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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初秋時分,落英繽紛,紅楓覆滿山谷。

  山谷中有一座清淨雅築,川四合院形式立於山谷,前為楓林,後倚山居,鳥語花香。

  紅漆門前一條林蔭大道蜿蜒曲折,為入山莊必經之路;大道外則為阨霍山之驛道,此乃霍家別莊。

  四蹄揚聲,一名粗漢風塵僕僕策馬而至。

  「少爺!」那名粗漢不待通報即直闖大宅。

  大門一開,只見一名老人正持掃帚清掃庭院,四、五名僕役與婢女們正忙著清掃屋內。

  「小喜子,怎麼不敲門就進來?」白髮老翁從正門內拾階而出。「現在紅葉山莊可不是荒宅呀!少爺以後要在這兒長住,怎可一點禮貌都不懂。阿善,帶他先去西廂梳洗。」老翁對掃地的老人囑咐道:「帶小喜了去梳洗梳洗,午時三刻,再帶他到書房。」

  「可是……。」小喜子欲言又止。

  「別可是了,少爺長途跋涉勞累現在正在休憩,先不要打擾他,你先去休息,等少爺醒了。我會叫阿善去通知你的。」白髮老翁安撫著小喜子急於想見少爺的心。

  小喜子無奈地聳肩道:「好吧——」

  他話聲剛落下,一個渾厚低沉的嗓音由宅內傳出:「霍喜回來了嗎?劉總管,是霍喜的話,就叫他進來。」

  小喜子悄悄瞄了眼嚴肅、剛直的白髮老翁劉行一眼:「那我先進去囉!」

  劉行依舊沒反應,小喜子便不甩他,逕自推開東廂側門進入一座小花園,經過迴廊穿過一道圓拱門及一個小亭子,即見到一個木門,門上匾額寫著「霍雲軒」。

  當霍喜欲推門入內時,身後傳來低沉富磁性的嗓音,「小喜子,我在這呢!」

  「少爺!」小喜子被嚇一跳連忙縮回手,轉過身道:「你不是在屋內休息嗎?」

  一個高大挺拔的男子五官端正,劍眉朝天,不怒而威,唇薄眼利,彷彿一隻猛鷹——銳利敏捷,只是因為長途跋涉,臉上已略見倦容,但仍優閒地坐在涼亭內。

  「我要等你的消息,哪還睡得著。」此時殷切盼望全寫在霍西郎那俊秀的臉龐。

  這時一陣腳步聲打斷了他們談話,一個婢女穿過花園送來一壺新砌的茶,然後自動告退。

  霍西郎曉得這是劉總管命人送來的,紅葉山莊有他在,一切大小雜事都能料理的很妥善;他是從霍府跟著自己出來的。

  「情況如何。」霍西郎淡淡地品茗道。

  「駱王爺要少爺去一趟。」小喜子從小就跟在少爺身旁學文習武,所以兩個人感情比親兄弟還親;四下無人之際,他們就像朋友般天南地北地閒話家常。

  「喔!」霍曲郎挑眉斜睨他一眼,「怎麼說?」

  霍喜大方地坐下,牛飲似地喝掉了半壺茶,隨便擦擦嘴道:「還不都是為了未來的少夫人,我到平南王府看見她了……。」

  「她怎麼樣了?」霍西郎心急地打斷他的話,完全不見平時帶兵作戰時的沉穩內斂、喜怒哀樂,不形於外。

  「唉!」霍喜故意大歎一口氣:「我說了你可別生氣喲!」

  霍西郎知道當小喜子那麼慎重其事時,表示「事無好事」,心中也開始哀悼。

  「後天上午駱王爺要少爺你去迎接平南郡主。」霍喜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唯恐霍西郎沒聽清楚似地。

  「你說真的!」霍西郎七上八下的情緒被這渾小子牽引著,瞧他一臉促狹樣,沒好氣地忍不住敲他一個響頭:「你又再胡鬧了!」

  「哪有!」小喜子摸著自已被打疼的頭,裝出一副無辜可憐樣。「小喜子是想逗少爺開心嘛!自從少夫人昏迷不醒至今,你都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連宗武大哥也看不下去,直說如果你再不放鬆自已,不待敵人攻城,全軍就會被你操練過度累死了。」(韓縝——韓琦之子,字宗武)

  「韓縝這小子,他爹已經為了西藩戰爭忙的不可開支,他還有這閒工夫來多管閒事。」霍西郎想起韓琦大人父子一門忠義,為國鎮守邊藩要地;偏偏朝廷中文人當政,皇上雖不致昏庸,卻對外藩采保守、安撫政策,因此對邊塞只守不戰的政策,今一些有識之士都深感無奈。

  「少爺,你別怪宗武大哥,我也認為你該休息幾天,別……。」小喜子滿心誠懇地勸告著。

  「小喜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霍西郎打斷他話,瞇著一雙銳利的鷹眼端詳這個從小一起玩到大的生死之交。「你該不會又跟韓縝那傢伙胡謅了什麼?」

  「呃——我……只是跟宗武大哥說一聲,而……而他也十分贊成……要我……

  我跟你說好好……去玩。」小喜子小心翼翼地偷瞄著神色有如雷公的少爺,好不容易才把話說完。

  「他還說什麼?」霍西郎神色凝重地追問著。

  小喜子瞧少爺面無表情的樣子又起了作弄之心。「我不敢說?」

  「有什麼話你還不敢說。你都敢假我的名諱去跟韓縝要休假,要他辛苦一點,要他連我的工作份量一起擔起來了,你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霍西郎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在戰場上鎮守邊藩有俗稱邊塞雙將一文——韓縝;一武——霍大將軍,他們為韓大人手下的二大伏兵。

  「那我就直說囉!」小喜子暗自竊笑,表面卻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生怕會捋到這位征西將軍的虎鬚一陣輕咳道:「宗武大哥祝你早日娶回美嬌娘」

  生為女兒身,著羅裙,一手拈繡帕,一手持圓扇遮面在古代乃是很正常的事,但對洛雲揚而言,可苦了。

  有哪個姑娘家會像平南郡主走兩步路就跌倒,走不到十步就會摔個狗吃屎,更別提還要仿習仕女蓮步輕移。而繡帕是用來擦拭的,結果卻被洛雲揚當成圍巾綁在脖子上;而圓扇是用來遮面的,他卻拿來當涼扇,不用時則插在腰上隨身攜帶。

  此時洛雲揚不禁心想,在古代穿這種又麻煩又長及地的衣服既不舒服又累贅,幸好現在是初秋,若是夏天不熱死人才怪呢!

  「小姐,小心!」小雲這一叫,將洛雲揚在沉思中喚醒。

  「小雲,你別叫這麼大聲行不行,你是想教全府的人都瞧見我的糗樣是不是?」

  洛雲揚拍拍膝上的灰塵。

  此刻她與小雲參觀不到一半的平南王府就不知道跌了多少次,連手肘處的絲綢都教她磨出個大洞。平南王府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從前院到後花園大概就像台北中正紀念堂那樣大;而寬更是有它的兩倍大,參觀了一天還走不完。

  從平南郡主的房間雲香院走到母親的苗雲軒——紀念她遠房嬸嬸苗貴妃、父親的忠義軒——紀念遠祖駱賓王,因為身為駱賓王的子孫,都以有駱賓王如此有文氣的祖先為傲,的房間還要走上一、二十分鐘。而當今皇上重文輕武,所以平南王駱南王才能封得一官半職,並娶得美嬌娘。

  不過,他可不敢隨便質疑平南王的能力,畢竟平南王是駱雲香的父親。

  「又破了一個洞。」洛雲揚盯著膝上的大洞,目光隨著路延伸到盡頭,「小雲,那閒書房是……。」

  「老爺說靜心齋是他工作的地方,閒雜人等不得進去!」小雲連忙揮手阻止道。

  「我又沒說要進去,你那麼緊張幹嘛!」洛雲揚沒好氣地白了小雲一眼,不讓他進去他偏要去,所以趁小雲鬆了一口氣時,他突然來個一百八十度回轉直闖靜心齋,留下楞在一旁的小雲。

  當小宴回神過來時,小姐已將靜心齋的門關起,留下她獨白一個人杵在後花園中。

  「完了……完了……,這下又要被老爺罵了。」小雲無奈地只好坐在花園巾央的涼亭等了。

  參觀完平南王府,洛雲揚大致上瞭解古代的建築是兩進兩出,由外門到房門中間有個小庭院或涼亭。再經一道拱門才是房間;而房間裡又分內房外房,外房招待客人;內房為休憩、閱讀的地方,而內房內又有後門可以通到花園。

  洛雲揚攝手懾腳地關上大門,朝內院走去。

  雖說閒雜人等不得進人。但我現在的身份是郡主當然不算外人;突然……眼前有個影子進屋去,洛雲揚心中起了疑惑,是什麼人好大的膽子,竟敢趁四下無人直闖禁區,莫非是來竊取平南王府的財物。

  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洛雲揚也隨後推門而入。

  「誰?」一個深沉渾厚的嗓音自紗帳後傳出。

  「你好大的……,」洛雲揚接下來的話在撥開紗帳時,轉成一陣驚愕和歡喜。

  「賽門,你怎麼也來了!」

  賽門?霍西郎聽不太懂這位讓他受盡苦難的大小姐見到他第一眼發出的番話,不過,聰起來似乎是一個番人的名字。想到這,他的心忍不住揪痛,他冷冷挑起一道劍眉追:「雲香,你在說什麼?」

  「賽門,你忘了我嗎?我才離開一個月,你就不記得我這死黨嗎?」瞧他仍怔在那兒沒反應,洛雲揚皺起眉頭。「我是雲揚?Young!」難得在古代能見到熟人,所以洛雲揚嘰哩呱啦說了一大串中英摻雜的會話,這些都是和賽門彼此之間的暗號。

  不過,怎麼賽門都無動於衷,莫非他來到這個世界卻得了失憶症:真後悔沒對他做催眠實驗。

  霍西郎靜靜地聽,愈聽愈膽戰心驚,平南郡主何時學了那麼多番話,竟然連他這行偏大江南北,征東伐西的人,都沒聽過!

  洛雲揚沒有察覺到霍西郎滿是疑惑的表情,自顧自地說道:「真被你說中我前世真是位郡主,更沒想到一轉眼就成了古代平南郡主。早知道我就不要那麼烏鴉嘴,你沒成為人妖,我倒成了姑娘家。不過,幸好你也捨命陪君子,陪我共赴前世之路,真不愧為我的好兄弟。」洛雲揚舉起粉拳宛如今生兄弟朋友見面時打招呼,朝霍西郎肩上一搥,倏地皺起眉甩手道:「痛死我了,老兄呀!你的肩膀怎麼硬的像鐵板!」

  其實這不是霍西郎的肩膀太硬,而是洛雲揚自變為女兒身後力氣變弱了;而霍西郎身為大將軍南征北討的。常常磨練,身材自然比二十世紀的人類高壯厚實。而且他又和南方儒生不同,完全是北方粗獷豪邁的英雄本色。

  洛雲揚悄悄挪到他身邊,彎下身左看右看末走近還真看不清楚,賽門好像變了些,自己也說不上來。

  賽門的臉上像是歷盡滄桑,滿是歲月的痕跡,明明二十幾歲的人卻看起來像三、四十歲的糟老頭;而且好玩的是他還留了鬍子,看起來有點嚴肅,但在洛雲揚的眼中只覺得滑稽。

  於是洛雲揚故意倚在他肩上裝出無聊的樣子。「才多久不見你怎麼變得那麼老氣橫秋的樣子,而且還留起鬍子。」

  霍西郎實在搞不清這位刁蠻、任性的平南郡主想幹什麼,於是只好靜觀其變。

  洛雲揚瞧他仍一本正經沒什麼反應,於是起了促狹之心,手指在他鬍子上打轉撥弄,輕笑道:「年紀輕輕留什麼鬍子。該不會——是假的——。」突地用力一扯——哇!是真的鬍子,那……那他就不是賽門。

  洛雲揚盯著手上那一撮,再瞄一眼忍住痛苦卻沒叫出聲音的男子,看來這傢伙與賽門長得簡育像雙胞胎,忍功卻比賽門行!

  「說,你到底是誰?」不是賽門,洛雲揚心頭一驚連忙跳開。

  「他是你的未婚夫。」平南王正進入內房,不知是否有看見前一幕,因為他嘴角微翹。「怎麼那麼沒規矩,還不出去。」

  洛雲揚只好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告辭,即使心中有很多疑問也按捺下去,畢竟亂闖禁地乃是違反王府法規,縱使他身份是平南郡主也不能亂來。但他卻不曉得早在八百年前這個違規行為平南郡主早干了,而且不會慚愧,從不認錯。

  而小雲也清楚平南郡主的性子,說歸說,若真能阻止,她早請老爺來管小姐,但她身為小姐死黨,怎可能跑去告狀呢?而老爺猝的出現純粹為意外!當她瞧見小姐快快而出,心知有異,連忙隨侍在側道:「小姐,對不起,我來不及通知你,老爺就進去,害你被老爺……。」

  「我又沒被罵,你那麼緊張幹嘛!」洛雲揚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突然想到何不由小雲這知道霍西郎的人,來得知有關他的事呢,於是拉起小雲的手匆匆回走,興致勃勃道:「小雲,我們回房去,我要聽你說些關於我失去記憶前的事。」

  此時,小雲心中有種感覺。以前小姐的個性是古靈精怪、不失俏皮;現在小姐則是陰晴不定、無法捉摸;還好她已經修成金鋼不壞之身,否則十個小雲也不夠小姐磨。

  平南王含笑地撫著山羊鬍。打量這位為情所困的霍西郎。

  霍西郎摸著被扯痛的鬍子,無奈地歎氣。唉!看來這鬍子留不得了,再給這位調皮的郡主多扯幾次,不痛死才怪!記得第一次與她在江邊相逢,她也是拿自已的鬍子作文章,說什麼年紀輕輕卻裝老,硬是要拿把刀幫他把鬍子剃掉,差一點沒把他下巴切掉。唉!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久的連鬍鬚留了那麼長都不覺得。

  「又想起以前的事?」平南王見他一副沉思的模樣,連忙喚醒他。

  「大哥!」霍西郎無奈地苦笑。

  「又忘了該改口叫爹了嗎?」平南王故意取笑這位義結金蘭的兄弟,瞧霍西郎那困窘的樣子實在好笑。

  「算了,我也不願被你叫老了,還是叫大哥好了。」頓時,霍西郎鬆了一口氣。

  「西郎,你覺得小女和以前有何不同?」平南王坐到兩旁太師紅木椅上。

  霍西郎也坐到他身旁,好奇道:「怎麼說?」

  平南王望著他,幽然歎口氣:「自從那一次昏迷醒來之後,香兒不似從前那樣會撒嬌,反而成熟明理多了,這令我這做父現有些不習慣;以前的她是頑皮不失活潑,現在的她任性依舊。個性卻像個男人爽朗,而且還多了一些粗魯動作、不文雅舉止,簡直像個男孩,雖然我曾希望雲君能生個子嗣,但自從有了香兒,我就不再想要個兒子,因為香兒就是我的兒子。可是,唉!她醒了之後就變了好多,也許是失憶症的影響,她對我突然疏遠了許多,彷彿就像普通朋友。」

  「經你那麼一說起,我也有同感。」霍西郎沉思一會兒,露出一個難得頑皮的笑容。「大哥,你知道嗎?剛才香兒還想跟我稱兄道弟呢!」

  回想駱雲香搥他肩膀踢到鐵板那一幕,他就覺得好笑,難得這位天不怕、地不怕被寵壞的平南郡主也有自討苦吃的時候。

  平南王望著他臉上得意的笑容,心想也許霍西郎會有一套能制住這小郡主的方法。當初何嘗不是想讓香兒嫁與他,在他關愛與保護管束之下自己也能夠安心,而世上大概也只有一個霍西郎能夠包容、理解這調皮搗蛋的小女兒了。

  「喔!看來你比我瞭解她,幸好你回來了,我想我可以放心地將她托付給你!」

  「大哥!」霍西郎感激地朝平南王微點個頭。

  平南王頷首淡淡一笑。

  「不過,你和她到底是親家還是冤家這得看你的造化了,雲君那,我會和她說個明白,希望上一次的事件別再發生。」上次嫁女兒只對雲君說了女兒找到如意郎君,為避免她過度操煩就沒說太多,自已全權處理。結果惹來軒然大波,反而又加重她的病,這一次可要妥善安排才行,可不能再出紕漏。

  霍西郎也同意。那一次婚禮的確太匆促,才會發生那麼多突發意外,差一點使雲香送命,回想起來他還心有餘悸。平南王彷彿看穿他的心事似的,眼中蒙上一抹憂愁。

  「都怪我不好,我沒有告訴她霍西郎就是你,你就是皇上的嫡親小舅子,而她也只知道非霍西郎不嫁,陰錯陽差,一個好好的婚禮卻擺了大烏龍。」

  「算了,過去就算了,我可以和她重新開始呀!」霍西郎對自己充滿信心,未來充滿希望,殊不知佳人魂已去!

  就這樣,一個是急著把女兒推銷出來,二十歲姑娘沒人要那怎行,虧我的女兒還是堂堂平南郡主,名門……閨秀倒不敢說,但總生的天生麗質;一個是喜歡她到不要命的地步,不管如何愛她的心也不變,生要娶她,死則娶墳。

  好可怕!洛雲揚就在這兩兄弟秘密籌畫中給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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