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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深夜——
  從「沁香樓」回府的東衡遙,立刻引發遙九府上下一陣大忙亂。
  在「沁香樓」狂歡作樂了整整三夜三天,終於想到回府的東衡遙已經一身醉醺狂浪。
  不過即使醉,東衡遙依然能夠維持住一分清醒。
  下人忙著打水、上茶,為東衡遙侍候梳洗、更衣。就在眾人忙了近半夜之後,他們的主子總算恢復了一身於淨,舒爽地躺回柔軟的大床上。
  僅留一名下人在東衡遙的房裡隨時侍候著,姜總管鬆了口氣地退了下去。
  屋裡,燈燭微弱。濁重的呼息聲是這寂靜空間唯一的響音。
  輕紗帳後,隱約可見一抹影子躺著,而這裡唯一的聲音便是傳自此處。
  「水!」這時,帳後突然傳出簡捷懶漫、含著濃重鼻音的一字命令。
  立刻有隻手從帳外向帳內遞進了一杯水。
  接下,一口飲盡,杯子被擱出帳外。同時那隻手很快地將杯子收回。
  帳後,原本粗重的呼息聲漸漸趨於平緩。床上的人影翻了一下身,為自己調整了一個最舒適的姿勢。
  屋裡,氣氛凝靜。帳後的人,想必終於睡下了。
  帳外,一直盯著裡面.那一漢燦若明星的大眼裡躍上了一層笑意。而那一種幾不可聞的清洌淡香,似乎也一直未曾從這房裡散去。
  「過來!」突然,原本沒動靜.被外面人以為已經熟睡的帳後,卻在這時再度傳出命令一聲。
  房中,先前被姜總管點到侍候主子的人影,此刻正隱在半黯的光源後、離床稍遠的屏前。
  「爺還沒睡?」低低的聲音有著驚訝。
  帳後,微顯醺意的視線似乎正穿透紗幕直直射向那下人所在的方位。
  「過來!」第二次不容置疑的命令加入了一絲不耐。
  「爺還需要水嗎?」人影移到了桌旁。
  微亮燈光中,只見原本以為沒事的下女已經執起了茶壺,而她的眼睛詢問他望向床的方向。
  裡面傳出一聲悶哼。
  那下女的位置背向光,身影半籠在黑暗中。即使帳裡人視力再好,也很難看清侍候他的人的容貌。而偏偏這時,酒精的效力正發揮到極致。
  一會兒後,紗帳被輕輕掀開,一顆腦袋探了進來——只見,雪白的大床上,一方薄單下罩覆的是一具健碩修長的軀體。男人的上半身舒適懶意地趴在鬆軟的枕靠上,在枕上露出的半邊臉龐在晦暗的燈光下,顯得更神秘而迷人……
  他早已陷入睡境!
  看著床上這失去意識,少了嚴酷邪戾,反多了迷魅味道的男人,那探進頭來的下女——清麗絕俗的臉蛋上不禁漾出一抹笑。不過,聞到了源自他身上的一身酒氣,她也忍不住皺皺鼻。
  「我看應該拿一桶水來,讓你清醒比較快……」表情換上了不以為然,連她的眼神也是不苟同的。
  她是下女,不過對於擁有掌握她生殺大權的主子,在她的眉眼舉動間卻未見該有的敬畏。當然,這不是因為她是才新來乍到的下人,所以還不懂得敬怕掌權者;而是因為,俗世的禮教規範,對她可一點用處也沒有。
  此時,床上的男人彷彿在深沉的境中感受到了什麼,他蹙起眉峰,竟忽地睜開了眼睛,而那張絕麗的臉龐也映入了他朦朧未醒的瞳底——
  「你……」幾不可聞的低喃吁出。他的腦子有一剎的清醒。
  是那賣花女!是那已經兩次從他手中脫逃的賣花女!
  該死!她以為她還能再逃?
  可她臉上淺蕩出的挑戰笑意和一種撩人心魂的香氣,立刻又成為他被扯進黑暗前的最後記憶。
  「我會……捉到你……」誓言般的低語在他再度陷入昏沉前釋出。
  他是個比普通凡人意念堅定的男人,她澄淨如水的眼睛閃過了狡俏的光芒。
  「是嗎?那你就試試,看是你先捉到我,還是我先捉到你。」
  她嫩白如玉的指,如絲般輕輕拂過他仍糾結著的眉峰。
  呵呵!戰鬥開始——
  清晨,天曉亮。
  遙九府,一陣鬧亂的驚呼、奔跑,為一天的開始拉起了序幕。
  府裡,早起準備開始工作的第一個下人,在經過園子時,首先見到了塘裡的奇景。
  花——一大片的粉白荷花,就在清晨的池塘裡迎風招展。或紅或白的花,在翠綠團葉的掩映下更見嬌媚。
  但是,看到池塘裡的美麗嬌容,下人先怔了好一會兒,接著才如夢初醒地狂吸一口氣,被驚住了地拔腿就跑。
  沒多久,池塘畔已經聚集了一群又驚又奇的下人。所有人的視線全集中在水中央——那一大簇亭亭玉立的鮮荷翠葉。
  天哪!怎麼可能?!昨天之前,這池塘上根本空蕩蕩,除了魚,就連一支水草也沒有。怎麼才經過一夜的時間,池裡便突然冒出了一大片的荷花來?
  是誰做的?是誰竟然敢在遙九府的池塘裡動手腳?
  「阿恆、小周,還有你、你……」姜總管對著這一池突然出現的荷花,雖然也在心裡讚歎著它們的美,可現在沒時間惋惜了,他馬上點了幾個小伙子。「你們立刻準備一下,把水裡的花全摘除乾淨。」他必須在爺醒來看見前把這池花處置完。「泥下的藕根一定也要除盡,不能讓它們有再長的機會。」
  花,尤其是荷花,在遙九府的禁諱人盡皆知,所以沒有人會懷疑姜總管為什麼要下達毀花的指示。
  很快地,幾個年輕力壯的男了已經下水執行任務。
  這時,還沒有人知道水裡會忽然冒出荷花的原因,不過除了主子,幾乎府中所有人都已經知道了今晨發生在池塘的這件怪事。
  而就算姜總管暗中在眾人間清查流問,卻依然找不出那池塘是在半夜裡被誰植入花的跡象,而遙九府也不曾被人侵入過。
  既然沒有人會大費周章,甚至甘冒大不題動手腳,那麼那一池荷花又該怎麼解釋?」
  姜總管拚命搔著下巴,偏偏就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唉!他總不能以為是愛荷成癡的容妃,終於在二十年後顯靈了吧?
  「水荷,你有沒有聽王嫂他們說到今天早上的事?」
  春月突然興奮兮兮地轉頭對和她一起在廊下掃地的同伴開口。
  離她三步距離外,有一上沒一下地動著手中竹帚的單薄人影頭回也沒回。
  「有。聽你說三遍了。」回答的聲音雖然沒好氣,不過也沒火氣,甚至是帶著笑的。
  「咦?我真的說過啦?」春月細長的臉上卻仍一點也不減興致。她用力地揮了兩下竹帚。「那這樣,你覺得是不是我們府裡真有什麼妖怪出現啦?王嫂說我們府裡從來不准種花,當然更不可能有人敢把爺最厭惡的荷花搬到這裡,我看王嫂的話八成沒錯。」春月突然害怕地伸了伸舌頭,詭疑地看了看四週一眼,然後忍不住向同伴站近。「水荷你別怕,有妖怪來我一定罩你!」即使心裡其實怕得不得了,她還是很有義氣地對昨天才來府中的丫頭拍了拍。
  終於停下手,那一張清清俏俏的臉龐轉向春月,濃墨的眼瞳閃現著狡黠。
  「要是這府裡真有妖怪,我一定第一個要見她。你瞧,我叫水荷,可我才來,園子裡就長出了荷花,說不定它們是在歡迎我,你說是不是?」
  「哎呀!這當然是巧合!」揮揮手,春月忍不住笑瞇著眼。「原來你就是因為這樣才不怕的啊!水荷,我看你呀,還真是想大多了。」
  春月喜歡這個小姑娘。
  聽說水荷是因為家裡遭逢巨變,所以才會進來府裡當下女。可就算她沒說家裡是怎樣的情形,春月也猜得到她一定出身教養良好之家,光看她從容優雅的儀態就知道,這可不是她們這些粗裡粗氣的貧窮人家學得來的。幸好,她的態度好,自然地讓人喜歡。
  而且很奇怪的,她總覺得水荷除了模樣生得好看外,她身上好像還有一種令人打心底感到舒服自在的氣氛;有時站在她身邊,春月就真的有旁著一株清馨沁香的水荷的錯覺。
  水荷!人美名也美。而且好像真的人如其名!
  這時,春月的肚皮突然響起了咕嚕咕嚕聲。
  「唉!別管妖怪不妖怪了,現在不趕快把這裡先掃完,我們兩個會先當餓鬼。」春月加快了掃地的動作。
  這一地的落葉,至少還得讓她的肚子再空上半個時辰。
  突然,春月的竹帚被一隻細雪似的手握住。她轉頭就看到了那張笑起來頰畔有著淺淺小渦的臉。
  「這裡讓我來好了,你先去吃早飯。」水荷對她說。
  春月也很想當欺負菜鳥的大姐頭,只可惜她不是這塊料。
  「什麼你掃地我吃飯?」瞠起眼,春月搶回自己的傢伙。「我們一起做不是更快?」瞄了她細瘦纖弱似的身子一眼,春月突然搖頭:「不對!我看你先去吃飯,我來好了!等你吃飽飯再過來幫忙。」
  水荷對她露齒一笑:「我還不餓。春月,你別看我這樣子,我最厲害的就是掃地。我們來打賭,等你回來的時候,我一定已經把這裡掃得一乾二淨了。」
  春月可不信。這地方,就連她這孔武有力的打掃高手都要花上些時間了,更何況是水荷這看來像從不曾做過粗活的姑娘?
  見春月一臉懷疑,水荷不知何時竟已將她的竹帚轉到自己手中。
  「要是怕對不起我,你可以吃快一點。」盯一眼春月的肚子。
  春月突然覺得肚子好像餓得更厲害了。她用手壓了一下肚子,一咬牙。
  「好!我很快就回來。」
  「你還是慢慢吃好了。」水荷笑瞇瞇地目送春月的背影逃似地奔走。
  呼!總算把她弄走了。
  春月一走,水荷立刻如釋重負地拖著兩把竹帚,撿了個廊下舒服的長椅坐下。
  臉上浮現一抹輕鬆,就在她的額間眉心,似隱似現地閃出形若花瓣的紅印同時,她的纖指朝空中一勾圈,接著指尖朝地點了一點,凡人眼中神奇的事就這麼發生了——
  只見,一團小旋風被那纖指召來似,開始在地上打轉,然後帶動了那滿地的落葉。
  看著在那風動之下,滿地的葉子慢慢被清理成一堆,指使出這一切的人……不!不是人,應該稱她為「荷花神」。
  而現在,她有個名字,叫——水荷!
  荷花神——水荷,就是這麼完成她的工作。她這樣不是偷懶,她只不過是用了點技巧而已。反正只要能完成,怎麼做就是她的事了。就像她這回的任務,不是嗎?
  輕鬆地托著香腮,她清澈水靈的眼閃爍出狡笑。
  看來她這孤女的角色扮演得不差,她是成功混進遙九府裡來了。之前扮成賣花女,這回變成下女,為了任務,她這花神的犧牲可真是夠大了。不過,她和那男人的梁子也似乎結大了。
  他竟然還記得她。不但記得,而且還是狠狠地記得。
  想到昨天才進來的第一件差事就是侍候那爛醉回府的東衡遙,她就忍不住彎了唇角——在醉到那種幾乎意識不清的情況下還能認出她,看來那男人可真是意志驚人,而且,有仇必報。
  前兩次,她幾乎把他耍著玩想必是讓他察覺,所以他記下了。果然,以他昨夜對於再次見到她出現的反應看來,她可以預料到,她在這裡的下女之路一定會很坎可……
  她怕嗎?當然不!
  呵呵!只要她花神隨便一彈指,就可以解決的區區凡間男人,她會怕?
  該要怕的人是他吧!
  看吧!今晨她不過是一指間就能把整個遙九府弄得人仰馬翻,那麼要令那男人投降,當然也在她的指掌間。
  突地,她的眸光微微一熾,眉心的瓣型紅印也在瞬間隱去的同時,刮旋在地上那陣早已為她清理好大半落葉的風,跟著逸散於無形……
  「水荷、水荷……呼!快快!姜總管在叫你。」此時,那一頭突然傳來了春月的聲音,接著她的人影才出現。
  春月似乎才匆匆吃了一點飯就跑回來,她一下子來到水荷面前。不過,她首先對一地葉子被清成兩堆、乾淨的區域感到驚奇。
  「天哪!你還真的這麼厲害,這麼快就把地掃好啦!」
  石板子地上還簡直沾不到一點塵呢!她佩服了。
  「哪裡!你過獎了。」水荷自然不會告訴她,她不過是動手指頭而已。「怎麼這麼快就吃飽了?」
  「還沒來,我是……啊!差點忘了!就是這件事,」春月回過神,急忙推著水荷:「姜總管在找你,他要你到『塵封樓』!」
  「姜總管要我到『塵封樓』?」水荷還沒完全進入狀況。
  「昨夜是你被留下來服侍爺的吧?」春月說。
  「嗯,是我。」
  她的漆眸募地耀上一點趣然。
  春月點點頭:「那就對啦!姜總管剛才在問昨夜被他點到留在爺屋裡照顧爺的人是誰,我記得是你。」她在推水荷去之前突然有些好奇緊張地問:「喂,水荷,姜總管為什麼突然要你到爺住的『塵封樓』去?你該不會昨夜不小心對爺做了什麼事,被姜總管發現了?」
  她對她眨眼。「說不定,是我把爺照顧得太好了,爺對我印象深刻,所以現在特別召見我呢!」水荷別有深意地笑笑,然後朝「刑場」的方向走去。
  看來,那男人已經醒了。而且,沒把昨夜的事當作夢。
  塵封樓——遙九府當家主子東衡遙寢居之處。而同樣,布在兩層氣勢懾人黑樓外的園子,依然只見青翠樹影,獨獨不駐紅妍粉嬌。
  清秀的人影經過樓外護衛的通報後,獲准進入樓內。
  獨自在廳內的姜總管,上上下下對站在面前的下女打量了好幾眼。
  「沒錯!我記得昨夜留下的人是你。」姜總管終於點點頭。昨夜一陣忙亂,沒想到他一指竟點到個新來的。
  這個叫水荷的小姑娘,他其實一開始就對她出奇水靈的氣質特別印象深刻,甚至有一種讓她當下女簡直是糟蹋了她的感覺。不過既然她來了,總不能請她當小姐吧?可他忍不住要苦下老臉了——想不到在昨夜他忙中有錯,竟然讓才來第一天,完全還沒受過訓練的她去服侍醉了酒的爺。而今天爺才一清醒過來,開口就問昨夜是誰留在他房裡的事。
  姜總管可得攔在讓這小姑娘進去請罪之前,問她究竟昨夜是不是闖了什麼禍?因為他那主子的臉色實在難看極了。
  咳!姜總管只感到頭大。
  「你,昨夜照顧爺的時候,爺有沒有什麼異狀?」他問了她。
  「總管所說的異狀是指什麼?」水荷淺笑盈盈。
  「例如,爺他是不是醒來過?或著你自己先睡著了,讓醒來要什麼東西的爺喚不到人?」姜總管懷疑地看著她。
  「他有醒來要水,不過一下子就又睡過去了。」她回應他的懷疑。「我確定我一直看著他沒睡著。」她只是沒說出他們已經見過兩次面,並且兩次的下場都是很……愉快的事而已。「就這樣?總管沒事了吧?」
  突然,她察覺到了一股異樣的氣流波動。
  她瞇起了靈亮剔透的眼睛,可依舊面不改色。
  異動來自身後。這是那男人的氣勢把這空間的強勢易動。
  還有那一雙直射向她的凌厲眼睛——
  若是凡人被這一雙獵豹似的眼睛盯上,肯定要先抖掉一身的雞皮疙瘩。
  姜總管正要開口,一個讓人聽不出情緒的低震聲響起。
  「想走嗎?」聲音傳自簾後。
  「爺!」聽出是誰,姜總管立刻對那方向一恭身。至於水荷,眼睛眨了一眨,終於決定跟著做。
  她可得記著,她現在是他的下人,而且還得仰他鼻息。
  「爺起身啦?可要小婢去替您端茶來?」她記起工作守則。
  冷冽的無形暗箭源源不絕向她射去。
  「京城真的不大,你認為呢?」語音漸漸染上惡意。
  「是不大。」當然聽得出他的含意,水荷決心扮演稱職的下人。「爺真的不要茶?那爺用早膳了沒?」
  姜總管忍不住在旁邊小聲提醒她:「爺用過了。」
  水荷靈晶地一轉眸。「這樣?既然爺不需要用到小婢,那小婢告退了。」她乾脆要走人。
  一響冷哼,有效地阻止她的動作。
  「我有說過,你可以走了嗎?」珠簾一動,高碩、氣勢迫人的男人長腳隨意一跨,便矗在小女婢面前。
  東衡遙,即使全身散發出慵慵懶懶的氣息,卻無法讓人感到放鬆。因為他那雙緊盯著眼前幾乎已在他掌握中的小女婢的眸子,簡直就跟獵豹狩到獵物的犀酷精光沒兩樣。即使他不在這麼近的距離,她也感覺得到。
  赫!好一個氣勢強盛到連她身遭空氣都無法控制而跟著騷動的男人。
  嗯……似乎她的靈氣又受到了些影響。
  「爺留下小婢還有事嗎?」離他遠一些好了。她不著痕跡地向後移開了他一點。
  精眸一銳,東衡遙並沒忽略兩人間距離加大了些微的感覺。
  猛地,他出手扣住她的肩。而她只是一挑眉,看著他。
  「說說看,你還想怎麼從我手中溜走?」他壞邪地一勾「迷昏我?還是再鑽進水裡?」捉住了眼前這小女人,興起來讓他死也把她一起帶下地獄的強欲。
  昨夜也並不是他的幻覺。
  他的掌間收縮,幾乎可以一手將她捏碎。明明就在他眼前,就在他的掌握下,為什麼他依然有種她還是隨時能無聲無息化作風去的感覺?
  不!她逃不了!
  第一次,她不知用了什麼方法,神不知鬼不覺從他的馬車裡消失;第二次,她又弄了一套把戲,竟活生生自他眼前、水裡失去蹤跡……
  她竟然敢!
  至於他非捉住她不可的原因,是不是只為了她膽敢挑戰他的舉動?其實他很明白,那不全是。
  他東衡遙決定要一個女人需要多久的時間?答案是——
  一瞬間。就如同他決定要她一樣。
  他要她!
  就在第一次見面,她追討著他要錢的時候。她靈敏慧潔的眼睛,毫不驚怯面對他的神情,也或許是她身上的什麼勾動他塵封已久的記憶跟心……
  不管她的來去無蹤是怎麼辦到的,這回她自動再掉進他手裡,他倒要看看她的本事究竟有多大。
  水荷?她的名字?她這次換了另一個身份了?
  淡淡荷花香從他手中的小女人身上,又再次往他的鼻間、他的胸腔鑽進,沉澱……
  心念一動,東衡遙黑銳的眼睛倏然危險地一瞇,他屏住了氣息——
  「你……」他另一隻大掌也攫住了她的肩。冷森森、邪沉沉地,他凝著她依然燦爛似狡黠的眸子。「姜總管,你出去!」毫無預警地,他看也沒看便直接對姜總管下達命令。
  精明的姜總管早嗅出爺和這新來的下女之間有著不尋常的詭異氣氛,尤其是爺對她的舉動及最後那一句充滿曖昧的話……呵呵!雖然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不過他總有機會知道的嘛!
  姜總管甚至沒讓笑意到達嘴角前,便已恭了恭身退下。
  感受到東衡遙渾身進散出的邪濁之氣,水荷想也知道這男人沒安好心。
  她才輕輕一動,握在她肩上的指也在同時突然鬆開。
  「我想,我們得來確定一件事。」放開她的肩,東衡遙的手卻只是順勢滑下。他的眼睛從未離開過她的。「你身上的香,或許就是你能從我手中逃離的把戲。」輕輕地,他的聲音不帶一絲熱度。而他的手,就在此時找到繫在她腰際上的結……
  就在那衣上的結要被扯開之際,一隻細若無骨的小手突地搭在他的腕上。
  「別忙了!我乾脆向你自首好了。」明白他的意圖,她總算徹底清楚,這男人果真為達目的是不擇手段的。
  呵!雖然這副人間的女兒身不過是她荷花神結化出來的形體,可好歹她現在的身份也是個姑娘家,總不能隨隨便便讓一個男人脫衣服吧?若再按照現今人間世俗的腐教,要被一個男人看光身子,她豈不是得嫁給他了?
  東衡遙暫停手。「說!」他的指仍在那結上。
  或許,要查看她身上是否藏有他猜疑中的迷香只是個借口。是她的凝脂細質、是她的盈袖暗香,勾引了上回她在水面下一絲未縷的記憶,也勾引了他的蠢動。而他,一向是要做什麼,沒人阻擋得了他。
  「其實你之前猜得沒錯……」她直視進他炯深的眸底,依然不畏不怯。「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東衡遙漸漸斂去濃烈的情慾,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冷靜。他回視她。
  「我想……」水荷突然對他綻出了一抹嫣然的笑:「要你忘了之前的我!」她說。
  只一怔,幾乎立即地,東衡遙莫名地對她奇異的話心生警覺。
  他著實地再度扣住她的肩,濃眉獰惡地一挑。「你……」
  「我可以。」她抬手,在他眼前揮過一下,而只在下一剎,他原本銳芒的眼神立刻收去精光。
  再度察覺和第一次遇上她時的最後那段經歷——東衡遙狠狠一搖頭,企圖凝回突然潰散的意識,也企圖捉住罪魁禍首。
  在他一刻盯著不放的監視下,她竟還能讓他著了道。怎麼可能?
  靠著堅強的意志,東衡遙趁著自己僅剩一絲清醒,他一咬牙,費力地從懷裡摸出了一柄袖刀,一瞬眼──左臂傳來的一陣劇痛讓他潰散的意識暫時凝聚回來,他一用剩了一分清朗的眼睛緊盯住面前微微顯出驚訝的小女人。
  「沒有人可以……在我身上耍花招……我發誓……我一定會讓你付出代價……」低啞昀惡音從齒縫裡迸了出來,卻依然揮不去向他迎罩來的黑暗。
  最後的意識中看到她眉心浮印出的淡淡花烙,那雙燦燦神奇的水眸,就在他的眼前……
  該死的!他非……清荷涼香乍地橫生,阻斷了他最後一絲意念。
  伸出手,她牽著他的臂,輕易將失去意識的他引到一張椅子坐下。
  半傾身在他緊閉雙眸的面前,她將他右手握住的刀子抽出放到旁邊,接著執起他的左手——明亮的視線走在他左臂仍冒著鮮血的刀傷,她的嘴角彎了彎。
  「沒有人可以在你身上耍花招,那麼是不是你自己就可以在你自己身上耍花招?惡霸!」說不上突如其來的好心,她伸出纖指輕輕在他的傷口上一點。只見傷口上的血立止,再一下,原本傷口的口子漸漸攏合,接著消失。然後再接著,連傷口四周的血跡也突然蒸發於無形。
  很快地,東衡遙的左臂看來一絲痕跡未留,彷彿他從不曾把刀往臂上刺,彷彿他從不曾受過傷……
  她收回了手。
  「行啦!你又完整無缺了。」她笑盈盈地一拍掌。
  面對又被她弄昏的東衡遙,她可是一點歉疚也沒有。而決定抹去她曾兩次出現在他身邊的記憶,不過是在瞬間的事。
  她不自覺地盯著他這張刻劃著嚴峻線條的臉龐,微微有一種心在詭動的感覺。眨眨眼,只一下她又恢復了心淨氣靈。
  她發現,讓他太察覺她的存在好像不是件好事,所以她決定改變一下方式——既然她已經成功地混進東衡遙的地盤當下女,那麼她就從下女這身份著手好了。
  少了他盯著她找麻煩,相信她這「下女」可以做的事就多了……
  對著昏迷中的男人笑,她已經有了打算。
  接連數天,遙九府園子的池塘不斷出現古怪。
  姜總管在最近幾天都派人清除池中突然冒生出來的荷花,幾乎已經成了慣例——
  沒錯!就是荷花!
  自從那一天,後園子的池塘裡莫名其妙長出一片美麗的水中花後,雖然立刻讓心驚膽跳的下人趕緊摘除掉,而且還依照姜總管的指示,連泥下可供它再生的藕根都處理得乾乾淨淨;可是,在第二天,當原本已經不可能出現的荷花再次亭亭玉立在池裡時,幾乎沒有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驚又顫,眾人忙又下水把花葉清掉。
  沒有人知道這池的花究竟是怎麼回事,也還沒有人敢讓主子知道這事。不過,關於後園池子有妖怪的耳語已經傳遍了整座大宅,甚至更有人認為池子裡出了妖怪。尤其,當那池子的荷花每天被除盡仍每天出現,連被姜總管派人一夜站駐池邊,仍在不注意間就見花遍滿池;更甚至,連府裡其它幾處小園子的小池也開始冒出荷花的蹤影時,關於府裡有妖怪的傳聞更加甚囂塵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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