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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三日後,方悠然果然接到霍青蓮的要求,拜託他救於書令。
  「如你所願。」沒有第二句話,他慨然為她圓夢去了。
  當他一身白衣出現在金鑾殿時,年輕皇帝李隆基震驚得幾乎暈過去。
  「這就是你的答案?」坐擁高權多年,他從沒一刻如現在般心痛。方悠然寧可死也不願留在他身邊,為什麼?方悠然,實在是……太可恨了!
  「臣請萬歲放了於書令,他是無辜的,臣並無大礙,傷重成癡全屬戲言。」方悠然在賭,用他的性命做賭注;看皇上是會念在過去的恩情放了他?還是執著於一時的面子殺了他。
  皇上咬牙切齒。「朕當然會放了於書令。」他揮手招來左右側侍。「來人啊!放了於書令。」
  「謝皇上恩典!」方悠然跪在金鑾殿下謝恩。
  「你不必謝朕,於書令未犯罪自然得開釋,但你……」龍顏倏然大變。「方悠然,你欺君罔上,該當何罪?」
  方悠然心頭一陣苦笑,看來他是賭輸了,皇上的面子不允許任何人輕蔑,就算是救命恩人、曾經情如手足的義弟也不行。
  「欺君罔上,罪誅九族。」
  「你也知道欺君罔上,罪誅九族?」勃然怒吼幾乎掀了金鑾殿的屋頂,皇上氣得全身發抖。
  群臣忙跪下求情。「聖上息怒──」「統統給我閉嘴。」顧不得君臣之儀,皇上衝下玉階,一手拎起方悠然的衣領。「朕哪裡待薄你了?」
  瞧著曾經情如手足的義兄,如今卻恩斷義絕,變得怨仇相向,方悠然痛苦地垂下眼眸。「大哥,鐘鼎山林各有天性,勉強不得啊!」
  皇上渾身一顫。多久了,他不曾再喊過他大哥,他們曾經那麼地投契;食共桌、寢同榻,在無數夜裡秉燭夜談,那段患難與共的歲月是他最珍惜的,卻……為何會鬧到今天這個地步?
  「悠然、悠然,你為何這麼固執?」
  方悠然揚眉,笑得輕邪、淘氣,又放肆。「不固執就不是方悠然了,不是嗎?」
  皇上彷彿又瞧見多年前那古靈精怪、討人喜愛的少年;他像天人,突然出現救了他一命。他們一見如故,為此他千方百計將他留在身邊,但無論再深的緣,終有到達頂點的一刻,是不是?但他是一國之君啊!為何會留不住自己想要的東西?
  「好!你要固執,朕就成全你。」皇上揮手招來侍衛。「來人啊!將方悠然押入天牢,三日後處斬。」留不住他的人,就留下他的命。一國之君,至高無上的皇帝,有權主宰天下人的去留、生死。
  「不必押我,我自己走。」昂首闊步,方悠然即便是要赴死,也是一派逍遙、與眾不同。
  皇上即刻後悔了。他真的要他死嗎?留下一具屍體有什麼用?
  霍青蓮陪著於依人來接於書令出天牢。
  於依人一見爹親,立刻控制不住哭倒在於書令懷裡。「爹、爹……女兒好想您啊!爹……」
  「乖女、乖女,害你擔心了,是爹不好,爹再也不會離開了,你別哭了,哭花了臉就不漂亮了。」於書令又愛又憐地摟著女兒。
  一時間,霍青蓮心裡百味雜陳。於書令看來是真心疼愛依人,所以依人才會那樣地依賴爹親。但他為什麼要如此做?殘殺她一家,卻將漏網之魚撿回去細心撫養……老天,這是一段怎麼樣的恩怨糾葛啊?
  轉過身去,她咬牙,淚水往肚裡流,直到於依人輕扯她的衣袖。
  「爹,我跟你介紹,這是霍青蓮姊姊,這回多虧有她幫忙,才能順利救爹爹出獄,青蓮姊姊很疼我喔!」
  霍青蓮回過頭來,望著於書令,凌厲的眼神下隱藏著森冷寒光,注視著這害死她一家八十餘口的罪魁禍首,她尋了十年、發誓要手刃的仇人。拳頭不知不覺在衣袖下握緊了,一陣殺意掠過她心坎。
  「依人,你先回家準備火爐、袖子葉,和豬腳麵線給爹去霉氣好不好?」於書令突然拉著女兒沉聲吩咐。
  「可是爹……」於依人天真地拉著霍青蓮的衣袖。「我還想跟青蓮姊姊多聊幾句。」
  「霍姑娘會跟爹一起回去,等到家的時候,你又可以跟霍姑娘聊天了啊!」於書令憐惜地拍拍女兒的手。「所以依人乖,先回家幫爹準備那些東西。」
  「那……好吧!」依依不捨放開了霍青蓮的手,於依人邊走、邊回頭。「青蓮姊姊,你要快點兒來喔!」
  霍青蓮勉強地牽動唇角,露出一抹苦笑。多天真的女孩,平生不識愁滋味,她大概也不懂這世間有所謂的恩怨糾葛。
  等到於依人走遠了,於書令忽地雙腳一軟,跪在霍青蓮跟前。
  「大小姐——」
  霍青蓮渾身一震。原來他還認得她。「我該叫你於叔叔?還是於書令呢?」
  於書令伏跪在地,不敢抬頭。「當年是我錯了,我對不起老將軍。」
  「一句錯了就可以抵我一家八十餘口的性命?」那她是不是也可以先砍了他的頭,再跟他說對不起?「前事休提,我只問你,依人是不是我妹妹?」
  於書令抖顫著雙肩,老淚縱橫。「依人確是二小姐。」
  「為什麼?你既害我全家,又將依人撿回去撫養,你究竟是何目的?」
  「因為……她太像夫人了。」於書令號啕地說出往事。「夫人與我本是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妻,一日,將軍喝醉酒……強要了她……但她是我的妻子啊,我愛她,我好愛、好愛她,我不能忍受她被將軍搶走,我要她回到我身邊來……」
  霍青蓮踉蹌了一步。「我不信,娘若是……她怎麼會在爹死後,以身相殉?」事實真相何其荒唐?親娘竟與眼前的男人有曖昧!這教她情何以堪?
  「是我錯了,我原以為將軍一死,夫人便能重回我的懷抱,誰知她卻……寧可陪著將軍一起死,我這才知道原來她早已愛上將軍,她不再是我的未婚妻了,不管我甘不甘心,她都離我而去了……」
  霍青蓮氣息不穩的直退到一株大樹前,虛軟的身子倚住樹幹,才免去她當眾昏倒的難堪。
  「大小姐,我對不起你。」於書令磕著頭。「當我發現鑄成大錯,我曾想要彌補,我帶了大批官兵尋找兩位小姐,但最後卻只找到二小姐,那時二小姐已病得不輕,我將她帶回家照顧,誰知她發了三日燒後,再醒來便忘了前事,所以我才會將她當女兒養大。」
  冷肅著臉,霍青蓮厲瞪著於書令。「依人知道你不是她的親爹嗎?」
  於書令無限悔恨地搖著頭。「我不曾告訴她這些事。」
  冷哼一聲,她笑得陰邪。「你倒好,幹了這麼多壞事,還奢想有人送終?」
  「屬下不敢。」於書令趴在地上發抖。這兩姊妹,雖是一母所出,卻性格迥異,霍青蓮似父,雖稱不上美艷無雙,但聰明機靈、言行舉止自成一派風範,教人不敢小覷;依人則像母親,嬌柔可人,無奈稍嫌膽小軟弱。
  也因此,於書令一見霍青蓮,立刻認出她是老將軍的遺孤;當年是他愧對了老將軍,如今見著霍青蓮,自然是驚疑憂懼,怕得連頭都不敢抬起。
  「不敢?做都已經做了,你還有何不敢的?」她嗤言。見了於書令,與他談上兩句,發覺他並非什麼十惡不赦之人,只是個性有些偏激、為人氣節又不夠,他或許會看在亡母的分上善待於依人,但若遇到生死交關之處,難保他不會又發失心瘋,賣了依人?
  依人生性怯弱,這一生是受不得太大傷害的,這件血海深仇勢必不能對她言明,加上她依賴於書令得緊,沒爹就不想活了,為了依人終生幸福著想,得給於書令一點警告,要他明白,一錯不能再錯,否則天容他,她也不容。
  「屬下一回去就向二小姐說出實情,請大小姐原諒。」於書令縮得像只可憐的落水狗。
  「不必了!」霍青蓮十指連彈,分別擊中了他胸前三大要穴。
  「咳!」於書令只覺胸口一痛,張口嘔出一大口鮮血。
  「今日一役,前塵舊事一筆勾銷,姓于的。」她身形好快,前一刻還軟倚在樹幹上,眨眼間已來到於書令面前,伸手揪起他的衣領。「依人要是受了什麼委屈,天涯海角我都會找到你,將你挫骨揚灰,你最好小心點兒!」
  「屬下知道,屬下會善待二小姐的。」於書令撫著胸口,面色慘白。「屬下謝大小姐不殺之恩。」他後退一步,彎下膝蓋,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你滾吧!」霍青蓮不想再看他一眼,幾個起落,離開了天牢。父母在天之靈應該也會贊同她的做法吧?人死不能復生,但還活著的小妹,她的未來幸福卻是可以預期的,為了依人好,她自信沒做錯。
  她突然好想方悠然。這一回多虧了他,才能化解她滿腔的深仇大恨,心靈不再被全然的仇怨給佔滿,才有餘裕品味他始終默默守候、深情相待的好。
  霍青蓮發足奔向方府。他說過會永遠等著她的;她要回到他懷裡,不管她僅剩的生命有多少,在餘下不多的日子,她都要與他一起過。
  霍青蓮簡直不敢相信,在方府裡等著她的竟是官府無情的封條。
  方家被查封了,昨日還氣勢宏偉的大宅邸,沒過多久,竟成落魄一空屋;閒人的指指點點毫不留情地傷害著它,讓它的豪華在轉瞬間消失殆盡。
  「這位官爺,方府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啦?為什麼要查封它?」憂心如焚的霍青蓮顧不得禮教,欄住一名執行勤務的官差倉皇問道。
  「方悠然欺君犯上,皇上下令要誅他九族啦!你……」官差惡意地攫住她的手。「該不會也姓方吧?」
  霍青蓮眼神一冷,掌刀一劈就將行止不軌的官差劈飛了老遠。
  「來人啊!有人蓄意滋事,快捉起來。」同行的其餘官差,見霍青蓮身手了得,紛紛持刀拿劍圍了過來。
  霍青蓮不想與他們多做糾纏,一個閃身掠上屋頂,再一提氣,便將追捕的官兵甩得老遠。
  她得好好想想,為何備受皇上恩寵的方悠然會忽然犯下斯君大罪?就算他真做錯了事……她想起日前在方府見到的皇上,擺明了將方悠然籠得無法無天,怎捨得真撤他的官、砍他的頭?這其中必有因由。
  飛掠的腳步不曾稍停,不多時又回到方離開的天牢。四周守衛依然嚴謹,以她一人之力,想救方悠然是不可能的;該怎麼辦才好?
  她憂急地望著天牢。這麼一處陰暗、森詭的地方,方悠然被關在裡頭,會不會吃大苦頭?
  霍青蓮雙手忍不住環著胸膛發抖,從前不論她如何難過都有他堅實的懷抱可以依靠的,如今……原來自己並沒有那麼堅強,之所以有勇氣度過被親如手足的「黑風寨」兄弟背叛的痛苦;體諒於依人認賊做父的無知;進而放過於書令以求保障妹妹的未來幸福——全是因為有方悠然在。
  他溫柔體貼,不僅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還苦心教導了她何謂真正的堅毅;因為有他,才有現在昂首於天地間的她。
  他教會她懂情、知愛;他讓她重新嚐到了信任人的喜悅。好不容易她才下定決心要愛他的,他怎能在此刻離她而去?
  命不長久的人應該是她!張鐵嘴說過他一生富貴無雙、福壽綿延的,為什麼他會落到如此下場?
  「啊!」霍青蓮驀然想到於書令的無罪開釋,他是因為發箭誤傷方悠然才入獄的,如今卻被釋放出了天牢,這代表什麼?
  方悠然裝瘋賣傻企圖辭官的把戲被拆穿了,皇上就是因為這樣才降了他的罪?
  「天哪!」一股惡寒從心口竄到腳底──是她,全是她求他救於書令才會這樣的,他一定是為了讓皇上下旨開釋於書令,才會自露馬腳,惹惱皇上,被下獄論處。
  不行!她得找皇上說清楚,他不是故意的,就算他有錯,但他為皇室立下恁多的汗馬功勞,功過相抵,他也罪不至死啊!
  皇上若非要人填命來彰顯皇室威嚴的話,罪魁禍首是她,應該斬的人也是她才對!
  陰鷙的夜總是容易造就出沉鬱的人,尤其是在這樣一個連半絲月光、星光都不見的夜晚,再意氣風發的人都難免要被黑暗給捕獲。
  「皇上。」高力士站在李隆基身後,已經很久不見這年輕皇帝的愁容了。在打倒武媚娘後,他一直氣勢勃發地帶領一干臣下重建大唐盛世,如今,天下太平,人人都誇他是自唐太宗以降,另一賢明聖君,他的確是,因此更加威武得不可一世;然而,所有的威風在今晨下令處斬方悠然後,全都消失無蹤,現下,他只是個鬱鬱寡歡的普通人。
  「高力士,你跟在朕身邊多久了?」身穿龍袍的聖君近乎無措地開口。
  高力士幾乎要為他的主子心疼。主子自幼天縱英才,行軍打仗時是吃過不少苦,但通常只要是他想得到的東西,憑他的能耐都有辦法得到,只有一樣例外,那便是方悠然。
  「皇上,奴才跟著您已近二十載了。」
  「你說朕是個什麼樣的人?」
  「皇上仁德賢明。」
  「但卻留不住一顆人心。」人人都想當皇帝,但真正登上了龍位才知道坐在那裡有多孤單、多寂寞。文武百官、千萬子民,人人看中的不是他李隆基這個人,他們期待的是他的權勢、賞賜;這世上若說有誰真心喜歡那單純的李隆基,怕只有方悠然一人了。
  這曾經結義、後來恩斷義絕的小弟是他在這深廣如海的皇宮中,唯一的一盞明燈,他不奉承,也不阿諛,純然做著他自己,讓他是既欣賞,也佩服;喜歡方悠然,因為只有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才能享受到單純的快樂,來自心靈,而非外物。因此他費盡心思想將他留下,結果卻……唉!誰說做皇帝好?還不是一樣身不由己。
  「皇上可是惦記著方悠然?」打小就跟著皇上,皇上的心事高力士豈能不清楚。
  「你說朕是不是做錯了?」
  身為臣下,如何能言君錯?高力土只得把頭低下。「皇上何妨再給方悠然一次機會?」
  「高力士,君無戲言,朕豈能出爾反爾?」袍袖一揮,皇帝的臉上同時閃著恨意與憂愁。固執的方悠然;教人難捨的方悠然;可恨的方悠然;義薄雲天的方悠然……愁與恨、愛與怨,全都是為了他。
  「身為一國之君是不能出爾反爾,可就能殘殺忠良嗎?」清冷的怒斥從天而降。
  「大膽狂徒,竟敢夜探皇宮?」高力士急忙護在皇上身前。
  皇上定眼細瞧這突然出現的女子。「是你,朕在方府見過你,你叫……」
  「民女霍青蓮。」霍青蓮只把手一拱,當日敬他賢明,對他跪拜;如今他是非不分、黑白不明,已沒資格承受君主之儀。
  「大膽,見到皇上竟不下跪?」高力士怒吼道。
  「青蓮雙膝只跪明君。」她惡狠狠瞪著皇上。
  「你……」高力士幾乎氣炸心肺,正想招來禁衛軍拿人。
  「你先退下。」豈料皇上卻阻止了他。「朕記得你,那日就是你同方悠然一起愚弄了朕。」
  「愚弄?」霍青蓮掩嘴吃吃笑了起來。「據聞皇上與方悠然相識十餘載了,原來是空穴來風,一對曾情同手足的義兄弟,怎會連對方是何性格都摸不清?」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朕當然瞭解方卿生性灑脫、促狹、不愛受拘束……」話說到一半突然說不下去了,方悠然會搞出這些事理當在他的預料之內才對,又怎會飽受驚訝、大發雷霆呢?
  「原來皇上很清楚嘛!想必是經歷過慘痛經驗才學到的教訓。」她冷笑,太瞭解那痞子整人是不會分對象的,他只知一味放任自己的心情行事,是個百分之百目中無人的狂徒。
  「慘痛?」想起年少時代古靈精怪的方悠然,他的惡作劇豈止給人慘痛的經驗而已,他根本是無法無天到了極點!「你的形容詞太淺薄了,方卿自小到大惹下的禍事,可謂罄竹難書了。」
  「我明白了,原來變的不是方悠然,而是皇上。當你還未登九五之尊時,你能忍受他的惡作劇,並當成一項娛樂看待;可身為一國之君時就不同了,皇帝是偉大的,只承受所有好的事情及讚美的言詞,不容許有人在你面前表達出真性情了。」她諷道。
  一下子將皇上激得臉色乍青乍白,既惱這無狀女子的失禮,又發作不得,怕一怒便要落人口實。
  「你好大膽,敢這樣跟朕說話!」
  「民女不過實話實說,難道自稱聖君的皇上卻聽不得忠言?」
  「哼!」皇上慍惱地抿緊了唇角。「你夜闖皇宮就是想來跟朕說這些話?」
  「民女是來告訴皇上一項事實的。」除了一家滅絕的血仇外,她將自己如何要求方悠然救人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皇上,你若要人頂罪,應該找我才對,若不是因為我,方悠然不會欺君罔上。」
  原來方悠然會無視自己給他的最後機會,執意上殿認罪以換得於書令安然無恙,全是為了這女子!皇上瞧著霍青蓮,不覺恨心暗起。沒有她,方悠然便不會如此違背自己,最終他會為他留下的是不?
  「好啊!一命換一命,朕可以答應由你頂下方悠然的死罪,只要你即刻自盡。」
  「皇上,萬萬不可啊!」高力士試著勸諫主子,於法無據的事,任意妄為是會損壞聖君威名的。
  「皇上所言屬實?」她今夜擅闖皇宮本就是為方悠然求命而來,只要能救他,別說要她自裁了,要將她千刀萬剮,她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君無戲言!」他才不信一名弱女子有膽量在他面前自裁。
  「皇上……」高力土還想阻止。
  豈知霍青蓮動作好快,彎腰抽出靴中的匕首,一刀便刺向胸膛——直到鮮血噴濺而出,皇上和高力士才乍然回神。
  「她……」不信地看著眼前女子緩緩倒下,皇上一個箭步衝過去扶住霍青蓮。
  鮮血染紅她全身,她用沾滿血的手揪著皇上的衣領。「君無……戲……言……」留下的不是遺言,是為著心愛的男人求來的一線生機。上天注定她命薄、一生多舛,她認了,但方悠然不該死,他是那樣好的人,應該福壽綿延、長命百歲的。
  「快傳御醫!」皇上大吼一聲。太失策了,他應該想到會令方悠然動心的女子絕不平凡,沒有一點英豪與勇氣,方悠然是看不上眼的。
  「奴才這就去。」高力士匆匆忙忙找御醫去了。
  皇上立刻將霍青蓮抱回寢宮。沒半晌,御醫來了,為霍青蓮診察、療傷後,面色晦暗地退了出來。
  「怎麼樣?有沒有救?」直到此時,深刻的後悔才緊揪住皇上的心。或許正如霍青蓮所言,當了幾年皇帝,他已學會了凡事以面子做優先,什麼情義恩惠全忘了,方悠然玩得再過分,也是他多次的救命恩人,什麼事不能講,非要斬了他不可?這件事他真的做錯了,但如今後悔來得及嗎?
  「啟奏萬歲,傷患受傷過重,微臣已經盡力了,但結果如何,只有聽天由命了。」御醫低下頭,不敢說,霍青蓮那一刀雖沒刺中心臟,但失血過多,除非奇蹟出現,否則她是死定了。
  「盡全力救她,她要死了,朕就砍了你的頭給她陪葬!」皇上憤怒地嘶吼,藏在袖下的拳竟有些顫抖。上天難道不肯給他一個贖罪的機會嗎?
  「臣遵旨!」御醫顫巍巍地退了下去。
  皇上走向病榻,瞧著那嬌容雪白的女子,心下明白,她的情況是糟透了,也許她只是強撐著一口氣想見心上人一面,確認他的安全。
  突然,皇上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來贖罪了。翻出封藏良久的寶劍,他卸下一身龍袍,換上黑色夜行衣。
  「你等著,朕這就帶你去見方悠然。」君無戲言,他既下旨要斬方悠然就不能任意收回旨意,不過他還是可以救他,用他自己的方式。
  「皇上。」高力士不知何時出現在皇上身後,也是一身的黑行衣,伺候主子多年,再沒人比他更瞭解李隆基的心思了。「也讓奴才盡一份心吧。」他連人帶被抱起霍青蓮。
  皇上微一頷首,一主一僕,趁著夜色,帶著霍青蓮閃過重重警衛,直闖天牢而去。
  當方悠然在天牢裡瞧見打扮成黑衣人前來劫獄的皇上時,前塵舊事如潮水般湧了過來。「大哥,你這身打扮很酷喔!」很久以前,當李隆基還只是李隆基時,他就是這樣地豪邁,是他最敬重的義兄。
  他還願意叫他大哥!皇上心頭一暖,揮劍斬斷了牢門的鎖。「出來吧!」
  方悠然看著他,遲疑了一會兒。「沒關係嗎?」
  「是我放你的,還會有什麼關係?」他笑;其實不再做皇上、不再當王爺,他們純粹回復到李隆基與方悠然的交情這感覺並不壞。
  方悠然拍去衣上的灰塵,滿臉笑容地跳了出來。「還是你厲害,大哥,沒有人,包括我自己都無法順利闖進天牢,你卻做到了。」
  「只要一點點上好迷煙,其實誰都辦得到。」
  方悠然咋舌。「嘖!我居然沒想到這一點。」
  兩人迅速地逃出昏了一地侍衛的天牢,皇上領著方悠然來到外頭一座林子裡。
  「應該不會有人追來了。」方悠然氣喘吁吁地停下了腳步,回望皇上。「那個……我……」
  「你想辭官,朕瞭解。」皇上長歎口氣。
  「對不起。」他這才覺得有些愧對皇上,人家待他這麼好,他卻如此不知好歹。
  「罷了,正如你所說的,鐘鼎山林各有天性,勉強不得。」皇上看開了,倘若他還想保住這份友誼,不退一步是不行了。
  方悠然望著皇上,唇角掛著誠摯的笑意。「我不會忘記你的,皇上。」
  「有空時記得回來看朕。」
  「嗯,我會的。」他慨然應允。「當我再回來時,我會帶著我的妻兒去見皇上。」
  耳聞「妻兒」一辭,皇上臉色一黯。「朕要讓你見一個人。」他兩指放在唇邊吹出一記長哨。
  林中深處一點燈光明滅閃爍,一會兒,高力士懷抱一名昏迷不醒的女人,走了出來。
  「誰啊——青蓮!」當方悠然瞧清女人的面貌時,悽烈的痛楚幾乎把他的心與身體一起撕裂成兩半。他急切地從高力士手裡接過她。「青蓮,青蓮……她怎麼了?為什麼會這樣?青蓮,你醒醒啊!」
  皇上沉痛地低下頭。「她夜闖皇宮對朕死諫。」
  所以皇上才會放了他,所以他才有命重見天日……原來這一切、一切全是她拿她的命來換的……抖著雙手,方悠然抱起氣息微弱的霍青蓮。
  「青蓮,你怎麼這麼傻……」一字一血淚,活了近三十載,他向來逍遙又自在;年少居高位,他還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呢,卻在今晚頭一遭品嚐到什麼叫絕望!「青蓮,青蓮,青蓮……」淚一滴滴落下,然而,再多的哭喊也傾瀉不出心頭無盡的悲傷。
  皇上不忍地撇開頭去。這樁悲劇是他一手造成的,然而,他已經後悔,上天不能給人一次重新再來的機會嗎?
  不知是方悠然的呼喊起了效用,還是奇蹟降臨?昏迷中的霍青蓮突然掀了掀眼睫。
  「青蓮!」方悠然大喜過望拉起她的手。「青蓮,你會沒事的對不對?你答應過要陪我一生一世的,你答應過的事就一定會做到!」
  皇上也瞧見了她的反應。「悠然,立刻帶她回皇宮,御醫會有辦法救她的。」
  「不!」方悠然慨然拒絕,打橫抱起霍青蓮。「大哥,你對我的恩德,我一生難忘。」他知道要一個皇上做出劫獄之事已是天大的恩寵。「但青蓮要和我一起逍遙自在,做一對縱橫四海的神仙眷侶,所以我們不回皇宮了。」說完,便轉身離去。
  皇上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頭像失落了某樣要物,不捨地跟了他們半里路。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到此為止吧,大哥。」方悠然停下腳步,回頭一笑;那笑容清清淡淡的,沒有怨恨,也沒有深情,就好像當年那天真、不解事,只是一逕兒愛玩愛鬧的少年一樣。
  皇上不覺眼眶發酸。「安好後,給朕一個消息。」他不知道今生還有沒有機會見著他們,但他會一輩子想著他們的。
  方悠然用力一頷首,抱著霍青蓮,幾個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高力士,」皇上對著一直默然跟在他身後的高力士輕聲了句:「你說朕還有機會見著他們嗎?」
  「皇上,時間到了,自有相見之期。」
  「是嗎?」無奈地苦笑,皇上心裡自然有數,要相見大概得待來生了。
  果然,自此而後,傳聞中的安南王爺徹底從世間消失了,沒人知道他們後來如何?霍青蓮有沒有續得命來?
  偶爾雖有流言傳入皇宮,但多不可信,時間流轉,日子一久,那傳奇也漸漸為人所淡忘了,直到——
  
尾聲

  十年後。關外雷家牧場
  「方逍遙!」勃然怒吼像平地一聲雷響透半邊天,一名美婦……原本也許是,不過此時滿臉的馬糞,瞧起頂多像個瘋婦。
  「發生什麼事了?」方悠然蓄著兩撇可愛的小鬍子,走出房門,差點撞著滿身馬糞的妻子,嚇得趕緊後退一大步。「青蓮,馬糞不好玩,你要嫌無聊,可以來找相公我嘛!我隨時都可以跟你玩親親……」
  「閉上你的狗嘴!」嫁給方悠然後,霍青蓮的脾氣起碼比從前壞上十倍,但方悠然再磨人,都沒有他們的兒子方逍遙可怕;不過八歲稚齡,調皮搗蛋的野馬個性比他老子起碼難纏上一倍,教她極後悔因一時的歡樂,種下這日後無窮無盡的折磨。
  「青蓮,狗相公的娘子也不可能是人的,你何苦罵自己是母狗?」方悠然搖頭晃腦,一副大惑不解的無辜樣兒。
  「你還說。」霍青蓮剝下臉上的馬糞丟向他。「那個兔崽子呢?你把他藏到哪兒去了?」
  「兔崽子?誰啊?」
  「方逍遙,你那個混蛋兒子!」竟敢在她房間裝機關砸了她一頭一臉馬糞?臭小子,給她抓到,非扒下他一層皮不可!
  「娘子,那兒子你也有份的,請別全推到為夫的身上好嗎?」方悠然倒覺得他兒子天縱英才,不過八歲稚齡,整座牧場的人沒人玩得過他,果然是虎父無犬子!
  「老娘要跟那混小子脫離母子關係,從此他跟我一點兒關係也沒有!」這一次霍青蓮真的是氣瘋了。
  「娘子、娘子……」為了兒子的小命著想,方悠然趕緊想辦法替他開脫。「聽說馬糞乾了很難洗,得拿刷子來刷才洗得掉耶!你要不要……」
  「呀!」霍青蓮驚呼一聲,忙跑去打水淨身了。
  老婆前腳一走,方悠然隨即噘唇吹出一記打著呼嘯兒的口哨。
  得到暗號,一個粉妝玉琢、宛如天上金童托世的可愛娃娃,從不遠處的草叢裡探出了頭。「爹!」
  方悠然走過去,拎住兒子的衣領將他提了出來。「你很惡劣喔!這樣整你娘。」
  「我這可全是為了爹喔!」方逍遙,方悠然與霍青蓮之子,小小年紀便懂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爹不是說要給我一個妹妹嗎?這正是個好機會。」
  「怎麼說?」他想再要個孩子已想了許久,無奈青蓮養一個方逍遙已養得悔不當初,不論他如何哀求,她說不生就不生,更不准他再碰她一下,讓他好生難受,不知不覺就跟兒子抱怨起來了,卻想不到兒子會用這方法幫他。「你要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就等著被你娘剝皮吧!」
  方逍遙掙脫父親的箝制,跳落地面,覆著雙手,學那學堂夫子搖頭晃腦起來。「爹,你怎不想想,娘淨身的模樣兒……」
  方悠然回想起妻子窈窕玲瓏的身軀,越想,忍不住氣血翻湧、面色潮紅。
  「爹,你還不快去,等娘穿上衣服你就沒機會了。」方逍遙鬼靈精怪地眨著眼。
  「對喔!」方悠然恍然大悟,妻子赤身露體的時候,可不正是自己偷襲的最佳良機!「改天送你一個妹妹當禮物。」他飛快朝房裡跑去,找老婆製造第二個孩子要緊。
  方悠然一走,方逍遙隨即抱著肚子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噢!我的爹,在你送我一個妹妹當禮物之前,你會先得到我的禮物的,但願你會喜歡它。」語畢,他跑得無影無蹤。
  「娘子。」方悠然如願在臥室裡找到美麗的出水青蓮。
  「啊!」霍青蓮急忙將身子縮進浴桶裡。「你來幹麼?出去。」
  他方悠然若是會乖乖聽話,就不叫方悠然了,因此他不僅沒出去,反而一步步靠近了她。
  「你站住……啊!」她嚇得尖叫,還以為他想幹什麼,不意他卻只是將手放在她胸前那多年前的舊疤上。
  「痛嗎?」每每瞧見這道疤,就想起她如何為他捨命。算命的說他一生富貴無雙、嬌妻美妾、子孫滿堂;或許他真是天生好命,就算辭了官、遊走天下,也是走到哪裡、便賺錢賺到哪裡,如今他已數不清自己有多少產業,從不用心去管,但他的財富依然在不停累積中。
  看來他這一生是注定做個富可敵國的好命人了,不過有一點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肯隨著命走——他不要嬌妻美妾、子孫滿堂;一生的伴侶只要霍青蓮一人,就算她只肯給他生一個孩子,他也認了,誰教他的心和他的身體都執著地只願意要她。
  「傻瓜!都十年前的事了,怎麼還會痛?」當年自裁之後,她便失去了知覺,也不知最後是如何逃出生天的,只曉得當她自地獄遊走一趟歸來,第一眼瞧見的就是他深情無限的眼。他抱著她感謝天、感謝地,哭得不能自己,一個大男人,卻像個孩子似地流淚;她知道以他目中無人的狂妄個性,只要心之所趨,必不會覺得難堪,但她仍然感動,因為那些淚是為她而流的。
  她曾被斷定活不過二十三歲,事實上那一年她也真的「死」過一次!據事後方自在的描述,她渾渾噩噩地在病榻上過了近一載,不知被多少大夫判定了無藥可救,所有人都死心了,唯有方悠然獨排眾議,堅持傾盡家產、訪遍天下名醫,也要救活她。
  她本不信世間有不變的愛,但他的堅持卻證明了不論生老病死,他都會是與她攜手相伴一生的人,然後,在他無微不至的看顧下,她終於戰勝死神,清醒過來了。
  如今她已三十三歲,自那一大劫後,他們便成了親;她無病無痛,存活至今,還順利地生下一個健康的孩子。
  是命理之說不可信呢?還是她給自己改了命?她不知道,卻寧可相信這全是因為他深情感動天,才使得奇蹟出現!
  成親後,他們拋下所有的包袱,他無官一身輕,而她也去除了仇恨心,開始一段新的人生。當年張鐵嘴給他們算的命沒有一樣成了真,而果如方悠然所言,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只要是他想做的事,皇帝老子也改變不了。
  他們雲遊天下、嚐遍天下美食,逍遙得好似一對神仙佳偶,直至產期近了,才在雷家牧場安定下來。
  這牧場在方自在的多方經營下,已穩穩稱霸於關外;三年前,他還和雷春花成了親,成為一對不輸給他們的恩愛夫妻。而她和方悠然的第一個孩子──方逍遙,就是在這裡出生。
  這十年來,方悠然不只一次派人送信給皇上,告知他們安好的消息,但他們一直沒再進京,起初是怕皇上反悔又想留人,後來發現朝政日壞,宮裡只有一團烏煙瘴氣,便再也不想去蹚那渾水了。
  兩個人在牧場裡住下,無憂無慮的,比天上的鳥兒還要逍遙,直到另一位「逍遙」奪走了他們的逍遙。
  「但我還是好心痛。」吻著妻子胸前的疤,方悠然一生忘不了那樣的疼。
  霍青蓮回摟住他。「若真要計較這些,我欠你的豈不更多?」他腹部不也還留著為她擋下一劍的傷?那是她一生的悔!
  「呵呵呵……」他伸手將她抱出浴桶。「兩夫妻是不該再計較那些了。」
  「悠然。」她明白他想做什麼,但卻好難拒絕。
  「噓!」他把她放倒在床上。「我有沒有告訴你,我好愛你?」
  「你每天都說。」然後總是把她迷得團團轉。
  「往後我還會繼續說,說上一輩子。」他噘嘴吻上她的唇,甜蜜的滋味像一把火,霎時竄遍他全身。
  「悠然……」她想躲、卻躲不了,只能無助地低喃。「天還很亮。」
  「把床帳放下來就沒那麼亮了。」他已經控制不住,卸下全身的衣物,並伸手解開床帳,豁身撲向床上的她。
  說時遲、那時快,檜木做的大床突然整個塌了下來。
  「啊!」方悠然和霍青蓮不約而同驚喊,掙扎著想要爬出這一堆混亂。
  「該死!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方悠然怒吼。
  霍青蓮發現一根切口完整的床角。「你說呢?」
  方悠然氣歪了臉。「方逍遙——」混蛋小子!還說什麼要給他製造機會,結果呢?可惡──
  「都是你不好。」霍青蓮氣得扭住丈夫的耳朵。「去給我把那個渾小子找出來,我非揍他一頓不可!」
  「不用你費力氣,我現在就去扁他!」惡作劇到老子頭上來了,不給他一點兒教訓怎麼行?方悠然一時氣昏了頭,忘了自己赤身露體,爬出塌陷的床榻後,一個箭步拉開了房門。
  「啊!」不意卻嚇暈了一名路過的婢女。
  他趕緊又將房門鎖上。「娘子,我看暫時我不方便出去了。」
  霍青蓮瞪著他。「都是你不好。」剛才的事她全看見了,那婢女醒後一定會將他們大天光就脫光光躲在房裡廝混,還壓垮床鋪的事到處宣揚。老天!她不要做人了。
  「這怎麼能怪我?」
  「都是你把遙兒寵壞的,才會害得我們今天這樣。」
  他扁扁嘴。寵兒子她也有份啊!怎能全怪他?
  霍青蓮狼狽地爬出塌床,在房裡來回踱著方步。「現在該怎麼辦?」
  瞧見妻子玲瓏的身軀在眼前晃過來、晃過去,方悠然心跳不覺又加快了。
  「娘子,反正流言都傳定了,不如……」
  霍青蓮趕緊退離他一大步。「你想都別想。」床都沒了,難不成他想在椅子上或地板上做……
  「唉呀!」他身如電閃,一下子就將她摟進懷裡。「就讓流言成真有什麼關係?」沒有床鋪,他倆還有一張舒服的軟榻啊,雖然小了點兒、窄了些兒,但沒關係,反正兩人疊在一起,夠用就好。
  「方悠然!」她俏臉潮紅似血,分不清是羞,抑或是怒。
  「相公在這裡悉聽尊便。」他笑呵呵地堵住她的唇,強烈的慾火自兩唇交觸中,迅速滲入她心底。
  半晌後,霍青蓮終於情不自禁伸出雙手緊攀住他的背。方悠然滿意地將所有熱情埋入她體內,重溫許久不見的甜蜜。
  「啊!悠然……」甜膩膩的呻吟像是一枚火藥在他心底引爆。
  「我愛你,青蓮,我愛你……」如此奇女子,教他怎能不鍾情一生?不只這輩子,來世、再來世……他想要的還是只有她,唯有她一人!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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