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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這方法簡直太棒了對不對?當然我會不時在我們過招時對她曉以大義,讓她 明白天底下男人多的是,何必單戀你這個老男人。」龍雁說得眉飛色舞。
  「我還不到三十歲——」
  「配傅希敏是太老了嘛!怎麼樣?同不同意?這是最不會傷害任何人的方法了。」
  丁漠沉思良久,忽然問:
  「你為什麼想留下來?這裡既枯燥又乏味,有什麼吸引你的地方?」
  這話問得龍雁忐忑不安;因為她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只有輕咳了幾聲,支 吾道:
  「人嘛!日子過久了總會膩,想嘗試過不同的生活也是正常的啊!這裡是不舒 適不方便,但總算空氣新鮮,風景自然;既然我都來了,待幾天也是好的,不是嗎?」
  丁漠看看她,最後還是說:
  「我有很充份的理由不能讓你留下來。」
  「你說說看啊!我認為你所謂的理由根本就是討厭我,不歡迎我。」
  「我沒有討厭你,你若能為我解決阿敏的事我更是感激不盡;只是——有件事 我覺得應該先讓你知道,否則對你來說並公平——」
  龍雁微揚起眉。
  「你說啊!我真的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麼充分的理由會讓我不敢接受你的招待。」
  「我會說——如果聽完我的話你還想留下來——」丁漠看了看她,落寞地笑了。 「那時候我絕對不會趕你。」
          ☆          ☆           ☆
  正在看書的關強訝異地抬頭看著摔上門進來的傅希敏,蹙眉問道:
  「你怎麼了?高高興興說要找丁漠,還不要我陪;才去了半個小時不到呢,怎 麼就氣呼呼地回來了?」
  傅希敏跺腳,淚水說冒出來就冒出來。
  「我氣死了,我氣死了啦!」
  「阿敏!」關強放下書擔心地走近她。「誰惹你生氣了?你好好說,別只是哭 啊!。
  「每個人都討厭,每個人都惹我生氣!」傅希敏乾脆推開關強,坐到籐椅上大 哭。
  「我可沒有惹你。」關強喃喃道,隨即坐在她對面。「不要哭了好不好?我實 在猜不出有誰能讓你這麼難過。丁漠一向都最寵你的不是嗎?」
  「才不是,」傅希敏喊叫:「他剛才打了我一巴掌。」
  「丁漠打你?」關強向來斯文柔和的臉首次出現怒色。「丁漠敢打你?我去找 他評理!」
  他站起來,傅希敏連忙拉住他。
  「不要去,是我自己不好。」
  「你是女孩子,他怎麼可以打你?」
  關強甩開她的手,她忙又上前拉住他。
  「不是丁漠的錯,真的!是那個女人,她惹我生氣;我氣瘋了,所以拿丁大哥 雕了一半的作品扔她;丁大哥這才打我的。他打得輕,根本不疼。」
  「不痛你怎麼會哭?」關強神色稍緩,怒氣卻未消。
  「讓那個臭女人氣的!她像是賴上丁大哥了,死也不肯下山去,還說話刺激我, 這口氣我怎麼嚥得下?」
  關強歎氣。
  「讓不讓她留下是丁漠的事,你犯得著氣成這個樣子嗎?」
  「我就是不要她留下來。誰知道她對丁大哥有沒有什麼企圖!」
  「丁漠那麼人見人愛?」關強不安地問。
  「只要有一絲可能性都要避免嘛!」傅希敏沒有察覺關強怪異的語氣,只逕自 說她的:「你幫我好不好?關強!我們齊力趕走那個狐狸精,那言而無信的騙子!」
  「怎麼趕?腳長在人家腿上,山不是我們的私人財產;她喜歡來,我們也沒權 力阻止。」
  「所以才要想辦法啊!」
  「想什麼辦法?又要比武?」想起她對每個踏進丁漠周圍一百公尺以內的女人 都來這一套,關強苦笑了笑。
  「這個——恐怕沒那麼容易擺平。剛才她一腳踢破了丁漠一面牆,姿勢很正點; 只是看不出是何門何派的功夫。」
  「踢破了牆?」那應該是跆拳道吧!關強想。他是個實際的人,但偶爾會配合 一下傅希敏的想像力;他實在是不願傷她的心。
  「是啊!」傅希敏拚命點頭。「破了好大一個洞,我看我的『一陽指』跟『降 龍十八掌』搞不好不是她的對手了。」她說得很認真。
  關強低頭淺笑,不願點破她那些由武俠小說跟港劇裡學來的武功架式其實並不 足以防身,更不用說是跟人過招了。
  「那就是說你的功夫可能嚇不了她了?」關強笑問。
  傅希敏抿著嘴。
  「哼!實在想像不到她竟懂功夫。她要上山時,一見有風吹草動,竟爬上樹去 躲起來,一副蠢樣子,跟今天判若兩人。難道敵意裝出來騙我?」
  「阿敏!」見她越說越離譜,關強皺眉阻止她。「你腦子裡成天想的就是這些 東西!都升上高三了,到底有沒有好好念些書?」
  「拜託!現在是暑假口也!而且我正在煩別的事,提聯考幹什麼!——咦?我 媽跟你爸呢?在工作間嗎?」
  「趁著我在家有人看管你,老爸想帶著阿姨到南部去玩一趟,順便尋求創作靈 感,現在正忙著趕出手頭上那件作品好交給藝廊。」
  「關叔叔去藝廊之前會順路去丁大哥家嗎?」傅希敏不安地問。
  關強點頭。
  「會順道把丁漠的雕刻作品帶去——怎麼?想要我老爸替你探察敵情?」
  「才不是,我怕丁大哥會把我拿東西扔人的事情告訴關叔叔。」
  「我老爸比疼自己親生兒子還疼你呀!擔心什麼?」關強微笑,雖然這是事實, 他卻從不曾介意過。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更不願讓他失望。」傅希敏懊惱地說:「關叔叔是個藝 術工作者,曾經不只一次告誡我們要尊重別人的藝術創作。他說那是作者的內心表 現、心血結晶,我們應該以虔誠的態度去欣賞,而不該妄加批評。如果他知道我居 然拿丁大哥的作品扔人——他一定會覺得我很差勁。」
  關強笑著摸摸她的頭說:
  「別煩惱了,丁漠不會說的,他跟我老爸一樣寵你。」
  「可是我今天真的惹他生氣了。」傅希敏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他不會的。你看他什麼時候生過你的氣?」
  傅希敏想了想,歎口氣說:
  「好像不管我闖了什麼禍,大家都會很輕易地原諒我。」
  「哦?」
  「像上回我鬧脾氣,撕了你的期末作業,害你整夜沒睡重新再做;而我一哭, 你就慌了,手忙腳亂哄我笑了,也沒有向我媽告狀。」
  關強微笑了笑。
  「我不是小孩子了,沒那麼無聊動不動就告狀。」
  「我知道你疼我,怕我挨罵罰跪,關叔叔也疼我,丁大哥也疼我;想來想去就 我媽對我最狠了,只不過蹺課半天去看電影,就罰我寫一千遍『我錯了』,還不許 我吃晚餐。」傅希敏又嘟起紅紅的小嘴。
  「阿姨罰你也是疼你愛你,只是方式不同而已。」關強對傅希敏說。
  「如果她用你們的方式疼我愛我,我更喜歡。」傅希敏仍然不甚滿意。
  「那你得會自制,不再調皮才行。」
  「我一點也不調皮。」傅希敏說,忽然又拉起關強的衣服甩動著。「到我房間 去好不好?我們來研究看看用什麼招式可以打敗那個厲害的女魔頭。」
  關強閉了閉眼,對她苦笑。
  「你真的應該少看武俠小說,你已經中毒太深了。」
  「哎呀!你到底肯不肯幫我嘛?」她跺著腳又左右甩動他的衣服。
  他什麼時候才能學會拒絕她這種荒謬的要求?
  關強歎了口氣。
  「別急,快吃晚飯了;等吃過飯,我再陪你研究那些武功秘笈好不好?」
  傅希敏樂得拍拍手。
  「不能黃牛喔!你知道嗎?有些招式沒有人一起演練根本不會進步。」
  「你對課業的認真程度如果能有這個的一半,想考上什麼大學都沒問題。」關 強說。
  傅希敏一副不屑的模樣。
  「我才不要像你一樣當書獃子!女人嘛,只要嫁個好老公就夠了,不是嗎?」
  「充實自己也很重要。萬一以後你老公嫌你見識粗淺呢?」
  「丁大哥才不會嫌我。」傅希敏很有把握地說。
  「丁漠?」關強掛在嘴角的笑容頓時斂住了。「你這麼有把握他就是你托付終 身的人?」
  「當然,我很早很早以前就決定長大後一定要嫁給他,這件事你也知道的啊!」
  關強微微扯動嘴角。
  「沒想到你對這件事情這麼執著,真讓我嚇了一跳。」
  「這種事非比尋常,怎麼能開玩笑說換就換?你這麼說是不是把我當成三心二 意、水性楊花的女人?是不是?你是不是這個意思?關強!」傅希敏叉腰問。
  關強低頭半晌,又抬頭,強顏笑道:
  「我沒這個意思,只是——我只是以為人的某些觀念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有所 改變。」
  「現在你知道我從一而終的決心了?」傅希敏得意洋洋地說。
  「不需要用這麼強烈的成語來形容你對丁漠的意圖。」
  「我對丁大哥有什麼意圖?女人本來就有權利選擇自己想要的男人!你幹嘛說 得這麼難聽,還板著張臉給我看?」
  「我——」
  「你最討厭了,不幫我就算了,還要潑我冷水!」傅希敏眼眶微紅瞪著他,接 著轉身就要走。
  關強拉住她。
  「阿敏!——」
  「拉著我幹什麼?我不想跟你說話!」
  「我就怕你這麼說。」關強歎了口氣。「你說這種話並不公平。哪件事是你想 做而我沒幫你的?什麼時候你興致勃勃,我卻潑你冷水?我不總是站在你這一邊嗎?」
  「你是嗎?」她問。
  「我是。」他點頭。
  「那為什麼獨獨對我喜歡丁大哥這件事你一點支持的意思也沒有?丁大哥人這 麼好,跟你又是好朋友。雖然他有過一段墮落的——」傅希敏忽然看向關強。「難 道你——你是因為——」
  「誰不曾犯錯?我絕對不會因為一個人的過去而排斥他。」關強立刻說。
  「那究竟是為什麼?你這麼疼我,難道不希望我幸福?」傅希敏有些沮喪。
  「幸福對你來說是怎麼樣一個定義?」關強問。
  「能跟所愛的人在一起就是幸福。」傅希敏回答。
  「你確定丁漠就是那個人?會不會你還太年輕,不明白愛的真正意義?」
  「我當然是愛丁大哥的,否則為什麼這麼久了,身邊有這麼多男人,我就是單 單想嫁給他?」
  關強默而不語,傅希敏皺著眉問道:
  「你怎麼了?忽然不說話。」
  「沒什麼。」
  「那你究竟還要不要幫我趕走那個女人?」
  關強知道她指的是一起研究武功秘笈那件事,無奈地點點頭。
  「不願意幫忙就拉倒,我不勉強。」
  「我沒說不願意。」關強苦笑。
  「你的表情可不是這麼說的。」
  「阿敏!——」
  「你不開心,生我的氣。」傅希敏撇過頭。「其實該生氣的是我,是你剛才的 態度言行引發這一場爭執。」
  見她冷然板起了臉,關強只有歎氣。
  「對不起!全是我的錯,你別再生氣了好不好?氣呼呼地吃飯等會又鬧胃痛了。」
  「要我不生氣很容易。你不許再苦著張臉,而且吃過飯後,得高高興興到我房 間來跟我切磋武藝。你能不能做到?」
  「好。」關強露出笑容,裡頭有傅希敏無法察覺的落寞。
  傅希敏笑了,拉住他的手。
  「那我們去後頭看看今天有些什麼菜,順便去工作間叫關叔叔吃飯。我得多吃 點,練功是最耗體力了。」
          ☆          ☆           ☆
  「我煮了飯,還做了幾道菜,你要不要現在吃?」丁漠問正坐在床上撐著頭沉 思的龍雁。
  龍雁懶懶地回答:
  「你先吃吧!我待會再吃。」她一點也不覺得餓,方纔他說的話此時還在她腦 子裡轉來繞去無法消化。
  丁漠看著她半晌,說:
  「如果你想馬上離開這裡,我可以想辦法。」
  「山路不是泥濘危險嗎?你想冒險送我下山?」
  「也許你可以先到阿敏家住一兩天。」
  「那個女人?哈!省省吧!她會半夜踹我一腳要我滾下山去!」龍雁抬頭問: 「你怎麼又開始趕我走了?我在這裡真這麼礙眼?」
  「我污穢不堪的過去讓你連飯都吃不下,我以為你會希望盡早離開這裡。」
  「幹嘛這麼說你自己?」龍雁皺眉。「你的過去是多彩多姿了點,但也犯不著 用污穢不堪這麼恐怖的字眼來形容吧!」
  丁漠苦澀地說:
  「別告訴我你一點也不在意跟一個前科犯同屋而居,我認識的每個人都希望我 離開他們遠遠的,以免令他們精神緊張。」
  「他們太誇張了,分明是杞人憂天,嚴重神經質!」龍雁一臉不屑。
  「這也不能怪他們,畢竟我曾傷了人,坐過牢。」
  「誰都有年少無知的時候,再說你是孤兒,又沒有人教你是非對錯。」
  「錯了就是錯了,沒什麼理由可說;說了也沒人理會。」丁漠淡然道。
  「那傅希敏和她的異姓哥哥呢?他們不知道你的過去?」龍雁問。
  「他們接納了我,包括我的過去,這就是我為什麼會住在這裡的原因;有他們 為鄰,又不會影響其他人。」
  他的神情讓龍雁的心情也跟著低落起來。
  看得出來他對自己荒唐的過去深感羞愧。其實他本可以隱而不說的,說出來不 過是想逼她離開,以免她身受其累,壞了名聲。
  這麼善良的一個人,就算是曾經做錯又怎麼樣?他已經後悔了,世人有必要逼 得他從此隱居於此,孤孤單單只和一隻忠狗為伴,一點機會也不給他嗎?
  對於人類的自私及小心眼龍雁已經看多了。他們為了無聊至極的原因而殘忍地 嘲笑別人,並將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句話的涵意無限制地擴展,不僅苛刻待人,還弄 得自己疑神疑鬼、神經兮兮的。真令人討厭!
  天!瞧她說得好像自己不是人類似的,她為這個人抱不平的意念似乎太強烈了 些。
  「你還是先吃飯吧,不用費心想我的事了。既然暫時不宜貿然下山,我會請阿 敏的母親想法子讓你在他們家待一兩天;等情況允許,我馬上送你到市區,或者— —也可以請關強送你。」丁漠說。顯然他還認為她必定會迫不及待想要離開,甚至 堅信她絕不肯再單獨跟他在一塊。
  龍雁的心像被揪緊似地有點疼,她以極為自然的笑容掩飾她真正的感覺。
  「喂!你不是說聽完你的故事以後,我可以自己決定去留,怎麼你現在又替我 出主意了?」
  「任何一個規矩的女孩都不該單獨跟我在一起,離開對你來說是最好也是唯一 的一個選擇。」丁漠道。
  龍雁跳下床,跑向趴在地上的阿胖;狗兒見她來了,立刻翻了個四腳朝天,露 出肚子歡迎她的撫摸。
  「可是我不想走,我捨不得它。」她笑著搔搔阿胖,聽它發出舒服的嗚鳴聲時, 笑得更大聲。
  「你總不能為了一隻狗而衝動地決定留下來吧。」
  「當然還有別的原因,只是我一時說不上來。」龍雁又摸摸狗兒的頭,站起來 說:「不是說飯煮好了?一起吃吧!實在應該由我來露一手,可是我煮的東西是很 恐怖的;聽我媽說連隔壁養的狗都不肯吃——真是有夠討厭了,一點面子也不給。」
  「打算什麼時候走?」丁漠當沒聽見她剛才說的一大串話逕自問道。
  「不清楚口也!說不准究竟什麼時候會想走,但不是現在就是了。我會付住宿 費的,你不能拒絕,一定得接受。」
  「我不會收你的錢,但是——你還是不該留下來——這樣——」
  「這樣怎麼樣?」龍雁瞇起眼問。
  「這樣不好。」丁漠轉過頭去。
  「我知道我留下來會打擾你,但不見得全無好處啊!你忘了傅希敏嗎?我要幫 你避開她——」
  「我說不好是對你而言,不是我。」丁漠氣惱地說:「我差點殺了人,在牢裡 蹲了三年多;我是出獄很久了沒錯,但人家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也許我天 生就是壞胚子,一旦喪失理智,會做出什麼事連自己也不知道。你不怕被搶劫、侵 犯,甚至被殺害嗎?為什麼還想留下來?」
  龍雁茫然地眨眨眼。
  「我好餓,究竟要不要吃飯了?」
          ☆          ☆           ☆
  晚飯關強吃得很少,沒一會就推說吃飽了而離席。他走到屋外,看著天上的星 星,吸了口潮濕的空氣;雖然偶有蟲鳴傳來,夜仍算寂靜,風中不帶一絲暑氣。
  隨父親搬到這個人煙罕至的山區已經十多年了!對這裡的感覺也由當初的厭惡、 難以適應變成現在的欣賞、依賴;在台北讀書的每一天他都想念著這裡的一切,其 中更包含對他異姓妹妹傅希敏的強烈情感。
  十八歲的他一見到十歲的傅希敏就知道自己逃不掉了,要在大學的每一年各交 一個女朋友的宏願在他們四目交接時完全破滅。那一刻,關強隱隱感覺到自己將一 輩子沉溺在那雙靈活聰穎的眸子中無法自拔,而那雙吸走他魂魄的眼睛甚至帶著明 顯的排拒和不友善。
  很難形容當他得知小女孩將成為他妹妹時的那種感受——喜悅跟尷尬交錯,理 智跟情感掙扎。當時他是就要參加大學聯考的高三學生;而對方不過是小學四年級 的小丫頭,留著兩條辮子,看見他就吐舌頭扮鬼臉。他無法相信自己竟讓這樣一個 小可愛給擄獲了,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就像神話一樣。
  大學二年級,當所有靠近他的女同學都無法引起他的興趣時,關強終於無奈地 接受了那個傳奇、詭異、神話般的事實,對自己承認愛上了傅希敏。
  他愛她很久了,而且愛得很深;但因為她還小,不能對她表白,所以愛得很苦。 然後丁漠出現了,傅希敏只見他一面就迷上他了,既興奮又羞怯地對她的「哥哥」 說她愛上了那個丁大哥,說他是她的夢中情人,這輩子非他不嫁。
  世界彷癈在他腳下崩塌了,有整整一個月的時間關強不知道自己待在學校干什 麼;課不想上,試不想考,有幾門課幾乎被死當,頹廢的外表及精神狀態令所有的 同學都不禁皺起眉頭。
  這樣的情形一直持續到傅希敏寫信來向他訴苦,說丁漠根本只把她當妹妹看, 對她似乎沒有什麼男女之情,關強這才又有了一線生機。他以為傅希敏還年少,只 要給她時間,她終會明白什麼是愛,誰才是真正愛她的人。
  到今天,時間一年年過去,她並沒有醒,依然堅決地試圖吸引丁漠,口口聲聲 說愛他。
  關強越來越覺得自己賭輸了。若是她對丁漠的愛是真的話,他等十年、二十年 也是枉然;既是如此,是不是到了該割捨的時候?
  說來容易,但真能割捨嗎?
  這些年來傅希敏對他已有很深的依賴感,遇到不能解決的事總會求救於他;他 享受著那種被依賴的感覺,凡事都替她打理好,卻始終嚴守兄妹間的本份,不敢越 雷池一步;只因他珍惜他們之間如清流般自然的情感,深怕稍不留意便要失去它。
  叫他怎麼放得下她?
  她天真、迷糊,一點也不會照顧自己,如果他真出國去修博士學位,豈不是日 夜都要惦記著她是否安好,快不快樂?唉!老天爺為什麼要跟他開這麼大的一個玩 笑,讓他無視於周圍眾多女性的示好,卻偏偏愛上一個迷戀別人的女子?
  關強認真地考慮未來,雖然他並不是非得出國深造——但——想忘記她是那麼 困難;若非隔著千重山萬重水,他擔心自己薄弱的意志力一定無法支撐太久。
  他心情凝重地思索著,沒聽見後頭有人靠近,直到一雙手勒上他的脖子,背上 忽然多了一個人的重量,關強才回過神來。
  「你不是說要陪我練功嗎?怎麼在外頭耗這麼久都不進來?」傅希敏攀住在他 背上抱怨。
  關強抓住她的手以防她摔下去。
  「剛吃過飯,總得休息一下啊!」他微笑。
  「休息夠了嗎?能不能開始了?傅希敏沒有下來的意思。
  「你得先下來我才能走路啊!否則怎麼進屋裡去?」
  「我要你背我嘛!我們好久沒有玩騎馬打仗的遊戲了。
  「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說,苦澀的笑容被夜色掩蓋。
  「我就是要你背!」她賴在他背上,把頭埋在他頸子旁說。
  她在折磨他。
  關強的心好痛,痛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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