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上接連出現的異樣,讓楚紜察覺事有蹊蹺。
她雖然對男女情事遲鈍,可不代表她連身體產生了變化都注意不到。
月事遲了兩、三個月,身子變得虛弱,近來又食不下嚥,時常感到噁心、頭暈,本以為是嚴重的水土不服,但她猛然驚覺,她該不會是……有孕了?
但,她怎麼可能懷孕?雖說前陣子,他日夜不分地寵幸她,可每天他總是命人送來淨身湯藥,不讓她有機會留下他的子嗣,那,她到底怎麼會有孕?
一夜翻來覆去,清醒後見茶木兒又送了湯藥進來,楚紜忙不迭的追問她。
「這是哪個殺千刀的庸醫開什麼爛方子?!不說是淨身藥汁,怎麼沒用?」
茶木兒打量著激動的楚紜,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這不是淨身湯藥。」
「可、可是朱邪子揚明明說……」
「咱們做奴才的,總要摸清大王心思,要不腦袋早不保了。大王雖然對你冷漠,可任誰都看得出,他……在意你。所以,自第一天起,沒人膽敢讓你喝淨身藥汁,那全都是調養身子的秘方。」
「一群搞不清楚狀況的蠢才!」楚紜氣急敗壞的想出手打人,卻因為頭暈襲來,不得已坐了下來。「你們大王,若真是在意我,這個月來,又哪會淨往各宮各院跑?你們真是呆呀!讓他知道我有孕,不把你們大卸八塊才怪!」
「夫人有孕了?這真是天大的喜訊!我得快讓王知道此事才行!」
「慢著!別去!」楚紜攔下茶木兒。「你別告訴他,當我求你,好嗎?」
「有這孩子,夫人還怕什麼呢?王只是拉不下臉和好,絕不是討厭夫人。」
楚紜慘白著臉,吞吐道:「我……由我自己告訴他。」
聽說朱邪子揚在西邊偏殿休息,楚紜猶豫許久後,仍是決定去見他。
之前,她就不打算回西驪,但有了孩子,她不想扼殺她無辜幼小的寶貝。
假若他的心裡,仍對她有一點點的眷戀,那她願留在車茲,就守著愛他的心,等到他原諒她。她要探出他的心意,決定他們的將來。
但,她聽到的答案,卻讓她心痛的語不成句。
「你、你曾說過,你希望有個繼承人的……那麼我問你,假如今天……你會想要有西驪血統的孩子嗎?……你……」她微顫的再次問道。
「你要再聽清楚,我就再說一次——我願意讓天下女人生我的子嗣,但只有你,納蘭楚紜,你沒這個『資格』!」朱邪子揚忍無可忍的說出毒辣的話。
他當然想要她為他生下子嗣,可是,她始終不願得到名分,而他並不希望她的孩子只是庶出啊!除非她允諾嫁他,否則眼前不是讓她有孕的時機。
聽說只要有了孩子,發揮了母性本能,任何女人都會改變的,也許讓她懷孕,能使她鬆口允婚。他一直就期盼著她呀!
只是,一想到她雖然身子依了他,心思卻處處拂逆他,他光想到這點就怒不可遏。現在,楚紜特意問他這個問題,是因為連日來,他對她不理不睬,讓她有了自知之明,知道在車茲,若沒有他的眷寵,有多麼危險了吧!
憤恨的搖頭否定了這個可能。朱邪子揚撇過頭不看她,免得自己更生氣。
她怎麼可能在意他?她只是在探詢,車茲與西驪再度和親的可能性吧?
而他不免又心生憤怒,至今他尚未原諒楚紜。他長久以來告訴自己,他要報復她!狠狠地刺傷她,絕不讓她好過!但一看到她,他的決心就不斷鬆動。
他仍然比誰都愛她,而且,只有越來越愛她,越來越放不開她;可是,楚紜仍舊只會拒絕他,他……還能拿她怎麼辦?
茶木兒錯了。楚紜苦澀的望著他。聽了他的回答,她該死心。
若他知道她有孕在身,不逼她拿掉這孩子,即使孩子能勉強出生,一定也同她一樣,只能受盡他漠視與羞辱罷了。
但,即使他是這麼的憎恨她,她仍然愛他啊!她……想留下這個孩子。
要保住孩子,就非回西驪不可。只要回到西驪,即使不再擁有身份地位,即便是個私生子,憑她的能力,要靠雙手養大孩子,至少會比在車茲容易。
清亮的翡翠眼眸不再迷惘——她得回西驪。
他沉默了許久,才下了決心,拋開自己那無聊的驕傲,緩緩開了口。
「紜兒,成為我的妃子吧?若你答應,我願與西驪結盟——」話猛然煞住。
回答他的,只是無邊的寂靜。不知在什麼時候,楚紜早就走人了。
心頭湧上憤怒,他咬牙低語:「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當秋風四起的時節,楚紜提出回西驪的請求時,朱邪子揚竟沒有暴怒。
他對她,該說已經放棄了嗎?殘忍的冷笑浮現他唇邊,面無表情的看著她。「我給你一次機會,若是你肯對我討饒,我可以留你在後宮當侍妾、隨我傳喚;若你不肯,我也只好應你請求放逐你。不過,我只給你一天份的水和糧食,隨你要去哪。當然,要回西驪也是你的自由。假若你真回得去。」
任誰都知道,車茲與西驪間,有個廣大沙漠,甭說尋常人不敢輕易涉足,即使經驗老到,也不會冒著準備不足的風險,走進那沙漠。
楚紜只是哀怨的笑了。「……請還我盔甲和武器。我要和大家回西驪。」
她無論如何,也不願再委曲求全。今生,若真得不到他的愛也罷,不想因為貪戀他、而承受他永無止盡的恨意!為了保住腹中的孩子,只得一試!
「……我不會再回來,若是再有下次會面,也必定是在戰場上。告辭。」
「你滾吧!」他對著一臉哀愁的她,面無表情。沒料到她真的敢接受他嚴苛的條件?一定走到半途就會放棄了吧?他嘲諷的想。
她若乖乖折返,他仍會等她,否則,就讓她葬身沙漠瀚海算了!
不接受他的愛,就領他的恨與報復!
「這麼做真的好嗎?」茶木兒將沒動過的冷飯冷菜再度撤走時,細聲問道。
眼見朱邪子揚沒作答,她大膽的再度進言,但仍不敢說出楚紜有孕。「即使王您心中有再多惱怒,也請想想到底想怎麼做?別在最後讓自己後悔啊!」
完全沒聽進茶木兒勸諫,但想到楚紜離去背影,他心裡卻儘是懊悔。
他該為甩開楚紜而感到快意才是,可是自她離去,他的心卻又煩躁不已。
從楚紜始終不肯真心屈服他的諸多跡象來看,他知道對楚紜而言,他的報復是很成功的。他奪了她的清白,踐踏她的尊嚴,將她的驕傲狠狠踩在地上,甚至最後任她困死沙塵中,樁樁件件,都是讓她感到羞辱、難堪與絕望的。
但,他並不想真的這麼傷害她。每次對她冷漠或是生氣,他自己心中更是悔恨掙扎,那全是因為他大想要她的緣故。
也罷!從此,他和她,不會再有瓜葛,那個名叫納蘭楚紜的女人,將會消失在沙漠中,屍骨無存——思及此,戰慄感突然竄上他心頭——
若從一開始,就原諒她為了守護西驪而撒下的種種謊言……是因為臨去前,她那哀怨的神情,讓他開始對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產生了一絲罪惡感?
可是誰讓她要欺騙他?拒絕他?膽敢愚弄他,就要付出代價,他並沒錯!
但是……無可否認,他對她仍有不忍。他握緊拳,猛敲在桌子上。這幾日,他和其他侍妾們在一起,腦中卻盡想著她甜美的身子,她的欲拒還迎,她的悅耳嚶嚀,她的嬌美低吟,她的任何反應……最後,他趕走了身邊所有的侍妾,只想著她。
她美艷無雙、笑靨如花,怒時嬌俏動人,武藝柔中帶剛、英氣逼人,這麼出色絕倫的女子,天下間,怕只有她一人,不會再有其他……
只有一天份的水和糧食,她又帶領著兵馬,能順利的返回西驪嗎?
承認自己確實擔心她的安危,朱邪子揚反悔了。
必然是還沒要夠她吧?他冷笑。除此之外,那個倔女人還有什麼能讓他心軟的?對!等到他徹底的玩弄她之後,再將她逐出車茲也不遲啊!
不論他想念她是基於何種理由,他都要把她給逮回來!
心意一決,他馬上行動。
當他匆忙率軍出發,準備找回楚紜和她的部隊,期間只差了一天。
但,依著路線前進搜索,沿途竟然完全不見楚紜行蹤。心急如焚的他,將大軍兵分三路,除了兩路人馬往東南與西方尋找,他自己,更是快馬加鞭帶人往西驪直奔,就在他離開車茲關口第十天,他於西驪國境不遠處得到了消息。
「什麼?三天前進了西驪?」朱邪子揚震驚的一時語塞。他竟沒能追上她!
十天是個極限,一般少說也要十五天,熟悉沙漠的他,都需要花上十天,楚紜早他一天出發,竟然只用上八天就返回西驪?
何況,她的裝備並不完整,她怎能做到的?
「這就是你身為右翼提督的本事嗎?」感歎著他之前只迷戀她純然女性的一面,卻疏忽了她真正的才能。他知道,他該怎麼做了。
為了除去車茲的敵人,更為了得到心愛的女人,他——
納蘭楚紜可不是單憑家世,就簡單的登上右翼提督之位。
她雖然鮮少靠近東、北方邊境,但在決定接下和親統領職務的出發前夜,她早就研究好國境一帶所有綠洲的位置,靠著過人的記憶力與求生本領,夜裡行軍、白天休息,她以微少的食糧,撐過了前三天、到達回程的第一個綠洲取得補給。
順利的由來時的相反路線回去,之後,她總算進了西驪。
然而,就在她獲得入關許可,踏進關口的那一刻,因為急行軍的結果,她小產了;當時,腹痛如絞的楚紜,一個不慎自馬上摔落,最後整個人昏過去。
「你能平安無事就好。」奚斯韓看著昏迷七天,醒來後只是淚流滿面的外孫女,他不忍的開口勸她。因為齊雷的失職,而使這幾年來待在京中休養的他,奉旨轉往鎮守東邊的關卡,身兼西驪第一名醫的他,也才能及時救了楚紜。
「不,外公,你不懂的……」從沒有哪時候,楚紜會覺得如此絕望。即使失去他的愛,她原本還能抱著守護孩子的希望熬過未來;但孩子也沒了……
為了保住孩子,她才忍辱回到西驪:但卻因為趕路,她竟流了孩子!
上蒼究竟為何要如此的折磨她?就因為她欺騙過深愛著她的朱邪子揚,而遭受天譴了嗎?為何不降災在她身上,而要奪去她無辜的孩子啊……
早知如此,她就自盡在沙漠中,還比這麼痛苦的活著好!
「楚紜……人生,不會總是有壞事的……你要懷抱著希望才行。」
「外公,我的希望、已經不在了啊……」啜泣著,翻過身,楚紜已然無言。
迎著蕭瑟秋風,楚紜面無表情的站在城樓上,未著任何武裝,只是簡單的披上面紗,但,沒有一個士兵敢對她不敬。
西驪國上下,早為了步樂公主與齊雷提督的戀情曝光、而使公主遭朱邪王遣返一事掀起軒然大波。而今,大家又認定,先前她滯留車茲遲遲不歸,是努力的同車茲王談和,勇氣反而值得讚賞;加上,東方】】弋國蠢動,但齊雷正在閉門思過,西驪缺乏大將坐鎮;所以自楚紜回來後,不曾聽人說她一句不是。
正當她在冥想的同時,一名士兵前來報告重要軍情,打斷她的沉思。
「朱邪王的大軍……到了關卡邊?!」楚紜在接獲通報後,立刻換上數日來擱置一旁的銀色鏜甲來見奚斯韓。「確定要開戰嗎?」
「不,他似乎沒有敵意……」奚斯韓眉間駐的儘是不解。「但大軍兵臨城下不動,說他不打西驪,似乎又太簡單。朱邪王做事不可能沒緣由。」
楚紜愣了下,好一會兒才點點頭。平常,他也許是如此,但就她和他相處的時候,他無端的變得霸道、喜怒無常,不全是一些摸不清緣由的事?
「別說你身子現在虛弱的很,何況我不知道你右手怎會有那麼個難纏傷勢,真要恢復到以前,沒一年半載恐怕不成,你撐不住對陣的,還是我來應付。」
楚紜拿起桌上寶劍,長歎一聲。「爺爺,為了將來,我和他,該做了斷!」
「準備布下陣式。」站在一局牆上,楚紜沉聲下令。
望著前方堅實大軍,他不打西驪,難不成是出來散心?她苦澀笑著。
看來這次他是真的動怒了,任誰也不能安撫他吧?步樂公主即使願意反悔嫁他,恐怕事情也無法擺平。她和他,果真只能在戰場上重逢啊!
還好他已不愛她、而她也不想愛他了。否則,她一定無法狠心殺了他的。
她握緊了手中的劍。最痛苦的時候,她曾有過連西驪的事也不想插手的念頭;不過,現下只要她仍是多羅王承認的右翼提督,她就會死守西驪!
「擺出鶴翼陣!準備迎敵!」她必須遺忘他。遺忘他,就不會再痛苦了吧?
雙方主將對峙挑釁,似乎已經成了戰爭的固定開場。
西驪的右翼提督納蘭楚紜,車茲的國王朱邪子揚,兩人就在眾人屏息的緊張注視下,駕馬衝出彼此的陣營,僅隔著不到三尺的距離,開始喊話。
「請表明來意。」她率先開了口。看著他的英武威勢,她並不害怕,但是他看她的深沉眼神,卻教她不免有些心慌。
「討回我應得的。」他倒簡單明瞭的高傲說道。
「只要朱邪王能息怒,西驪……有誠意與朱邪王和解。」楚紜不免流露了些酸味。「西驪的『誠意』……朱邪王不是欣然『領受』了嗎?」
聽出她話中有話,他表面上彷彿不為所動,但心底卻有一絲疑惑閃過。
她在吃醋嗎?這該不會表示,她對他也許不若他所想的那麼無動於衷?
在車茲時,他的高壓姿態,讓她不是以同樣的激烈回應,就是來個消極的噤聲不語,而他光顧著惱怒她的作為,似乎未曾深思過她會有兩極化的原因。
「我要你跟我回去。留在我身旁。」語帶試探的他開口道:「我曾告訴過你,我對西驪的『誠意』提不起興致,只有你的……『勸誘』,能讓我滿意。」
楚紜捏緊了手上的馬韁,強作鎮定。還好她身穿盔甲,否則她俏臉火紅,丟人可就丟大了;可是他,千里迢迢來到西驪,就是為了說這種混帳事嗎?
她急忙顧左右而言他。「我辦不到。如你不接受西驪的同盟,就是西驪的敵人,我身為西驪右翼提督,不可能與敵人……友好。」
「哈。我們之間,哪裡是『友好』二字能比擬?」他頗不以為然的挑了挑眉。「你以為有西驪當你的靠山就能高枕無憂嗎?你是我的人是事實!」
她不禁急了。他傷她傷得還不夠嗎?「說好還我自由,你言而無信!」
他臉色一沉。「言而無信的人,不是我,是你!你答應要嫁我的!」
「要嫁你的,是步樂公主!」
「她已經心屬他人,我不要她!你欺騙我在先,這事沒這麼容易罷休!」看穿楚紜的心慌,他佯怒起來,指出她最在意的事。
「但,我、我不都已經……賠了、賠了我自己啊!你明明答應……不打西驪……」無法在眾人面前大聲說出這事,楚紜的氣勢顯然弱了下來。
他趁勢威壓。「那不夠。現在,我要你將自己交出來!」
被逼急了,楚紜也顧不得自己與他、到底誰理虧,她惱羞成怒,猛一抬頭,拔劍出鞘,筆直對準他。「西驪人只聽命多羅王,沒有多羅王允許,我不會讓你帶走任何人!」那個「任何人」,當然也包括她自己!
「納蘭楚紜!你當真要看西驪被滅嗎?」他無心與她對決,但氣勢可不能輸!他也同樣的亮出長劍。「如果你不立刻過來我身邊,我就踏平西驪!」
「納蘭家的楚紜,有守護西驪的職責,若你非得挑起戰爭,就先殺了我!」
「如果你始終不願成為我的人,那麼我就滅了西驪,讓你無處可躲!」他撂下狠話,可是,他來此並不想挑起戰爭。
看她突然沉默,他策馬走近她。「紜兒,你知道,我並不想為難你……」
「聽你放屁!說什麼他媽的不想為難我?」暴怒的納蘭楚紜控制不住激動策馬衝上前,一劍劈向他。「你除了逼我,還有什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只是容不得有女人不從你,哪裡是真心喜歡我?」
若真喜歡她,怎麼會拿大家的性命逼她就範?又怎麼會殘忍的將她軟禁在車茲行宮?怎麼會在她愛著他的時候,去沾惹她妹妹傷她的心?
擋下她的劍,任雙方利劍緊緊抵在兩人面前,他突然懂了她的心思。過去是他被她欺騙的憤怒沖昏了頭,才會錯用方法,這次他不會再犯下同樣失誤。
「這麼說來……若我說喜歡你,你就會跟我走嗎?」
「想都別想!」氣上心頭的她、猛力推開他,緊接著又揮出一劍。
而這次,朱邪子揚連躲都不躲,竟然撇下劍,任由她砍。
「為何不閃開!」楚紜有驚無險的收了手,劍只薄薄劃過他頸間。
她擔心的大罵:「笨蛋!戰場非同兒戲,你不認真點,會死在我手下!」
朱邪子揚笑了。他果然是笨蛋,居然沒發覺自己早已擄獲了她的心?
「那你又為何收手?」他追問道:「你不殺我,我會滅了西驪。你……下不了手,是吧?」
「為了西驪,我會!管你是不是威震八方的朱邪王,我說到做到!」楚紜驚惶失措的看著他。她從沒違背納蘭家守護西驪的家訓,她不能!此刻,更不能!若她承認她愛他,她就真的永遠擺脫不了他!而她,不想再心傷!
「你已經背叛了西驪,納蘭將軍——」
「不!」驚慌著要證明自己的心,楚紜衝上前,高舉著劍向他劈去,然而在將要砍到他時,她卻又猛然停住。「為什麼會這樣?」明明發誓不愛他呀……
「你無法狠下心殺我,可是……我卻可以毫不留情的滅掉西驪!你該知道怎麼做。現在跟我回去,楚紜。」
他滿心以為這樣就夠了點出她不願承認的事實,她也只好順從他了吧?
「不要!」尖叫著,楚紜突然只覺得眼前一陣黑暗,昏死過去。
一觸即發的戰爭,卻因為西驪主將突然病倒,車茲的主將卻反而要求停戰入關,讓病人能及時救治,戰況就莫名的停頓膠著。
西驪多羅王,早在得知車茲大軍出現在西驪國境時,就急急前往關口視察,然後,知道車茲王願意再和談之時,他連忙將車茲王迎進西驪,以上賓之禮款待。
「步樂公主心有所屬,我不願拆散一對有情人,但此事您早該在本王求親時就告訴我的,多羅王,現在您讓我顏面無光啊!」朱邪子揚淡然說道。
「朱邪王……這件事,本王沒有任何的解釋,只希望您能諒解。」多羅王汗顏地撫著花白的鬍鬚,賠笑道。
眼前此人,西驪可得罪不起啊!「西驪願意盡最大的誠意向您賠罪。」
「我原可以不守信約攻打西驪,但……現下我改變了主意。要我維持同盟的協議也行。」朱邪子揚不疾不徐的說。
「同盟原本是建立在和親的條件上,現在朱邪王的意思是……」
「我可以另娶西驪的女人來代替步樂公主,相信多羅王,您會同意這替代方案吧?」瞇著眼,他雖是徵詢多羅王的意見,不過多羅王不答應也不行。
「但、我沒有別的女兒……」多羅王開始盤算要讓哪家的姑娘和親。
「西驪的納蘭家是貴國重臣,貴國王后又是納蘭家姻親,算來納蘭家也是王親國戚,若是能娶貴國的納蘭家女子……倒不失為一個可行之策。」
「納蘭家的女子?現今納蘭家只有兩個女兒,長女楚紜,次女燕河……雖然兩人都無婚配,不過,楚紜是西驪的右翼提督,手持兵權是不方便了些……」
「若是除去她提督一職,就無所謂方不方便了吧?西驪可以另選他人為右翼提督,但我只要納蘭楚紜一人!」這下,楚紜總不會再有任何理由推托了吧?
「原來朱邪王……早已選定了啊!」多羅王恍然大悟的笑著點了頭。
雖然幾天前就聽說多羅王已經下了正式詔令,要納蘭家長女楚紜奉旨和親,可是擔心楚紜病況的朱邪子揚,總是覺得不安!煩惱了好幾天後,好不容易拒絕多羅王的邀宴,他決定往兵營探視她。但未出迎賓館,他就被人攔下。「我也是納蘭家的女兒,為何你不願娶我?」燕河劈頭就這麼問。
不計較她的無禮,朱邪子揚只是輕笑了下。「我要的,只有楚紜。」
「紜姐姐任性固執,即使成了你的人也不願嫁你。可我能對你死心塌地!選燕河好嗎?王命姐姐嫁你,她不願意;父親揚言將她逐出家門,她難過的與父親決裂。現在納蘭家已無她立足之地。你若是要報復姐姐,你成功了。」
朱邪子揚皺起眉頭。紜兒怎麼如此固執?「小丫頭,別惹我動怒,你不會明白,我要她,不光是為了報復。」此事,早在他和她重逢之前他就發覺了。
他愛著她,不光是她的身子,為了得到她的心,所以他不惜和西驪重新談判,只為能名正言順的帶她回車茲,讓她再也不能逃開他。
「幫我個忙,小丫頭,我要見她。她在哪個營區?」
「她不在營區了。她被王上革除右翼提督的職位,又因為跟父親賭氣、已經離開家,到左衛外公家養病了。」
他又是擔憂又是生氣。他一直等她認命回到他身邊,原以為她只能乖乖投向他懷抱,但怎會多出一個左衛外公?他沉聲問:「那左衛外公是什麼人?」
「西驪四大將軍的左衛護軍,是我們外公。」
「是嗎?」他瞇起眼睛。他要對付的,除了西驪雙翼,還有雙衛啊?
不過無妨,這次,他不會讓任何人妨礙他!
「你該知道,紜姐姐不愛你,她不會愛上對她只有憎恨的你,但我——」
對這兩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姐妹花,朱邪子揚完全失去耐性。她們怎麼都不相信他只愛楚紜?「夠了,即使楚紜不愛我,我也會要她。我也許恨過她,但那全因為我大愛她。我相信假以時日她會接受我的心意,我會等到那一天。」
「我不認為姐姐會接受你的心意。」
「我不帶護衛、大軍留在關外,為她隻身進入西驪,她還看不出來嗎?」
「看不出來。說實話,姐姐對你很失望。」
猛然朱邪子揚心中充滿不安。楚紜的態度,不可能對他沒有絲毫感情,但,若她在乎他,卻仍那麼堅決的拒絕他……是他做的還不夠嗎?
「她現在……好些了嗎?」朱邪子揚想見她談個明白。
「恐怕難好了。先前,才剛回西驪,因為營養不足、加上過度疲勞,一入關,她就小產了,後來又因為被王上革職而生重病……呀!」燕河尖叫起來。
一把抓住燕河雙肩,朱邪子揚陰沉問著:「你剛說什麼?她……小產?怎麼可能!」他突然想起,茶木兒總是勸他面對自己的真心,要他盡快接回楚紜,別讓自己後悔……該不是因為,她知道楚紜有孕了!該死的茶木兒!敢背著他玩花樣?
「怎麼不可能!若非咱們西驪名醫、左衛外公正為了整軍到關口,聽說紜姐姐也許連命也保不住。姐姐很心痛……」
朱邪子揚震驚的無法言語。他總算知道楚紜離開車茲的前幾日,為什麼會問他子嗣的問題——她知道自己有孕,也打算對他敞開心、留在他身邊,但是他的回答,大傷她的心!
他現在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為、對她有多殘忍,會不會太遲了?
11
「楚紜!」發現納蘭楚紜穿上盔甲、全副武裝就要出門,奚斯韓連忙擋下她。「就算你當面拒絕多羅王賜婚,兩位王上也不可能改變主意啊!」
奚斯韓曾到迎賓館見過車茲王,對於朱邪子揚的執著,他看的一清二楚。
「你曾親口告訴過外公,孩子……是車茲王的,他特地來西驪接你回去,你不是也喜歡他嗎?那你還在固執什麼呢?」
「我不是固執,他……為了報復我的欺騙,所以他要我,僅是如此而已!就算我愛他,又有什麼用?」楚紜一想到他連孩子都不要,就更加心酸。
一把拉住奚斯韓的手,她雙膝落地懇求道:「幫我的忙!跟我去求王上,回掉婚事!」
「傻孩子。外公雖然眼花,可心裡還清楚得很。朱邪王……絕對不可能只為了這麼個理由就強要你的。」奚斯韓笑著,輕撫著外孫女的頭。
「我不信!他自始至終,就只是因為我不屈服,他才用盡心機的得到我,我不明白,都已經受盡他羞辱了……是他將我驅逐出境的,難道這樣還不夠消除他心頭之恨嗎?」楚紜忍不住,眼淚再度奪眶而出。
「楚紜……冷靜點……」
「失去納蘭家庇護,被奪了右翼提督的權位,連孩子都沒了,現在的我……真的已經一無所有了啊!我……承認我輸了,我沒力氣再和他抗衡,非得要我在他跟前討饒求死,他才肯放過我嗎?」哭喊之後,楚紜無力的跌坐在地上。看著楚紜的堅決,奚斯韓頗感無奈。「你真認為……他對你毫無情意?」
「倘若我奉王命嫁給他,一定不會被善待,與其再受羞辱我寧願一死!」
「那麼……若知道他對你是真心……」
「我喜歡他!打一開始就喜歡他,若他仍有一絲絲真心愛我,我甘願等他,等到他原諒我所有欺騙!但若他沒有,要我怎麼忍受眼見他投入別的女人懷裡!何況他是王,怎麼可能對我一心一意?」
「我懂了……若你寧死也不願嫁他……至少靜下心,聽外公說說,好嗎?」
西驪和車茲的盟約,在和親命令願下的十五天後簽訂,然而,當天也是車茲王將迎娶納蘭家長女的日子。
「誰要敢上前,我就取誰性命!」威嚇著,納蘭楚紜對前來迎接她到迎賓館完婚的使者們,揮舞利劍。確實,她身子虛弱的大不如前但嚇人還綽綽有餘。
雖然楚紜不再是領有兵權的右翼提督,但在西驪,沒人不知道她的厲害,又因為不敢傷到新娘半分,衛兵們無計可施,面面相覷,原地動彈不得。
「紜姐姐,不要不知好歹,王上的命令,你敢不嫁?」
「笑話,公主都不肯嫁的爛人,要我嫁?」楚紜一句話,堵住燕河的遊說。
「別倔強了,楚紜、朱邪王他……他是個不錯的對象。」
「不錯?不錯的話、你怎麼不把步樂交給他?」暴躁的楚紜,六親不認的封殺了所有人的勸誘。在多羅王和朱邪王和議之後,多羅王馬上下令讓納蘭齊雷回到朝廷重掌兵權,並定了公主與齊雷的婚期,聽聞此事楚紜更是大為光火。
她為了他們弄成現在這樣,而他們非但不幫她,還要逼她嫁給朱邪王?
「真有本事,就來拿下我呀!贏得了我,我就嫁!」她挑釁的笑著。
「這話是你說的,別又反悔了。」
排開眾士兵,朱邪子揚一身車茲正裝,英氣凜然的讓楚紜一時難以正視。
「我若贏了你,你就乖乖與我成親,跟我回車茲,紜兒。」
有那麼一瞬間,楚紜能感受到他的認真,但,隨即她否定了這個可能。
這只是他另一種報復她的方法而已,不能再上當。
她拿劍對準他心窩,冷笑道:「若是你死在我手中,我可不想讓同盟再次破滅、西驪被踏平啊!朱邪王。」
「盟約已簽下,即使我死,兩國五十年內都是盟友,沒什麼好反悔的。」
「是嗎?你不怕死的話,就儘管動手——啊!你——」
楚紜沒料到,朱邪子揚竟然衝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毫不遲疑的將鋒利的劍刀往自己頸上一抵,對她輕輕一笑。
「別顧忌西驪安危,若你真認為我該殺,就儘管動手。」
看著他頸間血絲流下,她知道自己的手一定在顫抖。
她真心恨他嗎?可是,不想看他死,卻又是真的,難道她還愛他嗎?
「我、我真的會……」她虛張聲勢的吞吐著。
「若你真的恨到想殺了我,沒關係;我知道你現在身子虛、也許不方便下手,那也沒關係。嫁給我,紜兒,等到你想動手的時候,你隨時都能動手。」
他柔聲對她許下承諾。「只要你肯成為我的妃子,紜兒,我的命,給你。」
「我、我不懂!不懂你想說什麼!」楚紜丟了劍,不想看他。
他做什麼老是這麼捉弄她?她抱著身子蹲了下來。腦中,陣陣暈眩襲來。
「楚紜!」一把將昏倒的楚紜摟進懷中,朱邪子揚只是心疼的望著她。
他只能這麼做,先將她綁在他身邊,假以時日,讓她明白,他愛她、而她也愛他的事實。早晚,他們之間可以沒有任何的誤解與欺騙。
他看著她動人容顏,憐惜的低下頭,將誓言之吻印在他美麗的新娘唇上。
冬雪再度刮起,車茲國冷冽的寒冬再度降臨。望著窗外風雪,車茲王朱邪子揚回過頭,柔聲笑問:「會冷吧?讓我把窗子關上,好嗎!」
許久屋內沒有任何聲響,他的笑容也慢慢沉了下來。他才走到廳堂桌前,原本靜靜坐著的絕世美女,像是看到什麼怪物似的,立刻跳了起來衝往內室。
他快步追了過去,走到床前之時,猛然停下腳步,緩緩坐上床沿,看著躲在被窩中顫抖不已的她,滿懷不捨的輕撫著她及肩秀髮。
「沒關係……什麼都沒關係,你還在我身邊,這樣就夠了……安心的睡,不會有人來打擾你的……紜兒,我的愛妃……」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被窩中的可人兒發出輕緩深沉的呼吸聲,朱邪子揚這才解了外衫,躺到她身旁將她緊緊摟在懷中,為彼此蓋上暖和的厚實絨毯。
他的身子雖能清楚感受她的溫暖,可是,他的心裡,卻被寒風凍的好痛!
一年前,雖然西驪王再次接受和親提議、讓他名正言順的娶回納蘭楚紜,但楚紜卻變了。當新婚那晚,楚紜再度睜開眼睛時,就是那副模樣。
她終日面無表情、呆然不動,就連進食也要人強迫。
西驪第一名醫、楚紜外公奚斯韓診斷後,確定那是失心症。
「失心症,病因不明,只知道是病人遭逢變故,或是不適應外在環境劇烈的變化而引起,在西驪沒有醫治的方法。」
聽到奚斯韓說出這段話時,朱邪子揚連罵了三次「該死的庸醫!」
接著,他當下就帶著楚紜回到車茲,為她遍尋名醫,找得到的請來,不願來的就綁來,但是,任哪個醫生也治不好楚紜的怪病。
對他而言,最痛心的,不是楚紜不願嫁他;而是楚紜因為不願嫁他、竟把自己逼失了心智!他從沒料到,自己對她的愛,竟是令她這麼難以忍受嗎?
聽說要喚回她意識,最好讓她待在她熟悉的環境,於是他在令郢為她興建了全新的宮殿,庭院裡還仿了個她西驪的家,甚至連兵營和帳篷也全建了。
他這麼大費周章的,好像有用吧?
原本完全不動的楚紜,一搬進那宮殿,就有了反應,雖然依舊不言不語,但是至少開始會走動。偶爾,也會偷偷地東張西望,更能自己打理生活起居。可是這個進步,一見他出現,她整個人又會退縮起來,躲到角落裡直打顫。
不過,對朱邪子揚而言,多少算有了希望,他先是在遠處看著她,直到她不再躲避他視線後,他一步步的向她走近。慢慢的她總算能接受他同處一室。
最近楚紜可以在他的輕撫下,靜靜的入睡,比起初始他一碰她,她就整個人縮成一團、那戒慎恐懼的模樣要好的太多了。即使是這樣,他也很滿足。
看到原本活力四射的她,卻變成這個樣子,他比誰都來的痛苦啊!
「王上。」茶本兒靜靜的走到朱邪子揚跟前,她轉頭看了一旁呆然喝茶的楚紜,欲言又止的咬唇不語。
「有話直說吧。我沒把你當外人。」對於這個能幹的遠房表妹,朱邪子揚一直是很信賴她的。
「已經一年多了,請您為了車茲,再娶妃子吧?」
朱邪子揚冷冷的瞪了她一眼。「少跟我說什麼繼承大統的廢話。滾!」
「可我不說不行。」茶木兒舉起手,指著楚紜。「今天,若是王后已為您生下一兒半女,那我什麼話都不說。但,自從娶了王后娘娘,您已遣盡後宮妃妾。為了車茲國,請您早些讓大家安心,生下繼承的子嗣吧?」
「沒什麼好說的。」他走到楚紜背後,一把環繞住她纖細肩膀,握住她捧著茶杯的柔荑,低垂下頭,靠著她柔順烏髮摩挲著。
「我是想要孩子,但,那必須是楚紜為我所生的孩子。其他女人,我連碰都不想碰。別拂逆我的心意,茶木兒。」
但,一年多來,他寧可忍著自己濃烈的渴求慾望,不敢碰觸楚紜;他在等待楚紜復原,將她自己交給他,除此之外,沒有意義。
沒一會兒朱邪子揚瞇起眼,抬起頭,若有所思的盯著茶木兒看了一會兒。
「大臣們……瞞著我做了什麼?我勸你,趁早招了。」
「從西驪來的新王妃已經到了。」
朱邪子揚站直身子,衝到茶木兒面前。「誰准你們做這種蠢事——」
他話還沒完,突然茶杯迸裂聲自他身後傳來。
「紜兒!」一把攔腰抱起楚紜,朱邪子揚立刻衝到了水池邊,用冷水沖著楚紜被熱茶燙傷的雪白雙腿。
他忙著冷卻輕敷楚紜傷處,頭也不回的對茶木兒咆哮:「叫那些人給我滾回去!今生我不會另立側妃,叫他們死了這條心,否則我會毀了盟約!」
待茶木兒退去後,朱邪子揚又抱起楚紜走到內室,將她輕輕放在床上。
當他掀起她衣裙的時候,她仍是有些驚懼的想遮掩,但是他執意不放開她,她也只好哭喪著一張臉,隨他動作。
「只是上點藥,不會疼的。」他乘聲安撫她,一面替她塗抹傷處。「都是我的錯……說好不再讓你受傷的……」
看著她白皙姣美的粉嫩玉腿,他的身子不禁又起了對她的渴望。
但是,一如往常他又強將自己壓抑下來。即使他能用強取豪奪的手段得到她的身子,不過那只會讓他自己更心痛而已。他揪緊了心,鬆開她。
可他才一放開她,她又立刻鑽進了被窩中、將自己緊緊捆住。
終於他忍無可忍,一把摟住她若風中殘燭的纖弱身子,不讓她避開。
「為什麼?你連個機會也不肯給我?從一開始,你就只會躲著我;後來,又千方百計要我娶別人;要了你的身子,你就帶著咱們的孩子逃回西驪;得到西驪王的許可嫁了我,你就封閉你的心!要我怎麼做,你才肯把自己交給我?」
天曉得,就算是多麼不堪入耳的髒話,只要楚紜肯對他開罵,他也能笑著接受。「要你愛我,真有那麼難?不愛我也行,至少你別這麼傷害自己啊!」
他知道,自己一時的忿恨鑄成大錯,該由自己承受後果,可是,假若說他一心愛她是個錯誤,看到她這樣,他嘗到的滋味,遠比死還痛苦!
「我寧願,喪失心智的是我,好過讓你受苦啊……給我一個機會吧!這次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給我們一個將來的機會,不會再惹你傷心了,紜兒……」
發現她似乎不再顫抖了,他卻鬆了手,只是靠在她身上,嘶啞的低語:
「溫柔待你,你躲開,全心愛你,你不要,知道嗎?是你在逼我啊!紜兒……我不知道我還有多少耐性,可以和那些大臣們周旋,我身為車茲的王,有不得不盡的義務,若是非得要失去你,我寧可拋了王位啊!」
隨即,他諷刺的冷笑起來。「可是,你身為和親的王后,若我放棄了王位,你會成為別人的啊……」
感覺到她的身子動了一下,他拉開了兩人的距離,看著她,她仍面無表情。他猜想,是他太想念她,才產生了錯覺?苦笑著,他又低下頭摩挲著她。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將你讓給別人,你只能是我的,知道嗎?紜兒……」
聽到由遠而近的腳步聲,朱邪子揚皺起眉頭,轉而望向門口的不速之客。
「都說了攆人走,你讓她們進來是什麼意思?」冷眼瞪著茶木兒和她身後的人,他沒有動手趕人的原因,是怕嚇著了他身旁的楚紜。「統統給我滾!」
他坐起身,沒有離開床沿的意思,只是伸手幫楚紜拉上被子。
「西驪對於和親的王后變成這樣,感到內疚,所以願意另派她人代替。」納蘭齊雷和燕河對朱邪子揚恭敬的行了禮。
接著,納蘭齊雷肅穆的開了口。「只是,我得要以兄長的身份,為楚紜說幾句話。楚紜不可能再阻礙你了,朱邪王,讓我帶她回去。你毀她、毀的不夠徹底嗎?西驪已經丟了右翼提督,你該稱心如意了吧!別再綁著她,好嗎?」
一瞬間,朱邪子揚臉上滿是寒霜。
「若說楚紜有任何過錯,全是我這個哥哥害她的,請你放了她吧?或是,你憎恨楚紜欺騙你,不親眼見到她淒慘落魄的死去,你不甘心?」
「不是這樣!我只是——」楚紜一樣美麗,但卻失去了生氣。他要的,真是這樣嗎?他咬牙說道:「不,我不讓她離開!我——」
朱邪子揚雖然早已領悟,愛,不光是佔有而已,但是,他卻不願放手。
他無法忍受失去楚紜!
「奚斯外公已經向王上告老辭官、卸下了左衛護軍一職,聽說東方有精湛的醫術他想帶著楚紜一起往東走。」
「長途跋涉,楚紜的身子承受不了!」
「楚紜承受不了的,是你!」納蘭齊雷的話,字字句句刺進朱邪子揚心坎裡。「她是為誰才變成這個樣子!只要能離開你,她的病還怕不好嗎?」
朱邪子揚呆立當場。許久,他握緊了拳頭,捶向樑柱。
楚紜因他失了心……這樣,他和失去她又有何異?即使痛心,他仍希望楚紜能恢復原來的模樣,就算是在他無法觸及的地方……
「……帶她走吧!」
「你說話算數嗎?」納蘭齊雷走向床邊。「楚紜這次,不可能再回來了。」
見到楚紜沒避開納蘭齊雷的攙扶,朱邪子揚還能怎麼說?
他轉過頭,咬牙道:「你們走!」
楚紜才走沒有數步,朱邪子揚卻疾風般衝上前,自身後緊緊摟住楚紜。
楚紜雖顯得有些驚慌,這次,卻沒躲開。
納蘭齊雷原想拉開朱邪子揚,但是,聽到他開口,齊雷停下了動作。
「紜兒,你知道嗎?不是因為你不肯屈服我,我才要你,而是因為我的心、早被你奪走,現在,如果沒有你,我空蕩的心該怎麼辦……可惡!為何你不明白?我要的若只是你的人,又何必費盡心機?我要的是你的全部啊!」
朱邪子揚悲慼的笑著,這些話,他再不說,恐怕永遠也沒機會了……
「今天因為我愛你,比誰都愛你,所以我放你走!如果你能恢復原來的模樣,我甘願讓你到任何地方!即使我會心痛一輩子……」
他鬆開了手,退了數步,向來傲然的朱邪王,眼中竟泛著淚光。
「只要你能恢復,就算忘了我也無妨!不過,今生只有納蘭楚紜是我的妃子,我永遠不忘!走吧!」
看著他跌坐床沿,納蘭齊雷將手搭上楚紜的肩,不知該不該扶她走。
始終在一旁沉默的燕河,突然開了口。「你當真不娶我?」
「……你怎麼總是說不聽呢?燕河?」朱邪子揚苦澀的搖著頭,眼前,他沒心思和她多談。「我早說過,我要的,只有楚紜。」
「但是,紜姐姐已經失了心,她不想愛你,也不能愛你了呀!」
「如果楚紜選擇這樣把自己交給我,那麼我就接受這樣的她。但我更希望她能快樂的活著,即使我看不到那一切。」他的臉上儘是悲涼。「懂了嗎?」
「只要楚紜姐姐在的一天,你就不會喜歡我?即使她到了遙遠的東方?」
「她不在的時候……我的心,也隨她去。」
燕河艱澀的一笑。她強忍著不讓淚流下。「我成全你們。」
她突然走到楚紜的面前,一把扳過楚紜身子,讓楚紜面對面地看著朱邪子揚。「夠了吧!你自己難過,朱邪王心痛,這樣互相折磨的還不夠嗎!」
乍聽燕河的話,朱邪子揚完全無法理解,但,猛一抬頭,他對上的那雙碧綠眸子,卻早已盈滿淚水。
偌大內室裡,悄然無語;雙眸相望,清淚四行。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敢相信,自己所見到的一幕竟是真的;朱邪王想伸出手輕撫她,卻又怕那是幻影,他,退縮的收了手。遲疑許久,他困難的問:「是你嗎?紜兒?」
「是我,」沉默了一年多,納蘭楚紜幽幽的開了口,俏臉上早已佈滿淚水,「子揚……」
「你、你沒事?」哽嗯著,他的話居然說不出口。天啊!他一定是做夢!
「我從來就沒事……這次,又是一場騙局。」納蘭楚紜一步步、緩緩來到他面前,壓著他因震驚而微張的唇。「不、什麼都別說,聽我把話說完……」
她臉上帶淚,眼中有著苦澀,但絕美的臉龐上,卻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我不知道,你對我,究竟是恨較多、還是愛較多?我也不知道,你娶我,是為真心、還是為復仇?但是,若是非嫁你不可,我無法這麼把心交給你。所以我和奚斯外公,設下了這個騙局。」
她越說越急促、而且也越說越模糊,但是,這次不再是欺騙。
「當失去孩子的時候,我曾想過死;只是,我發現,我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活,卻是因為沒有了你的愛,甚至沒有了你愛過我的證明——咱們的孩子。我知道,我確實是愛你的。」撫著他深刻的輪廓,楚紜的笑,更為苦澀。
「若你對我只為復仇,那麼我變得癡傻,該遂了你的意思,久了,也許你會放我走,那我就能離開你的掌握;但是,若你愛我,我也要知道,你愛我幾分,因為那時,看著你寵幸別的女人,我的心,碎成了一片片,我無法再承受那種痛。」
納蘭楚紜轉過頭,不想再看他。
「假若你無論如何、都不能原諒我這次的欺騙,那麼也無妨,就儘管賜死我好了!我的命,就賠給你,當成是欠你的情!我知道,當著你的面,承認騙局,這是個賭注,但是,我願意賭!這次,我們來清算所有的一切!」
「賜死……賭注……」他似乎不能理解的喃喃自語起來。
靜默之後,他面無表情的問道:「賜死?這不是太便宜你了嗎?一年多來,你讓我生不如死,你覺得,一個『死』就能結束一切嗎?」
他看到楚紜的肩膀一抖,突然慘然笑了。
「我留下你,只會顯得我有多可憐吧?居然又被你給耍了?你說你愛我,那麼我就要你走!這該是懲罰你的最好方法了吧?」
「朱邪王!」齊雷和燕河不禁驚呼出聲。
「楚紜!」突然慘叫著,齊雷衝向妹妹,一把攔住她舉到唇邊的左手。
「紜姐姐!」知道楚紜做了什麼的燕河,連忙跑到楚紜身邊,一面慌亂的解下自己右手戒指,一面泣不成聲的說:「我這兒有解藥,不會有事——」
楚紜撐著虛弱的身子猛力推開燕河,走到床邊對著朱邪子揚,伸出了手圈住他頸項。
「失去你的愛,那麼我會痛心的……寧願一死……這是欺騙你的代價……可以嗎?」她語不成聲的流著淚,苦澀問道:「這樣、可以……原諒我嗎?」
「……可以。」朱邪子揚將她納入臂彎中。
經過這些年,她第一次因為愛他、主動投進他懷抱,而他,也坦然接受了她的愛。「不管你曾怎麼欺騙我,從今以後,煙消雲散。」
楚紜心滿意足的笑了,緊緊依偎著他。她想摟緊他卻沒有那份力氣了……
摩挲著她柔嫩臉龐,朱邪子揚也跟著幸福的笑了起來,紅著眼眶,淚水無聲滑落。「我知道、你會這麼做的……這也是我的賭注啊……我,一直在等,等著你走向我……這次,我終於等到你了……我的紜兒……」
「這樣……也還愛著我嗎……」
「我愛你……紜兒,永遠都愛你……」
「那,不許……跟著我死……」
「你到哪裡,我就跟你到哪裡……」
「你……」楚紜來不及開罵,就被他牢牢地以深情一吻、封住所有的話。
燕河、齊雷、茶木兒,靜靜的退出了房間。所有的時間,就留給他們。
直到楚紜的手失去力量,自床沿滑落下來,朱邪子揚仍只是笑著、緊緊擁著心愛的她,自黃昏、月落到日昇,他沒再動作過……
-全書完-
末曲
當納蘭楚紜自深沉的黑暗中、緩緩睜開眼眸時,映入眼簾的,是那張熟悉不過的俊逸臉龐,她先是心痛的試圖伸手撫摸、她始終惦念著、此刻卻近存眼前的他,隨即,她猛然皺起眉頭。
她不是服毒自盡了嗎?那他在她身旁的意思是——
「都說了不許你死,怎麼你還——」
他以一個火熱的吻,逼得她無力再罵下去。
好不容易鬆開甜蜜可入的她,朱邪子揚憐愛地輕撫著她姣美臉蛋,滿足的笑了起來。「我也說了,你到哪裡,我就跟著你。你沒死,我怎能死?」
「但……」紅著臉,喘息了好一會兒,楚紜借他的扶持坐起身,看了看四周。依舊是她所熟悉的華麗宮殿,總不會是人家燒給她的吧?他真的沒騙他?
看她疑惑模樣,他不禁笑的更為濃烈。他疼惜的在她額上印下一吻。
「我說過,我們之間,不再有欺騙。」
聽到他的承諾,楚紜先是一愣,然後偎向他溫暖懷抱。許久,她仍是黛眉輕顰、低頭看著自己左手上閃亮的戒指。「這毒藥,明明就對你很有用啊!」
「如果它真是毒藥的話……你的小命就不保了。」
握住她柔荑,舉向唇邊,他滿懷不捨的一點、一點輕啄著她青蔥玉手。
「不是毒藥,會是什麼?」楚紜卻是不解的斜眼睨著他。
腦中,浮現了他方纔所說的話。「難道你……你知道?」
「不許生氣,紜兒。你騙了我這麼久,我沒把這事告訴你,也是應該吧?」他輕柔的吻上她白皙頸項。
隨著他的吻逐漸火熱急促起來,在他往下轉移陣地之時,他才又開了口。
「我說過,這是我的賭注,賭你對我的愛是否真心……我也同樣不敢確定,為了躲我而假裝失心的你,難保不會為了逃走而對我再次撒謊……若你當時就這麼走了,也許我會以為你只是欺騙我,而當場殺了你也說不定。」
「什麼……意思?」楚紜乖巧的順勢躺回床上,星眸半閉,眼神迷惘起來。
「我知道,依你暴烈性子,有可能尋死。早在你還留在南行宮時,發現你丟下了右手對戒的解藥,我就將你左手的東西給掉包了。」他的吻,逐漸落到她圓潤肩上。「我一直就只看著你的一切。而我,怎能容你輕生呢?」
「你說掉包……是換了什麼?」
「你足足睡了兩天,你說會是什麼?」他輕柔的解開她腰帶,掀開了她薄絹外褂。「那只是普通的迷藥,雖然會令人昏迷,可絕不會致人於死。」
「但,你怎麼可能有機會?戒指在我手上啊!」
朱邪子揚停下動作,笑的有些曖昧。「戒指在你手上,可你不總是清醒的時候啊!每次歡愛之後,你都睡得那麼沉……我的機會,多的是呢。」
「你——」楚紜紅起了臉。「你這個……」
「別你呀你的,像前日一樣,喚我子揚……你第一次喚我的名字,真好。」
「你!」她雙頰酡紅,一時半刻怕是不會消退了。「……子揚……」
看著她晶瑩綠眸,他笑了起來。「我喜歡聽你這麼叫我,紜兒。」
「以後,你就每天聽得到了……」
「不過,」朱邪子揚笑的更加邪氣,湊近她耳邊低語:「我更想聽你……」
「下流!」她嬌嗔道,說著,拍掉他在她光滑背後游移的大手,抱著敞開的衣裝,就要起身下床。「不許碰我。」
「還不許?」他霸氣的拉住她,笑的更為得意。
「紜兒愛妃……現在可不容得你說不許。至少,今晚,你得賠償我一年多的思念渴望……你知道該怎麼賠的……」
楚紜猛然倒抽一口氣。「你不會是說真的吧?」
看著他傲氣的挑了挑眉。「這才是最佳的懲罰吧?」
納蘭楚紜吞了吞口水,顫抖著聲音說:「好個懲罰……」
在他將她拉回懷裡時,她惟一可以確定的是——朱邪王,果然惹不得!
當她接受了他濃烈的愛意之時,她知道,今後,他和她之間,也許仍舊不會是平靜無波,但只要是真心誠意,哪怕寒風暴雨、酷暑嚴冬,他們也一定能無畏無懼、攜手前進的。
人生,果然還是能懷抱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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