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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節


  孟華浩跑步回來時,看見他門前停了輛酒紅色的克萊斯勒,心中覺得納悶,他的好朋友中沒人開這種車,而他也不認為依自己刻意規律、單調的生活習慣,會有什麼人想來交際拜訪。

  揮掉額上的汗,他推門進屋

  才剛推開門,就聽到一個女聲,他馬上作出判斷,這人不是管家那未滿十歲的小女兒,也不是日前在他的房中借住一宿、讓他以為她至少會來道謝的樑上君子,那會是誰?

  「華浩,你回來了?」艾曼達笑吟吟地欠身遞上一條毛巾,低胸的服飾盡洩春光。「我已經為你放好洗澡水了,快去洗澡,我幫你擦背。」她非常親暱地表明樂意為他作這種服務。

  答案分曉,是他公司裡那位主動熱情、常要求和他約會的女員工。

  艾曼達對他遞毛巾使他想到一件事,那個惹他心緒大亂的女賊曾描述過這場景,說那是她的心願,還有,那女賊說要為他做中國菜……不,他不能稱她為女賊,她沒有偷走任何東西……也許他該正式稱她為盼盼。

  「你來做什麼?」他沒有接過她的毛巾。「我從來沒有允許你來找我。」事實上,她已經不只一次暗示她的心意、表明她的主動,也不只一次對他提出邀約;只是被他嚴峻地拒絕,他現在還不想浪費時間和精神與任何人交往。

  艾曼達對於他的拒絕彷彿已作好心理準備,吟吟笑意絲毫不減。「這不是很好的待客之道哦!」艾曼達把握每次展現魅力的機會,她嬌嗲一笑,身子微傾,深深的乳溝再現。「你只說不准我再打約會的念頭,可沒不准我來道歉,也沒不准我自願加班。」她愛嬌地用食指纏繞著那微卷的棕紅色長髮,一副撩人姿態。

  孟華浩皺起眉來,不想任她繼續糾纏。「好吧,我從前是沒有這麼說過,我現在設立這個條文,有什麼事在公司說,我很忙,請回。」

  艾曼達嘟起嘴來撒嬌。「不要這麼絕情嘛,人家開一個小時的車來這裡,不是為了讓你趕回去的,看在我千里迢迢的分上,你至少要招待我一頓晚餐。」她請求著,只要能多留一點時間,她達到目的的機率就高幾成。

  孟華浩嚴厲的盯著她,考慮了一下。「只是一頓晚餐?吃完就走?」

  艾曼達知道她已經被允許留下來。「就一頓晚餐,吃完我就走。」哈哈,屆時恐怕不是她不走,而是他不讓走。她要這個男人,這個高傲冷酷、難以接近的男人;因為只要和這個與眾不同的男人在一起,會顯示她品味的提升,她的身價也會因而不同。

  孟華浩看她一眼,以示同意,逕自進浴室洗澡。

  當孟華浩穿著舒適的休閒服從浴室出來時,艾曼達正在佈置餐桌,曼妙的曲線在桌子周圍擺動,許多性感的部位因動作的不同若隱若現,妖嬈的身段散發著無比誘人的魅力。

  看見孟華浩,她露出充滿野性又撩人的笑容。「出來啦?你看餐桌佈置這樣好不好?」她把自己帶來的玫瑰插在餐桌上,點燃幾根蠟燭,刻意把餐桌佈置得羅曼蒂克,還是屬於他的座位附近放了一張充滿暗示的紙條,只要他看見它,它的計劃就成功一半。

  孟華浩看了看。「還好。」心中想的卻是:是我的餐桌,這人怎麼佈置得這麼起勁?

  「餐前酒呢?你習慣喝什麼?」她活潑地蹦到酒櫃前,看見孟華浩典藏的好酒裡,有許多年代久遠、市面早已不見蹤跡的陳年老酒,非常興奮,心想,看上這樣的男人就是會有這樣的品味,這下子有好酒嘗了。

  「香檳。」他淡淡地說。

  「好,那就喝香檳。」她興高彩烈的拿出一瓶香檳,還拿了兩隻高腳杯。

  這時廚師已經把菜做好,由管家端出來,每一樣菜的量都很少,不像是兩人份,但,菜色很多很豐富,絕對不是一個人可以吃得完的。

  艾曼達滿心期待孟華浩來為她拉椅子,與她共度晚餐的約會。

  孟華浩果然走過來,非常有紳士風度地為她拉開椅子,正當她以微笑表示感謝之意時,孟華浩開口了。

  「你慢慢吃吧,回去時路上小心一點,我想我可能沒時間送你了。」孟氏的長假近了,每年到這時候他都很忙,為了有更多的時間忙公司裡的事,這個月的晚餐他都在電腦前邊看網路新聞邊解決。

  艾曼達的臉然驀地鐵青,她忙了老半天,他居然……

  這對她自詡所向披靡的魅力而言,不啻是最大的侮辱,從來沒有人能夠如此拒絕她!

  艾曼達氣得渾身發抖。「你!你怎能如此對我?!」莫大的期望落空,美好的幻想化為烏有,給她的何只天大的打擊!

  孟華浩無奈地看著她。「勸你還是對我死心好一些,你不是我欣賞的女人,我們根本不來電。」他不想傷害她,但也不想她再對他執迷不悟。

  「為什麼?給我一個理由,我可以為你而改變。」天底下沒有獵捕不到的男人,也許正因此如此,孟華浩的一再拒絕成了她糾纏不清的動力。

  「別再勉強下去了,相信你談過不少戀愛,必定能瞭解不來電的感覺,那就好像硬要把兩個頻率不同的頻道接在一起,明知不可能卻一意孤行,結果不是兩敗俱傷就是同盡于歸,對誰都沒好處,如果你夠聰明的話,就快另起爐灶吧。」這是對她說過最長的一次話。「你用完餐快回去,如果太晚恐怕開車不安全。」說完,他轉身走向書房。

  「你愈是拒絕,我愈不放棄。」艾曼達看著他的背影,對追到他的決心愈形堅定,相信他值得她把所有時間和精神花費在他身上。「我一定會讓你接受我。」

  把艾曼達送在門外的孟華浩,大歎一聲命苦。她不是嫌日子太無聊,就是有被虐待狂,她有這種傾向就去找有這種興趣的人嘛,找他這個什麼事都不想管的人做什麼?

  幸好快放長假了,這表示他至少有三個月不用受到她的疲勞糾纏,他覺得當初為了體恤員工而立的休假制度,這時發揮了它的另一種相當好的作用。

  看來他的運氣是不錯的,一個小小的制度就為他帶來不少的好處。

  今夜似乎又失眠了,到底是什麼原因使他連續失眠?使他不得不跌入那個他不願想起、面對的破碎家庭?

  孟華浩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無法安然入睡,那蒼涼的寂寞和悲哀無孔不入,在他身上每一個細胞肆虐。

  到底是何時開始的?這查不出病因的寂寞;它就像是與生俱來、根植在他生命中,注定跟隨他一生一世的。這寂寞涼涼的、冷冷的,在每個失眠的夜晚對他發出訕笑,對他施以莫名的酷刑。

  他是不是失去過什麼最重要的東西?否則為何有這麼深的失落感?

  窗外月光照在掛著一支高跟鞋的窗台,折射出一道光芒,把夜色照得更冷。

  那個愛哭的賊,不,也許他該把她和盼盼劃上等號,她忘了拿回她的鞋,他也沒有打算自作主張地丟棄它,他以為這是她的所有物,只有她有權利處理它,心中也暗暗期待她會回來拿這只鞋。

  雖然明知她就住在他隔壁,他卻不想主動去接觸,怕讓她懷有不該有的期待,怕她產生誤解就連在公司裡,他也只是在暗中觀察她,不讓她知道他已經明瞭真相。

  問題是,這幾夜以來,他一直在期待她回來。

  他對她產生期待?這是非常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可是,它是事實,對她的期待像循環不息的電腦程試,纏纏綿綿地盤踞心頭,想停停不了,想解解不開,只能任其兀自糾結。

  知道公司裡那個笨手笨腳、迷糊透頂的小妹就是那個賊,他心中的驚訝豈是文字語言所能形容,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居然衝動地把她拎出那個如假似真的遊戲!

  他無法為自己這個莫名其妙的舉動找到好解釋,也無法為當時下意識的無措慌亂找到理由,那麼,這只能算他的一時失常嘍?如果當時不是遊戲、不是孟氏的休閒室、不只是他那些員工,而是真正的禮堂、真正的牧師、真正的伴郎伴娘,他這種行為就是……搶婚!

  搶婚?搶走盼盼?好無稽呀,她只是他的員工,他再怎麼失常也不可能搶婚;可是,他心中躍動著什麼?為什麼又苦又甜又澀,又慶幸又遺憾又……那是什麼?為何如此難以分析?

  唉,自從盼盼以女賊的姿態出現在他的面前,他的心理秩序全亂了。

  唉,看來是心理秩序影響到生理秩序,讓失眠得以入侵;這女賊真是惡劣。

  正當他再次極力想閉上眼,拜託周公寵召之際,有個聲音竄入他耳膜,是某種重物碰到牆壁的聲音。他睜大眼找到聲音的來源——是那只鞋,那只鞋歪歪斜斜地掛在那裡,像在哀悼主人對自己的遺棄,現在卻像把被拉緊的弓,彷彿隨時有任務似地。

  霎時,孟華浩胸腔內的心怦怦直跳,突然翻現的情緒令他不知所措。

  終於,他看見了那個半夜訪客,正像上次一樣,掛在他的窗台上喘氣,待她喘完氣,把目光往房內瞄,卻嚇得手腳發軟,人又往下溜去——

  孟華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再次握住她的手腕。「你到底要我救你幾次?沒摔斷手或腳,你是不是不高興?你是不是不知道我的電鈴在哪裡?」

  「電鈴?呵!」盼盼懷疑自己的耳朵在這深夜裡產生了不可思議的幻覺,他說電鈴,那是不是表示——「我可以光明正大地來找你嗎?」

  咦?他是不是說了什麼讓她誤會的事?不行,他不能回覆這個問題。「你真有掛在人家牆上聊天的怪癖,既然如此,你就繼續掛著吧。」說著,他讓她把手抓住窗台,讓她兀自掛在那裡。

  「沒有,我沒有……」盼盼急忙否認,懇求道。「你拉我上去嘛,我的手好痛。」

  孟華浩聽見她的哀求,立時把她拉上來,而一向痛恨被人打擾的他應該下逐客令,可是他卻問:「什麼事不好做,跑去當賊幹什麼?」他的臉色一沉,雖然相信她不是賊,他卻無法不對她讓自己處於如此危險的處境生氣。

  「我不是賊。」盼盼緊張地否認。「我真的不是賊,我……」

  「那你半夜爬上我家幹麼?」孟華浩插腰、凶巴巴地看著她,等她說出狡辯的答案。

  「我……」盼盼東瞄西瞄,想找個足以搪塞他的答案。「我……我來拿回我的鞋。」雖然殷殷要她完成上次沒有完成的事,她卻再也無法說服自己接受這個理由,她不想讓這段美麗的戀情變成浮濫的肉體慾望。

  見她倉惶尋找借口的模樣,孟華浩不禁莞爾。「鞋子就在那兒,你拿了就走吧。」

  她想的這是什麼爛理由,讓他如此直接地對自己下逐客令,現在該如何是好?她要以什麼臉留下來?她苦思不到留下的好借口,卻又不想走,只好眼巴巴地盯著他那張好看的臉瞧。

  他真的很好看,勻稱的五官,恰如其份地勾嵌在那張臉上,形成很令人心動的樣貌;他的眼深邃睿智,他的鼻孤傲高挺,他的唇……她不敢深究他的唇帶著多少魔力,給了她多少綺麗的幻想;他的骨架是她所見過的男人最頎長的,全身看不出有任何贅肉,也沒有弱不禁風的書卷味,如果能被這完美的骨架擁著睡去,不知是多麼幸福的事……

  「喂,別發呆好不好?」孟華浩非常不悅地喚醒那個猛對自己瞧,時而淺淺傻笑、時而一臉憂傷、時而湧現雙頰酡紅的不速之客。

  盼盼羞愧地垂下頭。「你真的很討厭我嗎?」

  「是很討厭。」他非常討厭不愛惜自己的女人,也非常討厭惹他心神大亂的女人,她對他的影響力他這幾天領教得夠多了。

  得到這個答案,盼盼鼻頭一酸,眼眶泛紅,語帶哽咽地說:「可是……我想嫁給你呀。」

  被她這一嚇,孟華浩大喝出聲。「別開玩笑!」她根本不算是認識自己,更遑論想嫁給自己的心願了。

  「我沒有開玩笑,是真的,我想嫁給自己想嫁的人,嫁給會珍惜我的人。」她仰望他,傾慕之意在她眼中盡現。「我知道你會是個好丈夫,也知道你會珍愛你的女人;但那只是我的願望,我不能肯定你也會想把我納入羽翼保護一生一世。」她的眼神由傾慕轉為哀怨,引人愛憐。

  「我知道這種事不能強求,但,我那滿滿的愛意要置於何處?那豐饒的愛,到最後會不會變成無家可歸的孤兒?不要,我不要這份愛變得很可憐。」她的語調轉為哀求。

  孟華浩沉默不語,他無法給予這個問題答案,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這女郎隱隱牽動他的神經,使他無法果斷地對她拒絕,他該怎麼回答?他想勸她死心,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像面對艾曼達那樣輕易地說出口,他能怎麼辦?面對這個小女人,他什麼辦法都沒有了。

  他執起她的手來,把她拉向自己,擁她入懷。「別又哭了,沒有人的愛會變得很可憐,上帝一定會對你的愛有所安排,只要你靜心等候。」

  盼盼所有的不安和惶恐在他的懷中安定下來,這裡就像她心靈的歸宿,給她家一樣的感覺,讓她偎在這個胸懷,一生都不要分開。

  這是擁她在懷中的感覺嗎?是這麼溫柔充實,她把他胸中的涼意和冰冷都驅散,也在他深入骨髓的失落中填滿了感情,居然因而產生重拾要物的喜悅!

  他遺失過什麼嗎?不,他從不曾遺失過,即使有,在此刻他也沒有拾獲什麼,不可能會有這種感覺。咦,有人說過,女人是用男人身上的肋骨做的……難道,這女人就是他失落的肋骨?因為沒有她在懷中,所以,他就必須永無休止地忍受那股失落?現在她在懷中,所以他拾回了屬於自己最重要的東西?

  是真的嗎?她真的是他的夏娃嗎?

  她在懷中的感覺安定又美好,讓失眠無從入侵,他好想就這樣抱著她,一覺到天亮。

  「我想抱著你睡。」孟華浩喃喃地說著自己恍惚的願望,從抱住她的那一刻起,他著了魔,為她而著魔。

  盼盼驚訝地抬起頭,既而羞怯地答應道:「好。」這正是她剛剛的念頭,難道,她的愛讓他們到達心有靈犀的境界?

  是這樣嗎?如果真是這樣,神啊,請容許自私的我,以更多的愛去愛他,讓他終有一天對我的愛感同身受,知道我是如何地愛著他。

  太陽的升起告訴人們一天工作的開始,孟氏企業一如往常的忙碌,只是大家精神不再像前些日子那麼沉重;事實上,所有人的心情都是飛揚的,因為今天是今年最後一個工作天,明天就是長假的開始,全公司從上到下無不充滿興奮的氣氛。

  午餐休息時間,盼盼被杜工程師拉到餐廳外的走廊。

  「盼盼,我……」杜工程師未語臉先紅。

  盼盼看他神色閃爍,便大膽假設道:「有什麼事嗎?是不是你不想去歐洲玩了?想換機票?」孟氏有一個很好的福利,想利用長假到世界各地去玩、或回祖籍的,只是向小妹登記目的地,孟氏就免費供應單程機票,確定時間者,還可托小妹打電話到航空公司訂位。

  「不是,是……」杜工程師囁嚅了老半天,句子仍說不完整。

  盼盼覺得杜工程師此刻的樣子很像她之前對自己的沒自信,一逕的讓膽怯操縱她,平白浪費漫長的等待,現在她雖然還是很容易膽怯,卻已經不若之前那麼嚴重,這全是勇敢跨出去的成果。

  她和孟華浩的相處已經進入一個不錯的階段,他每天晚上一到睡覺時間都會把他門上的鎖打開,讓她輕輕一推即進,她有時會在他的屋子裡和他玩捉迷藏,有時則是他躲在暗處嚇她……總之,他們就是那樣捉弄彼此。

  她還是沒有如殷殷所言,把自己給他,他也沒有像殷殷所說的那樣,急著佔有她,他總是很溫柔地抱著她;然後,聽著彼此的心跳聲,很安穩地睡去。一直到早上,他起床晨跑,而她回家準備上班。

  在公司裡,她依然相信他沒有認出她是每夜枕著他手臂入睡的女孩,他是個忙碌的老闆,而她是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小妹,兩個人時而近在咫尺,時而相隔千里,雖然她很想每一分每一秒都看著他,但有時因工作的關係,她必須忙別的,每到這時候,她總是很想他,想得幾乎魂不守舍。

  最近她又和艾曼達大吵了一架,當然又是因為孟華浩,因為她厚顏無恥地纏著孟華浩,要他帶她回台灣,孟華浩當然不肯,她居然死賴活纏不走,她當場看不下去,就和她吵了起來。

  對了,她剛剛在餐廳沒有看到孟華浩,也好像沒看到艾曼達,會不會是艾曼達又纏上孟華浩啦?等一下她得到處找找看。

  但杜工程師到底有什麼事要她幫忙?盼盼微笑地鼓勵他將話說出來。「沒關係,你說嘛,如果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幫忙。」

  「我……」杜工程師終於又鼓起勇氣。

  盼盼暗自祈禱他這次能順利把話說清楚。

  只見他驀然地抓起她的手。「我喜歡你,希望你和我一起去歐洲旅行」。他幾乎是一口氣把這句話講完。講完後有鬆口氣的感覺,卻又似乎因調息不順而輕喘著氣。

  聞言,盼盼的笑容僵住了。「你……開……開玩笑……」不!她不能和他去歐洲,她已經聽殷殷的話,偷偷訂了孟華浩鄰座的機票,準備要和他到台灣了。

  「不是,我不是開玩笑,我是認真的,很誠心地邀請你。」杜工程師著急起來,哭喪的臉像發生什麼天大的事,拉著她的手更形緊張。「希望你能答應。」

  「我……」她不是在猶豫,而是她被他的樣子嚇到,但卻也被杜工程師誤導她的反應,以為她是不好意思直接答應。

  「你答應了,是不是?太好了,我太高興了,我真的好高興……」杜工程師抱著她又哭又笑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也不怕有人經過來看熱鬧。

  「不要這樣,快放手,別人會看到的。」這裡是公司,盼盼非常怕被孟華浩看到,她最在意的人是他。

  「就這樣說定了,明天上午十點在機場……」這一刻,杜工程師早已被喜悅所淹沒了理智,兀自順理成章地和她約定。

  的確是有人經過,孟華浩被一陣騷動的聲音吸引過來,想看看發生什麼事,卻看到盼盼被杜工程師抱著,計劃遊遍整個歐洲……

  孟華浩很快轉移行進方向,帶著滿腔難以理解的情緒回他的辦公室,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何以會有這麼複雜心緒。

  夜晚一如往常的來臨,今夜的月亮是托月,彎彎的月牙兒懸在天邊,像愛笑少女的唇形。

  盼盼一如往常地在同樣的時間去推隔壁房子的門,可是,令人意外的是它竟沒有一如往常的一推即開,她不禁慌張了起來。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他病得無法為她開門?探頭看他的窗戶,他房間的燈沒有開,那黑暗加深她的恐懼,她焦急地想知道他是不是安好。

  「華浩,華浩,開門,你是不是什麼事了,開門呀。」她使勁地拍他的門,卻始終不見回音,她才想起他的傭人們在今天傍晚放長假回去了,令她更加心急如焚。「快開門呀,隨便一個人都行,快來開門呀。」她拍得手都痛了,還是沒有半點作用。

  於是,她想起了另一個直接到他房間的方法——她那只高跟鞋仍掛在他的窗台上,她或許能利用它攀爬上樓。

  心念一轉,盼盼馬上去找原來掛在牆上的繩索,誰知她滿心歡喜去找,卻落了個失望的下場——那條繩索和那只鞋躺在草地上,泛著冷冷的、充滿失望的光芒。

  「怎麼會掉下來呢?它這麼久都沒有掉下來呀。」盼盼隱隱感覺到這屋子的主人不再歡迎她,不再想與她相擁而眠。

  不會的,不要胡思亂想,不會發生這種事的……

  盼盼不顧心中那負面的預感,努力拋出手中的鞋,再用力拉緊,希望它順利地卡在那個剛好的位置,可是看似簡單,做起來可不容易,她一再重複那個動作,拋出、拉回,它則不斷地在玻璃聲後掉下來。

  盼盼愈試,心中愈急,萬一孟華浩真的在沒人照顧的情況下發生什麼事……

  「拜託,快勾住,快勾住。」盼盼急得快哭了。

  遠處有巡邏的紅色燈光慢慢靠近,盼盼趕緊躲起來,其實她最想做的事是請警察先生幫忙,回頭想到自己的行徑像個賊,反覺得不妥,於是在警車過去後,她又鍥而不捨地重複那個不下一百次的動作。

  於是,皇天不負苦心人、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鞋子終於如她所願地掛上好位置,而她也使出吃奶的力攀上了那個窗口。

  「呼……呼呼……」爬這麼高實在超出她的體力極限,先讓她喘口氣吧。

  在喘氣的時候,她充分利用機會看清楚室內。

  原來孟華浩在,他躺在床上,雙眼緊閉著,看樣子睡得很熟,月光照在他臉上,看起來雖然安詳,卻令盼盼感到一絲不安。

  他的作息向來規律,為什麼今天會反常?他的警覺性向來很高,為什麼沒有被她剛剛弄出來的噪音吵醒?他最近都會等她來,為什麼今天沒有?

  他病了。除此之外,她找不到其他理由。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她連喘氣也不想了,奮力地從窗口爬進來,直接爬到他床前。

  「華浩,你怎麼了?你還好嗎?是不是病了?」她連珠炮似地問個不停,手也在他的額上、臉上,檢視不停,關心之情顯露無遺。「你千萬別出事,有什麼不舒服,告訴我,你千萬別有什麼……」她快擔心死了。

  「你還來做什麼?」驀地,孟華浩冷冷地說。

  盼盼雖被嚇一大跳,可隨即也放下了一顆高懸的心。「好啊,原來你在捉弄我,開這麼惡劣的玩笑,太……不應該了。」她想像以前一樣,捶捶他、打打他,可是,擔心化為放心的過程轉化不及,眼淚竟一顆顆地掉了下來。

  他不理會她的反應,兀自起身,走到窗邊,一字一句地把他的話重複一遍。「我問你還來做什麼?」孟華浩故意不去看她的淚。對現在的他而言,她的淚是虛偽的。

  盼盼驚訝地抬起淚眼來,無法適應他的改變。「為什麼這樣問?我們說好的——」

  孟華浩不耐地打斷她的話。「你已經有喜歡的人,還來戲弄我做什麼?」他腦中浮現杜工程師抱著她的情景,雖然在美國的社交禮儀中摟摟抱抱算極稀鬆平常,但他們摟抱的方式也未免太親暱。

  盼盼還是一臉不知所以然。「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除了你之外,我沒有喜歡的人,從來都沒有。」他為什麼突然這麼說?是不是有人造謠誣蔑她?還是發生了什麼事?

  「從來都沒有?」孟華浩發出一聲訕笑。「那杜工程師你怎麼說?」他滿腹的醋酸,已開始漸次發酵。

  「杜工程師?」盼盼簡直愣住了,他關她什麼事?啊——「你知道了?」她指的是華浩已認出她是他公司的小妹了。

  不過,孟華浩卻以為她驚訝的神情是因被他拆穿了計謀的無措。「哼!你的計謀這麼快就被拆穿了,你很意外還是很失望?難不成這些日子以來,你不是一直以兩個身份周旋在不同的男人之間,極盡玩弄之能事……哈!也許艾曼達說得不錯,你就像許多愛玩的少女一樣,找些男人來交往,只不過是想證明自己的魅力。」他痛苦難當的神色,早已顯示出他已對她付出真情。

  「沒有,我沒有要這麼做,我從來都沒有,杜工程師……我和他沒有什麼……」盼盼拉住他慌忙的解釋,眼中的熱淚又快奪眶而出。

  她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只能一直解釋,希望他不要相信那些謠傳。

  「沒什麼?那你要和他去歐洲是怎麼回事?」當初聽到這件事時,他簡直想衝上去把他們撕得粉碎,在那一瞬間,他簡直氣瘋了。

  「你聽見了……」盼盼的臉色刷地蒼白,她最在意的事果然發生了。

  「我不只聽見,我還看見了。」孟華浩回答得冷靜,只有他自己知道,胸中的那顆心正隱隱作痛。「這樣你無話可說了吧?走,和他去歐洲,乘機補辦被我破壞的婚禮,下一季回來希望能吃到你們的喜餅,還有向他說聲抱歉,說我無意破壞他的好事——」在他把惡毒的歉意表達完之前,一個刺耳的聲音打斷他的話。

  「啪!」火辣的巴掌毫無預警地落在孟華浩臉上,時間空間在瞬間全然靜止,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孟華浩眼中燃燒的怒火、盼盼眼中的淚水。

  她打他!如此毫不猶豫地打掉他的尊嚴!孟華浩強忍回手的衝動,因為他從不對女人動手。「你走,走得愈遠愈好。」他背過身去,再也不肯看她一眼。

  盼盼看著他無情背影,熱淚無法抑止,被淚水浸泡過的臉龐荏弱堪憐。「我想嫁的人是你。」男人永遠不會明白,女人不會掌摑自己不愛的男人,必是肝腸寸斷才會出手,那是她刻骨銘心愛著他的證明!

  盼盼循著原路回家,一整夜,淚水從未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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