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航雲台書屋>>愛情小說>>黎妙瑜>>媚惑的季節

雲台書屋



  那是一個平常日子的下午,金薇亞特別避開公司同事的耳目,走路到附近巷子裡,打電話給羅冬美---那電話是她從千錢隨身攜帶的小冊子裡,偷偷抄下來的。薇亞告訴羅冬美,說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她當面談,請她無論如何一定要來台中一趟。羅冬美在電話裡,顯得相當震驚和疑慮,金薇亞講話時那股不尋常的聲調,使她有著大禍臨頭的不祥預感。

  「到底是什麼事情?」羅冬美的語氣既防衛又緊

  「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很複雜,電話裡說不清楚,我們還是見了面再談……」金薇亞極力維持聲調的平穩。

  「可是我現在正在上班,工廠要出貨,我必須清點貨物、填報表……」羅冬美一時之間心慌意亂,拿不定主意。

  「現在對我來說也是上班時間,我都能請假,你為什麼不能?」金薇亞的態度很堅決。

  「你到底要談什麼?可不可以先透露?多少讓我有個心理準備!」羅冬美急得不知道該用懇求的聲調,還是該強硬。

  「如果你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我也不勉強……L金薇亞故意無奈地說。

  「什麼真相?是……是關於千鐘的事情嗎?」羅冬美驚慌得好像失足落水的人,掙扎著要抓住任何東西來充當浮木。

  「你到底要不要來?」金薇亞冷著聲調逼問。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緊張尷尬的沉默,隨即傳來羅冬美急促不安的答應聲。

  金薇亞掛了電話,回到公司裡補妝,她今天穿了一套白領粉橘色時髦套裝,胸前別了一枚綠水晶蚵蛛造型的別針,耳下雨圈銀光閃閃的大耳環,左右兩手共戴了四枚裝飾戒指,其中一枚,當然是千鐘送給她的鑽戒。

  打過電話之後,金薇亞心裡似乎顯得特別經松,她臉上洋溢著顧盼自如的光彩,男同事蘇信宏見了她,眼睛突然一亮,說她今天特別漂亮,她知道蘇信宏向來愛開玩笑,卻仍然相信他的讚美是出自真心的,因此樂不可支。當然,千鐘更是早就注意到了,從早上到現在,一有空暇,他就忍不住把目光投射過來。金薇亞因為心裡藏著羅冬美這件事,回報給千鐘的熱情眼波,倒是比平常少了很多,這麼一來,千鐘似乎更加眼饞,視線頻頻追尋著薇亞的身影。

  大約一個小時之後,金薇亞假裝要去拜訪客戶,獨自駕車離開公司,來到和羅冬美約定見面的地點:「想飛茶藝館」。走出汽車前,她特別脫去先前所穿的矮跟淑女鞋,換了一雙和衣服同色系的意大利高跟鞋。她搖曳生姿地走入茶藝館內,選定了樓上靠窗,隱密角落的包廂位子,她點了一份茶題美麗的「紫色夢幻」,慢慢綴飲著,預先熟悉環境、沉思問題、醞釀情緒……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若是平常,金薇亞最是不耐煩等人,因為腦海裡缺乏可想的事件,因此總嫌時間過得慢。但是今天不一樣,今天滿腦子想著各種念頭,比如說,該怎麼說服羅冬美把千鐘讓給她?萬一談判破裂,事情鬧僵了該怎麼處理?幸好這裡是公共場所,再怎麼樣,相信羅冬美不敢當眾灑潑,鬧得沒臉吧?金薇亞一邊想著,一邊把眼睛注視著窗外,地無意中發了一會兒呆之後,剛好瞥見羅冬美從一輛出租車下來。

  羅冬美遠從三義,風塵僕僕趕來台中赴約。她早上出門去工廠上班前,並沒有料想到會有下午的這場約會,因此她穿著極平常的淡綠色棉質上衣和長褲,腳下那雙褐色的涼鞋不但腳跟磨損,還沾泥帶土。這一路上,她除了忐忑不安之外,簡直什麼事也不敢仔細想,台中不是她所熟悉的都市,去年她來過一次,今年還沒機會來,作夢也料想不到,竟會是在這種情況下,灰頭土臉地趕來……

  初秋的太陽,不算酷烈,但她總感覺台中的陽光白晃晃的,刀光劍影般叫她頭眼昏花,她腳步虛浮地走進「想飛茶藝館」,服務生招呼她,她夢遊似地站在那兒,恍憾榴忘了該怎麼回答!

  「她是來找我的。」金薇亞態度從容地向服務生解釋,然後她引著羅冬美來到二樓的包廂位置。羅冬美隔著桌子和她對望,金薇亞示意羅冬美先點飲料,羅冬美茫然地瀏覽服務生遞來的茶冊,她望著那堆名稱怪異的茶題___夢裡新娘、綠野仙蹤、北國之春、塔裡的女人:等等,弄得她莫名其妙,只好隨便點個她能看得懂內容的蘋果茶。

  本來,羅冬美一路急切切地趕來,心裡有數不盡約為什麼要問,此刻真正和金薇亞面對面,反而什麼話都絞在喉嚨裡,一句也問不出口了。眼前這個外表時髦盛麗的女人,她只知道她是丈夫千鐘的女同事,不久前,女兒滿月時,她曾來過家裡,她記得金薇亞抱過她的女兒,她們還一起在家後院那棵芒果樹下聊過天。那時候,她曾經留意過金薇亞的美麗時髦,但是沒察覺她的高傲,今天坐在她面前的金薇亞,不但高傲,眼神裡還透露出一股令人捉摸不定的冷漠。

  「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要約你出來見面?」金薇亞等服務生送來羅冬美的蘋果茶之後,才開口說話。

  「你沒說我怎麼會知道!」羅冬美的聲音硬邦邦的,彷彿從緊縮的喉管裡勉強擠出來的。

  「我想,你心裡多少應該有個底吧?」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只是想誠誠懇懇和你談一談……」金薇亞試著把聲調放得柔緩些。

  「談什麼?」羅冬美臉色鐵青。

  談什麼!金薇亞輕輕歎氣,她可不喜歡羅冬美那種一味抗拒現實,渾身充滿防衛氣息的態度,因此,她立刻下定決策,從手指上取下那枚鑽戒,拿到羅冬美眼前,靜止了幾秒鐘。羅冬美的目光一橫,迅速從那枚鑽戒上掃過,隨即擺出輕蔑的臉色,把目光移開。

  「你知道這枚鑽戒是誰送給我的嗎?」金薇亞把戒指重新戴回手上。

  「跟我有關嗎?」

  「當然有!這是千鐘送給我的,他說我是他唯一真心相愛的女人,今生今世無論如何他都不會辜負我

  「你到底想怎樣?」

  「我不想怎樣,只想心平氣和跟你談一談,既然你跟千鐘已經沒有感情,何必勉強在一起,一輩子互相折磨呢:這樣下去,除了雙方都痛苦之外,根本也挽回不了什麼,人生就這麼短,把事情談開了,彼此都好過,不是嗎?如果硬要鑽牛角尖,最後可能落得兩敗俱傷,對誰都沒好處……」金薇亞把這番話,說得字字懇切。

  「誰跟你說我跟千鐘已經沒有感情了?」

  「千鐘親口對我說的。」

  「是嗎?千鐘他人呢?是他明你約我出來的?我要打電話問問他……」

  羅冬美話還沒說完,金薇亞就搶著先去打電話給葉千錢。為了避開別人的耳目,金薇亞刻意走出茶藝館,在人行道旁打公用電話。在電話裡,她一方面安撫葉千鐘的錯愕情緒,一方面提醒他別忘了兩人之間的種種承諾,她向千鐘解釋:「今天我約她出來,原本只是想懇求她諒解,請她成全我們,沒想到我太天真了,她很情緒化,一直逼我打電話給你,叫你來當面對質。對不起,都是我不好,這件事我因為怕你為難,所以想自己解決,沒想到卻連累你……」

  「沒關係、沒關係,你不要自責,反正這是遲早要面對的事情,你等等我,我馬上就到……」千鐘掛掉電話,急著放下手邊的事務,火速趕往。

  一路上,千鐘開著車,耳畔客著的,儘是薇亞在電話裡的淒楚聲調。他是那麼吃驚,以致於定不下心神來好好把事情想清楚,他只感到無比的心虛,這些日子來,薇亞為他忍受了多少委屈,她是那麼美麗癡情,那麼無怨無悔,千鐘推心自問,除了一次又一次未曾兌現的承諾之外,他又給了薇亞什麼?薇亞不但沒責怪他,反而還處處體貼他,如今連這件事---這件他一直敷衍推拖不敢面對的事情,她也幫他體貼設想,怕他為難,所以試圖把責任扛下來。千鐘心裡想著,今天若是再沒勇氣承擔,那麼連他都要瞧不起自己了,他畢竟是個男人啊!男人該有男人的氣魄與勇氣!

  千鐘已然來到「想飛茶藝館」,他步履憂思地走進店內,當地出現在金薇亞與羅冬美面前時,兩個女人同時抬頭凝視著他,羅冬美給了他一對疑慮怨責的眼神,金薇亞卻給了他深情款款的注視,於是葉千鐘不由自主地選擇了坐在金薇亞身邊,那使得羅冬美眼裡幾乎迸出淚花來。

  最開始,三個人都沉默著,等服務生招呼過,並且送來了千鐘所點的花果茶「藍天使」後,羅冬美終於忍不住先開口:

  「千鐘,她說的事情都是真的嗎?」羅冬美面對自己的丈夫,反而不像剛才那麼無助。

  「既然……你都已經知道了,不如我們今天就協議離婚吧!你要什麼條件我都可以答應……」千鐘語氣輕緩,目光微微下垂。

  「離婚?」羅冬美感到頭皮發麻,眼睛一陣刺痛,心酸淚紛紛掉落:「你們真是欺人太甚!」

  金薇亞趕緊遞上面紙,好心安慰:「羅小姐,請你不要激動,這種事情說真的,誰也不願意發生,我瞭解你的痛苦,因為找自己心裡也很痛苦,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受傷害……」

  「你有什麼資格說痛苦?你勾引別人的丈夫,破壞別人的家庭,還敢說不想看到任何人受傷害,真是夠虛偽!」羅冬美不肯用金薇亞遞給她的面紙,自己從隨身攜帶的皮包裡,掏出面紙來揩淚。

  「你憑什麼說我勾引他?你怎麼知道不足千鐘勾引我?」金薇亞用一雙盈滿淚光的大眼睛,注視著千鐘。

  「是我自己克制不住愛上她,你不要隨便指責人家,她沒犯什麼錯,要怪你就怪我吧!」千鐘無奈地說。

  「千鐘。我知道你只是一時被她迷惑,我不怪你,我會等你回頭,你不要忘了我們的女兒,她還小,不能沒有爸爸……」羅冬美眼看著自己的丈夫,一心護著情婦,怎能不心酸。

  「都什麼時代了,還在演這種舊戲!」金薇亞冷冷地插嘴。

  「無論什麼時代,做人還是要有羞恥心!金薇亞小姐,你的確是個很厲害的女人,不但勾引我的丈夫,還虛情假意來我們家看我女兒,你這種女人真是可怕,外表漂亮卻心如蛇蠍,難道你就不怕遭受報應嗎?還是你覺得我們鄉下人好欺負?」羅冬美愈說愈氣,她想到那天金薇亞來家裡作客時,自己不但沒提防,還像傻子一樣熱情款待她,想到自己的愚昧無知,真是懊惱萬分!想到對方的冷靜狡滑,更覺得氣憤難忍!

  金薇亞靜靜聽著羅冬美的嚴厲指責,她沉默不語,只是阻止不了一顆顆晶瑩的珠淚,委屈地掉落下來,她拿起面紙,不停地拭著淚。

  千鐘看得不忍心,試著把話對冬美說清楚:「你不能理智一點嗎?我已經說過了,這件事不怪她,千錯萬錯都是我一個人的錯……」

  「沒關係,千鐘,讓她發洩吧!」薇亞勉強擠出一絲哀淒的苦笑:「羅小姐,只要你肯成全我們,你想怎麼罵就罵,如果你想打我,也儘管動手,我只希望等你情緒發洩完之後,能夠靜下心來瞭解事情的本質,我和千鐘真心相愛,這種刻骨銘心的感覺,我柑信今生今世沒有人能拆散我們……」

  「天底下就只有你的愛是刻骨銘心,你當別人的感情都是垃圾嗎?」羅冬美悻悻然說。

  「你不要歇斯底里好不好?你這樣大家怎麼溝通?」千鐘沉下臉來,語氣充滿不悅。

  羅冬美看見丈夫處處袒護金薇亞,對自己講話的態度竟如此嚴厲,不禁悲從中來,語氣辛酸:「我不想跟你們溝通,也不會答應離婚,我不離婚是因為我對你還有一份很深的感情,而且我希望給女兒一個完整的家庭。我不想再多說了,現在我只想趕快回家,把這些事情告訴大姊,你知道嗎?千鐘,大姊真的很聰明,上回金小姐來家裡做客,大姊就說她覺得金小姐人怪怪的,沒事老對你拋媚眼,要我多注意你,沒想到事情真讓大姊給料中了,大姊精明,什麼人她都能一眼看穿,這件事我要回去跟她商量,請她幫我拿個主意……」

  羅冬美說完話,隨即站起來表示要離開,臨走前,她用期盼的眼神望著千鐘,沒想到千鐘一聽見羅冬美的恐嚇___要把事情告訴姊姊千算,心佇立刻充滿了憂恩和困頓,茫茫然發著愣,竟沒看見羅冬美的眼神。羅冬美眼著著自己的丈夫千鐘,靜靜坐在金薇亞身邊,運送她一程的情意都沒有,只好強忍著痛心,獨自轉身離去!

  金薇亞凝視著羅冬美留在桌上的蘋果茶,她注意到那杯茶,羅冬美一口也沒喝,她把目光悄悄望向窗外,羅冬美的身影由近而遠,逐漸消失在街道人群中,金薇亞的視線飄向遠方,不知怎麼的,她忽然想起了十五歲那年,父親為了情婦而拋棄她和母親的事情。

  她記得那個矮小凶悍的女人---父親的情婦,竟然明目張瞻鬧到家裡來,母親氣不過和那女人打了一架,母親不但長得比那女人漂亮,連身材也比她高眺,母親擱了那女人一個耳光,把她推倒在地,那女人裝模作樣躺在地上呻吟,父親於是暴怒地追打母親,母親躲進臥房裡,父親拿著一把鋸子,瘋狂砍著母親的房門……

  印象中,她一直不懂,母親明明比那個女人高貴美麗,父親為什麼會變那女人勝過母親?雖然她不懂父親與母親的感情世界,但是她從此瞭解了___愛情其實就像一場弱肉強食的食物鏈,充滿優勝劣敗的競爭陰影!

  她突然有股慾望,想告訴羅冬美,她真的懂得她的心情,她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她真的懂!雖然她知道羅冬美絕不會相信她,她緩緩收回視線,嘴角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她慢慢端起杯子,經經驟飲著那只剩半仟,冷了的「紫色夢幻」……

  「喂!金小姐嗎?我是葉千錢的大姊,我勸你不要再糾纏我弟弟了,我跟你講,你年紀不大、長得也不算醜,隨便找個禾婚的男人有什麼難的?何必一定要破壞別人的家庭呢?你做這種傷風敗俗的事情,老天爺在看,你要是不肯覺悟,硬要糾纏我弟弟……,喂、喂!金小姐你在聽嗎?我跟你講,我弟弟的個性我瞭解,他是鄉下出身的老實孩子,要不是你用手段迷住他,他絕對不敢拋家棄子說要離婚,我不會眼睜睜看著他誤入歧途、身敗名裂。金小姐,我弟媳婦冬美人乖巧又善良,她拿你沒辦法,我可不是那麼好說話的人,如果你不聽勸告,繼續糾纏我弟弟,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從現在開始,我會找徵信社日夜跟蹤你,一旦讓我們捉姦在床,或是拍到什麼見不得人的相片,我們一定控告你妨害家庭。這是告訴乃論的罪,我們只告你,不告千鐘,到時候你被判罪,一生都要帶著這個污點,看你還有什麼臉做人。而且就算千鐘真的離婚___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事,我只是假設,法律也不允許他跟你結婚,因為你有通姦罪名確立的事實,所以這輩子你別妄想得到千鐘,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吧!喂!金小姐,我說的話你都聽見了吧?」

  金薇亞坐在辦公室裡,面無表情地接聽葉千算的電話,她一言不發,假裝沒事,為的是怕同事發現異狀。她緊緊塢住電話筒,唯恐葉千算尖銳刺耳的聲音,從話筒裡洩露出來,被旁邊的同事聽到。

  這已經是這個禮拜以來,第三次接到葉千算的電話了,葉千算說話,一次比一次狠毒潑辣,每回薇亞把這些話轉述給千鐘聽,千鐘除了用愧疚的眼神望著她之外,什麼主意也拿不定。她向來知道千鐘敬畏他大姊,但沒有想到,無論他姊姊恐嚇人的話,說得多惡毒,他就是不肯批評自己的姊姊,如果他能裝裝樣子,在背後數落千算幾句給薇亞聽,那也就罷了!偏他對姊姊護短得很。

  「我姊姊就是這樣快人快語,你不要放在心上……」千鐘說到姊姊,語氣總是顯得特別軟弱。

  「你姊姊說我糾纏你,破壞你的家庭,你怎麼說?」薇亞覺得既委屈又氣憤。

  「當然沒有。你沒有糾纏我,都是我害了你,我會找機會跟找姊說清楚……」

  「恐怕在你找到機會跟她說清楚之前,我已經下十八層地獄了!」

  「你別這麼說,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壓力也很大……」

  「你到底還要不要我?」

  「當然要,我不能沒有你,沒有你我的人生就沒有了目標……」千鐘說這幾句話:語氣雖然軟弱,但聽起來卻相當誠懇,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薇亞隱忍的聲調裡,揉雜著一絲絲的淒楚,她多麼期盼千鐘,能夠昂揚挺起那副結實的男人肩膀,把所有的問題和責任都扛起來。

  「還能怎麼辦?日前只有靜觀其變了!以後在一起的時候,要更加小心謹慎,千萬不能被捉到證據……」

  千鐘說這話,不就等於什麼都沒說嗎?金薇亞內心苦不堪言。以後要更加小心謹慎?他們的感情事件,本來就是黑盒子裡的秘密,這下子不但見不到陽光,反而還要貼上嚴密的封條,也許最好能找個黑洞,把這黑盒子深深埋藏起來吧!

  雖說千鐘的優柔寡斷,讓人焦慮無奈,千算的咄咄逼人,更是讓人招架不住。葉千第簡直使出了渾身解數,跟金薇亞耗上了。她三天兩頭打電話來,不但態度愈來愈強硬,話也愈說愈狠絕毒辣。金薇亞何嘗不想裝裝灑脫,把葉千算的話拋諸腦後,置之不理、嗤之以鼻,但人心畢竟是肉做的,哪能刀槍不入,誰又禁得起這種利刃般的言詞攻擊?

  掛掉葉千算的電話之後,金薇亞鐵青著臉坐在辦公桌前發呆,她感覺胸口悶塞,想用力喘口氣,卻又不得不顧慮周圍同事的眼光,她怕引起別人的注意,只好睹暗忍氣,慢慢呼吸,誰知愈忍胸口愈悶,她覺得快窒息了!於是趕緊站起身來……

  「薇亞,有事想請教你。」蕭淑貞忽然喊她。

  「等一下好嗎?我先去洗手間……:「金薇亞強忍著虛弱,拖著千斤重的腳步,雖然她盡可能走得經快些,但胸口的鬱悶,使她的手腳有著酸軟的感覺。走進化妝室之後,金薇亞把自己鎖在最角落的一間廁所裡,她坐在馬桶蓋上,眼淚崩洩不止,她的喉管緊縮,胸口一陣陣抽搐,因為她抽搐得那麼厲害,以致於不得不用雙手緊緊塢住臉,使自己不發出嗚咽的哭泣聲,有一刻,她實在忍不住了,只好用力拱著背,盡量把臉埋向膝蓋,藉以減經胸腔裡的痛苦壓力。

  當她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正想走出來時,卻聽見隔壁間沖馬桶的聲音,於是她等了一會兒,確定外面沒人才敢走出來。她站在洗手台前照鏡子,看見自己臉上的粉妝,已經被淚水浸泡成一片模糊,幸好她膚色好,才不致於太狼狽,但是哭過以後的眼睛,卻是紅腫刺痛,她索性把臉沖沖水,先讓眼壓冷卻,然後才回辦公室裡,拿了隨身的化妝包,重新補妝。補過了妝之後,她只留下一句:「去拜訪客戶!」就離開公司,獨自開著車,在市區裡漫無日標地閒逛。

  金薇亞開車繞遍了整個台中市,卻找不到一處可以讓憂傷暫時停泊的地方。這個時候,她不想再聽千鐘講那套陳腔濫調、推諉敷衍之詞,也不想回家忍受母親的逼供和質疑。她考慮一個人去逛百貨公司,這是她平常最喜歡的活動之一,但是今天,無論如何她就是提不起勁來。她覺得有一股鬱悶的氣壓卡在胸口,她需要找個人好好談談——只是隨便說說話,閒聊幾句罷了!因為她向來自認為不是那種愛發牢騷的長舌婦,更不是隨時需要傾訴告解的脆弱女人。

  於是,當她的車繞經美術館時,她不經意停了車,打電話給麥玉霞。本來,她沒打算要打擾麥玉霞太久的,但是麥玉霞接到她的電話,卻顯得非常高興,立刻出來熱情迎接,金薇亞平常不太常來美術館,不知道是不岳為了有別於麥玉霞的保守品味的關係,她寧可參觀百貨公司的商品展示,也不願駐足在死氣沉沉的美術館裡。

  不過今天,既然麥玉霞熱情邀她參觀畫展,她不好意思潑人冷水,只好佯裝興趣,隨著麥玉霞的引導,瀏覽一番展覽室裡的圖畫。有些寫實的油畫作品,她多少看得懂,覺得也還好,但是有些風格抽像的作品,畫面灰澀澀的,她覺得比起路邊攤賈的外銷畫,畫得還差。因此她認為,那些畫家多半是靠著和政府官員有什麼人事勾結的關係,才能把圖畫高掛在美術館裡展覽。反正這種事情,社會上人人都知道,唯一不知道有這回事的,大概只有麥玉霞這種人。

  參觀過了畫展,麥玉霞領著金薇亞,來到一樓休閒角落的景觀玻璃牆前,那兒有幾張活動式的沙發凳,金薇亞與麥玉霞並肩而生,隔著玻璃,她們可以看見外面微黃的午後陽光,映照在翠綠的草茵上,偶爾有落單的麻雀,在她們眼前跳躍。

  「最近好嗎?」麥玉霞想問什麼,卻欲言又止。

  「還好……」金薇亞想說什麼,但是話到了嘴邊卻又吞回肚裡。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麥玉霞忽然想起一件有趣的回億,她臉上浮現著笑容:「你還記不記得高一那年冬天,有一個禮拜六下午,婉約我去你家看你織毛衣……:「

  「記得,十年了吧!那件毛衣到現在我都還沒織完

  」金薇亞臉上也漾起天真的笑意。失去她,而激發出爭取她、為她放手一搏的勇氣……心念一轉,薇亞立刻調轉方向,把車開往回家的路。

  回到家裡,發現母親不在,薇亞暗暗鬆了一口氣,這陣子母親的情緒陰睛不定,沒事就想挑剔她,一逮到機會更是語帶玄機,處處冷嘲熱諷,芝麻小事也能數落她半天。這會兒,想必母親是和鄭國詩出去,通常他們都足吃過消夜才回來,有時候鄭國詩會留下來過夜,有時候他只在客廳裡坐坐,喝杯咖啡就離開。

  薇亞走進廚房裡,留意餐桌上是否有母親留下的字條,有時候,鄭國詩臨時要出國談生意,母親匆忙陪去,總會在餐桌上留下類似:「臨時有事去新加坡出差,三天回來。」的字條。薇亞沒看見餐桌上有任何紙條,只看見幾個髒活的咖啡杯,和一大堆橫亂的香煙蒂。她先回臥室,換了輕便舒適的家居服,然後重新來到廚房,檸了抹布,擦拭母親遺落在地板和餐桌上的煙灰,並且清洗那些髒活的咖啡杯,母親常忘了清理咖啡杯,有時候薇亞想起母親孩子氣的行為,總覺得既無奈又好笑。

  人前,母親永遠是那麼美麗出眾、氣質高雅,因為她懂得如何裝扮自己、充實自己、改變自己。她學習美姿美儀,她參加化妝技巧訓練班,她上日語課,她閱讀書報努力吸收知識。雖然她只受過六年的學校教育,但是那無損於它的聰慧靈氣,它是那種天生擅長改變自己的女人,她不但長年訂閱了各類的知名雜誌,甚至還讀過幾章古典文學——《紅樓夢》。雖然她終究沒能讀完《紅樓夢》,但是像那種厚重難懂、字句密麻的小說,除了麥玉霞之外,誰能有耐心讀得完呢?金薇亞自己別說讀了,她連動手去拿的興趣都沒有!

  但是母親為何要勉強自己,嘗試去閱讀那麼艱澀、與生活全然無關的小說呢?她問過母親,母親的回答是:「反正別人懂的事情,我們也要想辦法瞭解它,做人才能有尊嚴!」

  「可是,社會上很少人會浪費時間讀《紅樓夢》,因為那是幾百年前的古書,跟我們現在的生活一點關係都沒有……」薇亞的意思是,掌握社會目前的熱門資訊,才是最重要的,因此台計算機、股票、期貨、英日語、政治議題、明星的花邊新聞……等,總比閱讀《紅樓夢》來得切合實際多了。

  「話是沒錯,不過別人不懂的東西,如果我們也能懂,不是更好嗎?凡事多少研究一點,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母親就是這樣,在輕描淡寫的語氣中,經常流露出她的智能見解,讓薇亞不得不佩服。

  記得有一回,被亞陪母親去算命——那是母親最痛苦的一段歲月,因為離婚後的生活壓力,迫使母親不得不考慮到舞廳上班。算命的鐵嘴半仙一見到母親,就非常肯定地說母親原本是天上的仙女,因為膚犯了天條,被罰降凡間歷劫。算命的還說,這原本是天機,他不應該洩露,但是為了點化母親,他只好破例一次。

  既然一切災難都是注定的劫數,墮落凡間的罪人只好逆來順受,為此,母親才下定決心到舞廳坐台,憑她美貌優雅的風采,很快就成為舞廳的紅牌小姐。不過算命的說的沒錯,母親只是短暫歷劫,劫數歷盡果然否極泰來,就是那個時候,母親認識了鄭國詩,從此跳脫了舞國生涯。

  鄭國詩是貿易公司的老闆,他有一張不容許別人忽視的___典型企業家的臉,方顎寬頤,鼻頭敦實有肉,眉毛粗黑,既使戴著近視眼鏡,也遮不住他那對冷靜的小眼睛所射出來的銳利精光。他的皮膚鋤黑,氣質深沉,嘴唇的線條剛硬,講起話來精悍有力,並且習慣於譏謂現實、嘲弄人情。當時圍繞在母親身邊的男人,鄭國詩並不是財力最雄厚、人才最出眾的,但是母親認為鄭國詩的個性最真實,說話最不會油腔滑調。

  薇亞認為鄭國詩深愛著母親,但她就是不明白,鄭國詩為什麼不給母親一個正式的名分。那年,她才念高一,還留著清湯掛面的髮型,穿著土裡土氣的制服,有一回,鄭國詩帶她和母親去西餐廳吃牛排,她理直氣壯地質問鄭國詩:

  「你是真心愛我媽,還是逢場作戲,只當她是飯後甜點?」

  「你問這什麼話?人小鬼大!」鄭國詩嚇了一跳,立刻端起長輩架子。

  「如果你真心愛我媽,你要怎麼處理你老婆?如果你只是逢場作戲,等我媽青春耗盡、年華老去的時候,你會怎麼對待她?」

  「這種事情很複雜,不是三言二語就能解釋清楚的,反正說了你也不會懂……」

  「你又不是我,你怎麼知道我不懂?」

  「薇亞,你只要把書念好,管好你自己就衍了,我的事倩不用你操心……」母親輕描淡寫就幫鄭國詩解了圍。

  當時的薇亞,覺得委屈萬分,明明她是幫母親打抱不平,要逼鄭國詩攤牌,母親卻不領情。雖然,事後母親告訴她:「我現在習慣一個人,生活過得好好的,為什麼要結婚?沒事惹來一身騷……」然而,無論如何薇亞就是不肯相信,她認為那只是母親用來掩飾痛苦,淡化委屈的說辭,她猜想母親的內心深處,必定和她一樣渴望著安全感與確定感。
上一頁 b111.net 下一頁
雲台書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