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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睡夢中的男人雖然眉峰微攏,不過仍無損他迷人的臉龐線條。只是,即使沉入夢境,男人的整個心神似乎仍無法完全放鬆下來。他的肌肉是緊繃的。
  幽暗中,一隻雪嫩的纖纖小手輕覆上他的肩頭。一抹淡金柔澤倏地自那雙玉手掌心透出,而這奇妙的光澤似乎擁有足以寧撫人心的力量。漸漸的,男人的眉頭舒展開來,而他的身體也似乎放鬆了……
  一會兒,那抹源自手心的光度慢慢減弱,終至消失;而貼覆在男人肩頭的纖細小手仍未離開,順著堅硬的肩向上,玉蔥似的小指到最後撫上了男人的臉龐。
  「是你……原來你是他、原來他是你……」輕不可聞的笑歎聲響自這手的主人。
  是他、也是他!荷花神、水荷,竟直到今天才明白……
  咳!是她變遲鈍了嗎?
  水荷忍不住坐在床畔,仔細凝視東衡遙的臉,想描出記憶中二十年前那個小男孩,和二十年後這個大男人果真是同一人嗎?
  她的指在他鬢邊劃過,總算在這張臉上找到一絲似曾相識的熟悉——以前那個男孩有著好看的臉龐,這男人也是。只不過這記憶中的柔和輪廓現在卻變得剛硬多了……
  遙兒?東衡遙?
  她竟從未將這兩個名字聯想在一起,更遑論人了。
  呵呵!要是她哪一天告訴他,她曾見過他小時候哭得很醜的樣子,不知道他會不會臉紅?
  看這男人臉紅肯定好玩極了!
  不過這男人啊!能讓她這堂堂花神在他身遭幾乎藏不住行蹤,看來情況好像有點超出她的掌控了。事實上,原本該正常的情況,已經從這男人不受她操縱記憶的那刻起就開始失控。
  怎麼回事?她施的法術竟會在他身上失靈?當了千百年的花神,這種狀況外的狀況.她可還是第一次碰到。所以她乾脆點了幾個凡人,試了同樣她在東衡遙身上試的。結果證明,她荷花神的金字招牌依然有用得很。
  可為什麼偏偏,她的法術只要一遇上東衡遙,就愈來愈沒轍。
  唉!這真是個好問題——好讓她頭大的問題。
  或許,她該找個時間向上面那老傢伙請教請教……
  隨著指尖無意識地在他臉上移動,她的視線募地停駐在他好看的唇上,而思緒也乍空白了一剎。
  迅速眨了一下眼,一個稀奇的念頭突然就這麼冒出——她又眨了一下眼,同時俏臉上多了一抹微配卻又頑黠的表情。
  偷襲,是非常不道德的行為,真的!
  她慢慢對他俯下自己的臉——不過,如果被偷襲的人一點損失也沒有,那麼偷襲的人也算不上不道德吧……
  更何況上次被偷襲的是她!
  上次這男人帶給她的感覺,她竟一直沒忘記。並且她的心神因再次憶起而感到亂跳和刺激……
  現在,他就在她的掌握下——這世上,還有她荷花神不敢做的事嗎?當然沒有!
  募地,她將紅唇印上東衡遙的。可就在這時,她同時察覺這男人的霸氣自全身迸散出來,而她的腰背、她的後腦勺立刻受制,接著她的眼睛對上一雙乍然張開、灼烈卻又似冰的瞳海,於是她的紅唇跟著淪陷……
  東衡遙醒了。東衡遙早在他的肩被她輕觸時就醒了。
  她來了!終於,他等到她了!
  不管她是怎麼通過層層的護衛出現在他的房裡。總之,他逮到人了!至於這一刻,對於這自動送上來的香艷,他自然不會放過——
  東衡遙一制住懷中的軟玉溫香,跟著封住她的唇,狂暴地對這該死的小女人予以全然的掠奪。可毫無預兆的,原本在他手中的嬌軀竟平空如煙消失。
  他的心一跳,彷彿熟悉已極的,他的視線循著清香的去向,找到了一抹隱在黑暗中的淡影。
  「我以為,你不是普通人……」他的神情和語氣狀似慵懶不經意,可他全身的肌肉卻已經在這一剎間處在緊繃的狀態。
  他竟是醒著的!
  水荷在一怔一驚後,立刻輕易脫出他的牽制。
  她眼珠子靈碌碌地一轉,心神很快平定。
  「你說的對!」她對他承認:「我不是普通人。」她想知道,他猜得到哪裡?
  東衡遙半臥了起,而他深沉的視線一直沒放過黑暗中她形體輪廓的淡淡影子。
  「你可以給我所有事情的解釋。」他堅硬的臉龐線條沒什麼印象。「既然你來了,何不趁現在把所有事情說清楚——你的真正身份、你的目的……我想,我們不必再拐彎抹角了。」
  她頻頻出現在他身邊決不是偶然,而且她針對的都是他。
  東衡遙的思路一向清晰,可只要一碰上有關她的問題,所有正常的推理邏輯似乎反都成了障礙。
  「你,真的想知道?」她的聲音融入了輕輕的笑意。
  東衡遙揚眉:「除非你打算編謊話。」
  能讓他知道她的真正身份嗎?況且她也得記得,一旦她說出,依現在的情況她可消抹不掉他這些記憶……不過,就算讓他知道她的身份,對她也造不成損失,說不定她的任務還可以馬上完成交差……
  或許她早該這麼做了!
  霎時,她已經有了主意。
  「好!我就讓你知道你想知道的。」只一瞬眸,眉間的紅澤隱現間,她已經置身屋外。
  而此時屋外,兩名守門的值班護衛只覺眼前一花,一個彷彿全身泛出聖潔光輝的白衣少女,竟平空出現在他們面前。兩人驚愕,卻反應也很快地就待戒備喝問之際,眼前白衣少女突然對他們笑笑,接著一種沁香的氣息在他們鼻端飄揚,同時,他們不由自主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動作僅發生在極短的一瞬間。
  而東衡遙就在驚覺房內的那抹淡影乍地消失時,未加思索地,他的身形立刻從床上移向屋外。
  只瞥了門外宛如被下了迷咒,閉目站著不動的兩個護衛一眼,竟直覺明白是誰的傑作。迅速掃現了四週一遍,他沒看見她在這裡,不過很快地,他冷靜下心,深呼吸一下,鼻間盈繞的淡淡香氣隨即給了他指引。
  他毫不遲疑地大步向外面的園子——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竟開始用這種方法追尋她的蹤跡。就如同在他想抓回逃走的她時,他總自然地往有著這荷花香的地方去……
  今夜,月光皎潔。
  就在皎潔的月光下,一個疑幻似真的聖白影子就背對著東衡遙,站在一方水池前。晚風薰涼,而這抹影子彷彿就要乘風歸去。
  東衡遙靜靜佇立在她身後,而就在這時候,他想起了一幕似曾相識的影像;同樣的夜月下,一個屬於他的潔白美麗身影……
  那是……屬於遙遠前被塵封在最深處的記憶。而屬於遙遠前某一個夜裡的記憶,在此時,竟宛如被拂掉所有覆蓋在上面的塵垢而跟著浮現,並且生動鮮明瞭起來──
  冷寂的宮庭前、獨自哭泣的小男孩、舒服溫暖的香氣、宮女……
  募地,東衡遙不可置信地黑瞳乍進出光焰。
  「你?!」他竟清楚清晰地憶起小時那一夜的點點滴滴,並且還包括了一個突然闖入他身邊的……宮女?而那個宮女的面貌體態,正是現在在他眼前的少女。
  怎麼可能?或許是他的記憶出了差錯,二十年前出現在他身邊的那個宮女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在二十年後仍維持著以前的模樣不變——即使這麼告訴自己,東衡遙仍不免有一瞬的出神。
  「你想起了是不是?」慢慢轉過身,水荷—─荷花神,眉心花瓣現出的光澤和她悄臉上的燦笑相輝映。「你的記憶沒出錯!二十年前出現在你眼前的那個人,確實就是我。」是她揭開了埋在他腦海深處的記憶。既然他要所有答案,她就決定給他答案——包括這個。
  東衡遙又驚又震,宛若夜幕的黑眸直凝住她眉心間閃動的花型紅澤。
  「你知道我想起了什麼,而且你還要我相信?」他盡可能讓聲音保持平穩。不過腦中掠過自遇見她以來,她一次次幾乎不可能的失蹤行動,還有她令他失去記憶的奇異力量……他的冷靜有一剎失去了平衡。
  要凡人一下子相信這些確實不是件容易的事——她突地對他慧黠一笑。
  「我勸你還是相信。」她說,接著輕輕一彈指。很快地,身後的池塘立刻出現動靜。
  東衡遙的注意力被她背後的池子暫時引去——只見,就在一眨眼間,月下的池子竟已平空橫生出一大片綠葉粉花。彷彿,它們一直就在那裡,而他只是現在才看到似的……
  此時,一陣夜風襲過池子,輕輕翻搖了那一池的花葉生姿,清香也隨之逸送滿園……
  「你還要我相信,你有迷惑我雙眼的力量?」不以為那一池的荷花是幻覺,東衡遙卻不能解釋它們的出現。那麼,所有問題的根源就出自她了。
  她靈澄的眸子乍現狡潔的光芒。她向身後退了一步立刻逼臨池水畔。
  「如果我說,我不是人呢?」只一轉念,她的身子使輕靈離地,騰空慢飛到池中間。而在他震愕的目光下,最後她自在地坐在一團隨風輕擺的荷葉上。「你還不相信嗎?」
  看著宛如凌波仙子,悠坐在幾不可能承物的荷葉上的少女,東衡遙被震撼了——他該怎麼相信眼前這一副詭異又美麗的景象?
  「你要告訴我……你不是人?」終於,他的神情又漸漸恢復了平日的銳利冷靜。
  她不是人?那麼他之前碰觸到的軟玉溫香,勾動他強烈慾望的軀體又是什麼?一個幻影?
  月光下的少女如仙似夢,也彷彿隨時會在人們眨眼的一剎間再次消失無蹤。東衡遙的心猛地一緊。
  「我是花神—─荷花神。」她嫩白的指輕輕在身側的花苞上勾撫過,立時,含苞的花瓣緩緩舒展了開,她看向那已經恢復鎮定的男人——果然是東衡遙。「在昨天之前,我也沒想到你就是二十年前那個小男孩……」她是從晉德太子口中套出來的——用東衡遙是怎麼和「水荷」相遇的事交換。「你現在已經是個大男人,不再掉眼淚了,可是卻堅強冷酷地讓別人掉眼淚,你變了好多。」她搖頭歎氣了。
  東衡遙走近池邊,更接近她了。
  「是嗎?」他牽動嘴角,凝向她的眼神莫測迷離。「二十年的時間已經足夠把鐵桿磨成針,更何況只是改變一個人……荷花神?現在我似乎不得不相信,你或許真是個荷花神,不過你如果真是神,難道會不知道我最痛恨的是什麼?」
  這男人,距離仍減低不了他渾身迸射出的強勢能量。
  她微瞬了瞬眸,接著對他一笑。「這就是我挑中你的原因——你痛恨花,尤其是它們……」她一指四周的清清香荷。「可是我的任務,卻偏偏要你喜歡它們。」
  「你的任務?」東衡遙的語氣微沉:「誰派給你任務?而你的意思是,因為任務你才一直出現在我身邊,因為任務你才接近我?」
  她點頭。「答對了!至於派給我任務的是誰,你就不用認識了。
  總之,你現在已經知道我是誰、知道我的目的了,沒問題了吧?」
  「為什麼是我?」他當然沒這麼簡單放過她。
  「因為你惡花的聲名遠播,因為你讓我憶起了還有這個任務在身,因為……」她環臂在前,終於說出了最主要的原因。「你可以什麼東西,甚至什麼花都不愛沒關係,可是偏偏最可惡的是,你竟然討厭荷花……為什麼?難道是因為她?」
  東衡遙惡花是眾人都知道的事,可是傳來傳去,就是沒人傳到他為什麼會這麼討厭花的理由。彷彿他生來就對花沒好感、彷彿他天生就把花當宿敵。不!一定有原因,至少她知道小時候的他並不討厭花、甚至不排斥荷花的……
  她突然憶起了那個愛荷成癡的容妃、憶起了她的香消玉殞……幾乎不假思索的,她將容妃的愛與東衡遙的恨勾連起來。
  東衡遙的表情依舊深奧難測。
  「誰說每一件事都需要理由?」他只半伸出臂,池邊一支半開的白荷便在他手中。「如果你想讓我喜歡它,如果你想完成任務,我勸你還是別浪費心思了。」幾近殘酷無情地,手中白荷被他拋落地上,而他一腳便將它踢開。他看向水上仙子剎間噴火的臉龐,就連她坐著的荷葉也跟著她乍起的情緒狂擺了起來。
  他笑了。邪惡狂恣地扯開唇角笑了。
  「除非你再用你的力量試看看能不能掌控我,或者……」他毫不掩飾他的企圖,就算她不是人又如何?「你求我!」
  這男人,果真不改惡劣、惡霸,跟二十年前那個可愛的模樣真的是差太多了!虧她還好心地哄過他呢!
  燦亮水眸氣火倏消,取而代之的是俏臉上清艷靈黠的笑。
  「行!我就求你!求你立刻喜歡花!……現在我求了,你真能辦到嗎?」
  東衡遙當真這麼輕易放過她就不是東衡遙了。
  「你以為求人就這麼簡單嗎?」
  「難不成求人還要有步驟?」
  「是代價。」
  「代價?行!希望你別太貪心。說吧!世上的奇珍異寶你想要哪一件,我保證立刻送到你眼前。」她開始笑瞇了眼。早知道這男人也有所求,她就該用這一招了。
  東衡遙直直握住她的視線,嘴角再度勾勒起了不懷好意卻堅決的笑。
  「我,要你!」他親手欽點了。
  她一怔愣。發現他雖然笑著,神情卻跟玩笑一點也扯不上關係。於是,一種異樣躁動,再次擾過她原本已平靜無波的心湖。
  果然有趣,也果然不妙——現在她發現,這凡間男人光一個眼神就足夠讓她出現不該出現的「心動」。
  也許,她對他的施法失靈就跟這「心動」有關。
  她忍不住輕吁出一口氣——決定了!她一定要去問問老傢伙。誰叫他沒事設計出這啥任務把戲,現在有事她當然該第一個當靶……
  「你不能要我!」她對這令她荷花神嘗到了從未有過感覺的凡間男人一笑。
  「不行?」他表情不變,依然張狂不馴。
  「因為你是神,我是人?」
  「當神的就是有這個好處。」連她的眼睛也笑了。
  「雖然你是神,我是人。我的回答還是——我要你!」他一點面子也不給。
  這下,他荷花神可笑不出來了。
  她眉間的光澤一燦。心,竟波動得更厲害了。她試著平靜下來。
  「你要我?可是我卻不想要你。」
  東衡遙眸光一銳。「是不想或者不能?」
  她搖頭:「這有什麼不同?」
  「不想,決定在你;不能,決定在旁人。」他伸出手掌向她。
  「不過不管你想不想、能不能,沒有任何人能改變我的決定。難道你還不瞭解我?」
  沒錯!她不是不知道他就是個從來想得到的,就不會放棄的橫霸男人。
  不管她是人是神嗎?她微斂眸,而眸底閃過了一絲飄忽隱約的火花。
  募地,她抬眼直視向東衡造深炯的黑瞳,淺笑嫣然。
  「沒有任何人?可你別忘了,我不是人。」心思只一動,她的身形便已飄然移到他面前。她腳踏在一團荷上,微俯身,在他還沒行動前便已握住了他伸出的手。
  東衡遙一觸到她的手、她的眼,似乎就知道她又想做什麼——他的視線倏地下移,可他的手卻握得她更緊,並且一施力便輕易將她抓了上岸。
  「你又要迷昏我?」將這充滿奇異馨香的女人——荷花神,制進懷裡,東衡遙不以為她還能用同樣的方法對付他,不過顯然,他又錯了。
  東衡遙突地腦中又一眩,他立刻驚覺不對勁。低頭,一雙靈黠澄澈的眼眸也正瞅住了他……
  「你……」他咬牙,黑暗卻隨即在下一剎攫走了他。
  荷花神淺淺談笑,手指輕撫過他已合上的眼,充滿俏皮的。
  「不知道讓你醒來當作是發生夢一場會不會比較好。」
  就算知道她的身份,他依然敢對她開口,他果真是狂妄到膽大包天了!不過,她竟不排斥,而且心又動得特別厲害了……
  她一彈指,瞬間便將兩人移回屋裡——她把東衡遙扶到床上安置好。
  看著床上男人沉入睡境,這張總算少了凌人霸氣、卻多了迷魅人味道的臉龐,她忍不住在床邊當起了觀眾。
  對她荷花神來說,把一個凡人要在指掌間很容易,可是要讓她玩出事來就不簡單了。任務還沒完成呢。任務對象就能對她的法術免疫。偏偏,一旦決定了任務對象就無法更改,看來她當初以為能輕易達成任務的想法錯了!不過雖然如此,她卻也絕不放棄!
  這可惡的、頑強的男人,已經燃起她熊熊的鬥志了。
  她對失去意識、毫無知覺的東衡遙漾開一抹玩味的笑。
  「你要我?好!那麼我就來看看你這凡人的能力究竟可以到達哪裡?」
  今夜的遙九府,似乎盈漫著一種淡淡裊裊的花香薰人醉,也彷彿撫伴著人們進入更甜美的夢鄉……
  而第二天的遙九府,早醒的下人再次在水池裡發現荷花的蹤跡。不過生得最多、綻放得最美的,卻是在塵封樓的園子裡。
  陽光在湖面上閃耀。
  美麗的畫舫,在碧波萬頃的湖中悠閒的晃蕩。絲樂笙歌或近或遠地從不同的畫舫傳出,添增了湖上熱鬧的氣氛。
  「爺,來,這一杯酒讓艷艷侍候您……」嬌笑聲自這一艘華麗的船舫上響起。
  「爺!讓雁姬來……」另一個媚聲加入爭寵。
  只見寬闊的甲板上,兩名艷色不相上下的女子,正一左一右緊緊貼伏在一名黑衣俊邪的男人身側;而甲板上,另有奏樂以取悅眾人的侍女,一旁隨時聽候吩咐的下人——
  顯然,這些人全是因為黑衣男人而存在的。
  偷懶似貓地半倚在軟靠上,黑衣男人邪邪地挑眉,一指勾住左邊美人的下領。
  「我很有興趣知道,你這杯酒打算怎麼侍候我?」他壞壞地低語。
  被召寵的艷艷嬌媚橫生地一笑,悄悄對另一邊、老和她作對的雁姬得意的一揚眉。「就這樣……」給了東衡遙三個字,她慢慢喝了一口酒,沒吞下,便將朱艷紅唇湊上了他——
  東衡遙大笑一聲,接受了她的「侍候」。
  「爺,不公平!雁姬也可以侍候您……」一向受寵的雁姬不依了。
  東衡遙當然也沒讓她閒著。
  一時之間,甲板上蕩漾著春色無邊。
  輕風,在湖上吹過,也似乎帶來了一陣有別於腐脂俗粉的淡淡清香。
  募地,原本狂浪地在青樓女子身上尋歡作樂的東衡遙,卻彷彿終於等到他要等的動靜般,他一把將纏在身上的女人推開。
  「爺?……」被東衡遙突兀的舉動弄怔了,雁姬花容失色的愣在一旁。
  「爺!……」一見雁姬被推開,艷艷立刻要順勢大反攻。
  已經直坐起身的東衡遙,只消一眼,就令兩人同時頭皮一麻,馬上動也不敢再動。
  而東衡遙,視線轉向船舫外,一望無際的碧波上。很快地,他鎖定了不遠處的一個焦點——
  就在距這裡幾個船身外,一葉輕小的扁舟正停在湖面上隨波蕩漾。扁舟,只是尋常看似無奇的扁舟,可獨坐在舟上一個戴著斗笠、靜靜不動在持等垂釣的清瘦影子,卻偏偏正是東衡遙鎖定的目標。
  東衡遙目光如鷹阜般銳利深沉。
  而似乎也感覺到了來自前方的銳利視線,扁舟上原本壓低的斗笠終於抬起,一張清秀年輕的面龐立刻映入了畫舫中人的眼界——
  東衡遙看仔細那張臉龐不是屬於他等待的女子的容顏,可他卻危險地微瞇了一下眼。
  在眾人吃驚的注視下,他緩緩站起身、立在船首。
  他的視線一直沒從扁舟上那張少年的臉龐上移開,他甚至回應那少年對他展現友善無事的微笑。
  「把船開過去!」東衡遙像要揭開什麼有趣的秘密,對船夫一聲令下。
  看到那艘畫舫慢慢移來,扁舟上的少年似乎也驚詫了。
  望著那高高站在甲板上、離他愈來愈近、一臉弔詭的男人——少年的眼底掠過了一抹稀奇。
  終於,畫舫滑移到了扁舟前。而除了東衡遙,其他一臉莫名其妙卻不敢詢問的眾人,只好把視線全集中在顯然是引起東衡遙注意的扁舟上。
  東衡遙低頭,與舟上的少年對視。
  而在他逼人的注視下,少年的表現鎮定。「這位大爺,您是想買我釣的魚嗎?」
  沉入心口的香氣並不是錯覺——東衡遙的眼睛莫測高深地轉到扁舟上一束似乎才剛從湖畔摘上來的粉嫩清荷。
  淡淡一笑,他一指那一束荷花。「我要買你的花。」
  「你要買我的花?」少年訝異了,彷彿知道,他不是惜花人。
  更逞論買花。
  「怎麼?你不賣?」東衡遙的視線似乎要穿透他的眼。
  少年很快地反應了。他對東衡遙笑。「你若要,我把它們送你都沒問題。」捉起花,他就要拋上畫舫。
  東衡遙卻對他搖搖手:「你為什麼不親自交給我?」
  從他的神情也似乎看不出有何破綻,少年只遲疑了一下便同意了——他站起來向最接近畫舫的另一頭,接著將手中的花高捧向甲板上的男人。
  東衡遙的眸中精光一閃。猛地,他出手如鷹捉握住少年的腕——這時,不但其他人大驚,就連少年也似乎被嚇了一跳。而同時,少年手中的荷花因這一番的動作全掉下了湖,只有一支白荷落到了畫舫甲板上。
  「這位大爺,您這是要做什麼?快放開我!」因為船與舟的高度差異,被東衡遙這麼一抓,少年的雙腳差一點就要離舟,眼看身子要吊在半空中了。
  東衡遙毫不費力地將這幾乎沒什麼重量的少年捉離了扁舟一點。他乍地逼近少年的臉龐,果然,一種清香就源自他身上。
  「你還想裝嗎?」他眼睛對著少年的清靈水眸。更不會對這雙眸感到陌生。
  「你……你在說什麼?」少年眨眨眼,一副聽不懂的表現。東衡遙微勾唇。「我說什麼?或許我該用做的——」他立顯邪惡的企圖,突地湊上前……?
  明白東衡遙要做什麼,也明白自己的行蹤果真在東衡遙眼前藏不住,少年眉心乍地紅澤一閃,他輕易滑溜出東衡遙的掌,接著身子直鑽過船與舟之間的空隙墜入下方的湖水。
  感覺出手中的獵物就要脫逃,東衡遙手握緊,卻還是只抓住了空氣。視線追著滑出他手中、向下方直墜下水的少年——
  那終於露出馬腳的女人、水荷、荷花神——他想也沒想,在身後眾人的驚呼聲中跟著躍身往湖裡一跳。
  東衡遙一躍進水中,立刻搜尋著她的行蹤。這湖水下的能見度極低,雖然他的水性已是尋常人的數倍之佳,不過偏偏他這回要抓的卻又不是平凡人。東衡遙的心乍地一縮。
  該死!他就不相信他真的會再失掉她!
  心肺的空氣幾乎快用盡,就在東衡遙打算上去換一口氣再下來時,一股源自他身後的流動驚擾了他。只凝神了一剎,突然,他的身形在水中例落一翻,並且雙手向那個方向圍捕抓攫!
  柔軟的觸感在他左手心,也震攝了他的心。另一手圈攏近,他看見了一張清清靈靈的臉就在眼前。猛地,他封住了她的唇,而讓兩人往水面上升。
  他不顧一切的奪佔她的唇,是因為想懲罰她的逃離,可從她嘴裡突然傳來一股清息暖流,卻又似乎奇異地補充上他胸腔內幾乎消失的空氣──直到兩人冒出了水面。
  東衡遙放開了她的唇,卻沒有放開她。水面下,兩具軀體緊緊地嵌合。
  她直盯著他,神情竟有些狼狽。她真的不相信,他怎麼能找得到她,並且還抓住了她。
  難道,情況真如老傢伙說的……
  「我以為,你不應該認得出我。」她好想歎氣。
  「我認出了。」東衡遙凝視眼前更見水靈的……荷花神。
  「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是怎麼認出的?」她虛心求教,並且決定力圖改進。
  東衡遙一挑眉。看來,他似乎擁有連她這神仙也不知道的致勝點。
  很好!
  「啊!爺在那裡!快!快過去接人……」突然,一陣驚喜的嬌呼聲和其他呼喝聲從他們後方傳來。
  畫舫很快地靠近了冒出兩顆頭顱的這個地方。
  「爺!您快上來!」兩個青樓姑娘誰也不讓誰地指揮著僕人將東衡遙從水裡拉上來,卻都沒注意到和東衡遙同泡在水裡的人有什麼不同——直到東衡遙轉過了她的身子,要僕人先將她拉上去。
  「啊!她……她……她是誰?」一看到水裡的人不是眾人以為剛才的少年,卻是一個絕俗的少女,雁姬首先驚呼出聲。終於,其他人發現也嚇了一跳。
  怎麼回事?怎麼一個跳下水去的少年一上來卻變成了少女?難不成……爺是把附近人家在水裡玩的少女給錯救上來了?
  一會兒,兩個渾身濕淋的人終於都被拉上甲板了。
  水荷全身都被包在一方乾淨的大布巾裡;而東衡遙則坐在她對面,兩旁下人忙著要盡快弄乾他。
  「爺,要不要我們帶這位姑娘進去換件衣裳?」儘管滿腹疑問,艷艷卻立刻自告奮勇、決定不管她是誰先討好東衡遙再說。
  「不必!」東衡遙和水荷同時拒絕——東衡遙是打定主意不再讓她離開他的視線,況且既知她的底細,想必要讓她著涼也很難;至於水荷,則是因為早驅離了大布巾下的水氣,根本不用人動手。
  而弄了個自討沒趣,艷艷偷橫眉瞟了這突然出現的古怪少女一眼。詭異的,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竟油然生出。連一向自覺貌賽天仙的花魁雁姬,也第一次在其他女子面前有這種揮之不去的挫折感。
  「爺,這小姑娘家住哪兒?要不要爺派人送她回去?」見東衡遙打一上船就盯著那少女不放,而且其中的眼神是她從不曾見過的濃烈佔有慾——雁姬終於也忍不住開口了。
  東衡遙的眼睛像利劍般掠過雁姬,投向船夫。
  「立刻用最快的速度靠岸!」他下了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船夫果然是最聽話的船夫。所以,在很快的時間裡,東衡遙的交通工具由船,換成了馬車。當然,水荷在還沒從他口中得到答案前,決定先由著他去。
  於是現在,她和東衡遙坐在馬車裡。
  黑色馬車向前奔馳,身後絕塵。
  寬敞舒適的車廂內,氣氛有些不輕鬆。
  一隻盛滿金黃液體的玉杯緩緩移到了她唇邊。
  「我突然想知道,神仙喝了酒會發生什麼事?」東衡遙含著深沉的笑。
  「你是想知道,我能不能被灌醉嗎?馬上瞧出他的惡劣心思,她接下了杯子。
  笑意轉淡,他俯近她,伸出手輕拈起一繒落在她身前的青絲秀髮。他將之湊近了鼻端前,深深吸嗅進屬於她的香氣。
  沒阻止他這彷彿包含某種神秘儀式的親呢舉動,她的心思乍起雲湧……
  根據老傢伙的說法,她這症狀就跟凡間一種病徵沒兩樣:
  戀愛。
  哈!戀愛?她愛上一個凡間男人了!
  花神跟凡人?!太好了!她瘋了!
  那該死的老傢伙竟然還恭喜她哩!
  雖然她們花界沒一堆多如牛毛、煩如龜毛的規矩:諸如跟凡人劃清界限、不准插手管凡間事、不准人神相戀啦……而她這荷花神哪!雖則花界沒這些定律,她自己倒是一向就不愛管閒事,更自動自發與凡人保持距離……所以也不用跟她提她會與凡人產生啥糾纏的事啦!可是……沒想到她二十年前一時好心大發,哄了一哄小娃兒,二十年後沒跟這變成大男人的小娃兒保持距離的結果,一路莫名發展下來至今,現在就連對一個凡人心動這檔事也沒錯過……
  嗟!明明只是一個簡單的任務,只不過要一個凡人放棄討厭花的念頭行為,改過向善嘛!竟然任務還沒完成,她就榮登上被老傢伙恭喜的寶座了——而它老人家那一聲賊賊的恭喜還不是因為她已經完成任務,奪得了下一個一百年的月令花神之魁,卻是為了她是這一班花神裡,第一個傳回為凡人動心的冠軍!
  而為凡人動心也意謂著某些不可避免的情況的發生,例如:她最近在他身上施的法術失靈啦、她在他四周漸漸隱藏不住身啦……
  不過還好!這些意外狀況都只限於她對東衡遙。
  「就算你是花神……」東衡遙將她的青絲纏繞指間,凝視她的秋水橫渡,意味深長地:「我也不希望你是個守規矩的花神。
  你是嗎?」
  「那就要看是守什麼規矩了……」詭笑,她舉杯輕吮了一口酒,眉頭皺也沒皺。「你還想知道哪一樣?」
  就著她的手,他將杯中剩餘的酒一口飲盡,接著取下她手中的杯,丟開。
  「我還想知道……」東衡遙放開她,暫不急於掠進,不過他的眼神卻逐漸灼熱鋒利。「關於所有的你。」
  喝!好個貪心的男人!
  沒避開他充滿掠奪的氣息和眼,她靈眸一轉。
  「聽來我似乎很吃虧……」她巧笑情兮:「何不乾脆這樣,我回答你一個問題,你也回答一個我的。」這招叫精打細算,可不叫狡詐喔!
  「看來神仙也並不是無所不能、無所不知。」挑眉,東衡遙很聰明地領悟。
  水荷承認。「沒錯!就算是神仙也會有做不到的事。」
  「例如?」他微斂眸,掩去其中的詭譎光焰。
  「例如該要死的人,神仙也救不了;例如不能擅自干涉、改變凡人的命運……」眉心燦光流轉,她向他伸出手。就在他的目光下,她的掌心幻出了一朵淺漾金華的荷花。「我已經回答你一個問題了,該你回答我的——我只想問你,你願不願意幫我完成任務?」這不就是她接近這男人的目的嗎?
  再一次親眼見到她施展凡人無法施展出的幻術,東衡遙淡淡牽動了唇角。他懶散似地向後,舒適地半倚著身背的軟靠。
  「如果我拒絕呢?」他惡意地。
  「你不怕我又在你身上弄什麼手腳?」他的回答是意料中事,總之他一向不會讓她太如意、太好過就是了。
  東衡遙露出潔白的牙,宛如一隻絕對狡猾的狐狸:「如果你能在我身上弄什麼把戲,你早可以完成任務,你也不會求我了,不是嗎?我的荷花神!」在這場人仙對決中,他也並不是完全的輸家。
  她一向沒低估他的腦筋,卻沒想到他倒聰明至此。
  呵!他說得沒錯!她雖然可以在他身上施法使他喜歡花,不過那卻也只是一時的假象,而她要的必須是真心……
  纖指一轉,手中的金荷自她手心凌空緩飄向東衡遙。
  「你不是說過,求你要有代價,而你的代價是要我……」瑩燦光華的荷花停在他的眼前,她對他如俏似媚地展顏一笑。「既然你已經知道我是荷花神,那麼你要我,就代表你非得喜歡這花不可,現在你還可以考慮你要不要我?」
  東衡遙俊顏漸漸染上一層弔詭神色。他抬手,將半空的金荷兜到掌心。「會讓你這花神接近我這凡人是為了任務,看來你掛念的,也只有這件事……」掌心的花雖然只有形沒有體,卻仍盈繞出如它主人一樣的清香。他的嘴角半勾起一抹深幽的笑意。「我想知道,若你不能完成任務,你會怎麼辦?」
  「你想知道?」她笑瞇著眼。「除非你告訴我,你是怎麼能認出我的?」
  「告訴你,好讓你能繼續在我眼前玩捉迷藏?」東衡遙眼皮子撩也沒撩一下。
  這男人果真不做虧本生意。不過就算他不說,她也大概明白。她會在他四周隱藏不住身,一定跟她對他的動心脫離不了關係……
  她歎氣了。「當神若不能在凡人面前隨心所欲,那還有啥樂趣可言……」啼啼咕咕著。
  募地,原本慵懶斜倚在軟靠上的東衡遙一變為銳豹般在剎間坐起身、傾向她。而同時,在他手掌上的幻荷也倏地消失。他一指抬起她柔細的下巴:
  「你要樂趣?行!我們就來玩個有趣的遊戲——」他毫不隱藏他的不懷好意。「以一個月為期,一個月之內你不能離開我身邊、不能在我身上施術,如果你可以改變我,你自然就贏得了你的任務;相反的,如果一個月到了你還不能讓我放棄討厭花,你就必須永遠地屬於我!」
  好狂、好大的口氣!要她荷花神永遠屬於他——屬於一個凡間男人?
  不過……有趣!真的很有趣!
  清靈的眸子一轉,她對他笑燦朝陽。「你是說,只要我待在你身邊、不對你施法術,其它任何方法你都不管嗎?好!我跟你賭了!就從現在開始。」她爽快乾脆地答應了。
  想想看,她花神會輸給一個凡人嗎?當然不!
  熾眸對上她的笑顏,東衡遙早藏計於胸。
  「就從……現在開始!」幽魁的輕喃帶著詭笑。突然,他低首,以唇緘封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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