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浩戴著墨鏡在修道院的大門外徘徊,心急如焚。
小湘已經拒絕見他好幾次,最後只答應讓衛亞洛進去。
不知道衛亞洛能不能說服她?
忽然,他看見修道院的圍牆裡出現了兩個身影,是衛亞洛和一個身穿白袍的修女。
他一把摘下了保護眼睛的墨鏡,心跳宛若擂鼓般劇烈地撞擊胸腔。
是她!縱使他無法看清楚,靠著第六感,他可以確定就是她。
「我就送到這兒了。」詠絮微笑著將衛亞洛送出鐵門外,「謝謝你來看我。」
「其實今天不只我一個人來,你瞧!」衛亞洛下巴一抬。
詠絮望向大門之外,看到一個身穿灰色西服、身材挺拔修長的男子。
那個身影她再熟悉不過,也正是她極力想從心頭剷除的影子。
「小湘!」雷浩呆立在那兒,無法把目光移開她的臉,彷彿這只是一場美夢,只要一眨眼就全消失了。
詠絮怔了半晌,綻開一抹美麗的微笑。
雷浩被這個笑容釘住了,他彷彿看到一團柔和的光暈,被光暈環繞的是一位天使,天使背後展開一雙巨大潔白的羽翼。
就算此刻有人拿刀刺進他的胸膛,他也會毫無所覺。
「亞洛,奉天父、人子與聖靈之名,我會為他祈禱。」詠絮低聲說,「永別了!」說完,她關上鐵門,轉過身朝內院走去。
一看見她轉身,雷浩立刻邁開長腿衝向鐵門。
「小湘,小湘!我向你道歉,不要走,不要離開我!」他瘋狂地敲打鐵門。
詠絮沒有停下腳步。
「小湘,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贖罪,求求你!小湘!」
那個白色身影漸行漸遠,最後消失了蹤影。
冰冷的鐵門無情地將他阻隔在外。這是雷浩第一次見到她,可能也是最後一次。
不論有再深的悲傷、痛苦、空虛、失落,日子都還是要過的。
雷浩重回漢陽,開始拚命地工作,想籍著永無止盡的忙碌來麻痺自己的知覺,否則他根本承受不了這種思念與悔恨的痛苦煎熬。
但一空閒下來,那個白色身影就佔據他的心。他每天反覆聽著那卷錄音帶,然後落淚。
汪子敬、衛亞洛,以及相繼回國的方石城與梁中銘看到雷浩的自虐,都只能搖頭歎息。
雷家的下人們看在眼裡,也只有為之鼻酸。
「少爺,今天是星期六,下午要不要我載你去兜兜風、散散心?」小孫必恭必敬地建議,對少爺的自虐他也實在看不下去了。
「我會留在辦公室,你要是有事就去辦吧!我叫擠程車就行了。」
「少爺!小孫忍不住抗議,」你不能老是這樣虐待自己,如果小湘知道,她一定會好好教訓少爺一頓的。」話一出口他就驚覺自己失言,小心翼翼地從後照鏡觀察少爺的臉色。
雷浩陷入了回憶,「是啊!要是她還在,一定會教訓我。我很想再被這樣教訓一次。」
小孫懊惱得想打自己的頭,他真實哪壺不開提哪壺,偏偏提起少爺的傷心事。
「少爺,不然我帶你去跳舞狂歡一下,你以前跳舞跳得一極棒的。」
這是多久以前的事?雷浩已經想不起來了。
現在的他對那種聲色犬馬、刺激狂歡的夜生活完全提不起興致。
他居然變成聖人了。
聖人?雷浩心念一動,問小孫:「小湘去做禮拜的那個教堂,你知道路吧?」
「我知道。」
「下午你就載我去那裡好了。」
「是的,少爺。」
這所教堂真實又小又老舊,外面的牆壁班駁不堪,而裡面的長椅沒有一張是完好的。
雷浩依照上次前來的經驗,用手指在聖水池沾了一下,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然後緩步走向聖壇,在第二排座位前跪下來,手肘擱在前座椅背上,雙手交握,閉上眼睛喃喃祈禱。
「主啊!我知道我是一個罪人,在我人生最低潮時,你派了一個天使來拯救我,我的心2卻被蒙蔽,懷疑她、辱罵她。我犯了極大的錯,不賠得到原諒。可是我好後悔、好空虛、好痛苦。我愛她,我要向她贖罪。求求你,不要這麼殘忍,請把她還給我。」
他以謙卑的心虔誠地向上帝祈求,渴望能讓陷入煉獄的心靈得到救贖。
「孩子,你有什麼問題到告解室來吧!」
雷浩睜開眼睛,看到一個身穿神甫袍服的白髮老人站在面前。
他的相貌端正威嚴,眼神炯炯發亮。
雷浩忽然覺得那正是一位慈父的眼光。而且那雙眼睛裡充滿無窮的智慧與力量,在這兩道火炬前,彷彿人的心思都無所遁形。
「我記得這裡是一位年輕的神甫,你是……」
「王神甫出去了,我來代班。」老神甫指指後面告解室的小門,「進去吧!跟神的溝通不太容易,跟人的溝通就簡單得多。」
雷浩覺得有點奇怪,他一向對陌生人都有戒心,但是卻莫名地信任眼前的這位老人,自然而然地照著老人的話做。
「知道規矩吧?」老人打開一扇小門,裡面地上放著一塊墊子,「跪在那快墊子上懺悔,我就在隔壁。外面有小燈,你一跪墊子燈就會亮,表示裡面有人,人家就不會貿然進來,你也不必擔心講實話的時候被聽見了。」
這個老人真的不像一個神甫,倒像是正準備管教不孝子的父親。
「跪著?我不是教徒啊!」
「不管是教徒或非教徒,犯錯就是犯錯,你闖了大禍,難道一點都不思悔改?」老人瞪起眼睛,不滿的質問。
這位神甫的態度有點怪異,但是他的權威不容置疑,雷浩乖乖照做。
他跪下之後,正好面對著一個窗口,窗口上貼著一張紙,上面有一段經文,名為「痛悔經」。
「既然你不是教徒,就省了規矩吧!」窗口那一邊傳來老神甫的聲音,「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好了。」
雷浩閉上眼睛,「我愛上一個女孩子,我想她是上帝派來拯救我的天使。」
「這就是一樁大罪!天使跟凡人是不會有結果的。你愛上她,也讓她陷入愛河,造成她內心惶不安,一天到晚自責,以為自己背叛了神,離天國愈來愈遠,這真是害她不淺。」老人聲若洪鐘,中氣十足。
「神甫,我不能同意,真愛並不是罪過。」雷浩強烈抗辨,「我是真心愛她,如果說神因為如此要降罪,我甘願代她受過。」
「你若是真心愛她,又怎會不信任她?真愛的基石就是信任與忠實,並且願意為對方犧牲。你聲稱是真心愛她,又怎會愚昧至此?」
「這正是我要懺悔的原因,我恨當時的自己不辨是非、胡亂冤枉她,以致造成今天這樣的局面。」雷浩的心再度絞痛起來,「我現在有如身處煉獄,受到烈火煎熬。我天天祈禱,希望她會再度回到我身邊,讓我用下半輩子向她贖罪。我以性命起誓,絕對不再讓她受一丁點的傷害。」
老人沉吟了半晌才開口:「你說的若是句句屬實,那麼神會聽見你的禱告。剛才你說要代替她領受神的責罰,是認真的嗎?」
「再認真不過了。」雷浩鄭重地宣示。
「那麼,你現在就正在受罰。」老人呵呵一笑,「這段期間我會觀察你的一言一行,還有你的內心,如果你通過了考驗,那麼期限一到,你就從煉獄中被釋放出來。」
雷浩聽不懂這番帶有玄機、莫名其妙的怪話,「神甫,你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孩子,要好好記住,機會只有一次,怎樣做就完全在你了。『痛悔經』你可以省略,趕快回去吧!」
雷浩依言走出告解室。
「咦!雷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裡?」
一個神甫裝扮的東南亞籍青年站在門口。
「我在告解啊!」雷浩一見他的模樣就猜出他的身份,「你是王神甫吧?」
「是的,聽說你眼睛開刀了,看起來很順利。」王神甫打量他,「我剛剛才回來,一看到告解室外面的小燈亮著,以為有東西壓在墊子上。你是在向誰告解?」
「代理你的神甫啊!」
「我沒有代理神甫啊!」王神甫一臉困惑。
「咦,他現在應該還在隔壁。」
王神甫打開隔壁的門,裡面空空如也。
「我剛才沒有看到任何人從這裡出來啊!」王神甫指指房間。
「奇怪,我也沒有聽到他出去的腳步聲……等等!」
剛才與那老人交談時,他很安心順暢地對答,不覺得有任何奇怪之處。但是現在細細回想,卻愈來愈覺得怪異。
那個老人一他素昧平生,怎會知道他的煩惱,還對內情知之甚祥?
「這段期間我會觀察你的一言一行,還有你的內心,如果你通過了考驗,那麼期限一到,你就會從煉獄中被釋放出來。」老人的聲音還在他耳邊迴盪著。
雷浩的腦中電光一閃。天啊!莫非那位老人就是……
雷浩今年的生日氣氛異常沉重。
衛亞洛、方石城、梁中銘、汪子敬與雷雅珊、雷雅漩都齊聚雷家。他們事先商議好,盡量避免提起那個名字。
「謝謝你們來看我。」雷浩勉強打起精神接待他們,「可是今天我只想一個人。」
「那可不行,虎子,別忘了這是我們的約定。」方石城搶話,「你要是把我們趕出去,就表示你心裡根本沒有我們這幾個朋友。」雷浩知道好友的好意,他們是怕他寂寞。
他歎了一口氣,「我可不可以有個請求?」
「你說吧!虎子,只要我們辦得到。」汪子敬拍拍他的肩。
雷浩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希望大家不要避談小湘,反而要盡量幫我回想,可以嗎」
大家面面相覷。
「你們都是重要的『人證』,證明她真的存在過。我希望你們能幫助我,我需要跟你們談她,否則我……」雷浩聲音暗啞。
在場的人看到他這樣,莫不動容。
「好!我們會盡量談她。」雷雅漩第一個伸出手撫慰兄長,「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想不談到她很困難,是不是?」
「是啊!不過也因此我們會狠狠的罵你,你可要有心理準備。」衛亞洛大力地給他一拳,豪爽地答應。
「你們就算把我千刀萬剮,我也甘願領受。」這是自從小湘離開之後,雷浩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這頓晚餐吃得既溫馨又感傷,每一個人都競相提起湘雲進雷家一年多來所發生的趣事,笑聲琅琅,綿延不絕。
「感謝她的人還要加上我。」雷雅珊大聲宣佈,「我拿到會計師執照,並且即將是快樂的單身女郎羅!」
「好也!大姐,恭喜你了!」方石城率先歡呼。
「大姐好厲害啊,佩服、佩服!」
眾人七嘴八舌地道賀,都是出與赤誠。雷雅珊的轉變之大大家有目共睹。現在的她自信又謙和、樸實無華,反而比以前看起來年輕得多。
「大姐,抱歉,我忽略你太久了。」雷浩從驚愕中恢復,不禁有些內疚。
「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自己人還會計較這個嗎?」雷雅珊笑著,「我還真要多謝你大人大量,肯收留我們母子吃這麼久的閒飯。」
「大姐,這裡永遠都是你的家,隨時歡迎你回來,就算你不工作,我也會養你一輩子。」雷浩的這番話出自肺腑。
雷雅珊的眼眶微微發熱,其他人也都跟感動不已。
「你真是一個好弟弟。」雷雅珊拭淚,露出笑容,「同時也是一個好舅舅。小民跟小蘭為了表達他們的謝意,要送你一樣生日禮物。」
聽到媽媽的話,育民跟育蘭都離開位子,走到雷浩面前。
「舅舅,生日快樂!」育民遞上一個精美的扁平物品。「趕快打開來看,媽媽說舅舅一定會喜歡。」
「乖!舅舅馬上打開。」雷浩拆去包裝紙,原來是一本書,看起來不像是全新的,是聖修伯裡的名著《小王子》。
「這是小湘姐姐買的,以前她常常講這本書給我們聽,可是還沒講完。」育民解釋。
雷浩的心立刻掀起驚濤駭浪,激盪不已。
原來這是她親手買的,還曾經一頁頁地用手翻過,把內容講給孩子們聽。
他輕輕撫摩書皮,從上面感受她溫柔的心意。
「舅舅,你不喜歡啊?」育民見雷浩一直在發呆,有點困惑。
「不!舅舅太高興了。」雷浩彎下身,把兩個孩子攬在懷裡,「這是我收過最好的生日禮物了,謝謝你們。你們想聽完這個故事嗎?」
「想!」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地喊。
「那以後換舅舅來講給你們聽好不好?」他柔聲詢問。
這句話讓在場的人都驚愕地張大了嘴巴。
「告訴我,我聽錯了。」方石城掐著自己的脖子。
「我想我也得了幻聽。」汪子敬也拍著自己的胸口。
「你們沒聽錯。」雷浩抬起頭來輪流掃視在場所有的人,「她教會我如何去愛人,而愛人的第一步是共享,現在我想跟小民、小蘭一起分享這個故事,代替她完成未完成的事。」
台中 榮總加護病房
一位身穿修女袍服的外籍老婦人坐在病房外,正在為病房內的病人祈禱。
三個年輕人朝這個方向跑過來。
「丁院長,你是育幼院的丁院長嗎?」
「是的,我就是。」丁院長站起來,「你是……」
「我是衛亞洛,這是汪子敬。」他指指旁邊最魂不守舍的同伴,「他是雷浩。」
雷浩顯得十分焦急,「院長,她的情況怎麼樣了?」
「高燒不退,變成肺炎,必須隔離治療。」院長歎了一口氣,「醫生診斷她身體虛弱,又有神經性胃炎,可能是精神壓力太大,所以這一生病就猛得一發不可收拾。」
「我要去看她!」雷浩往病房的門衝去。
院長立刻擋住門口,「雷先生,她需要隔離,不只是怕傳染給別人,她目前的抵抗力很弱,一般人也有可能把其他病毒傳染給她,這對她很危險。為了病人著想,還是不要進去。」
雷浩這才打消念頭,一臉頹然。
「她的身體怎麼會變得這麼差?」汪子敬問。
「修道院裡的生活是很苦的,晚睡早起,再冷的天也用冷水盥洗,三餐食物都很簡單,但是勞動工作卻很多。」院長搖搖頭,「若非有堅定的意志,一般人是捱不住過去的,而她的心情又很不好。你們不是有句俗話『一根蠟燭兩頭燒』?我猜她就是這樣才垮下來的。」
雷浩想起在那個小教堂神秘老人指責他讓天使背負背叛神的罪惡感,現在他終於明白這番話的意思了。
「那她病好了還要回去嗎?」衛亞洛問。
「修道院裡的院長說以她目前的健康情形是不適合再回去了。這也是我打電話通知雷先生的原因。」院長掃了雷浩一眼,「院長一直感到惋惜,稱讚她虔誠、用功、守規矩,做事又勤快。」
「太好了!太好了!」雷浩喃喃自語,臉上閃耀著虔誠、感恩的光彩。「上帝終於聽到我的禱告,將她還給我了!」
詠絮的病情終於趨於穩定,由加護病房轉入普通病房。
這段期間她醒過來的時候既短又少,大部分時間都陷入昏睡,輾轉反側、囈語不斷。
雷浩幾乎是廢寢忘食、衣不解帶地守在她身邊。
等到她真正從漫長的噩夢中被解放出來,已經是兩個星期之後了。
「你終於醒了!」一個充滿驚喜的男性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詠絮費力地撐開眼皮,焦距還是模糊不清,隱約只能分辨出一個人的大概輪廓。
「小湘,是我。」
影響漸漸清晰,一個她此生最不想見的臉孔出現在她的正上方。
「是你?」她吃力地吐出這兩個字。
「是的。」雷浩對她微笑。
「你還來做什麼?」
雷浩跪在床邊,緊緊握住她的手。「請原諒,小湘,原諒我對你說了那些混帳話,原諒我沒能及時看清楚誰才是真正為我著想的人,原諒我曾經忘記我們之間過去的聯繫,原諒我,好嗎?」
詠絮注視他焦灼、憔悴的臉孔,他整整瘦了一大圈,顴骨凸出、眼窩深陷、臉色蒼白。
「你不需要我的原諒。我騙了你是事實,我也的確拿了支票。而那一段過去實在是無足輕重,你忘了也無妨。」她淡淡地說,「雷先生,我已經累了,放了我好嗎?」
望著她平靜一如死水的面容,雷浩心如刀割、痛苦難當。
「你不肯原諒我。」他把臉貼在她的手上,痛楚地閉上眼睛。「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你回心轉意?」
她也閉上眼睛,「我累了,請讓我獨處好嗎?」
「小湘!」
「我是病人,請別忘了。」說完這句話,她不再理會他。
來探病的訪客絡繹不絕,甚至包括詠絮在那間小教堂認識的菲律賓姐妹,足見詠絮平日的人緣有多好。
衛亞洛、方石城、梁中銘與汪子敬他們更是常客,連雷雅珊都紆尊降貴來探病。
「還是叫你小湘好了。」方石城嚷,「叫慣了,要改口也難。」
「沒關係,名字不過是符號而已,不管叫什麼,人的本質還是不會變的。」詠絮半坐在床上,掃了在一旁削蘋果的雷浩一眼。
大伙又暗暗讚佩她拐彎損人的功力依然不減,只怕這陣子虎子的日子不好過。
雷浩微笑,當然知道她在諷刺他,不過這表示她恢復活力,他高興都來不及呢!
「小湘,你不知道那段日子裡虎子過得有多麼淒慘。」雷雅珊坐在病床前,轉頭瞟了弟弟一眼,「他啊!自己茶不思、飯不想也就算了,還把每個人都嚇出心臟病來。」
詠絮露出一個微笑,靜靜地聽著。
「你可知道,孩子們都很失望你沒講完『小王子』,後來虎子自告奮勇,每天晚上都代替你講故事給孩子們聽,看到那幅景象,你說我們是不是會犯心臟病?」雷雅珊咯咯笑。
詠絮震驚地轉頭注視雷浩,只見他臊紅了臉,埋怨的眼光掃向笑個不停的眾家兄弟。
原來他真的轉性了。詠絮的內心充滿了複雜矛盾的情緒。
「小湘,你要怎麼打他、罵他、找他出氣,我們都會幫你。」雷雅珊拍拍詠絮的手,「不過他是真的在悔改,給他一個機會吧!」
「沒錯,小湘,虎子要是再欺負你,他就是犯了眾怒天條」就算你肯原諒,我們也不會放過他的。」衛亞洛把手指關節弄得咯咯作響,「有了這樣的保證,你可以放心了吧?」
「是啊!小湘,這一次就原諒他把!」梁中銘也加入勸說。
詠絮轉頭望著雷浩,他也正在凝視她,眼底充滿懇求。
看到兩人膠著的視線,汪子敬咳了兩聲,「各位,咱們這幾個特大號的電燈泡還是趕快閃人吧!這事讓他們小兩口自個兒解決。」
於是眾人紛紛起身,一下子房間裡全空了,只剩他們倆。
雷浩把蘋果削成薄片,放在盤子上遞給她。
「謝謝。」詠絮低下頭,他的眼光令人窘迫。她一片一片地吃著蘋果。
雷浩拉過一張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我在念『小王子』給那兩個孩子聽的時候,心力感觸很深。」
詠絮安安靜靜地聽著。
「你應該記得小王子與狐狸的對話吧?裡面有一句話對我來書真是當頭棒喝——」雷浩接過她吃完的盤子,隨手擱在旁邊的櫃子上。「『唯有用心才能分辨事物的價值,光憑肉眼是看不到事物的精髓的。』」
詠絮抬起頭來凝視著他,眸子異常清亮。
「我覺得我們之間的關係就像小王子與狐狸。」他捉住她的手,「你闖入我的生活,改變我的人生,讓我知道以前自己所過的日子有多麼乏味。你『馴養』了我,對我來說,你是宇宙獨一無二、最重要的人,你忍心拋棄我這只既可憐又深愛你的狐狸嗎?」雖然雷浩的話有點可笑,但他的表情再認真不過。
詠絮終於融化在他的眼波底下,輕輕歎了一口氣,「你知道我為何會生病嗎?我在修道院裡心情根本就不能平靜,我的心已經背叛了神,每天都活在恐懼與自責之中,並且惟恐其他人看出我的不安,你大概不能明白我的心到底有多苦。」
雷浩起身移坐到床沿,將她攬到懷中。
「我瞭解。」他的聲音充滿心疼與憐惜,「我為此感到抱歉。這陣子我同樣受到身心煎熬,是我活該,但我從不後悔認識你,即使在誤會尚未澄清之時。」
詠絮眼眶蓄滿了淚水,「我極力想把你的影子從心裡剷除,結果那天再見到你,那些愛苗又毫不費力地復活,且比以前更加茂盛,天曉得我是怎麼走回去的,我差點支持不住。」
聽到她坦承自己的心意,雷浩真想大聲歡呼,昭告全世界。
「我再也不許你把我從心裡剷除。」他抱緊她,「而且我會努力灌溉施肥,讓那些綠苗長成茂盛的大樹。」
詠絮噙著淚微笑,「我錯了,被本來就已經是茂盛的大樹了,別忘了還有之前的十年,雖然你根本毫無所覺。」
雷浩也笑了,「你也別忘了,你在我心裡種下的可是傑可的魔豆。」
兩個人相視大笑。
「沒想到我還是抵抗不了你的甜言蜜語,真不愧是名滿京華的花花公子。」
「胡說!我不做花花公子已經很久了。」雷浩騰出一隻手,拂開她額前散落的亂髮。「不過我以後可不許你單獨一個人上教堂了。」
「為什麼?」
雷浩指指上面,臉上浮現擔憂之色,「萬一他又來找你,在你耳邊煽動幾句,我豈不是又要千里尋妻?」
詠絮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留出來了。「你這想法實在太杞人憂天了。沒想到你竟然這麼傻氣。」
「戀愛中的人哪個不是傻子呢?「雷浩為自己辯解。
詠絮止住了笑,深深凝視他,「我也是一個傻子。」
他一手捧住她的臉頰,低聲說:「但是我們都是幸福的傻子,不是嗎?」
她微笑著點頭,雷浩低頭親吻她的額、她的眼睛、鼻樑,以及臉頰。
一旦溝起熱情就一發不可收拾。當雷浩的嘴唇即將落到她的唇上,她別過臉。
「這不行啊!我的病還沒好……」
雷浩將她的臉轉回來,深情地凝視她,聲音低沉有力,「乖,閉上眼睛。拜託你把美麗的細菌傳染給我吧!」
天啊!他幾時臉皮這麼厚,連這種話都說得出口?
詠絮已經無法思考,因為他的唇已經覆上她的,這是他們渴望已久的初吻。
尾聲
台北 天主教耶穌會聖教堂
今天是雷浩與詠絮的婚禮。原本他們想在那間小教堂舉行,但是因為雙方親朋好友實在太多,只好找了一間大教堂來容納所有的賓客。
「拜託,虎子,你不要這樣坐立不安好不好?難不成你後悔結婚了?」看到雷浩在教堂外面不安地踱著步,伴郎之一的方石城調侃他。
「拜託,我怎麼會後悔?」雷浩停下腳步,不滿地瞪著老友,「我恨不得乾脆直接把她拐去法院公證了事,就不必等這麼久了。」
一旁的衛亞洛也是伴郎,不過他身上還掛著相機,準備隨時獵取鏡頭。「是啊!要是他會反悔,也不用去上三個月的婚姻講習了,而且是讓沒給過婚的神甫來訓誡新人。怎麼在教堂裡結婚的規矩這麼多,啊?」
「我光看到那本講婚禮彌撒儀式的記事本就頭昏了。」方石城吐吐舌頭,「這麼複雜,又要念一大堆經文,想到就頭痛,結婚還真是件麻煩事。」
汪子敬於執事討論完事情從教堂裡出來,剛巧聽到這句話。
「你以為這就是麻煩啊!」他拍拍方石城的肩,「大少爺,真正的麻煩還在後頭,沒結過婚的男人是不會明白的。」
「虎子,你到底是為了什麼事在心煩?」梁中銘見好友還是鎖著眉頭,忍不住關心地問。
「這是教堂,我擔心上帝翻悔,又會唆使小湘動搖決心。」雷浩眉毛快打結了,「不行,我得再去瞧瞧她人是不是還在。」雷浩飛也似的跑進教堂。
「我也去瞧瞧,這可真有趣!」衛亞洛跟著跑了。
「虎子怎麼這麼患得患失?哪有人會把婚姻大事當作兒戲的?」方石城搖頭。
「別擔心,等到洞房花燭夜一過,這毛病就會不治而愈。」汪子敬哈哈大笑,意味深長地說。
「你怎麼冒冒失失地闖了進來?」雷雅珊不滿地質問一頭衝進來的弟弟,她正在幫新娘作最後的修飾。
房間裡還有幾位女性朋友,以及育幼園的丁院長,還有育民、育蘭兩個小花童。
雷浩不理會大姐的抗議,因為他的眼光一看到裝扮好的新娘就再也移不開了。
他心愛的小湘一身白紗,聖潔高貴,清麗如白蓮出水,正對他展開一抹恬靜美麗的微笑。
他身後的衛亞洛也看呆了,又忍不住拿起相機按了幾下快門。
「我親愛的夫君,你幹嗎一直瞧著我發呆啊?」
雷浩不知不覺地走向她,「你真是好美啊!」
詠絮羞紅了臉,「你也很帥啊!」
今天雷浩身穿純白禮服,原本就英俊過人的他此刻神采奕奕,簡直比童話中的王子還帥氣。
「等等!」雷雅珊強身擠到他們的中間,阻止弟弟,「虎子,麻煩你克制一下,等婚禮過後,你要對她怎樣我都不管。現在拜託你退後三尺,不要弄壞我辛苦化好的狀。」
「大姐,難道我連親一下她都不行嗎?」雷浩委屈的抗議。
「當然不行,我還不瞭解你這個色胚嗎?只怕到時候天雷勾地火,你乾脆就拐了她私奔。」雷雅珊瞪他,「妄費我還為你著想,特地替他化淡妝,免得你等一下滿嘴油漆。」
在場其他女性都忍不住掩嘴偷笑。
「大姐……」
「我還沒工作完,你趕快給我出去!」雷雅珊把他跟衛亞洛都推到門外,「砰!」一聲關上門。
「我覺得我真的是天底下最幸運的男人。」雷浩心滿意足。
衛亞洛眼中閃過一絲苦澀,「是啊!的確是。」
雷浩沒有忽略衛亞洛那一閃而逝的掙扎,他收斂了笑容,靜靜地注視老友。
「虎子,你怎麼了?」衛亞洛被他的眼光嚇著,有點心虛。
雷浩抬起一隻手放在他肩上,語氣充滿真誠,「亞洛,承讓了。」
衛亞洛震撼不已,抬起眼來迎視好友的目光,只見雷浩眼中有真誠、瞭解、關懷與感激。
兩個相交多年的好友四目交接,在靜默中傳達了彼此的心意,一切盡在不言中。
良久,衛亞洛也伸出手來,2與雷浩放下來的手緊緊交握。
「你有這個福氣要好好珍惜,如果你再惹她傷心,我絕對不會饒你。」
「那還用得著說嗎?我會連你那一份心都一齊加上。」
衛亞洛笑起來,「不錯,要是我使出全力,只怕今天站在聖壇前的新郎不會是你。我可是最佳備胎,只要有機可乘,我還是不會放過的。」
「衛亞洛!」雷浩怒吼,「不准你打這種主意!我限你在我蜜月回來之前把自己推銷出去,不然你就有的受了!」
「我才不幹呢!」衛亞洛爽朗地大笑,「我要當最佳單生公害,三不五時挑撥、分化你們夫妻感情,讓你天天寢食難安。哈哈哈,能夠威脅你可是人間一大樂事。」
「衛亞洛!」雷浩簡直氣得咬牙切齒。
「開玩笑地拉!」衛亞洛瀟灑地擺擺手,「我決定向你看齊,到家教中心認養一個小女孩,實行我的『光源氏計劃』。」雷浩吃驚的瞪大眼睛,衛亞洛卻早已大笑著走開。
婚禮的氣氛莊嚴肅穆,整個會堂擠滿了人。
儀式雖然繁瑣,但是過程順利流暢。
當新人出現的時候,在場的人都發出了欣羨、讚歎之聲。
高大英挺的新郎挽著嬌小可人的新娘,真是郎才女貌,珠聯璧合。
終於進行到儀式的第十二項,也就是最重要的同意禮了。
主儀神長莊重地開口:「雷浩先生,你願意接受白詠絮小姐做你的妻子,並承諾在任何環境中一生敬愛她嗎?」
「我願意。」雷浩的聲音堅定有力。
「白詠絮小姐,你願意接受雷浩先生做你的丈夫,並承諾在任何環境中一生敬愛他嗎?」
「我願意。」她也毫不遲疑。
「你們兩位既然願意結為夫妻,就請你們握手,相互宣誓。」
這一對新人互握右手,由新郎先宣讀誓詞。
「我雷浩,如今在天主台前,願照聖教會的法律,認你白詠絮做我的妻子,從今以後,無論環境順逆、貧賤富貴、疾病健康,我要協助你、支持你,一生信守不渝。我現在向你宣誓、向你保證,對你永遠忠實。」
雷浩已經將誓詞牢記在心,因此當他宣誓的時候並未看提示,而是全神貫注的凝視新娘,字字清晰且鄭重,發自肺腑。
詠絮內心漲滿了感動,也跟著念出同樣的誓詞。
她也已將那些話牢記在心。
接下來是交換信物,他們兩人為對方戴上戒指,然後雷浩揭開新娘面紗。
只見她一雙明眸如星,裡面盛滿了柔情。
「你終於完完全全屬於我了。」
雷浩俯身親吻新娘,他的費多大的力克制自己不要演出限制級的動作。
「以後還請多多指教。」詠絮朝他眨眨眼,露出一個淘氣的笑容。
婚禮終於完成,一對新人在眾人的擁簇下一一接受賓客道賀。
好不容易他們從人海中擠進門口停放的車子,準備出發去度蜜月,卻看到車頂上棲息了一隻白鴿子。
那只鴿子彷彿有靈性似的,原本在左顧右盼,但是一等新人靠近,它就把注意力放在他們身上。尤其是雷浩。它歪著頭打量他,雷浩可以發誓,那絕對是不屑的眼光。
雷浩原本要會將它趕開,但是詠絮心念一動,阻止了雷浩。因為她竟然在心中聽見了一個久違的聲音。
孩子,這傢伙究竟好在哪裡,會讓你愛的死心塌地?我實在瞧不出來!上帝咕噥。
雷浩也聽到了,他張大嘴巴,因為這個聲音與那個神秘老人一模一樣。
親愛的天父,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愛他的全部。她在心中悄聲回答。
我雖然是凡人之軀,但是我可以讓她幸福。雷浩也在心中大聲抗議。
好吧!小伙子,念在你通過考驗的份上,我遵守承諾把她交給你了,你可得好好待她。
多謝上帝!雷浩心存感激。
不過我也要送你這狂妄的小子一個見面禮。
鴿子忽然振翅高飛,一坨熱乎乎的軟東西掉在雷浩的禮服外套上。
「天啊!」隨著眾人的驚呼聲,詠絮笑得幾乎跌倒。
上帝表現得真像一個不甘心愛女被小伙子拐跑的父親,醋勁兒還蠻大的喔!
但是能得到他的寬恕與賜福,詠絮心願已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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