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未央被一陣刺耳、擾人的電話鈴響吵醒。睜著迷惘的眼、搖晃疼痛欲裂
的腦袋,真想把電話給砸了。
好不容易熬到星期天不必上班,蔣森嚴也交給左輔、右弼照顧,用不著早起幫他熬
湯、作飯,才想好好補個眠,不料……
唉!為什麼那些人都不會體諒上班族的辛苦呢?她最近真的好累啊!胃口不好、老
是想吐、又嗜睡得緊……在床鋪上掙扎了將近十分鐘,祈求煩人的傢伙識相點兒,可惜……
人家耐性比她好,沒轍!只得拖著快要敗掉的骨架子,爬到客廳裡接電話。
「喂——」虛弱的語調裡有一分無奈、九分憤慨。
「姊……」未敏哭天搶地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未敏!」未央好想撞壁去,妹妹的眼淚有沒有干的一天哪?「怎麼了?你別哭,
慢慢說好不好?」
「振邦……振邦被捉進警察局了,哇……」
「什麼?」再多的磕睡蟲都被嚇跑了,那個死傢伙又干了啥兒好事?「到底是怎麼
一回事?未敏,你說清楚一點?」
「是姊夫……姊夫把他捉進去的,嗚……不要告振邦好不好?他不是故意的……那
些人來要債,他才會一時想不開,嗚……姊,你叫姊夫放過振邦吧!拜託你,姊……」
「是蔣森嚴把馮振邦捉進警察局的?他做了什麼事?蔣森嚴做啥要捉他?」蔣森嚴
是什麼樣的人,未央已經八成可以摸清他的心性了。
那傢伙懶到只要與他無關的人,他看都不會看對方一眼,冷的像塊冰,絕不會無緣
無故捉振邦的,一定是馮振邦犯到他了。但究竟發生什麼事呢?未敏說的顛三倒四,她
根本聽不懂。
「振邦,他……他只是想拿那幅畫去賣錢,真的,他不想傷人的……我不知道他為
什麼有槍?他不是故意的……他們逼債逼得好凶,婆婆又病倒,姊……振邦只是想還債,
他沒想過要傷害姊夫的,姊……」
意思就是馮振邦去偷蔣森嚴的畫了。該死的,這樣蔣森嚴肯原諒他那才有鬼,蔣森
嚴向來是有仇報仇的。
「未敏,不管怎麼說,竊盜都是不對的,更何況振邦還帶著槍,那已經不是偷,而
是搶了。」
「姊,你……你怎麼能這樣說,振邦是不得已的,那些人來要債,婆婆又生病,我
們實在是沒辦法啊!」
「沒錢就能搶劫嗎?未敏,台灣是有法律的。」未央委實傷心又生氣,妹妹是怎麼
了?連是非也分不清。
「姊,你現在好過了,就不理我了嗎?振邦是你妹夫,他若坐牢,我該怎麼辦?還
有孩子呢!」
她好過?未央無語問蒼天,不擅長哭泣的女人就代表日子過得舒服?真是只有天知
道了。
「未敏,我不是不理你,但振邦確實需要教訓了,自你們結婚後,他是怎麼待你的?
吃、喝、嫖、賭,樣樣都來,現在敗光家產了,不思改進、振作,滿腦子不勞而獲還企
圖搶劫,你說,我該怎麼幫你?」
「你可以叫姊夫不要告振邦啊,不管振邦怎麼對我,他終究是我丈夫,一夜夫妻百
日恩,我不要他坐牢啊!」
「未敏!」直到這一刻,未央才猛然驚覺妹妹被傳統的婦德教育的有多「好」,以
夫為天,老公好是命、不好也是命,她壓根兒是認命了,不想改變、不圖努力,全副的
精神祇放在馮振邦身上,隨他浮沉漂流,老天!怎麼會有這種事?
那麼她以前不時地教導小妹,「堅強」、」奮鬥」又是所為何來?是她多管閒事、
白費精神了。
一股失望、憤慨充塞心肺,未央不由怒道:「你以為是民事案件嗎?搶劫是刑事案
件,豈能由你說不告就不告?」
「姊……」未敏訝然驚呼。「原來你這麼自私,只要自己好就好了,一點都不關心
我,我……振邦如果坐牢都是你害的,我會根你一輩子——」
咆哮過後是一陣嘟嘟的聲音,未敏掛斷電話了。未央抱著膝蓋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妹妹說恨她,那個她疼了半輩子的小妹居然恨她,多好笑的話,她忍不住咧開嘴,哈哈
大笑,然而,隨著厲笑落下的是兩行錐心刺骨的血淚,一點一滴濕了滿頰、痛徹心肺。
末央雖然說了要給馮振邦一個教訓,但未敏哭得那麼傷心,妹妹向來又軟弱,儘管
她在傷心時,口不擇言,胡亂說恨她,可是未央相信妹妹是有口無心的。
況且,從小疼妹妹疼慣了,實在沒辦法放下她不管,只好來找蔣森嚴了,明知他接
受她要求的機率並不大,但眼前即便是鐵壁,為了未敏,她也得來撞撞看了。
來到「雷霆保全公司」,奇怪!今天明明是星期日,卻有那麼多人,瞧這排場和嚴
密的守衛,總統出巡也差不多是這樣啦。
記得蔣森嚴最討厭搞這一套的,他那人任性得緊,不愛人管,不要有人跟前跟後、
囉哩囉嗦,老是獨來獨往、隨意妄為,這款驚人陣仗應該不是出自他的手筆,那……莫
非有什麼偉大人物到訪?
未央在附近徘徊了好久,找不到方法可以進去,兩排帶槍侍衛將「雷霆保全公司」
給團團圍住了,全是她不認識的人,他們把來往的交通、行人都給管制住了。說來也好
笑,這會兒她連老公都見不著了。
一直在對面街口晃蕩了約三個鐘頭,就在她耐性快磨光,準備不管三七二十一,埋
頭衝進去找人時,終於有一個相熟的人出現了。
「左輔。」未央伸手招呼他。
「大嫂!」左輔驚呼一聲,穿越馬路跑了過來。
「這裡發生什麼事了?怎會有如此多的武裝守衛?」
「哦!因為『蘇格裡』的王儲來訪,所以……」左輔說了一半,突然想起蔣森嚴交
代過,不希望儲未央人介入有關「青龍」的事情裡,忙轉移話題。「對了!大嫂,你怎
麼來了?要找少爺嗎?」
「蔣森嚴在嗎?」實在是太瞭解她老公的死德性,未央也不在意左輔的防禦態度,
直接挑明了來意。
「正在接待『蘇格裡』王儲。」嚴格說來並不是接待,而是趕不走,天知道在得知
「蘇格裡」王儲來訪時,蔣森嚴那張峻臉僵得有多難看。
「我可不可以去找他?」未央怕時間一拖久,馮振邦就真的吃定免錢飯了。
左輔頓了一下,忽然咧開嘴笑道:「沒問題,我帶大嫂進去。」他想到可以利用儲
未央叫王子殿下早點走人,蔣森嚴一定會很高興。
「那就快走吧!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蔣森嚴說。」未央急忙催促著。
因為有左輔帶路,守衛一下子就放行了,兩人搭著電梯,直上頂樓。
在總經理辦公室前,左輔不忘提醒未央。「大嫂,今天少爺的心情不大好,所以……
他的態度如果有些不好的地方,還請你別見怪。」
「知道了。」未央大方地揮揮手,反正蔣森嚴對她的態度也沒好過。
她走到一半,突然想起,蔣森嚴心情不好,該不會是因為昨天遭搶的關係吧?腳步
猛地一停,轉身問左輔。
「左輔,昨晚公司遭小偷,畫作的損失很嚴重嗎?」
「大嫂,你怎麼知道『畫』的事?」左輔真的是嚇呆了。「四聖獸」秘圖的事到底
是如何洩漏的?昨天的賊擺明是為了畫而來,報警後,那位白警官不先詢問嫌犯,只想
要畫,說那是證據,今天到訪的王子也一開口就要求看畫,現在連儲未央一名尋常的婦
道人家都問起畫來了,老天!他們這批「青龍」秘探都該去跳海了,還秘個頭啦!
「怎麼?是很貴重的畫嗎?已經損害得無法補救了?」未央的心臟撲通一跳,果真
如此,馮振邦鐵是死定了。
「大嫂不知道畫的內容?」左輔迷惑了。她不明白畫的重要性,因何問起畫來?況
且昨夜遭竊的事新聞媒體尚未發佈消息,他們自然也不會去通知她,那她究竟是如何獲
悉畫的事?
「我怎麼會知道,你們又沒有告訴我。」未央不滿地低叫。這群神秘兮兮的討厭鬼,
什麼都要瞞她,她至今尚未變成井底之蛙,可真是托天之幸了。
「那大嫂怎會突然問畫作遭竊的事?」左輔完全弄迷糊了。
未央長歎口氣,家醜是不能外揚,但她迫切需要幾名助手,幫忙在蔣森嚴面前說些
好話,否則光靠她一人,想說服蔣森嚴放人,好……難啊!
「昨夜來偷畫的人是我妹妹的丈夫——馮振邦。」她無奈地丟下一顆炸彈。
左輔果然立刻被炸翻了。「是大嫂的妹夫——」他嚇白了臉,這下子完蛋了,親家
變仇家,少爺非氣死不可。
「是啊。」未央垮著肩,頹喪滿臉地將馮家破產和未敏的事說了一遍。未了她問道:
「左輔,你想我若將整件事告訴蔣森嚴,他會有什麼反應?」
左輔才不敢隨便說主子的事呢!不過他回給未央一個比死還難看的苦笑。
「嗯。」她無精打采地一頷首,就知道,蔣森嚴若得知這件事,不氣死才有鬼呢!
「大嫂……」左輔實在很想叫未央別去碰釘子了,蔣森嚴不可能答應的。
未央何嘗不清楚?但……唉,她沮喪地擺擺手,早有心理準備這一趟是來找罵挨的。
「我可以進去嗎?」她指著門扉深鎖的辦公室問道。
能說不行嗎?人都帶進來了。左輔痛苦地一點頭,後悔死了他想的爛主意,利用儲
未央趕走王子殿下,抱薪救火,差不多是這種結局。
熟悉的吼聲顯示出蔣森嚴的心情正跌入谷底,未央握著門把的手僵了一下,要不是
個性還算強悍,她一定會落荒而逃。
做了三次的深呼吸,鼓足勇氣,她終於開門走了進去。
蔣森嚴看到未央的剎那,呆了三秒鐘,這情形一個禮拜前好像才上演過。不同的是
那時候闖進來的是「鳳棲汝」,而緊纏不放的是白警官。
可是現在……他在心裡苦歎,小笨蛋知道她今天沒戴帽子嗎?那頭半紅半黑的頭髮
已將她的身份全部洩漏出來了。
「鳳棲汝」、「儲未央」,想盡辦法要擺脫的人,竟然還是糾纏在—起了,莫非是
天意?叫他們永遠拋不開對方。而她……天哪!他終於還是捉到她騙他的證據了,這……
蔣森嚴是又煩惱、又生氣,操心她的未來,暗惱她不能理解他的用心良苦,這蠢女
人真是笨到無可救藥了。
「誰帶你進來的?你來做什麼?」他站起來,越過「蘇格裡」王儲,直奔未央面前,
兩手用力捉住她的肩膀,神色嚴厲道:「回家去,以後都不准再來。」
不好的開始,他對她造訪的反應可真激烈。未央心底暗暗叫苦。
「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我不想聽,你快點回家。」蔣森嚴一下子就想把她推出門外。
「蔣先生,這位是……」一個外語腔調濃厚的低沉嗓音突然插進蔣森嚴和末央之間。
未央抬頭看了一下,那是名渾身散發出屬於貴族迷人氣質的男子——包裹在白色罩
抱下的,是一剔高碩結實的軀體;過肩的黑髮綁成一條辮子垂在背後,形成某種神秘而
優雅的味道;充滿男性氣息的臉龐有著東方人少有的立體輪廓,而更顯不可思議的俊美。
與蔣森嚴的陽剛、冷硬、卓絕有著全然不同的氣質,不過若讓她來說的話,她會比較欣
賞蔣森嚴睥睨天地般的孤傲不群。
「王子殿下,我說過了,我不知道什麼「四聖獸』的畫,你要想看展覽的話,『世
紀博覽會』下個星期開幕,我一定請你當貴賓,屆時,你也許能在展示會中發現你想要
的東西,但此刻你找我,可就找錯人。」蔣森嚴擋在未央面前,不希望將她捲進麻煩裡。
「既然蔣先生堅持的話……」王子殿下若有所思的眼光掃過未央,蔣森嚴立刻心生
警惕地將她摟往懷裡,突兀的行為惹得王子殿下神秘一笑。「那麼我就先告辭了,有機
會再來麻煩蔣先生,再見。」
蔣森嚴淡淡地頷首為禮,不管面對的是高級警官,或是一國儲君,他倨傲的態度始
終未變,但有人可不服氣了。
未央注意到那位王子殿下身旁的輔佐官,從頭到尾都拿著殺人目光怒瞪蔣森嚴,似
乎對他的失禮憤慨到極點,但願不會發生意外才好,她小心戒備著。
直到所有人都走了,未央終於有機會單獨面對蔣森嚴,可是要說服他,唉!……只
怕好難。
「說吧!你來找我究竟有什麼事?我……」蔣森嚴說了一半,電話鈴聲突然響起來,
他懊惱地瞪了它一會兒,拋下未央,走過去接起電話,沒好氣地吼道:「蔣森嚴,你……
白警官!什麼?我早說過了,我沒有畫,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來捉我好了——」
他氣得甩掉電話,瞳仁兒飆出兩道比岩漿還熾熱的怒火。
「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他咆哮,把氣都出在她身上了。
「你這麼大聲做啥?」未央好生委屈,這種動輒得咎的感覺差勁透項。
「你……」他真的是煩夠了,氣得快發狂。」沒事就回家去。」
「我有話要跟你說,我……我不要回家。」怎麼會這樣?她好想哭。
「那你就說啊!說完快點走。」他躍進沙發椅裡,對於她泣然欲泣的小臉無奈、心
疼又生氣。
「我……」她不停地搓著手,緊張的冒汗。「我希望你能要求白警官,放了昨晚那
名小偷。」
「什麼?要我放了那個小偷。」蔣森嚴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她怎麼知道小偷
的事,莫非……「誰告訴『四聖獸』的事?」
他一直在懷疑,到底是誰將「四聖獸」秘圖之事洩漏的,但若是「儲未央」扮演的
「風棲汝」,憑她是他的特別助理,是有機會竊得公司機密的,難道她改頭換面混進公
司為的就是製造混亂?她是故意要來報復他的?他很不願意這麼想,然而事實卻殘酷地
呈現在面前,她竟然要求他放過那名小賊。
「我不知道什麼『四聖獸』,馮振邦只是一時糊塗,我想只要你肯出面,應該可以
將他保釋出來的,我妹妹……」
「你知道昨晚那個小偷的名字叫——馮振邦。」這件事除了他、左輔、右弼和白警
官外,外人理該無從知曉的,而儲未央,若不是她主使,焉知此等秘密?
「當然,他是我妹妹——未敏的丈夫,所以……」
「原來如此!」他心痛到極點,第二次打斷她的話,僵冷的聲音恨道。「我不會放
過馮振邦的,他不是小偷,他犯案的時候曾朝左輔開了兩槍,這已經是搶劫了,既然他
敢做,就要有種承受。」
「你……」未央嚇白了臉,怎麼也想不到,她的要求只是讓蔣森嚴更加重馮振邦的
罪,偷竊也許只是幾年的刑責,但持槍搶劫……老天!她不敢想像,萬一馮振邦被判了
死刑,那未敏還有她的兩個孩子……「不!你不能這麼做,我說過馮振邦是退不得已的,
他太需要錢,才會一時走岔了路,拜託你再給他一次機會。」
「需要錢就可以搶劫?」他獰笑道。「是你教他的吧?」
「你胡說什麼?」他怎麼能這麼說?她豈是如此不明是非的人。「我根本不知道馮
振邦要來偷你那幅畫,你不可以污蔑我。」
「污蔑,事實勝於雄辯,若沒有你從中牽線,馮振邦如何得知畫的事?」
「我怎麼知道是誰告訴他的?」
「你倒推得一乾二淨。」
「本來就與我無關,我是為了我妹妹未敏和兩個小外甥,可憐他們一家子就靠馮振
邦那個混蛋過活,他若去坐牢,叫留下來的老弱婦孺如何過活?」
「真這麼簡單?儲未央,別把我當笨蛋,你以為你真瞞得過我?」
「我又瞞你什麼了?」蔣森嚴真是不可理喻!未央氣得渾身發抖。
「你自己心裡有數,總之別想我會放過馮振邦,是他先來犯我的,他該死。」事到
臨頭了,她還在裝蒜,蔣森嚴簡直氣炸了心肺。
「你……你是故意針對我?」她真是不敢相信,他居然這樣對待她。
「敢做就要敢擔當,儲末央,你報復之前就要想到有這種結局了。」他從沒像此刻
這般心疼過,一個他處心積慮要保護的女人,卻以這種方法背叛他,難道「青龍」的祖
宗真是對的?世上根本沒有可以信賴的女人。
「蔣森嚴,你……好!算你狠,我會記住的,我恨你。」未央咬牙切齒跑出他的辦
公室,兩行清淚撲簌簌滑下粉頰,他的話像一塊堅冷的玻璃尖銳劃過她的心,淌下的鮮
血足以融化掉所有她曾對他擁有的情感與心動。
他怎麼可以這樣對她?蔣森嚴,他是她的丈夫啊!還以為他們就算沒有愛戀也可以
和平相處,畢竟真實的他並不若外表那般冷酷,在公司的時候,當他們是上司與下屬的
關係時,她看過他的溫柔的。
遇到麻煩的工作,他會幫她、碰到意外,他救過她……很多很多時候,他甚至比任
何人還要有仁慈心,為了不想害死人,他可以捨棄高科技,改採麻煩的人力防守,只是……
為什麼?當他們是夫妻時,他卻對她如此殘酷,蔣森嚴,你這個混帳王八蛋,她恨
他、恨他……恨他一輩子……
趕走未央後,蔣森嚴的心情並沒有比較好過,事實上他更懊惱了。結婚五年,在公
司日日相處了近一個月,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尤其她又是第一個有機會接近他,並且
獲得他信任的女人,她的背叛比起當年母親刺下的那一刀,傷得他更深、更重。
他懊喪地倒進沙發裡,耳邊迴盪著她激喊恨他的聲音,她恨他!他從來不在乎別人
怎麼看他的,愛也罷、恨也罷,他沒有感覺,笑罵由人,可是……為什麼?這一次他覺
得心痛,她一個「恨」字教他心情躍落谷底。
儲未央,多想拋開這三個字,忘掉那張哀淒欲絕的小臉。但現實是,她的形影、音
容、笑貌一直不停地在他腦海裡浮現,什麼時候開始的?他習慣了她的存在,咖啡牛奶
不再難以下嚥;她做的便當挺好吃的;和她吵架、鬥嘴的時光總是飛逝的特別快;有她
做他的助理,他的工作效率最少可以提高一倍,她……
「習慣」,多可怕的兩個字,他居然變得少不了她了。
「少爺!」左輔怯怯地探進頭來,他在外頭被右弼罵慘了,沒事把大嫂帶進來幹麼
呢?瞧!又把蔣森嚴惹火了,都天黑了,少爺還躲在辦公室裡,一整天不吃不喝的,要
是出什麼事,大夥兒就等著被「青龍」的戒條剝皮吧!
「滾開。」蔣森嚴轉過頭去不理人。有時候他的個性真是彆扭得緊。
「少爺,您餓不餓?吃點東西怎樣?您已經……」
「我說滾出去。」冒火的瞳仁兒飄出兩道冷創殺向左輔。
左輔縮縮肩膀,兩條長腿已經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了,蔣森嚴生氣的樣子真可怕。
不過「青龍」的刑堂更恐怖,他抿抿乾澀的唇,為了逃避那生不如死的酷刑,死諫也在
所不惜了。
「少爺,您好歹吃點東西,什麼都不吃,身體怎麼受得了?」
蔣森嚴一聲不吭,如冰似的冷冽目光直盯在他身上,看得他全身升起一股又一股的
寒顫,三分鐘後,左輔身上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濕,他再也忍不住了,趴地雙腳一軟,
跪了下去。
「少爺。」右弼即時捧了一疊文件進來,解了左輔的危險。
「我們新買的『馮氏』位在陽明山附近的土地,原本準備用來建度假中心的,但因
為接了「世紀博覽會」的CASE,暫時停止開發,可是上個禮拜『馮氏』垮臺了,外面把
它的公司、物產傳得很難聽,我們這件開發案還要繼續下去嗎?」
「這件事等博覽會落幕後再開會討論。」蔣森嚴揮手趕人,現在誰還有心情管這麼
多的瑣事?
「那麼『馮氏』被查封拍賣的物產,少爺有興趣嗎?」右弼是故意提起「馮氏」的,
剛才在外面聽左輔訴說蔣森嚴心情不好的來龍去脈,他才猛然想起「馮振邦」不就是全
台排名前二十企業——「馮氏」那個不思長進的敗家子。日前「馮氏」垮臺的消息還弄
得滿城風雨,小混帳若真是儲未央的妹夫,也難怪大嫂要著急了。
「右弼,目前我們最重要的是博覽……」蔣森嚴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了。「馮氏」、
馮振邦、未敏、儲未央……該不會都有關係吧?「把資料拿來我看一下。」
他伸手接過文件,翻開第一頁,「馮氏」敗家子的照片印入眼簾,可不正是昨夜那
名小偷。右弼還特別將「馮氏」目前狀況、垮臺原因詳細地列了下來,整份文件根本就
在介紹儲未央、儲未敏和馮振邦之間的親屬關係。
這死小子,擺明了整他嘛!蔣森嚴狠瞪了右弼一眼,可他的心情從沒像此刻這般輕
松過。
仔細想一下儲未央的為人,她其實是個不錯的女人,有膽識、有見解、獨立、聰明,
卻不咄咄逼人,自有其溫柔、善良的一面,除了她服藥一事,令他無法接受外,一直以
來,都是她在包容著他的霸道與壞脾氣。
而且不論他們是吵架,或者鬧脾氣,他受傷時,她仍然盡釋前嫌地在他身旁看顧一
整晚,又辛苦地燉了一星期的補品給他吃……
這樣的女人會是心機深沉、心腸惡毒的嗎?雖然「青龍」的祖訓一直叮囑著各代傳
人,永遠不得相信女人。
但蔣森嚴還是不得不打心底承認,儲未央真是個好女人。而這樣的她……說真的,
他越想,越不相信她會背叛。
假設出賣他的人並不是她,那麼馮振邦的竊盜……大有可能是—場陷阱了。因為馮
振邦的關係,他延遲了送畫到「青龍」總部的時間,然後第二天就忽然冒出一堆人來向
他要畫。
白警官、王子殿下,還有早下過預告信的「紳士怪盜」,那傢伙不是更迫切需要他
將畫留在公司久一點?
這樣一想,也許連「馮氏」的垮臺都是陰謀者蓄意安排的。破壞送畫的過程、誘他
與儲未央吵架、擾亂他的心神、分散他的注意力,最後填趁他不備奪畫。老天!好可怕
的敵人。
「右弼,立刻找律師將馮振邦保出來,想辦法讓他無罪開釋。」蔣森嚴一古腦兒跳
起來,他得盡快找到未央,敵人已經將目標對準她了,她馬上就會有危險的,萬一……
他不敢想,心臟像被狠狠捶了一拳疼得發散,未央,他的小妻子,為什麼他一直沒
發覺她是那麼地重要,比他的生命、事業……一切,甚至「青龍之鑰」都要珍貴,那是
他的寶貝啊!老天保佑,她千萬要平安無事才好。
「我馬上去辦。」右弼冷靜的臉龐難得露出一抹欣喜微笑,蔣森嚴總算打起精神了。
「左輔,去開車,我們立刻回家一趟。」蔣森嚴好緊張,他再也不要將未央丟下了。
管他「青龍」的祖訓怎麼說?他要把她帶在身邊,一輩子好好地保護她免於任何危險。
「是。」左輔接令,立刻準備去了。
「把『馮氏』的產業全買下來。」
「少爺——」右弼大吃一驚,蔣森嚴居然能為了儲未央做到了這個地步。也許「青
龍」百年以來第一對有勇氣打破傳統的恩愛夫妻就要誕生了,終於也有人敢站起來勇於
追求幸福。他了不起的少爺,右弼打心底祝福蔣森嚴和儲未央。
「我立刻聯絡律師,明天就能過戶。」
「快去吧。」從來不笑的蔣森嚴雙眼發亮的說著,寒冷的冬天彷彿瞬間從他身上退
卻了,有一點溫暖在唇間溢開,也許一下子就要叫他敞開胸懷地笑出心裡的快樂未免太
強「皮」所難了,可是此刻,下定決心,昂首闊步離去的他,真的像是浴火鳳凰徹底重
生了。
春天或許不遠了。右弼代替他最祟拜的少爺在後面開心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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