼前開始得快、結束得也快的戰事上。她動作俐落地擒下許多投效於太子座下的朝中武將,分別將這些早就因迷途在陣裡又冷又累的降犯,交給身後的屬下帶出陣外,打算在追獲完最後一批仍不肯束手就擒的頑強分子後,就照著戰堯修的指示在預定的時辰內出陣。
  風勢忽地變大,吹散了地長長的髮絲,她呻手拭去眼睫間的雨水,正欲撥開附在她額上的發時,忽見一道熟悉的身影靜靜潛伏在雨中凝望著她。未央瞇鈿了眼眸定看,赫然發現陣中居然還有一個最重要的漏網之魚。
  「司馬相國?」未央萬萬沒想到這個向來都只隱身於幕後的司馬拓拔,居然會親自領兵來到戰場上。
  「果然又是你……」年過半百的司馬拓拔,聲調出奇的沙啞低沉,他瞠大了兩眼,拖著曳地的長刀步步朝她行來。
  未央防備地揪握住女媧劍,對他的話感到有些突兀,一點也不明白他何以出此言,更不曉得他眼底深藏的忿意又是從何而來?
  「這八陣圖……司馬拓拔音調顫顫地說著,「是戰堯修所打開的?」
  未央不禁細蹙著眉,對他的話深感納悶。
  「是又怎麼樣?」八陣圖打開時,在場的人也只有亮王的手下而己,他是怎麼知道八陣圖是由戰堯修所開啟的?
  「這次……你又想來幫助他?」司馬拓拔眼底泛著怒紅的血絲,僵硬地直視著她那張令他朝思暮想的容顏。
  未央彼他沒頭沒腦的話弄得一頭霧水,「什麼?」
  「五百年前你為他而死,五百年後你還是愛著他?」
  「姓司馬的,你到底在說些什麼?」他愈說她愈聽不懂了,這個她在朝中沒打過幾次照面的老人,對她說出些奇怪的話就算了,為何他還要用那種若有深仇大恨的神情瞪她?
  「為什麼……」司馬拓拔的雙手止不住地開始打顫,控訴又心痛地自口中迸出話,「為什麼你就是非他不可?你明明知道我不會允許的,為何你總是為了他而與我刀劍相向?」
  呼嘯在她耳邊的風聲,揉混了他憎忿的聲音,恍恍地吹進未央的耳底,一種靜到極點的聲音忽地佔據住她所有的聽覺,在她眼前緩緩地撩起她憶不清的片段浮光掠影,像潮水般地朝她淹過來,她的神志不覺變得有些恍惚,而她的背後也變得有些灼燙……
  戰堯修在月下對她說故事的身影忽地躍進她的腦海裡,令她想起了那個曾讓她心痛難寧的故事,只是她不懂,為何在她一接近這個司馬相國時,那個故事的內容,在她的腦海裡就格外的清晰。
  「你說的他……是誰?」無法克制的心慌震顫地爬上她的心頭,而戰堯修的身影更是在她的腦海裡徘徊不去。
  他聲嘶力竭地大吼,「伯約,」未央驀然一怔,「五百年前的那個伯約?」為什麼?為什麼他會知道那個故事?
  「五百年來奪我所愛的姜維!」司馬拓拔不遺餘力地嘶喊著那個世世都得到她所愛的世仇。
  「誰又是姜維?」逐漸成形的真相在未央的心中悄悄聚攏,但她卻情願不去相信那個故事會是真的。
  「戰堯修!」
  未央的腦海霎時一片空白,「戰堯修?」
  「為什麼你世世都愛著他?為什麼十世過後你還是不肯回顧我一眼?」司馬拓拔奮力地拍打著胸口,聲聲淒厲地問向她,「都已經過了五百年,而他也不再是初時的姜維了,為何你還是只心醉於他?」
  未央心痛難忍地向他求證,「他……真的是那個伯約?」難道說,那夜戰堯修所對她說的那個故事,根本就是他親身的經歷?
  「沒錯,但我絕不會讓他得償所願的。」司馬拓拔高舉著長刃指天立誓,「即使他殺了原魔,我還是會將你給搶過來。」
  回想起戰堯修深夜躺在落花林裡,臉龐上的那份傷痛和淒然,未央的心房就像是潰決了一道缺口,洶然奔至的不捨和傷感,不受控制地湧散至她的全身,拍打在她臉頰上濕濡的長髮,好以正鞭笞著她,揮向她因戰堯修而零落不全的心頭……
  未央低垂著螓首,聲音幾細不可聞,「你這瘋子……」
  「我瘋?」司馬拓拔似哭似笑地步步走向她。
  「你害他痛苦了五百年!」毫無預警地,未央手中的女媧劍飛快地襲向司馬拓拔,劍劍帶恨地揚舞而至,凌厲的劍法將司馬拓拔逼退得左躲右閃,恨不得能將他撕成碎片。
  司馬拓拔眼中頓時暴出凶光,長刀立身而起,絲毫不留情地朝她劈砍而下,不但又深又重的力道遠在她之上,矯健的身手也不亞於她。
  但未央也不是省油的燈,修長的女媧劍靈巧地避過他沉厚的力道,反而直刺向他不穩的下盤,而後突地回身運劍,一氣呵成地削下他的戰甲,但在此時,縛在她雙腕上的腕拷,卻突然變得沉重無比,讓她幾乎使不上力來,她素性飛快地以劍斬斷兩腕間礙事的腕銬,完全忘了戰堯修曾經交代過的話,正當她打算全神貫注的來對付這個功力高深莫測的老人時,一陣直抵她心房的痛楚,霎時自她的兩腕蔓延至全身,痛得她幾乎無法承受。
  「唔……」未央奮力地一劍將司馬拓拔揮劈至遠處,而後身形不穩地晃了晃,一手以劍拄地,一手撫按著劇痛不止的額際。
  恍然間!戰堯修和她想像中的伯約的身影,緩緩地重疊在一起,飄零在時光中的記憶,隨著雨水一點一滴的落在她的面頰上,也一點一滴地驅散了她朦朧的意識,讓她清清楚楚的憶起,那個當年在她死於司馬懿刀下時,將她攬在臂彎裡痛不欲生的姜維,是如何心碎地在她耳邊,聲聲淒惻地請求她睜開雙眼再看他一眼……
  「姜維……」她極力撫著喘息不止的胸口。
  「你想起來了?」眼見地上被她斬斷的的銬腕,司馬拓拔馬上明白了她己將戰堯修鎖住她記憶的枷鎖給掙脫開了。
  顆顆淚珠不受拄制地淌落未央的面頰,甫出眶的淚,隨即融混在風雨中,她無限淒愴地想起她一直遺落在歲月裹的真愛,同時也清楚地知道此時她最想回去的地方是在哪裡,她所一直渴盼著的,就是那片有著戰堯修的天地。
  「戰堯修……」她茫然地抬首遠望那座山頭,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個有著她曾深深愛過的那個人的地方。
  「你休想回到他的身邊去,你是我的!」司馬拓拔的長刀疾快地閃過她的眼前,「這一世,我若得不到你,他也休想得到你!」
  「就算再有個五百年,我也不會是你的,」回過神來的未央迅即舉劍縱揮,在朝他猛烈攻去時斬釘截鐵地大聲告訴他。
  已經掌控住陣內局勢的亮王副將,在帶著所有的戰俘和手下準備在時辰內出陣時,不經易地瞥見領軍的未央竟和司馬拓拔在死門之前斯殺得難分難解,一想到出陣的時刻在即,他忍不住緊張的朝未央大叫。
  「恪將軍,時辰到了!」
  一心只想手刃司馬拓拔以償舊恨的未央,頭也不回地告訴他,「不要管我,照著陣法領軍出陣,記住,千萬不要踩錯任何一步!」
  「但是你……」眼看他們兩人之間刀來劍往得凶很,謹記住戰堯修叮嚀一定要看著未央出陣的副將就是無法移動腳步。
  「你們先走,不要管我也不許回來!」沒空去搭理他的未央,愈是和司馬拓拔交鋒便愈知道他比她遇過的任何一個對手都強悍,乾脆放下所有的顧忌,把全副的心神全放在司馬拓拔的身上。
  副將仍是猶豫不決,「可是……」
  「走!」
  被她驅趕而不得不移動腳步的副將,走沒幾步,再回頭看向未央險象環生的情景,隨即拉住一名校衛,刻不容緩地朝他命令。
  「火速回去通知亮王,馬上叫亮王派人來為恪將軍解圍。」
  校衛面有難色,「可是,恪將軍說……」
  「快去!」
  「亮王!」
  一直苦候著未央消息的戰堯修,在亮王未及出聲之前,一把拉住慌忙衝進主帥帳內來報的校衛,緊張的向他詢間未央的消息。
  「前線戰事如何?未央人呢?」為什麼首先回來的人不是未央?她身為主將,應該第一個回來的就是她呀。
  校衛邊揮去滿頭滿臉的雨水邊向他呈報,「我軍己攻陷其他兩軍並且皆已出陣,但恪將軍在陣中遭逢司馬相國,目前與司馬相國雙雙困在死門中,兩人皆無法及時出陣。」
  戰堯修聽了二話不說地拔起插在陣圖裹的原魔劍,腳跟一轉,就踩著急亂的步伐筆直的朝帳門走去,一心只想趕快去解救那個他生怕又會失去的未央。
  亮王冷靜的一手拉回他,「你想做什麼?」
  「我要去救她。」她又再度遇上了那個姓司馬的,再不快去救她,只怕她又要像每一世一樣死在那個人的手裡。
  「八陣圖已經閉合了,你不能在這個時候進陣。」他瘋了嗎?挑在這個節骨眼進陣,他以為他的性命有多長?
  戰堯修一點也不把八陣圖給看在眼底,「放開我。」
  「你以為我會讓你太冒任何風險?」從來不肯讓他輕易涉險的亮王,打心底就不同意他這莽撞的行為,更何況全軍的統率大責和那未收回的八陣圖全都要靠他一人,誰說他可以獨自進去那危險的陣中?
  戰堯修知道他在擔心些什麼,「放心,我會活著走出八陣圖,因為我沒有半途而廢的習慣。」
  「不要因為兒女私情而忘了你曾對我立過的誓言。」亮王不死心的在他耳邊提醒,「我們之間的交易還沒有結束。」
  「我從未忘過。」戰堯修煩躁地揮開他的手,「你用不著擔心,我一定會將八陣圖還給你,再過不久,我會完成你一統天下的心願。」
  「完成我的心願後呢?」亮王依舊攔在他的面前,決定先來搞清楚這小子的腦袋裡頭到底是在想些什麼。
  戰堯修沉沉地開口,「到時,就輪到你得完成我們的交易。」
  「好吧。」亮王兩手一攤,大方的任他予取予求,「你有什麼心願?」打從認識他以來,就從沒聽過這小子有持別想要過什麼東酉,難得他會開口求人,他當然得好好的聽一聽。
  戰堯修沉澱下全身急躁得想飛奔向未央的衝動,語調清晰的一字一句告訴他。
  「我要你結束我的輪迴。」為了未央,他非得完成他最終的心願不可。
  亮王倒是有些訝異他會有這種請求,飛快地在腦中思考過他會有這種想法的原由後,他意味深長地問:「你……打算要我怎麼結束?」
  「我要你親手用女媧劍殺了我。」戰堯修毫不遲疑地道出他的願望。
  亮王想都沒想到他竟然會開口說出這種話。
  「唯有你造的那柄女媧劍,才能夠斬斷原魔加諸在我身上所有的輪迴,以及結束上蒼賜給我的來生。」當年在世上唯一能夠與原魔抗衡的人就是他,因此若要完成這種不可能的心願,當然只有他才能夠辦到。
  「先告訴我你不想活的理由。」亮王收拾起滿腹的詫然,抬起一掌,要他先緩一緩這個念頭。
  戰堯修難忍地垂下眼睫,「只要我活著一世,我就永遠也無法克制自己去愛未央,既然我的愛注定會為她帶來滅亡,那麼,我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這一世你們才剛開始,你就想結束?」這一世他和未央才相聚不多時,他就不等結局,想徹底的結束這一切?
  「無論經過幾世,我和她的結局永遠都會是相同。」早已心灰意冷的戰堯修徐緩地搖首,臉上泛著一抹無奈的苦笑,「你也知道,我早就不想繼續待在輪迴裡痛苦一世又一世,結束對我來說,反倒是一種解脫。」再也不要了,他再也無法任自己在地獄裡繼續行走,這條孤獨的不歸路,他實在是走得好累好苦。
  亮王看他那一臉似被傷得極重的模樣:心房也不禁惻惻地動搖了起來,但對於這名自始至終他都鍾愛無比的手下,他又根本不想為他完成這種心願。
  他深深長歎,「真要我這麼做?」照這小子固執的個性來看,要他改變心願,恐怕是件不可能的事。
  「五百年來,我就只有這麼一個願望,我所一直等待的,就是這麼一天。」這些年來,他等著、盼著就只有這個,若不是為了當年他曾承諾過一定要將八陣圖歸還給亮王,他根本就不願等到今天。
  「不能改變初衷嗎?」抱著一絲絲的期待,亮王還是希望他能夠回心轉意。
  「能改變我就不會選這條路了。」戰堯修蒼涼地笑著,「更何況,用十世來換她的一生,這筆買賣夠划算了。」
  亮王頭痛地撫著額!
  「堯修……」為什麼這個有著曠世聰明才智的人,在遇到了情字這當口,就變成了一個不顧一切的傻子?
  「欠你的,在我收回八陣圖後就算還清了,欠她的,我要去還給她。」戰堯修一點也不管他的愛才惜才之心,自顧自的說完後就想馬上入陣去救未央。
  「你怎麼還她?」亮王緊扣住他的肩頭,語氣不悅地朝他開訓,「你明知道未央愛著你,在她愛上你後你卻要離開她,你要她往後的日子怎麼過?」
  「這一生,她是給了我她的愛,但你也明白,我不能再多給她一分,也不能再留下來。」一想到要這樣硬生生的與未央分別,戰堯修的心就如刀割般地疼痛,可是身不由己的他根本就沒有讓未央安穩活下去的能力啊。
  亮王愈想愈惱,「既是這樣,當初你為何又要去招惹她?」拐跑了未央的愛之後,這小子就想調頭走人?這未免也太自私自利過頭了吧?虧他當初還信誓旦旦的向他保證,他炮對不會對未央做什麼。
  戰堯修緊握著雙拳,愴痛盡寫在眼底,「我知道我這麼做很自私!但這是我最後的一世了,我希望在我離開時,最少能夠帶走一些關於她的記憶。」
  「你……」亮王簡直被這個自私自利卻又愛得難以開口的小子給打敗。
  「就讓我任性一次吧。」戰堯修央求地看進他的眼底,不想再和他繼續在這邊蘑菇下去,只想能夠盡快地趕至戰場上,趁還來得及的時候救下未央。
  亮王緊擰著眉心,本想狠下心來對他打回票,一抹狡思卻偷愉地溜進他的腦海裡,讓他一改原意,決定順應他的請求。
  他沒好氣地拍撫著戰堯修的腦際,「每次你想任性,我哪一次沒有笞應你?」
  每次當這小子搬出一大堆大道理來時,他這個做師父的就算是再不願,到最後還不都順著他的心意去做?
  「我很快就會回來。」一得到他的這句話,戰堯修立刻奔向帳外,招來坐騎直往山腳下的陣圖急馳。
  亮王緩慢地踱至帳門前,看著他在雨絲中匆忙離去的身影,回想起之前他還是個冷血無情的人,但在一聽聞未央有難時,他隱藏了許久的本性就全跑了出來,這讓亮王忍不住在唇畔泛出一抹笑意。
  「其實這五百年來,你變得不多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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