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明月,春夜暖暖。
窗內,賭戰方酣。
屋子裡點著高燭,燈火通明,旁觀者臉上緊張的表情,在燭光下清晰可見。
室內岑寂,就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他們全屏住了氣息,目光凝在室內的黑檀長桌上。
桌上,擱著一隻瓷碗。碗裡,有著三粒骰子。
莊家的位子上,坐著一個身穿寶藍綢衣中年男人。從初更起,他就拿出手絹,
不停擦拭額上冷汗,到了這會兒,那手絹更是濕得可以絞出水來。
他深吸一口氣,當視線瞟向桌上那疊銀票、牆角那堆裝滿金子的木箱,冷汗
再度狂飆。
三天!才三天的時間,他這「楊柳賭坊」,就被贏走了上千萬兩。
前兩天是賭坊裡的莊家坐鎮,這陌生男子拿了兩張銀票當賭資,在桌前坐下,
接著就像財神爺附身似的,他每賭必贏,短短兩日內,就贏走了七百餘萬兩。
更讓賭坊人們魂飛魄散的,是這人根本沒有收手的打算,任憑銀票愈疊愈高,
他卻仍氣定神閒,黏在桌前不肯起來。
這情況可不得了,夥計驚慌失措,連忙請了當家出面。
可就連賭坊主人,號稱天下第一擲骰高手的楊無柳,也難以挽回劣勢。一夜
尚未結束,賭坊裡積存的金子,也全進了那人口袋。這賭局只怕撐不到天亮,他
就已輸得必須脫衣典當。
楊無柳深吸一口氣,將手心的汗水,用力抹在華貴的衣衫上。
「您擲了一夜骰子,肯定累了,是否要歇會兒?」賭桌的另一頭,傳來低沈
的輕笑。
那人保持微笑,手裡持著素扇,身穿一件月牙白的長衫,俊雅風流、環珮叮
當,那絕世的容貌,就連男人看了都會失魂落魄。
他自稱姓秦,名為不換,來自南方浣紗城。
「不用。」楊無柳牽動嘴角,皮笑肉不笑。他凝聚精神,將骰子拋進黃金賭
盅裡,以靈活的手法,上下猛烈搖晃。
骰子撞擊在賭盅上,發出清脆聲響。
嘩啦嘩啦--
所有人繃著臉,連大氣都不敢喘,只有秦不換,仍保持著一貫溫文的微笑。
眼下,這可是最後對決。
為了顏面,楊無柳連賭坊的經營權都押下了,而那秦不換按照習慣,將手上
有的一疊銀票,連同身後的黃金全下了注。
他押的是大。
嘩啦嘩啦--
「買定離手。」楊無柳喊道,猛地將賭盅放回桌上。
盅裡沒了聲音;賭坊裡也沒了聲音。
楊無柳的汗滴在賭桌上。
他深吸一口氣,用顫抖的手揭盅。
四五六,大!
現場響起一陣低呼,眾人全睜大了眼,瞪著那三顆骰子,壓根兒想不到,楊
無柳竟也有輸光的一日,這下子「楊柳賭坊」的主人要換人了啊!!
眼見大勢已去,楊無柳面如死灰,仍力持鎮定,對嚇呆的夥計揮手。
「去拿權狀來。」他歎息的說道。
夥計點頭,盡速將賭坊權狀取了來,擱在賭桌上。楊無柳一咬牙,抹了印泥,
就要往權狀上蓋去--
「請等等。」秦不換陡然開口,伸出素扇,制止楊無柳的舉動。他嘴角噙著
笑,態度輕鬆,全然不將那價值驚人的權狀看在眼裡。
「秦公子莫非是要檢查權狀?」
「不,我只是想用這些金銀,跟這座賭坊,向您換樣東西。」秦不換收回扇
子,端起桌上的香茗,好整以暇的啜了一口,模樣斯文,看似完全無害,絲毫看
不出是贏錢不吐骨頭的狠角色。
「什麼東西?」楊無柳咬牙切齒。
秦不換又喝了一口茶,斂著眉目,視線落在扇面上,這才慢吞吞的開口。
「天下人皆知,楊老爺不但有一間賭坊,還有一座「楊柳山莊」。」
「楊某無意拿寒舍與您交換。」楊無柳臉色愀然而變。
「那麼,倘若在下想換的是人呢?」秦不換笑著問。
人?!
楊無柳擰著眉頭,聽出話中涵義。直到如今,他才隱約猜出,這個遠從南方
來的男人,連著在賭坊內幾日豪賭,贏走所有資金,甚至逼得他拿出賭坊權狀抵
押,這一連串舉動,都是別有用心的。
秦不換要的不是錢,更不是這間進斗金的賭坊。
他要的是人!
「秦公子想要什麼人?」
「據傳聞,「楊柳山莊」裡,群聚著不少美人,我只求一位絕色。」他早打
聽清楚,這楊無柳家財萬貫,生平沒其他嗜好,就是愛搜羅天下美女,連他的妻
子,也是二十年前名震天下的第一美人。
楊無柳收羅美人,純屬興趣,他已有了愛妻,無心娶妾,那些美人兒進了「
楊柳山莊」做事,到了適婚年紀,就由楊無柳主婚,嫁給匹配的好人家。
「你是來求親的?」
「沒錯。」秦不換點頭,將整疊銀票往前推,擱在那張賭坊權狀上。「我在
這兒嬴來的所有東西,就權充聘禮。」
驚呼聲再起,眾人驚愕,連楊無柳也眼角抽動,對秦不換的出手闊綽感到訝
異。他雖然酷愛搜羅美女,卻也不曾這麼大方,甘願用如此鉅額財富,交換一個
女人。
「這些銀票、金磚連同權狀,可是價值連城,秦公子做這交易只怕不划算。」
「萬金易得,佳人難求。」他借花獻佛,說得極為輕鬆。
楊無柳在心中思索著,雙眼難以離開那疊銀票,半晌之後,他抬起頭,望著
秦不換。
「秦公子想求的,是哪位姑娘?」聘禮太過誘人,那堆銀票、金子跟權狀,
都在呼號著要回他口袋裡,他無法拒絕。
再說,這秦不換的樣貌也是一等一的,俊美無儔,恍若天人,讓家裡的姑娘
們看見了,鐵定爭破頭想下嫁。
秦不換搖著素扇,想了一會兒。
「就選您府上最有名的姑娘吧!」真正的美人,該是聞名天下的,任何人見
過,都會急著口耳相傳才是。
楊無柳深吸一口氣,下了決定。
「罷了,或許是那丫頭命該如此。」他揮揮手,下達命令。「去把月兒帶過
來,記得要她收拾一些隨身衣物。」
夥計一臉為難,很是不捨,還想求情。
「主人--」
「去!」
夥計嚥下抗議,怨恨的瞪了秦不換一眼,這才轉身出了賭坊去接人。
原本沈默觀戰的人們,這時也面露驚慌,連連搖頭。
「不能是月兒啊!」
「對,不能,月兒說什麼都不能嫁給外鄉人。」
「楊老爺,您要想清楚啊,要是把月兒給了這男人,我們往後該怎麼辦?」
賭場內吵吵嚷嚷,全都在抗議,楊無柳竟挑了月兒。他們護著月兒的模樣,
像是護著、心頭肉、懷中寶,不捨極了。
楊無柳伸出手,制止眾人抗議,他語重心長,也是一臉無奈與不捨。
「願賭服輸,我既是輸給了秦公子,那麼他提出的要求,我都必須照辦,即
便是月兒,也必須割愛。」他深吸一口氣,平息眾怨,堅定的開口。「事關楊某
信譽,今日就算各位反對,我也非得要將月兒送給秦公子。」男人的信譽,比什
麼都重要。
引起風波的秦不換,坐在黑檀木椅上,搖著素扇,彷彿置身事外。
月兒?聽這名字,就知道是個美人。
是什麼樣的女子,能讓這些勇人面色焦急,忙著要為她請命,不讓她出嫁?
秦不換抬頭望向窗外,對著天邊的明月勾唇淺笑。
天邊,懸著一枚晶瑩的圓月,月光柔柔,引人無限遐思。
半個月前,他離開浣紗城時,曾對城主夫人方舞衣誇下海口,要娶天下第一
美女為妻,這會兒言猶在耳,美人兒就已到手。想當初,方舞衣還持保留態度,
說他未必能事事如此順心。
嘿嘿,就等他帶回美人,到時候看那方舞衣,不知是何表情……
「老爺。」夥計走了進來,雙眼泛紅,先前還躲在門外偷偷嚎啕大哭了半晌,
這才進來通報。「月兒來了,在門外等著。」他沮喪的說道。
「讓她進來。」楊無柳歎息著。
夥計點了頭,到門外去叫喚。片刻後,門外捲來一陣暖暖的香風。
人還沒踏進屋子,眾人就擁向門口,紛紛張嘴說話。
「月兒,別去,讓我為你求情。」
「月兒,別走啊!」
「月兒……嗚嗚嗚……」有幾個大男人,一想到他們的寶貝月兒,必須跟這
長得太過漂亮的男人遠走他鄉,一時悲從中來,竟也毫不害躁,忍不住放聲大哭。
哭聲像能傳染似的,賭場裡頓時哭聲四起,連力持鎮定的楊無柳,都眼眶泛
紅,一臉堅決悲壯,彷彿送出這女娃兒,比斷他一條手臂更難受。
秦不換愈來愈好奇,視線看向門前,想看清那姑娘的模樣。肯定是天下絕色,
才能令這群男人哭得如此呼天搶地。
人群散開,他看見她了。
月兒,是圓的。
對,圓的!
秦不換一時恍了神,以為自個兒連日豪賭,一時精神不濟,眼前出現幻覺,
不然怎麼會瞧見窗外的圓月跑進屋裡來了?
他看看門前,再看看窗外,接著再轉頭去看看門前--
窗外的圓月安然無恙,只是眼前這從屋外走入的少女,同樣圓得媲美十五的
明月。
她穿著一身淡綠色的棉襖,五官清秀討喜、膚色粉嫩白皙。此外,最引人注
目的,是她還有著圓圓的小腦袋、圓圓的丫環髻、圓圓的眼、圓圓的鼻、圓圓的
身子、圓圓的小拳頭……
這小姑娘,不論是正看、側看、倒看,都是圓滾滾的,彷彿像個剛蒸好的包
子,暖呼呼、白嫩嫩的。就連她捏在小拳頭上的那個包袱,都是圓的。
有生以來,秦不換那聰明過人的腦袋,有瞬間的空白,手裡的素扇,也因為
震驚,啪的一聲跌落在地。
「等、請等一等--」他連忙出聲,吞嚥幾下口水,視線還黏在那圓潤少女
的臉上挪不開。「呃,這位就是您府上最有名的姑娘?」是哪裡出了誤會呢?眼
前的姑娘雖然眉清目秀、圓潤討喜,但跟他心目中纖纖弱弱的絕世美人,可是全
然不同啊!
楊無柳愛憐的看著月兒,長歎一聲。
「月兒可是鄰近五城內,連續幾屆吃飯比賽的常勝軍,我「楊柳山莊」的飯
桶女狀元。」
秦不換那張俊臉,瞬間變得蒼白無比。
飯--飯桶女狀元?!
月兒被眾人簇擁著,慢吞吞的走進門,圓滾滾的雙眸裡漾著淚水。她眨了幾
下眼兒,淚水像斷線珍珠,一顆顆滾下粉頰。
「老爺。」她福身,整個人矮了半截,看來更圓了些。
「月兒,你要聽清楚,從此之後,你就是這位秦公子的人了,知道嗎?」楊
無柳語重心長。
她吸吸小鼻子,一臉哀怨,小臉皺得像顆小籠包。
「月兒曉得。」
楊無柳伸手,摸摸她的小腦袋,悲痛欲絕,涕淚縱橫。「是我無能,保不了
你,往後你得好好伺候秦公子。」
她用圓圓的眼兒看了秦不換一眼,長歎一聲,眼淚繼續撲簌簌的往下掉,一
臉哀怨。
那表情讓秦不換的自尊心,受到嚴重打擊。打從有記憶以來,任何女人一見
到他的皮相,哪個不是心醉神迷,費盡心力,想求他多看一眼。不論是高傲的花
魁,還是溫婉的千金,全都禁不起他的一笑。
然而,這小丫環竟用那種眼神看他!彷彿伺候他這位美男子,是天底下最悲
慘的厄運。
「月兒謝過老爺的養育之恩。」她轉過頭,跪地拜別,抽抽噎噎,哭花了小
臉,連擦淚的小手絹都濕答答的。
旁邊的男人們還想力挽狂瀾,不願意幾年來,為城裡爭光的飯桶女狀元,就
此被這漂亮過頭的男人帶走。撇去這丫頭帶回來的榮耀不提,一想到從今以後,
城裡將失去她又甜又潤的笑容,大夥兒心裡就難過。
「楊老爺,您要三思,月兒可是咱們的寶貝啊!」
「是啊,不能給外鄉人啊!」
「月兒一走,明年的比賽可怎麼辦?」
賭坊內吵吵嚷嚷,不願讓月兒遠走他鄉。楊無柳一咬牙,奔到牆邊,抽起一
把刀。
眾人一陣驚呼,全住了口,屏氣凝神的看了過來。
「楊老爺,您冷靜些啊!」有人忙勸道。
「這件事,關乎楊某信譽啊!」他拿起刀子,擱在頸子上,臉上涕淚狂流,
看向一旁的秦不換。「秦公子,請放心,楊某說到做到,月兒是您的人了,要是
誰敢有異議,我就此自刎謝罪。」
秦不換艱難的開口,思忖著該怎麼處理眼前的混亂。
「呃,我--」
「秦公子,您不用再說了。」楊無柳一臉堅決。
「我--」
「秦公子,我不會食言的。」
「我--」
「秦公子,老夫不是言而無信之徒。」
「老爺!」月兒圓圓的身子滾過去,剛好撞開了秦不換,那力道太大,還發
出砰的一聲巨響。
他深吸一口氣,氣沈丹田,這才沒有被撞飛。
小女娃撲通一聲跪下,伸出胖嘟嘟的手臂,抱著楊無柳的大腿,淚水掉得更
凶,紅唇一撇,哇的就放聲大哭。「您別這樣,月兒去,月兒絕對會跟這位公子
走的。」
絕對?
呃……
秦不換倒抽一口氣,想要穩住情況,但眾人的哭聲,有效的掩蓋住他的吼叫。
眼見楊無柳以死相逼,再不放人,只怕要出人命了。大男人們心知無法挽回,
全抱在一起痛哭,巨大的聲音,差點掀了屋頂。此刻哭聲震天、哀鴻遍野,根本
沒人理會他在吼些什麼。
楊無柳含淚摸摸月兒的小腦袋,深怕再這麼下去,自個兒的理智,真會被不
捨給吞噬。這小丫頭,可是他親自帶回府裡,一點一滴養大的,兩人情同父女啊!
長痛不如短痛,他當機立斷,抓起一疊銀票,塞進月兒的包袱裡,一手拎著
哭個不停的小女娃,另一手推著呆若木雞的素不換。
「你們走吧!」他長歎一聲,用盡力氣,將兩人送出門外。「秦公子,盼-
-盼您好好對、對待我家的月兒……」他喊道,已經哭得不斷打嗝,語不成聲。
砰!
賭坊的門被關起了,從裡頭牢牢鎖上。屋內哭聲震天,可以想見那群大男人
們,哭得有多傷心。
門外,清風、明月,涼風徐徐。
秦不換的身邊,多了個哭個不停的少女。
他全身僵硬,瞪著一旁的小圓球兒,腦中一片空白。
老天,他--他--他也想哭啊!
***
十五的月,很圓。
這女娃兒,也很圓。
秦不換坐在桌邊,默默喝著酒,那張俊臉陰沈沈的,絲毫不見抱得美人歸的
得意神情。
打從回客棧後,月兒就窩在床邊,嚶嚶嗚嗚的哭了半晌。哭得肚子餓了,就
打開包袱,嫩嫩的雙手往裡頭摸索,拿出一顆白胖胖的肉包子,一邊抽噎掉淚,
一邊往嘴裡塞。
「嗚嗚嗚--」她還在哭,含淚吞下一顆肉包,再去拿第二顆,張開小嘴咬
了幾口,肉汁浸潤了包子皮,房裡充滿了濃濃的肉餡香。
秦不換閉起黑眸,長指扣緊酒杯,只覺得頭疼欲裂。他的計劃全盤皆亂,美
女沒到手,反而在兵荒馬亂間,被塞了顆圓月。
「嗚嗚嗚--」哭聲連綿不絕,要是有人打從外頭經過,肯定以為他在虐待
她。
他深吸幾口氣,想重拾冷靜,思緒卻不斷被哭聲打斷,就連那飄在鼻端的肉
餡香,也讓他變得煩躁。
「嗚嗚嗚--呃--嗚嗚嗚--」她一面哭,一面忙著往小嘴裡塞肉包,還
能吃到打嗝。
「住口。」他沈聲說道,耳中嗡嗡作響,耐心已經到達臨界點。
「嗚嗚呃--呃--嗚嗚嗚--」哭聲依舊。
「住口。」黑眸瞇起。
「嗚嗚--呃嗚--」哭聲不止,肉包持續消失中。
酒杯晃動,長指又緊了幾分。驀地,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上,浮現烈火般的
怒氣。
「別哭了!」他吼叫道,理智潰堤,正式崩潰。
哭聲頓止,室內霎時悄然無聲。看來,這小女娃兒還識時務,懂得即刻閉嘴。
只是,過度的寂靜,又讓他、心中浮現些許罪惡感。
秦不換向來溫文儒雅,只在危機降臨時,會洩漏出理智得接近殘酷的本性。
他是黑衫軍的幕後軍師,用兵如神,能在談笑間,令強敵兵敗如山倒,那些人全
在背後暗稱他為「笑面閻羅」。
儒雅的笑容,早成了他的面具,他總擅長隱藏真正情緒,從沒有女人,能讓
他失去冷靜。而這小女娃倒是一出現,就讓他自亂陣腳。
他的冷靜,就跟那些肉包一樣,轉眼就消失無蹤。
室內很安靜,罪惡感不斷滋長,秦不換開始覺得,自個兒剛剛的那聲怒吼,
就像是踢了小兔兒那般惡劣。
畢竟,她看來一臉娃兒樣,圖眼清澈無辜,還有幾分稚氣未脫,就被逼著離
鄉背井,跟隨一個陌生男人,前途茫茫,凶險難測,任何小姑娘都會害怕難過的。
他竟還吼她呢!他何時變得如此暴躁了?
那雙比女人更美麗的黑眸,掃向牆角,如墨玉般的眉蹙起。他心懷愧疚,道
歉的話語含在舌間,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只是,在他看見月兒的舉止時,那些話全消失不見了!
那圓滾滾的身子,正以奇怪的姿勢,在地上扭動著,像是努力想用這詭異的
方式,把身子裡的東西擠出去。她還伸出雙手,砰砰的拍著胸口,一面喘個不停,
那張粉嫩的圓臉,脹紅成一顆蘋果。
她噎住了!
止住那嚶嚶啜泣的,不是他的咆哮,而是她嘴裡那口嚥不下的包子。
「唔--唔唔唔--」白嫩的雙手往前伸,朝著他揮舞,企圖向他求救,小
臉愈來愈紅。
秦不換挑眉,瞧了那亂扭的小圓球兒一會兒,心裡的罪惡感,頓時煙消雲散。
「過來喝水。」他冷冷的說道,舉起茶壺,猛一拍桌,渾厚的內力將一個杯
子震得飛起,在空中轉了個半圈,這才安然落在桌面上。
他手腕一傾,茶水注入杯中,半滴都沒漏出杯外。
小圓球滾了過來,絲毫不理會那杯茶,雙手握住他的手腕,捧起茶壺就往小
嘴裡灌,咕嚕咕嚕的喝掉大半壺。
他擰起劍眉,看著月兒緊握不放的小手。她就連手指也是胖嘟嘟的,白嫩細
軟,摸起來恍若棉花糖般柔軟,聞起來也像棉花糖那麼香甜,很是可口的模樣-
-
濃眉擰得更緊了些,他開始懷疑,環繞室內的肉餡香,影響了他腦袋的運作。
秦不換倏地抽回手,力道用得不重,卻還是讓月兒震得往外一滾,跌出了六、
七尺遠。
「哇!」她低叫一聲,咚的跌回床上,圓圓的眼兒眨巴眨巴的,胖嘟嘟的雙
手還捧著那個茶壺。「為什麼推我?」她氣呼呼的問。
「我沒有。」他冷冷的回答,坐在桌前,繼續斟酒,不再理會這個小女娃兒。
「你有!」月兒堅持,臉兒紅紅,很想拿茶壺砸他。
一聲尖銳的抽氣聲響起,扣住酒杯的手,有些微顫抖。秦不換深吸幾口氣,
嚥下再度吼叫的衝動。
「睡覺。」他淡淡下了命令,懶得理會。
月兒可沒這麼好打發,她坐在暖炕沿,圓潤的腿兒晃啊晃,一雙眼兒在燭火
下閃爍,像只聰明的小動物。
「喂!」她喊道。
沒反應。
「喂!」她又喊了一聲。
還是沒反應。
「你耳朵聾了?」
桌邊傳來沒有聲調起伏的字句。
「我有名字。」
「老爺沒跟我說你叫啥名字,他都稱呼你為秦公子。」
「那就喚我為秦公子。」聲調仍是平平板板的,冷漠得可以,先前在賭坊裡
的溫文儒雅,早已煙消雲散。
「喔。」她咕噥一聲,知道他壓根兒不想報上名字,紅唇動了動,偷偷罵了
他幾句,才重新扮起笑容。「那麼奉公子,我肚子餓了!」
啪!
這簡單的宣告,讓秦不換手裡的酒杯,應聲化為碎片。
「你剛剛不是吃過了?」他一臉驚愕,瞪著那條晾在牆角的包袱巾,裡頭的
肉包早已清空。他粗略估計,她先前邊哭邊塞,起碼吃掉七個以上的肉包子,怎
麼這會兒還敢跟他開口喊餓?
女人們貪戀他的俊美,總爭著想給他些好印象,在他面前進食,都是如小鳥
般啄食,吃了幾粒米就推說不餓,哪個女人會像她,這麼毫無忌諱的猛嚼猛吃?
秦不換開始努力回憶,先前送出月兒的那票男人,是不是以大哭來掩飾狂笑
的衝動?
看來,就連餵飽她,都是一件艱辛的大工程吶!
大丈夫起手無回,他答應以金銀換取「楊柳山莊」最出名的女子,楊無柳以
死相逼,非要他帶走月兒。
這下子,回浣紗城的旅途上,無端端多了個大行李,這女娃兒成了他的責任,
甩都甩不掉。秦不換是很想把她留下,但又有幾分擔憂,怕會在回南方的路上,
聽見楊無柳尋短的消息。
坐在暖炕上的月兒,仍堅持討論用餐問題。
「我說的是正餐。」她認真地說道,眨著眼睛,瞪著他那張好看的臉猛瞧。
這麼晚了還不吃飯嗎?她肚子好餓呢!剛剛那些肉包,對她來說,不過是飯
前點心。
秦不換閉上眼睛,發出一聲挫敗的呻吟。
「喂--呃--那個,秦公子,我們何時吃飯?」她追問。
「不吃了!」他吼道,黑眸裡怒火四迸。
她倒抽一口氣,有些膽怯。
「但是--」
「沒有怛是!」他再度狂吼,回音在屋內嗡嗡響個不停。
月兒委屈的眨著眼睛,不敢再作聲,只能滾回暖炕上,咬著棉被一角,偷偷
抹著眼淚。她雖然好想吃東西,但肚子裡的饞蟲就算叫得再凶,也比不上眼前男
人的怒氣。
山莊裡的姊妹們都說,男人沒什麼良心,而漂亮男人的良心,更是早被野狗
啃了。眼前這個俊美得嚇人的傢伙,竟然不給她吃東西,讓她餓肚子呢!從這點
看來,他絕對是世上最殘忍無情的人。
但是,老爺已經把她交給他了,她已無處可去,非得留在他身邊。
棉被的邊緣,探出半顆小腦袋,接著滑出彎彎的眉,跟一雙圓亮的眼兒。她
躲在棉被裡,還是忍不住偷瞧他。
燭火閃耀,他俊美的五官上,有淡淡的光暈,看來更是俊美得令人歎息。
唉,長得這麼帥,可惜是個壞心傢伙呢!
她在棉被裡咳聲歎氣,擔憂自個兒將來的命運。
這個男人會一直讓她挨餓嗎?她會不會餓死呢?哎,早知道就不要把肉包全
吃光了,留下一、兩個,說不定還可以充充飢……
她舔舔水嫩的唇,回味著肉包的味道,眼皮漸漸閉上。
在入夢前,月兒偷偷下了決定。
她是賴定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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