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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節


  出了京城,由陸路改走水路,搭乘舢舨回南京也已經過了三天。

  這幾日,玉玲瓏將自己鎖在青柳閣裡,不斷地繡著團龍,夜以繼日地繡著,一方面也是為了避開朱熹宣。

  她還記得那一天,他是恁地無情淡漠地別開臉,他的一舉一動已經令她知道,他——不願同她患難與共。

  可是,她仍不斷地繡著團龍,儘管心已然揪得痛楚難忍,她依舊不放棄。

  她不但是要救自個兒的命,要救他的命,更要洗刷玉家的冤罪,證明自己的想法沒有錯——這支撐她數年的念頭。

  她沒有錯……

  夜深人靜,萬物闃沉,朱熹宣心煩地踱出自個兒的宅院。

  明兒個,就得再次上京,而玲瓏……仍在青柳閣繡著團龍嗎?

  她為何如此固執,為何不願聽他的勸?

  這幾日下來,他用盡辦法,只為了令她停下手邊的工作,她卻執拗不聽。

  然而,儘管她真繡好了千隻團龍,又能如何?

  她不會懂得污穢的政權,更不會懂得君無戲言這句話,只是用來鞏固天子的面子。

  朱熹宣踏著碎石子路,沿著一路柳絮往松濤閣外的客房走去;每當他心煩時,走到這間廂房總會令他覺得心底好受一點。

  那是玉瞞彬曾經住過的客房,現下已成了不留客的廂房,是他獨自留戀的地方;然而,今夜往這裡走,並不是為了睹物思瞞彬,而是想要靜一靜,純粹只是想著該如何面對未來。

  可……愈走近廂房,便更清楚地聽及一聲聲的琴聲,幽冥地自廂房裡傳出。

  朱熹宣雖然納悶,卻仍一步步走近廂房,打開大門直接往二樓廂閣走去;愈是走近,琴聲愈顯悠揚,愈是靠近,琴聲益發高昂。

  聲聲激烈、聲聲切、聲聲悲歎、聲聲怨,如飲淚泣血、扯心撕肺,聲聲淒惻地敲入他的心中。

  他走過屏風,見到一襲白衣的玉玲瓏依在窗口,正停下撫琴的動作,略斜過身子,一雙盈淚濕潤的眸子,在月光照映之下美得不可方物,儼如仙界神□,更像是那一天的……

  「瞞彬!」

  突如其來的衝擊,令朱熹宣來不及收口,深情地喊出玉瞞彬的名字。

  玉玲瓏身形一怔,琴弦立斷,狠狠地掃過她的纖纖玉指,在她的手腕上劃下見骨的傷痕,儼如在她的心上掠下深深的一道傷口,悲楚的鮮血代替淚水,不斷地往下滴……

  他方才……叫她什麼?

  難道,自始至終,全是她的奢想,全是她的幻象?

  他根本不愛她,遂他不願意她同他患難與共?

  玉玲瓏呆愣地望著手腕上的傷口,要流多久……才能流盡全身的血液;要流多久,才能讓她不再奢望他的愛戀?

  朱熹宣一個箭步衝過去,一把將她抱起,讓她躺在後頭的床榻上。

  「讓我瞧瞧。」朱熹宣拉高她的細腕,灑上金創藥,隨即以乾淨的白布緊緊地將傷口包紮好。

  他小心翼翼地捧住依舊淌著血的手腕,心疼地看著她的傷口。

  玉玲瓏不顧他柔情的關注,水眸漾出濛霧,迸出哀絕淒愴的眸光,錐心裂腑地回眸望著他。

  「玉玲瓏不值得你如此的疼惜!」

  淚水沿著她的臉頰緩緩滑下淌在衣襟上,暈染成一片淒迷。

  「請你看清楚,我是玉玲瓏,不是玉瞞彬,你用不著對玉玲瓏付出對玉瞞彬的疼惜,我玉玲瓏承受不起,無福消受!」

  玉玲瓏站起身,將要飛奔離開時,卻已遭朱熹宣一把拽到面前。

  「你在說什麼?」朱熹宣將她緊擁在懷裡,一雙眼眸狂肆霸道地瞅著她。「我方才確實是將你誤以為成玉瞞彬,但這並不代表這段日子以來,我都是將你當成玉瞞彬對待!」

  是的,她沒有玉瞞彬的沉著冷靜,也沒有玉瞞彬的絕美脫俗,更沒有玉瞞彬的咳如吐玉、吐氣如蘭,而他對她卻多了一分令他不能解釋的情愫,有著一分不由自主的憐惜。

  憐她的倔、憐她的冷、憐她的傲,更是憐惜她的矜持……曾幾何時,她已經進入他的生命裡,徹徹底底地掩蓋過玉瞞彬所烙下的痕跡。

  他不允許她如此唾棄他的愛戀,不允許她如此謾罵他的心思!

  朱熹宣大手壓住她的後腦勺,深情地吻住她杏紅色的唇瓣,讓濕熱的舌探入她的口中,翻攪她的甜蜜,當然,也嘗到了她口中的苦楚和鹹澀。

  「我要的是你,無關玉瞞彬!」

  朱熹宣痛苦地結束這個吻,沿著她的頸項吻下她的胸,隔著薄裳,磨蹭著她的酥胸。

  「那你又為何喊著她的名字!?」玉玲瓏放聲吼道。

  是她貪心、是她自私,遂她不願意他口中喊著別人的名字,她很小氣的,她無以接受!

  「是我錯看了……」純粹只是他情不自禁的錯誤,根本毫無意義。

  朱熹宣大手扯下她的衣襟,以舌咬下她抹胸後的細繩,舌頭旋即舔上她挺立敏感的蓓蕾。

  「我不信,你別碰我!」玉玲瓏又怒又羞,小手不斷地遮掩著胸前,卻無以阻止他的侵略。

  「玲瓏,相信我……」

  朱熹宣大手一使力,將她的小手拉到頭頂上,另一隻手則大力地扯下她的褻褲。

  玉玲瓏緊咬著下唇,不讓他隨意挑起的慾望經由呻吟逸出;她不要他知道他的碰觸對她而言,有著無以抗拒的魔力。

  「我不相信你!」

  她仍是嘴硬地抗拒著他的愛撫,閉起雙眼想對他的撫摸視而不見,卻無以忍受他指尖上傳來的酥麻。

  「我的心中已經沒有玉瞞彬,只有你了……」

  他的舌粗暴而又狂戾地咬吻著她的蓓蕾。

  玉玲瓏半瞇著醉眸,雙手掙脫他的鉗制,緊緊地擁著他的頸項。

  「那你為什麼不願意和我患難與共?」

  是哄她的也好,是誑她的也罷,只要他願意開口,她也願意相信……

  玉玲瓏雙手緊緊環住他的頸項,姣美的腿也煽情地圈住他結實的腰。

  「你愛我嗎……」

  朱熹宣豆大的汗水不停地滴落在她迷人的胴體上,粗哽著嗓音說:

  「說你愛我……」

  不需要言語,她應該可以知道他的心意,但是,她的心意呢?

  他要的是一個與他相守的女人,而他如願了嗎?

  儘管已經不會再有明天,她也願意與他共患難,他知道他已經找到珍寶,找到他可以珍藏一輩子的寶物。

  但是君主無情,他不能讓她受到半點傷害,他會趕在傷害來臨之前替她攔下;他要的是平靜的生活,要的是她平安的相隨,若這一切都不能實現,他會舍下一切,只為讓她活得更好……

  這是他愛人的方式,也是他所能做的一切……

  「我愛你……」玉玲瓏沉淪於肉體的歡愉,半是迷醉地說道。

  朱熹宣挺起腰,讓他的抽送可以更深入她的體內,一次又一次地衝刺,讓她可以將他包圍得更緊,更貼近她。

  直到兩人可以合為一體……

  天色將亮,朱熹宣替玉玲瓏穿上衣裳,自個兒也已整裝好坐在床沿,好整以暇地望著她嬌艷的睡容。

  望著她可人的眼鼻,迷人的唇瓣,朱熹宣不禁俯下身子,將霸氣的唇壓在她的眼上、鼻上、唇上……

  過了今天,和她……怕是再也沒有機會相見……

  朱熹宣愛戀地凝睇著她;自從與玉瞞彬相遇之後,他以為這輩子再也沒有任何女人能令他這般意惹情牽。

  可是,他真的找到了。

  儘管今天是最後一天相聚也已足夠,也好過一輩子形單影隻,有如行屍走肉恍惚地過一生。

  不捨地移開放在她臉上的大手,朱熹宣斷然起身,對著外頭的靳潼喊著:

  「靳潼,將側妃送回杭州,即刻出發!」

  三天之後,朱熹宣隻身回到京城。

  「大膽!你竟然敢獨自一人到這兒來,敢情是不將朕放在眼底!」

  大明天子見到朱熹宣獨自一個人在殿堂下,一副任其宰割的模樣,不禁氣怒暴吼。

  他要的不是這樣;他不僅要他的命,還打算要那個女人的命,豈知現在還未折磨到人,卻已成這般的情勢,教他的怒氣該往何處發洩?

  大明天子不悅地望了堂下的朱熹宣一眼,隨即暴吼:「來人,將堂下陔王拖出去,立斬!」

  罷了,既然如此,取他的命也夠消他怒氣,待他另日再訪,必找出那個女人,讓她到黃泉陪伴陔王,也算是他的仁心。

  殿前護衛走向朱熹宣時,朱熹宣正眼觀四周,伺機而動,但是——

  「且慢!」

  玉玲瓏手捧黃袍,氣喘吁吁地奔到殿前,跪在朱熹宣的身旁;他不敢置信地望著她,她現下應該是在杭州,為什麼會出現在這?

  「皇上,玉玲瓏已如期將千隻團龍繡成,請皇上過目。」

  大明天子意氣昂揚地望著她,以眼示意殿前護衛將那黃袍呈上來;他一見,表面上無動於衷,心底卻已驚駭不已。

  黃袍上繡著令人眼花繚亂的團龍,只只栩栩如生,飛騰在他的面前。

  這玉玲瓏真是不簡單……若是她有意侍奉他,他可以考慮饒她不死,但是……她偏偏和陔王在一起,這就怨不得他了!

  「數一數,是不是真有千隻團龍。」大明天子將黃袍交由身旁太監細數上頭團龍的數目。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朱熹宣終於忍不住地問著。

  「靳潼欲帶我上船時,巧遇大姐還有其他姐妹,是她們將我送上北京來。」玉玲瓏清澈的眼滿是怨慰。

  「你不該來的。」朱熹宣不禁氣惱地喝道。若是玲瓏在場,待會他要如何伺機弒君?

  「是我玉玲瓏捅下的樓子,我便不會逃避,是生是死我都會面對!」玉玲瓏義憤填膺地喊道。

  朱熹宣還想說什麼時,殿上已然數完團龍。

  「玉玲瓏,朕怎麼數都少了一隻,該有的千隻團龍,怎麼數都只有九百九十九隻,你該當何罪?」大明天子淡淡說著,唇邊還勾著一抹佞笑。

  玉玲瓏不卑不亢地回道:「玉玲瓏無罪。」

  「何以無罪?」

  「皇上貴為天子,亦是人中之龍,這九百九十九隻團龍再加以皇上……」玉玲瓏一頓。「這便是千隻龍呀,皇上。」

  大明天子一愣。玉玲瓏的一番話說得他心花怒放,直將他捧上了天,但是他仍要完成他的計劃。

  「可是這團龍這麼小,何以顯示朕的威信。」他算是雞蛋裡挑骨頭。

  「皇上是天子,是龍中龍,這些團龍怎麼可以過大而遮了皇上的天,是不?」

  玉玲瓏見招拆招,嚇得朱熹宣冷汗直冒;難道她不知道,她這般不留餘地,更會徹底地激怒皇上!?

  大明天子高興歸高興,可是心底卻失了主意,不知現下該用何罪名除去眼前的陔王?

  左思右想,怒急攻心,大明天子站起身一甩袖,面紅耳赤地說道:「來人,將殿下這兩名罪人押下,斬立決!」

  玉玲瓏一驚,連忙說:「皇上不是說過了,只要玲瓏繡出千隻團龍,便要放過陔王和玲瓏,還要洗刷玉家的冤屈,為何出爾反爾!?」

  玉玲瓏怒聲道:「皇上,君無戲言!」

  大明天子眉一挑,甚不在意地說:「朕即是天子,朕說的話便是王法,朕要臣死,臣必定得死!」

  殿前護衛一接令,瞬即前去,正欲押下兩人時,朱熹宣瞬間亮出身上短劍。

  「全部退下!」

  大明天子驚詫於他的亂行,不禁放聲斥道:「放肆,到殿堂上居然身帶短劍,你是打算弒君嗎?殿前護衛,給朕拿下!」

  眼看一場腥風血雨即將展開,文武百官更早已逃到一旁,這時大殿卻傳來一陣騷動。

  「皇上,君無戲言!」

  站在大殿上的男人,身穿深紫色蟒袍、腰束玉帶,卓爾偉岸、桀驁不馴。

  「胤征?」大明天子一驚,吶吶出口。

  「皇上,臣和皇上的約定,還請皇上記得,切勿戲言!」

  那名喚胤征的男子,聲音低柔沙啞,卻有一股不容漠視的狂傲氣息。

  大明天子身子一僵,跌坐龍位,一雙眼瞳暴如銅鈴。

  「家醜既不可外揚,更遑論國丑!?」朱胤征既不下跪、也不行禮,狂傲不羈,儼然不將天子放在眼裡。

  「罷了、罷了!」大明天子無力地囁嚅道。

  「陔王無罪,玉玲瓏亦無罪,玉家冤罪,朕將召告天下,還玉家一個清白!」

  「謝皇上!」

  朱胤征趕緊將朱熹宣和玉玲瓏拉至身後;總算是將化干戈為玉帛,免去一場亂事。

   尾聲

  「這是怎麼回事?」一出宮門,朱熹宣便拉住朱胤征。

  他是識得七皇子朱胤征的,可是未曾深交,他為何今日會上殿幫他,著實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朱胤征笑了笑,勾起一抹迷人的笑。

  「這重要嗎?重要的是,你該如何擺平你的側妃。」

  朱胤征丟下話便逕自走開,留下朱熹宣和玉玲瓏,還有一大片的尷尬。

  「玲瓏,你真不應該來的。」

  他旋過身子,將玉玲瓏拉近,說的依舊是那句話。

  「你當真以為我玉玲瓏是個貪生怕死之輩!?」玉玲瓏氣惱地說著,淚水在清瀅的眼裡打轉。

  「我是不捨呀。」朱熹宣憐愛地將她摟進懷裡。

  「大丈夫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但為用之所在耳。」

  「若是你不在了,玉玲瓏也不打算獨活!」

  聽他這麼一說,玉玲瓏忍不住地淚水直落,沾濕了朱熹宣的衣衫。

  朱熹宣怔怔地望著她好半晌,再將她緊緊地擁著。

  「你當真不怕跟在我的身旁,舛錯不絕……」

  「不怕、不怕,就怕你不要玉玲瓏了……」

  玉玲瓏索性放聲大哭,耍起小孩子脾氣。

  他都不知道當靳潼將她送到渡口時,她的心有多痛、有多恨;她是真的可以與他共患難啊!

  朱熹宣又是欣喜又是詫異,千頭萬緒說不出口,抱著她、擁著她,是拙於表達的最後方法。

  「說呀,你說呀,你到底要不要我?若是不要,我玉玲瓏也好收拾行李回家鄉,絕不會厚顏薄恥地死賴著不走!」

  玉玲瓏見他沒有反應,急得淚水直流,急得直跺腳。

  「不讓你走!」朱熹宣突地緊緊擁住她。

  「不讓你上京,是怕你有不測;送你回杭州,是希冀你無後顧之憂。現下我不准你走了,既然你走不成,就待下來,就一輩子待在我的身邊不走吧!」

  玉玲瓏腦袋瓜子一片空白,只能任由他抱緊她,直到她幾欲不能呼吸……

  「當真?」

  「就算你想走,也走不了了!」朱熹宣深情答道。

  「那你先放開我,我快不能呼吸……」

  一口氣哽在胸口,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的,逼得她趕緊開口求饒。

  「你先答應!」朱熹宣難得拿喬。

  「我……」玉玲瓏掙扎了一下,頓悟自己是脫不了身,只好……

  「不走、不走,我一輩子賴定了你!」

  朱熹宣倏地一鬆,冷不防地吻上她嬌嫩的唇瓣,嚇得玉玲瓏花容失色;他怎能在大庭廣眾之下……

  玉玲瓏一心急,小腳踩著他的腳迫使他放開她;待他一放鬆,她瞬即飛身一躍,朱熹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她擒下。

  「我不准你走!」朱熹宣粗嘎著嗓音,雙眸幽邃深情。

  玉玲瓏嬌紅了臉,一雙眼直瞟向他的後方,以眼示意他往後瞧。

  朱熹宣依言往後一探——

  玉瞞彬偎在春雷的懷裡,正笑呵呵地望著他倆。

  「又如何?」朱熹宣回以一笑,瞬即回眸瞅著玉玲瓏。

  「大姐……」玉玲瓏霎時才明白,原來他的心中真的已沒有大姐的一席之地。

  「又如何?」朱熹宣怒目望著她。

  「不走,就算死也不走了。」玉玲瓏笑著印上自個兒的唇,顯示她的真心。

  朱熹宣回吻她;若找不到可以一生相依的人,縱使權貴在握,黃袍加身又如何?

                        -本書完-

  <玉色金釵>系列——

  1.關於玉瞞彬的追愛情事,請看《杏花劫》

  2.欲知玉瑾瑜如何以柔制悍,請看《惜奴嬌》

  3.想看玉琬琰如何情誘陬王嗎?請鎖定《玉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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